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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咸熙元年十二月十九日,鄧艾大軍從長安出發,進入子午谷,目標是蜀漢空虛的漢中。
天有不測風雲。這年冬天,雍州大雪,降雪量是往年的三倍。
漢中這邊,輔國大將軍董厥原定要運抵五丈原的五萬援軍,也因為大雪阻隔,延遲集結。
而新年剛過不久,五丈原又有急報來…
五萬兵馬,即刻準備出征,但目標不是五丈原,而是子午谷。
姜維視破了鄧艾的計謀,
但是,還有另一個計謀在等著他。
※ ※ ※ ※
《蜀漢炎興三年
公元二六五年 正月十七 午谷 太白山
西十里 蜀軍姜維 兵力:五萬》
「太白山看到了!」
「嘩…」
陰霾之下、雪片之後,午谷兩側群山之間,竟然隱約浮現了一道參天的白色屏幕。
子午道荒廢了四百年,一生中見過太白山的蜀人,也是少數中的少數。
全長八百里的子午道,最寬處不過百尺,像一條淡色的灰蛇,蜿蜒在劍海似的終南群山中。唯一的例外,卻是終南山最高峰,子谷與午谷之間,分隔長江、黃河兩大水系的秦嶺最高分水嶺——太白山。
太白山拔聳入雲,卓然獨立,峰頂陡峭無比,幾乎無人能攀,故有「高萬仞」之說。
她孤立於雙谷之中,子谷、午谷分別環繞太白山東西。
群峰好像刻意讓了位置,以特有的空間,向主峰默默地致敬。
※ ※ ※ ※
《申時 太白山
西三里》
「竟然比預定早到四日…真不愧是鄧士載。」
姜維眉頭微皺,眼神堅定地,遠望魏軍寬闊的金黃營寨。
鄧艾終究是來了,不出所料。
可是姜維並沒有搶先一步,他與鄧艾差不多同時到達。
無法據敵於狹窄谷口,地利已失,姜維如果不退回午谷,甚至漢中堅守,就是要光明正大地,與鄧艾決戰。
「堅守」是違背姜維的本意的。鄧艾即使撤軍回長安,五路伐蜀大軍的威脅尚在,魏吳聯盟繼續,蜀漢只是延緩滅亡而已。
唯一的活路,就是打敗司馬昭主力中的主力,鄧艾。
「嗯,我們就在那裡下寨。」
姜維把鞭子向西邊指了指。
白雪濃密地覆在天邊,而萬仞之上,太白山巔像一把尖銳的刀鋒,刺入灰白的虛無。
太白山走向南北,西面是一塊相當平坦的鞍部,寬達三里,東面則是陡峭的山壁,倘有失足,便有滾入千丈深谷之虞。
這塊平坦的鞍部,寬達五里,西面是午谷深險的午谷,東面是陡峭的太白山坡。
好片天然戰場。
山地作戰,地形的高低有著絕對的影響。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年的街亭馬謖,要堅持把軍隊駐紮在山上。
誰也不想留在谷裡,等著被衝散,等著被射成蜂窩。
「張翼將軍現在何處?」
「今早探子來報,老將軍受大雪影響,大約要五日後才會到此。」
說話的是甯隨。甯隨是當年跟著姜維北伐,一起屯田避禍於沓中的部屬。
姜維子午谷攔截鄧艾,留下五丈原主力給衛將軍諸葛瞻,繼續與司馬昭對峙,帶在身邊的將領,則有輔國大將軍董厥、鎮西將軍鍾會,以及傅僉、蔣舒、甯隨、李球、馬邈、譚阜等數十人。
還有七旬老將,車騎將軍張翼。
張翼別有秘密任務。他先姜維一步,快馬輕舟下漢水,引臨時徵調出的五千西城精壯士卒,為後援接應,或攔截偷襲,或抄敵人後路,都是極為機密,能適時發揮關鍵作用的一軍。
「嗯。」
「看東方烏雲密布,明日應該又要下大雪。我們就先屯駐上太白山西麓,再連絡老將軍吧?」
鍾會把身體正對著西邊,姜維剛選定的營地;而他的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東麓,那陰影下的陡坡。
「的確是有下雪的跡象…」
姜維看著遠方的魏營。
(這樣有十萬嗎?)
