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呼∼∼∼∼」


刺骨的寒風鑽進將士的衣甲,搶走乾裂的肌膚上微弱的餘溫。

已經是夢魘般的細雪,吹上士兵們的臉頰。


「呵,呵,呵…」


沉重地,人人口中吐著白煙,蒸氣隨風消散,無影無蹤。


已經不敢奢求衣甲禦寒,士兵跨出零散的步伐,在一尺深的雪地中拖著,不停的向前,不停地藉活動取暖。


「快跟上!」

校官在後面催促,伸出雙手,推著落隊的士兵。

 

一路上,已經倒下不知多少士卒。



士兵們的思考已經凍結。

他們的眼光,只有前面金黃色的大旗。

他們下意識地走著。



金黃色的大旗鑲著紫邊,一面接一面,

綿延到了天與地的交界。

 

 

魏咸熙二年,公元二六五年,司馬昭正式發動魏吳蠻五路七十萬伐蜀。

五路大軍的主力,便是司馬昭自己與鄧艾這兩路,總兵力卅六萬,集結於長安

戰略上,蜀漢決定以攻為守,主動出擊
五丈原,迫使魏國大軍卅六萬,既不能多路由故道、褒斜谷、儻駱谷南進,也無法先收復雍涼,而要與姜維十七萬主力,在五丈原作正面決戰。

漢軍先頭部隊十二萬,於當年諸葛亮病逝的五丈原下寨,意義非比尋常。事隔卅一年,蜀漢終於又有機會,與魏軍一決勝負。

兩年之內,蜀漢已經從亡國前的風雨飄搖,換上了變法圖強的新氣象。內政的改革,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朝野是樂觀的、勤奮的,迷漫著一片理想主義。炎興二年,姜維發動第十次北伐,順利收復秦涼腹地。

如今,蜀漢可以專心東進,尤其是大將軍姜維的主力,將士用命,士氣正達到頂峰。

相對地,魏軍自從一年半前,鍾會等十八萬伐蜀失利以來,戰場上遭受吳蜀聯軍猛攻,接連敗退,揚州、徐州、涼州,領土接二連三地丟失,將帥叛離、敗死。好在,靠去年秋天,鄧艾在穎川大敗蜀軍,保全了荊北。

但是,司馬昭、張華化危機為轉機,在一系列的計謀策動之下,吳蜀連盟破裂,孫休轉而與魏國合作,聯合蜀漢長久的後患西南夷,發起五路七十萬大軍伐蜀,計畫一口氣消滅蜀漢,再南下江東,襲取天下。

五丈原戰場上,司馬昭自知正面作戰非姜維敵手,於是聽從了大將軍鄧艾的計謀,料定蜀軍驕傲不防,以十萬偏軍出
子午谷,偷襲漢中。


這年冬天,
雍涼大雪,平地積雪尺餘。

子午谷的路,也特別難走,特別隱密。

蜀漢原本在子午谷安排的情報網,這時也失去了效用…



※ ※ ※ ※



《魏  咸熙二年  公元二六五年  正月十六  子谷  太白山  北三十里  魏軍  鄧艾前隊  兵力:五萬》


「後隊跟上了沒?」

鄧艾回過頭。


「報告大將軍,呼∼∼」

馬隆急急趕上,吐著大口的白煙。


「胡奮將軍落後行程,離此地四十里。」

「…」

鄧艾無言,搖了搖頭。


「再也不等他了!如果姜維不來,只靠我這前軍,也可以成大功!」

「正是。」

馬隆順勢低下了頭。

另一個原因是,寒風吹得馬隆兩眼乾燥。低下頭後,馬隆使勁眨了眨眼。


「如果姜維來了…」

鄧艾不由得皺了皺眉。


「啊∼∼∼!」

突然一聲慘叫!

