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夷
東夷之性，薄禮少義，捍急能鬥，依山塹海，憑險自固，上下和睦，百姓安樂，未可圖也。若上亂下離，則可以行間，間起則隙生，隙生則修德以來之，固甲兵而擊之，其勢必克也。
–諸葛亮《將苑》
《三月初五
陳留》
雕龍畫鳳的議事廳內靜得出奇，彷彿聽得見心跳聲。
雪片般的軍情早上剛到，涼州、徐州相繼失守。
相國司馬昭高高在上，雙眼半閉，和他父親一樣，喜怒不形於色。
即使是春暖花開的三月，陳騫只感覺到四肢冰冷。
（荊州告急…）
「自己說吧。該當何罪？」
司馬昭緩緩地說。
「下官該死！請給下官帶罪立功的機會…」胡奮跪倒在地。
胡奮的擅自出戰不但丟了襄陽，也連帶淪陷了整個荊北。吳蜀聯軍二十萬已經大舉北渡漢水，逼近關中。
「庸才！盡是一群廢物！」荀勗在一旁加油添醋。
司馬昭面無表情。
跪在地上的胡奮，連帶議事廳中的數十員將官們，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過了不知多久，張華上前在司馬昭耳邊嘀咕了幾句。
司馬昭終於開口了。
「賊兵大至，正是用人之時。胡奮暫降三級，到許昌整兵，好自為之！」
「當然！多謝相國！多謝相國！…」
胡奮一路跪出去了。
「別忘了相國大恩！學著你弟弟的教訓啊！」馮紞接上一句。
胡烈是胡奮的弟弟。
（犯了這麼大的罪，竟然放他一馬，究竟相國是早就計畫好，還是…）
待胡奮去得遠了，司馬昭頭一偏，卻往陳騫這邊看了過來。
陳騫與司馬昭的目光，作了不到一秒的短暫接觸。
「小將自知大罪不可赦…也還請相國也給小將一個機會…」陳騫低下頭。
有了胡奮的榜樣，陳騫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生機。
「相國一向賞罰分明。徐州要地，不戰而失，損兵折將…」荀勗又開口了。
陳騫恨不得撕爛他一張嘴。
「先前又丟了壽春…」馮紞也來了。
「說得沒錯！陳騫該死，請相國把小將與禍國小人一起治罪！」
陳騫立地而起，破口大罵。他這幾十年來受夠了。
「陳將軍好歹在霍丘大敗丁奉…」張華急著插嘴。
「嗯」司馬昭閉上眼。
「一年來屢戰屢敗，我晉王府良將謀士成群，也該好好檢討。」司馬昭一字一字吐出。
眾人眼巴巴看著地板。
「因此我們應該…」荀勗還不鬆口。
「閉嘴！滾出去！」
司馬昭一躍而起，巨聲咆哮！荀勗嚇得四肢發軟，文書撒了一地，連滾帶爬著出去，連官帽也掉在門口。
從來也沒見相國發這麼大火，這一幕看得馮紞心驚肉跳，嘴唇發紫。
「相國莫憂。眼下賊兵三路進擊，但真正值得擔心的，卻只有一路。」張華接著說。
司馬昭深吸一口氣，回席坐定，表情再從臉上消失。
「喔？說來聽聽。」
「臣料蜀賊姜維雖得天水一帶，前涼州刺史胡烈，已把鮮卑王禿髮樹機能八萬大軍引入關內，鮮卑大軍豈會白白回去？我料雙方近期內必有激戰。相國只須去信禿髮樹機能，退蜀後許以全涼州之地，則數月內蜀兵必自顧不暇，與鮮卑人鬥得兩敗俱傷。再須一位行事穩重之大臣，屯兵十萬在長安，堅守隘口，以防奇兵，半年內可保關中無憂。太保王祥，老練成達，素負眾望，正當此任。」
「嗯。好計！」
司馬昭的語氣異常興奮。
「荊州蜀軍八萬、吳軍十二萬北渡漢水，雙方兵力相當，已經不同於去年冬襄陽一役。是戰吳國出動大軍，僅得襄陽；蜀軍只有兩萬，竟連占新野、西城，如今又進逼南陽宛城，簡直併吞了整個荊北。吳帝孫休年輕氣盛，必定咽不下這口氣，因此只須一員智勇雙全之大將，領軍十五萬，坐鎮許都，則吳、蜀兩軍皆不敢採取主動，我們靜等時機成熟，居中挑撥，煽動吳、蜀不和，則不僅洛陽無事，便是荊州收復也在掌握之中！征西大將軍鄧艾，歷練豐富，敵人聞風喪膽，正當此任。」