姜維雙眼瞇成了一條縫。
(嗯…)
姜維的思緒快速地飛動。
他偷瞄了瞄鍾會,瞄了瞄鍾會的眼神。
(已經沒有退路了。)
(嗯…)
(會下大雪…)
(嗯…)
(張翼老將軍…)
(我該不該賭呢?)
就在姜維瞇眼思考的同時——
魏營中,也隱約有座高台。
在高台之上,一將身披金鎧,也往這邊看著。
※ ※ ※ ※
果然,一連四日大雪,天昏地暗。
魏蜀兩軍,靜靜地在太白山西麓的北、南兩端下寨,等待決戰的到來。
※ ※ ※ ※
《正月廿二日 太白山西麓
丑時 蜀漢寨 鍾會帳》
四天四夜的大雪終於停了,天邊掛著皎白的下弦月。
強風並沒有在太白山西麓留下太多的積雪。東面陡峭的山壁,甚至露出深褐色的岩層。
太白山西麓,就是決戰的主戰場。
鍾會坐在虎毯之上,旁邊半蹲著一人。
這是原本胡烈的舊部,丘建。
一年半前,魏十八萬大軍伐蜀,鍾會與丘建意氣相投,特別把他調來自己帳下,以為心腹。丘建隨著鍾會一同降蜀,卻仍然和胡烈,以及胡烈的哥哥——胡奮這邊,有著秘密的往來。
簡單地說,他就是牽線人。
「鄧艾約姜維廿三日決戰,大家都知道了。」
「好的。胡奮將軍說,一切準備妥當,後軍五萬,明日便到離此地十里之內,全等您吩咐。」
「很好。這裡是詳細進軍路線、應對之策。」
鍾會取出羊皮地圖一張。
「是。」
「連日大雪,兩家只堅守不出,我先前要你們偃旗息鼓,不動聲色,從太白山東麓秘密行軍,都辦得很好。也辛苦你們了。」
「都是將軍指揮有方。」
「再忍耐一天吧。」
鍾會抬了抬眉。
「是。」
「注意,我們順利渡過太白山東麓窄道一事,卻千萬不要被鄧艾知曉。鄧艾約定姜維廿三日出戰,離現在只剩一日了。」
「不要讓鄧艾知道,為什麼呢?」
「不要問了。到時候自然明白。」
鍾會顯得有些急促。
「將軍用謀,神鬼莫測。」
丘建捲起了地圖,貼身藏好。
「我們前後夾攻,安有不勝之理?對了,再放話告訴鄧艾,事成之後,鍾某挺他,名列三公之上!」
「好!」
(不讓鄧艾知道我鍾會已經過來了,他會怎麼想呢?)
(他會想靠自己。)
離決戰還有兩日,今夜,似乎特別安靜。
丘建離去了,無聲無息。
「嗯…」
鍾會探頭出帳,確定四下無人,回帳吹熄了燭火,穩穩地,在席上躺下。
(再把戰況復習一次吧。)
鍾會有些睡不著,望著帳頂。一片漆黑的帳內,隱約有些月色透進來。
(相國給我的信上,說道鄧艾十二月十九出兵,正月十八至太白山。)

(前軍五萬由鄧艾指揮,後軍五萬由我鍾會指揮。)
(如果姜維知曉,就告訴他說,鄧艾到十二月廿五才出發,正月廿四到太白山。這樣一來,就算姜維趕來,鄧艾也已經占盡地利,以逸待勞。)
(事成之後,要封我當司徒。這司徒一職,現在是老臣鄭沖在當。三公裡,太尉一職倒是空著…八成是要封給鄧艾。這樣他就比我高一點了…封太尉給這種傲慢的鄧口吃,怎麼行呢?)