馬隆身旁部將一腳踩空,正要滑落陡坡,卻見鄧艾兩三個箭步上前,一把拉住。

山澗上,昔日的棧道橫七豎八地散落,積雪之下,也分不清楚哪裡是坑洞,哪裡是滑溜溜的冰層。

 

 

魏咸熙元年十二月十九日,鄧艾大軍從長安出發,進入子午谷,目標是蜀漢空虛的漢中。

天有不測風雲。這年冬天,雍州大雪,降雪量是往年的三倍。

漢中這邊,輔國大將軍董厥原定要運抵五丈原的五萬援軍,也因為大雪阻隔,延遲集結。

而新年剛過不久,五丈原又有急報來…

五萬兵馬,即刻準備出征,但目標不是五丈原,而是子午谷。


姜維視破了鄧艾的計謀,

但是,還有另一個計謀在等著他。


※ ※ ※ ※


《蜀漢炎興三年  公元二六五年  正月十七  午谷  太白山  西十里  蜀軍姜維  兵力:五萬》


「太白山看到了!」

「嘩…」

陰霾之下、雪片之後,午谷兩側群山之間,竟然隱約浮現了一道參天的白色屏幕。

子午道荒廢了四百年,一生中見過太白山的蜀人,也是少數中的少數。


全長八百里的子午道,最寬處不過百尺,像一條淡色的灰蛇,蜿蜒在劍海似的終南群山中。唯一的例外,卻是終南山最高峰,子谷與午谷之間,分隔長江、黃河兩大水系的秦嶺最高分水嶺——
太白山

太白山拔聳入雲,卓然獨立,峰頂陡峭無比,幾乎無人能攀,故有「高萬仞」之說。

她孤立於雙谷之中,子谷、午谷分別環繞太白山東西。

群峰好像刻意讓了位置,以特有的空間,向主峰默默地致敬。


※ ※ ※ ※


《申時  太白山  西三里》


「竟然比預定早到四日…真不愧是鄧士載。」

姜維眉頭微皺,眼神堅定地,遠望魏軍寬闊的金黃營寨。


鄧艾終究是來了,不出所料。


可是姜維並沒有搶先一步,他與鄧艾差不多同時到達。


無法據敵於狹窄谷口,地利已失,姜維如果不退回午谷,甚至漢中堅守,就是要光明正大地,與鄧艾決戰。

「堅守」是違背姜維的本意的。鄧艾即使撤軍回長安,五路伐蜀大軍的威脅尚在,魏吳聯盟繼續,蜀漢只是延緩滅亡而已。

唯一的活路,就是打敗司馬昭主力中的主力,鄧艾。



「嗯,我們就在那裡下寨。」

姜維把鞭子向西邊指了指。

白雪濃密地覆在天邊,而萬仞之上,太白山巔像一把尖銳的刀鋒,刺入灰白的虛無。

太白山走向南北,西面是一塊相當平坦的鞍部,寬達三里,東面則是陡峭的山壁,倘有失足,便有滾入千丈深谷之虞。

 

這塊平坦的鞍部,寬達五里,西面是午谷深險的午谷,東面是陡峭的太白山坡。

好片天然戰場。

山地作戰,地形的高低有著絕對的影響。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年的街亭馬謖,要堅持把軍隊駐紮在山上。

誰也不想留在谷裡,等著被衝散,等著被射成蜂窩。



「張翼將軍現在何處?」

「今早探子來報,老將軍受大雪影響,大約要五日後才會到此。」

說話的是甯隨。甯隨是當年跟著姜維北伐,一起屯田避禍於沓中的部屬。

姜維子午谷攔截鄧艾,留下五丈原主力給衛將軍諸葛瞻,繼續與司馬昭對峙,帶在身邊的將領,則有輔國大將軍董厥、鎮西將軍鍾會,以及傅僉、蔣舒、甯隨、李球、馬邈、譚阜等數十人。

還有七旬老將,車騎將軍張翼。

張翼別有秘密任務。他先姜維一步,快馬輕舟下漢水,引臨時徵調出的五千西城精壯士卒,為後援接應,或攔截偷襲,或抄敵人後路,都是極為機密,能適時發揮關鍵作用的一軍。

「嗯。」

「看東方烏雲密布,明日應該又要下大雪。我們就先屯駐上太白山西麓,再連絡老將軍吧?」

鍾會把身體正對著西邊,姜維剛選定的營地;而他的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東麓,那陰影下的陡坡。

「的確是有下雪的跡象…」

姜維看著遠方的魏營。


(這樣有十萬嗎?)