「好，好。」司馬昭與眾人面有喜色。
（相國不是和張華一起從洛陽來的嗎？難道路上沒談過？）
陳騫不禁懷疑。
「剩下徐州孫休這路是關鍵，如果我們擊退孫休，剩下兩路也不足憂慮了。」
張華字正腔圓、一字一句地分析完畢，退回原位。
像早排練好的一樣。
「好，我們堅守陳留！」司馬昭宣布。
「這…小將以為賊兵立足未穩，我大軍十萬，應該主動出擊！請命小將為先鋒！」
明知上面不准，口頭上也是要說說的。這就是官場。
「我軍戰場上連連失利，軍心渙散，此時出擊，事倍功半，正中敵人下懷。陳將軍在陳留，隨我加緊訓練士卒即可。孫休…還不會來攻兗州。」
司馬昭說到重點，彷彿成竹在胸了。
（不來？）
「這…呃…」陳騫一臉疑惑。
司馬昭使了個眼色給張華。
「陳將軍，攻方十萬、守方十萬，雙方皆是一國主帥親征，攻方勝率多少？」
「這…不高。」
「那攻方十萬，主帥親征；守方五萬，主將卻是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呢？」
「啊…！」陳騫嘴張得大大的，相府大廳裡一下子喧鬧起來。
「請相國速速發兵至青州！」陳騫大呼。明知道…也要叫一下。
「會不會來不及了…」
「想不到孫休假意來取兗州…」
「糟糕！」
眾人七嘴八舌。
司馬昭靜靜地坐在席上，面露微笑。
※ ※ ※ ※
《下邳城》
喧囂的市集上，無盡的人潮川流在各式小販，店舖之間。
「好熱鬧啊。」
下邳市集今日來了幾位特別的客人，雖然所穿的只是尋常百姓衣服，卻是滿面紅光，眉宇間隱隱露出一份霸氣。帶頭的一個昂首闊步，身旁三個前呼後擁、亦步亦趨。
（下邳易幟，看來對百姓來說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昔日被曹操屠城的徐州，經過半個世紀的休養，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只要可以安心生活掙錢，誰當主子也沒有分別吧。）
「皇上，時候不早了。」身長八尺五寸的巨漢，沈瑩低聲說道。
「再逛一下吧。」
生長在帝王之家的孫休，從小在骨肉相殘的宮廷鬥爭中長大。好不容易熬成了皇帝，又要面臨接踵而來的戰爭壓迫。他想喘口氣，休息一下。
「哎呀！」
一塊小石頭不偏不倚的擊中孫休面門！
「有刺客！」
登時，孫休身邊三個人短刀出鞘，如臨大敵！
「保護皇…公子！」沈瑩低呼，神情緊張。
「哎呀！」
另一塊小石頭再次扔來，這次打在虞汜頭頂。
「哼…大膽刺客，有種的便滾出來跟我大戰三百回合！用暗器傷人，算是哪門子的英雄好…！？咕嚕。」
沈瑩話還沒有說完，另一塊小石已經往他的口裏塞了。
「嗚…這顆冰糖葫蘆是我的啦…」
右前方人群裡一個小男孩放聲大哭，吸引了孫休一行人的視線。
「誰說是你的喔？我是大哥，大哥耶！你們做小弟的都要聽大哥的話！」這位大哥站在孫休這頭。
「看你怎麼當大哥！」其餘四名小孩拾起石塊，再次投擲！
刺客現身了。
「可惡！你們這幫死小孩！」沈瑩不明不白吞了顆石頭，盛怒下握起大拳就要出手…
「沈將軍，別跟小孩子計較吧！就當是給…本公子賣一個人情好了。」
微服私訪，能夠不驚動百姓是最好的。
「但…唉…算這幫死小孩有福…」沈瑩敢怒不敢言。
「小朋友，你們為什麼事情而爭吵？可以說給叔叔知道嗎？」孫休走近，臉上堆滿了關愛。
「嗚…大…大哥…把…把我…們的…冰…糖葫蘆…嗚…」小孩在哭訴著。
※ ※ ※ ※