鍾會偏過頭,從營帳的縫隙中窺視帳外的夜空。
雖然不如狂風吹襲下的嚴寒,帳內的氣溫也是低得讓人心虛。
(沒關係,而我呢…我把信改了。不,我模仿司馬昭的筆跡,重寫了一封。)

(主要改寫了三個地方。)
(第一,我取了個中間數告訴姜維他們,我說鄧艾十二月廿二出兵,正月廿一到太白山。我又故意等到正月初二才亮出這封偽造的信,姜維再快,也不能比鄧艾早到,最快只能和他一起到…現在事實果然如此。)
(第二,我把後軍五萬給塗掉了,這後軍五萬是給我的,我當然不能讓蜀人知道。)
(第三,我不能讓蜀人知道「司徒」的約定。所以我改成「復職鎮西將軍」。而且,我把司馬昭的語氣改得很傲慢。這樣一來,蜀人應該更會相信我。)
(天助我也,大雪連下四天四夜,這下五萬後軍,都已經在胡奮的帶領下,從太白山東麓,繞到蜀軍身後,聽我指揮…姜維只道是鄧艾主力都在前面,而東麓險峻難行,毫無防備。)
「呵呵。」
鍾會不由得乾笑了兩聲。
他一向佩服自己深沉的智謀。當今天下,有誰能勝過他呢?
(胡奮率軍隊後日,也就是決戰當日凌晨出東麓狹道。)
(決戰就在一日之後,姜維就算查覺了,也沒有時間先對付東面繞過來的軍隊,卻一定會讓西城剛趕來的張翼,趁這路軍隊進入開闊地勢前,以狹小的接觸面盡力阻擋,而姜維自己,則搶先對付鄧艾主力…)
(蜀人死戰,鄧艾大概不是對手…)
(然後,我就…)
「鍾士季安在?」
「呵!」
鍾會大吃一驚,喉嚨卡著一口吐沫,急忙用力咽下。
剛才的話,是說了出口,還是藏在心裡?
「嗯∼∼∼」
鍾會深呼吸一口,鎮定下來。
「大將軍深夜造訪,有何要事?」
※ ※ ※ ※
《同時 鄧艾帳》
「喔∼」
鄧艾把頭向後仰了仰,掩不住睏盹。
鄧艾的帳裡,坐了另外兩個人,黨均、馬隆,都是鄧艾的心腹。
黨均是老資格。話說馬隆獻計戰車陣,讓鄧艾痛快地在穎川贏了一仗,最後雖然戰車陣被杜預鉤鐮槍所破,鄧艾整體的戰果,仍然是大獲全勝。鄧艾也憑著這一場大勝仗,被司馬昭封為大將軍。
「嗯…所以姜維答應了,一日後決戰。」
馬隆搖了搖頭。
「還是想不通,姜維怎麼會這麼快。」
「幾乎是不可能。除非是鍾會吃裡扒外…」
黨均偷看了看鄧艾的臉色。
鄧艾沒什麼表情。
「如果鍾會小兒吃裡扒外,讓姜維提前幾天到子谷南口,萬挺連弩齊發,我們早就都下黃泉了。」
鄧艾緩緩地說。
「可見他還是決定了要回來…畢竟是個識時務的人。」
黨均接了話。
「當然。他在蜀漢一點前途也沒有。」
「不過,我還是不相信他…」
「我也不信。」
馬隆的反應也變快了。
鄧艾瞥了馬隆一眼。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只會拍馬屁…可恥。)
「嗯。鍾會小兒要我和姜維同歸於盡。」
「喔?」
「什麼?!啊…嗯…有道理。」
「啊…對。」
黨均也點了頭。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故意向姜維洩密?」
「哼,虧你好意思說!我堂堂大魏大將軍,你我都是大丈夫,哪裡需要玩這種陰險的小人花招?更何況,你我身為魏臣,大敵當前,當然是以國家至上,哪裡能管私人的仇怨!是非曲直,後世自有公論。」
「是…是。」
馬隆低下頭,只恨自己講話太衝動。
「我要光明正大地,打敗姜維。」
鄧艾拉高了聲調。
「對付鍾會,大將軍有何妙計呢?」
「嗯。」
鄧艾笑而不答,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姜維與我對陣數十載,通常他想到的,也是我想到的;我想到的,也是他想到的。)
(這會兒,鍾會可能已經事績敗露,腦袋搬家了吧。哈哈。)
※ ※ ※ ※
鍾會的眼神,微微地飄動。
「請坐。」
「這麼晚打擾你,實在是有件急事。鄧艾一連數日不出…」
「啊…」
鍾會低下頭。
「大將軍的意思是…?」
「連月大雪之下,鄧艾好歹也從長安,一路跋涉來太白山。最近四日毫無動靜,而這會兒又主動要戰…士季難道不覺得可疑?」
「是。我也疑惑過。大概是旅途勞頓…」
「鄧艾勞頓,我們也勞頓。大軍遠來,利在速戰。況且彼攻我守,難易不同…」
「也對。」
鍾會只好乾點頭。
「士季出示的司馬昭信上,不是說鄧艾領軍十萬嗎?」
「呃…正是。」
「數日之前,我勘察地形,登高眺望,魏軍雖多立爐灶,但是行軍營陣鬆散,怎麼看,也不像有十萬大軍。鄧艾這一招,只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
「大將軍是說,鄧艾分兵在外?」
「一點也沒錯。這一路兵,極有可能從太白山東麓來,或直接抄我後方,或者偷襲漢中。」
「有,有理!」
鍾會猛點頭。這時候反對,只會遭到懷疑。
突然,
姜維不說話,只是看著鍾會。
鍾會的心臟,飛快地跳著。
「讓士季去擋著太白山東麓魏軍,怎麼樣?」
「啊…」
鍾會全身上下,幾萬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姜維是不是已經開始懷疑他了?