姜維雙眼瞇成了一條縫。

 

(嗯…)

姜維的思緒快速地飛動。

他偷瞄了瞄鍾會,瞄了瞄鍾會的眼神。

(已經沒有退路了。)

(嗯…)

(會下大雪…)

(嗯…)

(張翼老將軍…)

(我該不該賭呢?)

 

就在姜維瞇眼思考的同時——

魏營中,也隱約有座高台。

在高台之上,一將身披金鎧,也往這邊看著。


※ ※ ※ ※


果然,一連四日大雪,天昏地暗。

魏蜀兩軍,靜靜地在太白山西麓的北、南兩端下寨,等待決戰的到來。


※ ※ ※ ※

 

《正月廿二日  太白山西麓  丑時  蜀漢寨  鍾會帳》


四天四夜的大雪終於停了,天邊掛著皎白的下弦月。

強風並沒有在太白山西麓留下太多的積雪。東面陡峭的山壁,甚至露出深褐色的岩層。

 

太白山西麓,就是決戰的主戰場。



鍾會坐在虎毯之上,旁邊半蹲著一人。

這是原本胡烈的舊部,丘建。

一年半前,魏十八萬大軍伐蜀,鍾會與丘建意氣相投,特別把他調來自己帳下,以為心腹。丘建隨著鍾會一同降蜀,卻仍然和胡烈,以及胡烈的哥哥——胡奮這邊,有著秘密的往來。

簡單地說,他就是牽線人。


「鄧艾約姜維廿三日決戰,大家都知道了。」

「好的。胡奮將軍說,一切準備妥當,後軍五萬,明日便到離此地十里之內,全等您吩咐。」

「很好。這裡是詳細進軍路線、應對之策。」

鍾會取出羊皮地圖一張。

「是。」

「連日大雪,兩家只堅守不出,我先前要你們偃旗息鼓,不動聲色,從太白山東麓秘密行軍,都辦得很好。也辛苦你們了。」

「都是將軍指揮有方。」

「再忍耐一天吧。」

鍾會抬了抬眉。

「是。」

「注意,我們順利渡過太白山東麓窄道一事,卻千萬不要被鄧艾知曉。鄧艾約定姜維廿三日出戰,離現在只剩一日了。」

「不要讓鄧艾知道,為什麼呢?」

「不要問了。到時候自然明白。」

鍾會顯得有些急促。

「將軍用謀,神鬼莫測。」

丘建捲起了地圖,貼身藏好。

「我們前後夾攻,安有不勝之理?對了,再放話告訴鄧艾,事成之後,鍾某挺他,名列三公之上!」

「好!」

 

(不讓鄧艾知道我鍾會已經過來了,他會怎麼想呢?)

(他會想靠自己。)




離決戰還有兩日,今夜,似乎特別安靜。

丘建離去了,無聲無息。



「嗯…」

鍾會探頭出帳,確定四下無人,回帳吹熄了燭火,穩穩地,在席上躺下。


(再把戰況復習一次吧。)

鍾會有些睡不著,望著帳頂。一片漆黑的帳內,隱約有些月色透進來。


(相國給我的信上,說道鄧艾十二月十九出兵,正月十八至太白山。)


(前軍五萬由鄧艾指揮,後軍五萬由我鍾會指揮。)

(如果姜維知曉,就告訴他說,鄧艾到十二月廿五才出發,正月廿四到太白山。這樣一來,就算姜維趕來,鄧艾也已經占盡地利,以逸待勞。)

(事成之後,要封我當司徒。這司徒一職,現在是老臣鄭沖在當。三公裡,太尉一職倒是空著…八成是要封給鄧艾。這樣他就比我高一點了…封太尉給這種傲慢的鄧口吃,怎麼行呢?)