「六哥，四哥把我們的冰糖葫蘆都搶走了…」孫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別…別哭啦！爹最寵四哥，最近又在氣頭上，別給他聽見了！等會兒再讓人去買好了…」
孫休輕撫著孫亮的背，遙望著雄偉的建業城宮殿。
不知不覺，自己也流下淚來。
※ ※ ※ ※
「七弟，娘說，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的耶！」
七弟兩字，直坎入孫休的心中。
「叔叔明白了…來，叔叔給你們每人買一串冰糖葫蘆好嗎？」
「真的嗎？萬歲∼叔叔最捧了∼萬歲∼」小孩們齊聲喊著，雀躍不已。
「但你們要答應叔叔喔！作兄長的要好好保護弟弟，作弟弟的要對兄長恭敬。你們剛才互擲石子，這樣做是不對的；兄弟如手足，要同心協力！」
小孩們雖然不太明白，但都用力地點了點頭。
小孩們滿足地踏著夕照離去。
※ ※ ※ ※
晚霞裡，張布遠遠地走了過來，帶著孫休最不想知道的消息。
「報告皇上，圖謀不軌的會稽王孫亮，已經自盡於道。」張布小聲地說。
「…辦得很好，你下去吧。」
（兄友弟恭…談何容易呢？只恨我們都生在帝王之家…）
孫休不敢讓張布看見自己的表情，偏過頭去；卻望著自己向西方拖得長長的影子，心中萬分孤單。
（七弟…
假如有來世，六哥一定要保護你一輩子。）
※ ※ ※ ※
「公子，是時候回去了…晚上兗州那邊會有消息來…」虞汜小聲的說道。
「知道了…這就回去吧！」
（帝王自命為百姓帶來安穩，而帝王之家的安穩又是誰人給予呢…）
孫休不禁回了頭，方才的小孩子們已經去得遠了，隨著回憶，淹沒在人潮中。
※ ※ ※ ※
《下邳城
議事廳》
「司馬昭從洛陽趕來陳留親自坐鎮，屯兵十萬，看來是想跟我軍決一死戰…」濮陽興憂心忡忡地說著。
「哼！奸賊豈是我張公的對手？待會皇上回來，我便請命出戰，要他們都不敢正視我東吳大軍！」
張布捲了起袖子，旁邊的近侍紛紛點頭。
「哈…不必兩位辛勞了。」說孫休，孫休就到。
「皇上！我們擔心死您了。」濮陽興擦了擦汗。
「…司馬昭空屯十萬大軍於陳留，其實朕早作出了別的打算。」
「啊？陛下何出此言？臣正想請命，與巨先賢弟大破敵軍呢！」
「…呵。人家可不認你這賢兄咧！朕已命巨先領兵二萬，多帶旗幟，大張旗鼓到小沛去了。」
「啊…但臣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要讓賢弟獨自把守小沛，還望陛下解說…」
「哈哈！你覺得我比司馬昭如何？」
「這，奸賊豈能與聖上相比？」
「別太自信了。司馬昭雖然連連兵敗，手下還是強將如林、謀士如雲，這次又佔了地利之便，我們很難取勝。」
「這…請讓小將一試！」張布還不死心。
「…會的。今夜啟程，去瑯琊！」
「瑯…瑯琊？」
「司馬昭以司馬孚五萬兵力守青州，月前早有細作來報，司馬孚病重，不久於人事。這真是天大的好機會！因此朕命張巨先虛張聲勢，與司馬昭對峙於小沛一帶，實取青州。這就是兵法所謂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青州若得，司馬昭分兵顧及河北，兗州便難守了。更何況我們還有陸幼節荊州十二萬大軍指向關中！哈哈。」
孫休得意洋洋。
「陛下計謀，當真是鬼神莫測呢！」濮陽興和張布二人齊聲拜服。
就這樣，孫休點精兵八萬，會合丁奉、丁封、文鴦、魯淑、鍾離斐、虞汜、孫歆等數十員大將，急急往瑯琊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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