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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將而不通天文，不識地利，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是庸才也。」

—諸葛亮《三國演義》第四十六回

※ ※ ※ ※

《二月十七日未時》

《烏鼠山鮮卑軍主營》

虎背熊腰，腳步沉穩，一將健行如飛，奔入大帳。

若羅拔能雙拳合攏，說道︰「大王，胡烈出了天水，去段谷迎戰蜀兵了。」

「天水守軍多少？」禿髮樹機能從地上一躍而起。

「四千不到。」

「哈哈。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豈能不拿？明日先占隴西，三日內取天水！」

※ ※ ※ ※

烈日當空，喊聲震天，魏軍發動總突擊，數千驍騎衝上土丘！

「護軍，敵軍還有十丈！」

時機已到，我提起大盾，一腳跳上連弩車，高舉令劍—

「放！」

士兵得令，點燃火箭，一口氣朝小丘下射出！

「哎﹏」「嘶﹏」馬匹發出驚恐的尖叫，預先澆在地上的黑油燒著了。

突然「砰」一聲擎天巨響，響砲爆炸！

這是我們由號砲改良的響砲，以南昌硫磺塘的硫磺、昆明硝石、一般木炭粉混合成藥土，填充進密閉木桶，以藥線引燃爆炸，巨響可以傳到好幾里外。

爆炸聲震得我們頭昏眼花，濃密的黑煙中，只見魏軍馬匹發狂，四處逃竄，把背上的士兵掀在地上，渾身著火。

「連弩！」

弩車無情地連發，敵人前仆後繼，再仆再繼。漢中城屯積了兩百萬隻弩箭，北伐軍運走一大半，這次可派上了用場。

「護軍，東面火勢漸緩！」

「投燃料！」

黑油燒了燒，我們又投出預藏木塊，乾草等易燃物，持續火勢。魏軍嘗試了幾次突擊，無奈火勢過猛，響砲不斷，馬匹驚駭，不能上山。

不一會兒，魏軍捨棄騎兵突擊，改用長槍、盾牌兵，裡外三道長城般圍上來，連弩不能穿透大盾！

「扔黑油罐！」

成千上萬個黑油瓦罐扔出，帶上大盾牌，敏捷度不足的魏軍，躲不開破碎瓦罐潑出的黑油，接觸到地上的火種，燒成一個個火球，慘叫聲不絕於耳，焦味令人鼻酸。

胡烈攻堅行動再度受挫，又改變陣型，弓箭手在前！幾千名弓弩手密密麻麻圍住，漫天箭隻朝小丘上飛來。

「就地掩護！弩車瞄準弓兵射！」

轉眼間，連弩車與弓兵都被扎得像刺蝟一樣。

「拔魏軍的箭，射回去！」

※ ※ ※ ※

不知何時，涼風吹散了硝煙；地上鮮明的影子，漸漸淡了。

沒有人注意到。

※ ※ ※ ※

一個斗大的雨點，落在我右手臂上。

第二個、第三個…雨點數不清了。眾人的神色，由輕鬆轉成驚慌。

「護軍！」

「怎麼辦？」

※ ※ ※ ※

「哈哈！天助我也！」胡烈仰天大笑。

「騎兵隊再準備！」

暴雨傾盆，夾雜著陰沉的悶雷。

沒有雄雄烈火，沒有震耳砲響，魏軍的總突擊直直衝上了山丘。敵人像螞蟻一樣圍上來，我們執槍拔刀，奮力突刺，嚴守陣線。

「照方圓陣法死守！等援軍來！」

士兵不停地轉移陣地防禦，是方圓戰法的精要。為的是避免敵人看出破綻攻入。土丘上的兩千人，分成二十個前隊、二十個後隊，輪流遞補，奮勇支撐。

「戴骷髏，披獸毛的是賊將！」魏軍陣營裡大喊。

「諸葛茂在東邊！」

魏軍主力鐵騎朝這裡惡狠狠地衝過來。連弩以極快地裝填發射，卻阻止不了虎狼軍的接近。

「護軍快迴避！」

「不必管我，維持陣型！」

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分不清是友軍還是敵人。

「唉呦…」

「啊…」

面前的士兵一個個倒下，臨死時，他們手上握著長槍，抓著連弩。他們奮鬥到最後一刻。

「護軍，撐…著…」

「別忘了我小三…」

我連他姓什麼都忘了。

…

（失算於天，我對不起你們。）

…

視線糢糊了。

「颼！」一聲弦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朝這裡射來。

「喂！」

一股怪力推開了我。

我跌在地上，雙手陷在污泥裡，看著泥塘裡一圈圈黃中泛紅的漣猗。

「諸葛茂！戰場上沒有時間發呆！」

我回頭，嵇縈站在我剛才的地方，手上握了支箭。

「姓諸葛的，別讓人看扁了！看我殺光司馬走狗祖宗十八代！」

嵇縈雙腿一蹬，飛身攀上一台連弩車。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經隨著魚腸細劍隱沒在亂軍之中。