鍾會偏過頭,從營帳的縫隙中窺視帳外的夜空。

雖然不如狂風吹襲下的嚴寒,帳內的氣溫也是低得讓人心虛。


(沒關係,而我呢…我把信改了。不,我模仿司馬昭的筆跡,重寫了一封。)



(主要改寫了三個地方。)

(第一,我取了個中間數告訴姜維他們,我說鄧艾十二月廿二出兵,正月廿一到太白山。我又故意等到正月初二才亮出這封偽造的信,姜維再快,也不能比鄧艾早到,最快只能和他一起到…現在事實果然如此。)

(第二,我把後軍五萬給塗掉了,這後軍五萬是給我的,我當然不能讓蜀人知道。)

(第三,我不能讓蜀人知道「司徒」的約定。所以我改成「復職鎮西將軍」。而且,我把司馬昭的語氣改得很傲慢。這樣一來,蜀人應該更會相信我。)

(天助我也,大雪連下四天四夜,這下五萬後軍,都已經在胡奮的帶領下,從太白山東麓,繞到蜀軍身後,聽我指揮…姜維只道是鄧艾主力都在前面,而東麓險峻難行,毫無防備


「呵呵。」

鍾會不由得乾笑了兩聲。

他一向佩服自己深沉的智謀。當今天下,有誰能勝過他呢?


(胡奮率軍隊後日,也就是決戰當日凌晨出東麓狹道。)

(決戰就在一日之後,姜維就算查覺了,也沒有時間先對付東面繞過來的軍隊,卻一定會讓西城剛趕來的張翼,趁這路軍隊進入開闊地勢前,以狹小的接觸面盡力阻擋,而姜維自己,則搶先對付鄧艾主力…)

(蜀人死戰,鄧艾大概不是對手…)

(然後,我就…)



「鍾士季安在?」


「呵!」

鍾會大吃一驚,喉嚨卡著一口吐沫,急忙用力咽下。

剛才的話,是說了出口,還是藏在心裡?


「嗯∼∼∼」

鍾會深呼吸一口,鎮定下來。


「大將軍深夜造訪,有何要事?」



※ ※ ※ ※



《同時  鄧艾帳》

「喔∼」

鄧艾把頭向後仰了仰,掩不住睏盹。

 

鄧艾的帳裡,坐了另外兩個人,黨均、馬隆,都是鄧艾的心腹。

黨均是老資格。話說馬隆獻計戰車陣,讓鄧艾痛快地在穎川贏了一仗,最後雖然戰車陣被杜預鉤鐮槍所破,鄧艾整體的戰果,仍然是大獲全勝。鄧艾也憑著這一場大勝仗,被司馬昭封為大將軍。

「嗯…所以姜維答應了,一日後決戰。」


馬隆搖了搖頭。

「還是想不通,姜維怎麼會這麼快。」


「幾乎是不可能。除非是鍾會吃裡扒外…」


黨均偷看了看鄧艾的臉色。

鄧艾沒什麼表情。


「如果鍾會小兒吃裡扒外,讓姜維提前幾天到子谷南口,萬挺連弩齊發,我們早就都下黃泉了。」

鄧艾緩緩地說。


「可見他還是決定了要回來…畢竟是個識時務的人。」

黨均接了話。


「當然。他在蜀漢一點前途也沒有。」

「不過,我還是不相信他…」

「我也不信。」

馬隆的反應也變快了。

鄧艾瞥了馬隆一眼。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只會拍馬屁…可恥。)


「嗯。鍾會小兒要我和姜維同歸於盡。」

「喔?」

「什麼?!啊…嗯…有道理。」

「啊…對。」

黨均也點了頭。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故意向姜維洩密?」

「哼,虧你好意思說!我堂堂大魏大將軍,你我都是大丈夫,哪裡需要玩這種陰險的小人花招?更何況,你我身為魏臣,大敵當前,當然是以國家至上,哪裡能管私人的仇怨!是非曲直,後世自有公論。」

「是…是。」

馬隆低下頭,只恨自己講話太衝動。

「我要光明正大地,打敗姜維。」

鄧艾拉高了聲調。

「對付鍾會,大將軍有何妙計呢?」

「嗯。」

鄧艾笑而不答,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姜維與我對陣數十載,通常他想到的,也是我想到的;我想到的,也是他想到的。)

(這會兒,鍾會可能已經事績敗露,腦袋搬家了吧。哈哈。)