只見鍾會身體突然向前傾,坐姿迅速轉化為跪姿!
「承蒙大將軍看重,鍾會只有誓死報效,若有貳心,管叫萬人唾罵,死無葬身之地!」
「你有這份心就好,坐下來吧。」
姜維按了按鍾會的肩。
「士季,你可知道,十幾年前,夏侯霸告訴我,魏國當世無甚英雄,但有兩人青年才俊,一個是你,另一個是鄧艾——而你比鄧艾年輕多了。」
「魏國的降將,我們也接納了不少。眾人或多或少告訴我,都說鍾士季這個人不可靠…」
「請…請大將軍作主…」
鍾會像洩了氣的皮筏,坐回原地。
「但是我知道,司馬政權之下,人人隨波浮沉,而你憑著自己的實才,力爭上游。」
「到了蜀漢以後,你可以走以前的老路,但這也可能是你新的開始。你不必再做違背良心的事。排擠別人,也不再是唯一向上的方法。」
「…」
姜維話中有話,鍾會迅速思考著。
(真的是這樣嗎?)
「曾經,鍾士季在魏,姜伯約也在魏。只是,我比你早了三十多年。諸葛丞相待我甚厚,信任我,待我如親生兒子,把畢生所學,盡傳於我。」
「我很感動。也許是我從小喪父,數十年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溫暖的感覺。人情冷暖,世事變幻,諸葛丞相當然知道。但是,他願意信任我,他願意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嗯。」
「我真的很感動。每次我想到,都會忍不住流淚。我不是悲傷,而是歡欣。」
鍾會的父親,是位高權重的魏國太傅鍾繇。
他只能試著體會那份流涕的感覺。
鍾會聽說過,那是一種感動,會讓人渾身顫抖的狂喜。也有人說,那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說句老實話,漢說什麼匡復漢室,魏說什麼天命所歸,我都覺得是廢話、是藉口。」
「呵。」
鍾會跟著姜維苦笑。
對這些明眼大員來說,這些東西都是心照不宣的。但是他們不能違逆無知的大眾,他們懶得去推翻愚蠢的道統。
在他們眼裡,那是一種必要之惡,用來維護社稷的安定。
「諸葛丞相因為昭烈先帝的信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姜維因為諸葛丞相的信任,不計榮辱,十次北伐。」
「眼光短淺的人,看不到過程,體會不到內心,總以成敗論英雄。諸葛丞相當然知道後人會說他什麼,說他愚蠢,不視天時,甚至說他獨裁。」
「我很清楚,也會有後人這樣說我。」
一向不多話的姜維,好像一下子說開了。
這是三十多年來的心底話,今晚,全都告訴了鍾會。
「我叛了魏,而又回過頭攻打她,我降蜀時,短暫與老母分離…蜀漢內政每下愈況,但是我不停用兵,我貪功…呵呵。」
「但是這些,都是我覺得應該做的事情。我不應該放棄,一走了之。我要活到最後,我不要愚蠢消極地殉死。我要做我認為應該的事情。」
「我覺得我應該做的事情,是為天下樹立起一個典範,要大家看看,一個人的感恩,能到什麼程度,一個人的毅力,能到什麼地步。」
「我當然不是聖人,但是我努力修身。我克制自己,我儉約知足,把心思都放在我的理想上。我的行為,後世真正了解我的人,自有公論。天下何大,知己難尋;上下千年,有一足矣。」
「這些事情,士季如此聰明,自然能夠理解。」
「…」
鍾會默默地,點了點頭。
「士季,」
「呃?」
「我願意信任你。我把自己的性命,蜀軍五萬的性命,都押在你身上。」