※ ※ ※ ※

暴雨亂軍中，血肉橫飛，哀號四起。

「媽呀！呃﹏」

「來者何人，報上…啊﹏」

「吃我一…啊﹏」

「誰敢抗天兵…呃啊﹏」

「唉呦﹏」

「嘔﹏」

※ ※ ※ ※

「刺史，賊帥身邊防衛稀少，卻殺出一名武藝罕世高強之人，動作疾如閃電，長劍舞如蛟龍，連斬我軍七員部將，數百士兵奈他不得！」

「什麼？那…用箭射！」

「大雨中不易瞄準，會射到自己人…」

「怕什麼！快去！」

「是，是。」

胡烈弓兵排出，正要亂射，滂沱大雨中只見箭陣東北陣角大亂，排山倒海之勢，不知多少騎兵一字錐形殺來！

大旗一張—「漢諸葛玉」！

「諸葛玉殺進來了！」

騎弩隊如入無人之境，右手長槍猛刺，左手連弩齊發。我為刀俎，你為魚肉，長槍貫體，短箭穿胸，弓兵竟像被切菜似地被屠殺。

「快，快，調前隊槍兵回來！」胡烈大喊。

諸葛玉朝帥旗方向殺來，千餘輕騎，踏過泥淖，劈開暴雨，直驅胡烈！

「胡烈何在？出來領死！」千人齊聲吶喊，聲如巨雷！

擋者沒命，閃開有救，魏軍紛紛逃命，條條大路通胡烈！

胡烈見事態緊急，立馬大喊：「蜀兵主將勢危！立刻收兵，可免主帥一死！」

「魏軍統帥將死！現下自刎，可保全屍！」諸葛玉用趙子龍宏鐘般的喉嚨喊了回去。

雷聲愈打愈近，蜀軍來勢洶洶，魏兵不戰而潰，騎兵隊一路殺進胡烈本陣！

「逆賊妄稱諸葛後人，可知羞恥否？」

「身為大將，不恤部下；出師不利，羌胡背心；身為國恥，尚不自知，誰該自覺羞恥！」

胡烈大怒，親自挽弓搭箭，只二十步外朝諸葛玉射去，諸葛玉看得仔細，閃也不閃，長箭從耳邊飛過，捲起三條長髮，眾人一陣驚呼！諸葛玉更不答話，大喝一聲，驚天動地，右手抬起一丈長槍，輪起千斤力道，雷霆萬鈞，朝胡烈奮勇一擲！

胡烈早聽說諸葛玉飛槍戳下鄧忠，但見諸葛玉舉手，急急在馬鞍上彎身向左，一個不平衡，滾落馬下。諸葛玉長槍到，飛過馬頭，正中身後帥字大旗，貫旗而出，把帥旗上戳了個大洞！

胡烈落馬，摸摸腦袋，慌忙轉身拔腿朝人多的地方逃；就近的魏軍見主帥往自己跑來，作鳥獸散惟恐不及！眾蜀兵快馬趕上，四面圍定，把胡烈剁成肉醬！

正是：

濃霧中，敗北將軍高昇；暴雨裡，求西刺史爭先。

段谷內，無謀二人自用；騎弩下，國恥一對歸天！

兵敗如山倒，魏軍主帥潰滅，楊欣、王頎士氣大受打擊，兵有怯意。二人見大勢已去，急忙鳴金撤軍，往天水退去。諸葛玉整頓兵馬，掃蕩、招降戰場上殘餘魏軍，擄獲車仗、馬匹極多。