※ ※ ※ ※



鍾會的眼神,微微地飄動。


「請坐。」

「這麼晚打擾你,實在是有件急事。鄧艾一連數日不出…」

「啊…」


鍾會低下頭。


「大將軍的意思是…?」

「連月大雪之下,鄧艾好歹也從長安,一路跋涉來太白山。最近四日毫無動靜,而這會兒又主動要戰…士季難道不覺得可疑?」

「是。我也疑惑過。大概是旅途勞頓…」

「鄧艾勞頓,我們也勞頓。大軍遠來,利在速戰。況且彼攻我守,難易不同…」

「也對。」

鍾會只好乾點頭。


「士季出示的司馬昭信上,不是說鄧艾領軍十萬嗎?」

「呃…正是。」

「數日之前,我勘察地形,登高眺望,魏軍雖多立爐灶,但是行軍營陣鬆散,怎麼看,也不像有十萬大軍。鄧艾這一招,只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

「大將軍是說,鄧艾分兵在外?」

「一點也沒錯。這一路兵,極有可能從太白山東麓來,或直接抄我後方,或者偷襲漢中。」

「有,有理!」

鍾會猛點頭。這時候反對,只會遭到懷疑。

 

突然,

姜維不說話,只是看著鍾會。

 

鍾會的心臟,飛快地跳著。


「讓士季去擋著太白山東麓魏軍,怎麼樣?」

「啊…」

鍾會全身上下,幾萬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姜維是不是已經開始懷疑他了?


只見鍾會身體突然向前傾,坐姿迅速轉化為跪姿!

「承蒙大將軍看重,鍾會只有誓死報效,若有貳心,管叫萬人唾罵,死無葬身之地!」

「你有這份心就好,坐下來吧。」

姜維按了按鍾會的肩。


「士季,你可知道,十幾年前,夏侯霸告訴我,魏國當世無甚英雄,但有兩人青年才俊,一個是你,另一個是鄧艾——而你比鄧艾年輕多了。」

「魏國的降將,我們也接納了不少。眾人或多或少告訴我,都說鍾士季這個人不可靠…」

「請…請大將軍作主…」

鍾會像洩了氣的皮筏,坐回原地。

「但是我知道,司馬政權之下,人人隨波浮沉,而你憑著自己的實才,力爭上游。」

「到了蜀漢以後,你可以走以前的老路,但這也可能是你新的開始。你不必再做違背良心的事。排擠別人,也不再是唯一向上的方法。」

「…」

姜維話中有話,鍾會迅速思考著。

(真的是這樣嗎?)


「曾經,鍾士季在魏,姜伯約也在魏。只是,我比你早了三十多年。諸葛丞相待我甚厚,信任我,待我如親生兒子,把畢生所學,盡傳於我。」

「我很感動。也許是我從小喪父,數十年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溫暖的感覺。人情冷暖,世事變幻,諸葛丞相當然知道。但是,他願意信任我,他願意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嗯。」

「我真的很感動。每次我想到,都會忍不住流淚。我不是悲傷,而是歡欣。」

鍾會的父親,是位高權重的魏國太傅鍾繇。

他只能試著體會那份流涕的感覺。

鍾會聽說過,那是一種感動,會讓人渾身顫抖的狂喜。也有人說,那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說句老實話,漢說什麼匡復漢室,魏說什麼天命所歸,我都覺得是廢話、是藉口。」

「呵。」

鍾會跟著姜維苦笑。

對這些明眼大員來說,這些東西都是心照不宣的。但是他們不能違逆無知的大眾,他們懶得去推翻愚蠢的道統。

在他們眼裡,那是一種必要之惡,用來維護社稷的安定。


「諸葛丞相因為昭烈先帝的信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姜維因為諸葛丞相的信任,不計榮辱,十次北伐。」

「眼光短淺的人,看不到過程,體會不到內心,總以成敗論英雄。諸葛丞相當然知道後人會說他什麼,說他愚蠢,不視天時,甚至說他獨裁。」

「我很清楚,也會有後人這樣說我。」

一向不多話的姜維,好像一下子說開了。

這是三十多年來的心底話,今晚,全都告訴了鍾會。

「我叛了魏,而又回過頭攻打她,我降蜀時,短暫與老母分離…蜀漢內政每下愈況,但是我不停用兵,我貪功…呵呵

「但是這些,都是我覺得應該做的事情。我不應該放棄,一走了之。我要活到最後,我不要愚蠢消極地殉死。我要做我認為應該的事情。」

「我覺得我應該做的事情,是為天下樹立起一個典範,要大家看看,一個人的感恩,能到什麼程度,一個人的毅力,能到什麼地步。」

「我當然不是聖人,但是我努力修身。我克制自己,我儉約知足,把心思都放在我的理想上。我的行為,後世真正了解我的人,自有公論。天下何大,知己難尋;上下千年,有一足矣。」