姜維雙眼圓睜,望著小他二十多歲的鍾會。
鍾會低下了頭。
突然,
鍾會有股衝動,想開口,說出事情的原委。他想告訴姜維,一切都是他的策畫…
「大將軍…」
「嗯?」
「…」
「…」
「鍾會感謝大將軍的厚愛,今生若報答不盡,只有來生再報!」
鍾會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
鍾會辦不到。
這一生,他背負了太多自尊。
他是多麼聰明的一個人,他已經習慣了勝利。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路已走到此,鍾會的形象已經確定了。他不能對自己殘忍。
留在蜀漢,他只是步上姜維的老路。
歷史是勝利的人寫的。
鍾會留在蜀漢,就是到死當一個鞠躬盡瘁的忠臣,也只有換來後世這些假道學的渾人,挖起他以前的瘡疤,極盡譏諷之能事。
這些文章,其實鍾會最擅長寫了。
叛國而不忠、伐舊國而不義、不識天時而不智…反正就找對自己有利的教條寫。
只是,鍾會知道那些全是虛偽。
他當然知道國家的本義是什麼,他當然明白忠義的目的為何。
但是,在鍾會的思想裡,那些愚蠢、目光如豆、井底之蛙般的天下人,又能提出什麼異議呢?
他們見什麼信什麼。
他們會相信再幼稚不過的歌功頌德,因為他們想要崇拜英雄,妄想自己是英雄。
他們也會相信再荒謬不過的漫罵批鬥,因為這樣才能發洩無能無助的悲怨。
況且,鍾會已經對諸葛家交惡,以後不見得有好日子過。
如果回歸魏國,卻很可能導致天下統一,給自己一個光明的仕途。
只要再除掉鄧艾,和一切可能超過他、反對他的人,小心說點話,封三司、太保、太傅,甚至加公、進王,都是有可能的。
這就是鍾會的如意算盤。
他相信自己辦得到。
※ ※ ※ ※
原本應該是蟲鳴遍野的帳外,現在卻是瑩雪覆蓋下的一片靜。
姜維別過鍾會,出了帳,看了看天上的繁星。
今夜的星空,特別明朗。
今日稍晚,就會是個大豔陽天。
明日,就是鄧艾約定的決戰日。
「呃!」
突然,姜維胸口隱隱作痛。
時間和他賽跑,姜維也不允許這場戰事拖得太長了。
(有生之年,總是要再漂亮地打一仗。)
(鄧艾,不是會爽約的人。)
(鍾會是個聰明人,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殺了鍾會洩憤嗎?無濟於事。)
(不管殺不殺,其實我們都已經很危險了…)
(與其現在把鍾會殺了,然後分兵去對付東路來的魏軍,倒不如睹一睹,看能不能讓鍾會回心轉意。)
(不叛的話,鍾會留下來,靠他應該能多拖住東面的魏軍一陣子。)
(拖得到鄧艾敗嗎?)
(如果鍾會叛去,他會希望我姜維與鄧艾同歸於盡…)
(行軍上一定會多加拖延…)
(這樣,至少我還有時間全力攻擊鄧艾…)
(否則前後夾攻…)
(不殺還更好呢。)
(況且,總是希望他回心轉意,比較好些吧。)
(這也是我盡力所能做的了。)
(或許,總有一天,他會想清楚。)
(但為了保險…託負誰好呢?董龔襲?…)
「張伯恭老將軍…」
「希望姜維不會對不起你。」
姜維口中喃喃唸著,腳踏在雪地中,發出「撥、撥」的聲響。
(我的勝算有多少呢?)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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