雨過天晴。

楊欣、王頎收拾淋成落湯雞的敗軍，火速退回天水城下，連連叫門，城牆上卻沒半個人影。正疑惑間，只聽見「匡」一聲鑼響，滿滿的蜀軍旗幟列出，姜維威風凜凜，立於天水城頭！

「天水姜伯約，早已回家多時！」姜維大喊，城上士兵搖旗擂鼓。

王頎正要大罵，又一聲鑼響，不知多少弓弩手現身，瞬間箭如雨下，王頎、楊欣拔腿就逃，頭也不敢回，魏軍背上帶箭的十有六、七，射死者以千數。

逃了十數里，王、楊二人見蜀兵不來追趕，心中稍安。楊欣說：「你的天水失了，不如去我金城郡，閉門緊守，再作打算。」

「嗯。」王頎點頭。

※ ※ ※ ※

段谷一戰以慘勝告終，一萬精兵戰死兩千，受傷兩千一百；殺敵五千一百，擄獲魏兵三千八百，西涼馬匹兩千三百。

※ ※ ※ ※

《二月十九日天水城》

「都是大家努力的功勞。」

軍議結束，總是免不了應付一下噓寒問暖的眾人。

「幹得不錯！」姜維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背。

「只是運氣好，下次不敢輕敵。」我低頭苦笑著。

「是運氣不好。大戰才正要開始呢，大家快去準備吧！」

「是！」

羌王八萬大軍已經到了洛門，只在天水城西五十里外。

※ ※ ※ ※

城牆上火把閃動的節奏，配合著城外無數蟋蟀規律的鳴聲。

扣掉執行任務的兵馬，加上陸續抵達的舅舅運糧後軍，三萬大軍漏夜完成了天水的防禦工事。我們挖深城濠，補土在城牆破損處，用繩索、輪軸，把一座座連弩拉上城牆，推上滾木，架好投石器。

正想闔眼少歇，一陣琴聲傳來；義憤填膺而抑，哀怨絕望而揚，鏗鏘不絕而頓，萬指同韻而錯。

南門城樓上，我順著琴聲，找到嵇縈。

「起來了？」

「睡不著。」

「前日…真謝謝妳。」

「刺你一刀，接你一箭。」

「其實妳一把推醒我，也讓我想通許多事…」

嵇縈看了我幾秒，又望回琴上。

「我不喜歡戰爭，不喜歡殺戮。但是…」

「但是不得已時，也要勉力為之？」

「是吧。」

「那你就會變得和那人一樣。」

「誰？」

「自以為成就霸業，實際上遺禍千年。以弄權玩術為己任，置世人死生於度外，後人愚蠢，還把他當偶像，學他寧負天下人，學他自以為吞吐宇宙！敗類！我以骨子裡流著他膚淺的血液為恥。」

「所以，換成是妳，寧可閉上眼睛挨一刀，像你父親一樣？」

「你僅管閉上眼睛，讓別人幫你接那一刀。接著了，你繼續努力；接不著，你不枉此生。別忘了你的初衷、你的理想、你的原則。人生自古誰無死？」

我點了點頭。

※ ※ ※ ※

十根指頭不知彈了幾首曲子，抹去清純，攏起哀愁，挑起深沉，捻走天真。

天色微明，瀰漫的朝霧與琴聲中，無數蜀兵安祥睡去。

風雨前的寧靜，寧得出奇，靜得不能再靜。

「太守來也！還不快開門？」楊欣大喊。

城牆上站滿了魏軍，劍拔弩張，卻像稻草人一樣，動也不動。

「唧唧」幾隻麻雀在枝頭蹦來蹦去。

過了半晌，只見城門上轉出一將，伸伸懶腰，放聲大喊：

「楊太守前日才回來，說三日內必有冒牌貨！原來就是你！」

「怎麼可能？我才是正牌楊欣！」

「楊太守左臀有顆大痣。見痣才信。」

（他怎麼知道？）

「怎麼可以！」楊欣抗議。

「冒牌貨心虛了？」

楊欣不得已，只好下馬，寬衣解帶，微微露出左邊的屁股。

「看不清，走近一點。」

「…」

只得照辦。

突然，城上有個小兵「噗」一聲笑岔了氣，帶動牆上守軍哄城大笑，甚至是魏軍也笑成一團。

「不許笑！快放我入城！」楊欣大罵。

「你還以為我們真是魏軍？」

一聲砲響，黃色的魏軍旗幟收下，朝陽映得牆上一片紅！

「我乃黃崇！大將軍姜維已收金城、隴西、西平、武威諸郡！太守早回長安，叫司馬大將軍好生準備，戰場再見！」

黃崇語畢，城上數千名蜀兵大聲鼓噪，揮手道別。楊欣氣得面紅耳赤，呼吸困難，與王頎抱頭鼠竄去了。

註：連弩車的好處是既可以射箭，又可以當擋箭牌，移動有輪子十分方便，車中又可以裝數百隻箭，不愧是三八兵器之首！

好孩子的地球科學教室：諸葛茂段谷放火，很可能造成熱氣流上升，引導周圍的冷氣團補充，引發這場午後大雨。這和諸葛亮在上方谷燒不死司馬懿是一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