「這些事情,士季如此聰明,自然能夠理解。」

「…」

鍾會默默地,點了點頭。


「士季,」

「呃?」

 

「我願意信任你。我把自己的性命,蜀軍五萬的性命,都押在你身上。」

姜維雙眼圓睜,望著小他二十多歲的鍾會。

鍾會低下了頭。

突然,

鍾會有股衝動,想開口,說出事情的原委。他想告訴姜維,一切都是他的策畫…

「大將軍…」

「嗯?」

「…」

「…」

「鍾會感謝大將軍的厚愛,今生若報答不盡,只有來生再報!」

鍾會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


鍾會辦不到。

這一生,他背負了太多自尊。

他是多麼聰明的一個人,他已經習慣了勝利。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路已走到此,鍾會的形象已經確定了。他不能對自己殘忍。

留在蜀漢,他只是步上姜維的老路。

歷史是勝利的人寫的。

鍾會留在蜀漢,就是到死當一個鞠躬盡瘁的忠臣,也只有換來後世這些假道學的渾人,挖起他以前的瘡疤,極盡譏諷之能事。


這些文章,其實鍾會最擅長寫了。

叛國而不忠、伐舊國而不義、不識天時而不智…反正就找對自己有利的教條寫。

只是,鍾會知道那些全是虛偽。

他當然知道國家的本義是什麼,他當然明白忠義的目的為何。

但是,在鍾會的思想裡,那些愚蠢、目光如豆、井底之蛙般的天下人,又能提出什麼異議呢?

 

他們見什麼信什麼。

他們會相信再幼稚不過的歌功頌德,因為他們想要崇拜英雄,妄想自己是英雄。

他們也會相信再荒謬不過的漫罵批鬥,因為這樣才能發洩無能無助的悲怨。



況且,鍾會已經對諸葛家交惡,以後不見得有好日子過。

如果回歸魏國,卻很可能導致天下統一,給自己一個光明的仕途。

只要再除掉鄧艾,和一切可能超過他、反對他的人,小心說點話,封三司、太保、太傅,甚至加公、進王,都是有可能的。


這就是鍾會的如意算盤。


他相信自己辦得到。



※ ※ ※ ※



原本應該是蟲鳴遍野的帳外,現在卻是瑩雪覆蓋下的一片靜。


姜維別過鍾會,出了帳,看了看天上的繁星。

今夜的星空,特別明朗。

 

今日稍晚,就會是個大豔陽天。

明日,就是鄧艾約定的決戰日。



「呃!」

突然,姜維胸口隱隱作痛。



時間和他賽跑,姜維也不允許這場戰事拖得太長了。


(有生之年,總是要再漂亮地打一仗。)

(鄧艾,不是會爽約的人。)

(鍾是個聰明人,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殺了鍾會洩憤嗎?無濟於事。)

(不管殺不殺,其實我們都已經很危險了…)

 

(與其現在把鍾會殺了,然後分兵去對付東路來的魏軍,倒不如睹一睹,看能不能讓鍾會回心轉意。)

 

(不叛的話,鍾會留下來,靠他應該能多拖住東面的魏軍一陣子。)

(拖得到鄧艾敗嗎?)

 

(如果鍾會叛去,他會希望我姜維與鄧艾同歸於盡…)

(行軍上一定會多加拖延…)

(這樣至少我還有時間全力攻擊鄧艾…)

否則前後夾攻…)

 

(不殺還更好呢。)

 

(況且,總是希望他回心轉意,比較好些吧。)

 

(這也是我盡力所能做的了。)

 

(或許,總有一天,他會想清楚。)

 

(但為了保險…託負誰好呢?董龔襲?…)


「張伯恭老將軍…

「希望姜維不會對不起你

姜維口中喃喃唸著,腳踏在雪地中,發出「撥、撥」的聲響。

 

(我的勝算有多少呢?)

※ ※ ※ ※

 

 

《二十三日  決戰日  午時》


「呼∼∼∼」

「呼∼∼∼」

一陣陣的冷風,毫無秩序、毫無方向感地亂吹著,帶起無數細微的冰粒,撒在將士的眼睛裡。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的律動,在終南群山中悶悶地迴震。

回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卻是同樣的孤獨。

 

兩軍列陣完畢。



鄧艾紫袍下的金鎧,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傲人的寒冷。

 

「撥撥撥撥…」

前鋒馬隆踏著雪,一路奔來,蹲跪在馬前。


「大將軍。都準備好了。」

「好!」

(終於等到今日!)

鄧艾舉起了令劍∼



「前—進—!!」


「喝!!∼∼」

魏軍邁著整齊的步伐,鑲紫金旗下,戰甲反射著日光。五萬大軍,分散成二百五十六塊閃亮的金磚,向南移動。



「大將軍,鄧艾過來了!」

「好!連弩準備!」

「吼!∼」


蜀軍的紅潮中,亮出了數千挺漆黑的連弩,等著取下第一滴血。

中間的白色地帶,愈來愈窄了。



原本大將對陣,都要先停下來,叫個兩句的,可是這次沒有。

或許,鄧艾對姜維,已經是上場太多次的戲碼,能講的台詞都用完了。

或許,天氣太冷,他們不想開口。

或許,他們不想浪費時間廢話,只想單純地,做一次或許是他們今生最後一次的碰頭,最後一次的決鬥。

久敵成知己。

雖然他們不曾交談,卻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蜀軍連弩出來了!」

「舉牌!」

魏軍一邊行進,一邊高舉六角長盾過頂!


「箭來了!」

「颼颼颼颼颼∼∼∼」

「呃∼∼」

一陣又一陣,密如牛毛的弩箭,橫過長空,射進前行中的魏陣,打在鎧甲上,插在盾牌上、頭盔上、血肉上,卻絲毫減緩不了魏軍前進的速度。

「啊!∼∼」



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身旁的人卻無動於衷!



「鳴號!」


「嗚∼∼嗚∼∼」

進攻的號角,在山谷間震盪!


「呼!呼!呼!呼!」

這邊魏兵們加大步伐,那邊蜀卒舉起長槍陣,十萬道白煙合做一處!



「殺!∼∼∼」


「殺!!∼∼」

 

 

第一滴血,溫熱的鮮血,濺上雪地,融解了一部份的冰晶,卻在第二滴跟進之前,迅速冷卻。

 

冰凍的豔陽,

刀光,劍光,

雪花,血花。


戰士們吶喊著,揮舞著手上鋒利的邪惡,

熱血,無辜地獻祭給鮮紅的雪地。

埋身山澗,或許是他們的宿命。

為了一將的成名,

為了兩國的兼併。


※ ※ ※ ※


鄧艾、姜維,魏蜀兩國第一將,使出渾身解數。

兵種變幻,長矛、鐵刀、鉤鑲,

地勢利用,高低、遠近、障礙,

陣型變幻,分進、集中、輪替,

雙方士兵的訓練默契,史所罕見,士氣亦達到頂峰!

好一場雙雄對決!


「殺!!∼∼」


「大將軍∼∼」

姜維指揮得正興起,突然後面一將飛馳而來!

是右後軍指揮,甯隨!

「大將軍,緊急軍情!」

「怎麼樣?」

「魏軍不知多少,已經繞過太白山東麓,在我軍後方出現!」

「喔?殿後的鍾士季呢?」

「鎮西將軍鍾會不知下落,據說他率領親信,逃進魏軍陣營!」

「啊…哼!那張翼老將軍呢?」

「張翼將軍領西城援軍塞住路口,不料魏軍早有埋伏,已經陷入重重包圍!」

「什麼?!」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姜維前夜對鍾會一席話,仍是平白無功,姜維心中不禁一酸…

「啊∼∼」

姜維突然跪倒,左手捏著心臟,右手急以令劍撐地!

「大將軍!」

身邊諸將一擁而上,只見姜維緊皺眉心,嘴唇顫抖!



究竟姜維性命如何,攸關天下大勢的漢魏兩家太白山血戰,鹿死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