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飛雪橫過蒼茫,寒風擦過耳際,老將隱隱感到些刺痛。

五千兵卒,甘冒漫天大雪,由西城逆漢水而上。

只有五千

他們在浩瀚的白色世界中,縮得只剩下一團黑點,像白紙上的一粒沙,緲小得可以被忽略。

這一路兵,真能發揮它關鍵的作用嗎?


《公元二六五年  正月廿三  午時  子午谷  太白山南麓  張翼軍  兵力:五千》


剔透的白色沙暴隨寒風揚起、翻滾、迴旋,試著平均地表的高低。

張翼望著西北,輕嘆了一口氣。


「父親!」

從東北而西南,飛奔一將,正值壯年,破雪而來。

「東北子谷內,發現魏軍蹤跡!」

「嗯。」

張翼摸著花白的鬍鬚,點了點頭。


不慌不忙地,張翼舉起手,五千人的步伐瞬間停止。

蜀漢車騎將軍張翼,是以嚴明的軍紀法度聞名的。

雖然在官場上,張老將軍不見得受歡迎,但是他治起軍旅,卻絕對是一板一眼,迅速確實。



「呼…看來我們是趕上了。」

說話的是張翼之子,張微。這次輕舟快馬趕到西城調兵,就只有張翼父子同行。

 

這是張翼自己要求的,一項「斷後」的任務。


張翼面露微笑,看著黑色鬚髮的兒子。


「依照先前的約定,我們的目標是什麼?」

「大將軍說,要我們攔截從太白山東麓繞過來的魏軍——如果有的話。」

「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是為大將軍爭取時間,先滅鄧艾主力。」

「我們的作戰方針是什麼?」

「作戰方針是堵住太白山東麓窄道,縮小接觸面,以一當十。」

「接著呢?」

「接著且戰且走,慢慢撤退到大將軍主力後隊。」

「最壞的打算是什麼?」

「最壞的打算是魏軍快一步,主力已經通過,我們就要追著敵人後面打,拖得一時算一時。」

「很好。」

父子流利地一問一答完畢,張翼滿意地點點頭。


「我兒看那裡。」

張翼指著西北方不遠的雪地。


「啊!」


張微後退一步。




飛雪掩埋不盡的,是模糊的腳印。



甫一看或許不易辨認,但是在老將張翼的眼裡,他甚至估得出人數。

這一大排腳印,從東到西,踐踏無數,積雪擠壓到厚實。

全寬數十丈,少說也有數萬人行走。


「魏國大軍已經過去了。」

張翼面帶一絲苦笑,望著兒子。


「那…東邊山谷裡的敵軍…是餌!」


張翼與兒子對望一眼。


「全軍注意,我們轉向西北,準備與敵人主力遭遇!」

「好!∼∼」



※ ※ ※ ※

 

《太白山南麓  主戰場》


「殺!!∼∼∼∼」

「殺∼∼∼∼!」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千挺連弩齊發,黑漆的箭支遮蔽了藍天。

鮮血成灘,屍身成堆,太白山西麓的殺聲,在午谷之間低迴,懸蕩至數里之外。

怒濤般的殺聲,也掩蓋了姜維劇痛的低哼。


「大將軍!」

甯隨上前一把扶住姜維,眾將一擁而上。

在最要緊的時刻,主帥竟然心病發作。難道蜀漢天數已盡?


姜維痛苦地滾倒在地,咬著牙,嘴唇泛紫。

他的心肌緊緊地絞動著。

或許是他的身體已經無法負荷高齡,

或許是他的希望,被鍾會最後的叛蜀決定所摧毀。



(還有希望…)

(還有一線希望…)

(現在死了,就什麼都落空了。)



姜維使盡力氣,壓按著自己的心臟。

(跳吧…)

(跳吧…)


淒厲的悲喊從未停止,箭隻如狂風暴雨襲來,十萬大軍,顧著眼前的敵人,顧著自己的性命。


緩緩地,姜維在雪地上坐起來。

他環顧四周,眾將的臉上,也浮現了幾許希望。

姜維深呼吸了幾口。

「呵!」

他一躍而起,和平常一樣的敏捷。


「大將軍不礙事了!」

「好!」

「大將軍要撐住啊!」


眾將一片叫好聲中,姜維平地躍起,眼前忽然一花。

他努力地深呼吸。


「嗯。鍾會,只好就拜託輔國大將軍,董龔襲拖住了。」

「此外,車騎將軍張伯恭,經驗豐富,又率領著西城精壯,一定能為我們爭取到不少時間。」

姜維固作鎮定地說。


其實,任誰也知道,董厥與張翼這兩軍大概不保了。

這兩軍的作用,從原本的以防萬一、機動應援,在鍾會的反叛後,成為以消耗自己的生命,為中軍這邊爭取一、兩個時辰。

姜維明明看出來鍾會的反意,他也做出了應變。

這個應變,是不是錯誤的呢?



「所以大將軍的意思,現在要做的,就是面對眼前的敵人?!」

甯隨接了上話。

甯隨是姜維昔日在沓中時的參謀,是姜維從行伍中一步步提拔上來的青年校尉。

「沒錯。我們要盡快消滅鄧艾!」

眾人彼此看來看去,這話說得很輕鬆,但是姜維辛苦了大半輩子,到今日也辦不到。

「魏軍分兵在南,鄧艾主力兵力薄弱;而我們有連弩三千挺,加上防守地形優勢,只要軍心不亂,必然可勝。」

「連弩作最大限度發射,一支不留,靠各位了!」

「好!」

眾將答應。

「行動吧!」

「呵!!∼∼」

眾人大呼著,回到崗位,開始傳令。



「大將軍,要快速對付鄧艾,屬下有一計…」

「…」

甯隨在姜維的耳邊說了幾句。

「嗯。不過辛苦你了…」

「屬下跟隨大將軍十多年來,承蒙大將軍厚愛;今日大將軍尚且不顧性命,
隨如何能怕死?」

「好!」

姜維穩穩地拍了
隨的肩。

 

如果是平常,姜維一定會反對。

但是在今日,或許這是獲勝的唯一辦法。



「颼颼颼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颼颼颼∼∼!!」


頃刻,蜀軍的弩箭從黑潮,轉成了陰暗的海嘯,撲向遠方的金黃!

 

 

 

「轟∼∼轟∼∼轟∼∼轟∼∼轟∼∼

 


不久前的一聲砲響,來回震動著四方山崗。


張翼的身前、身後,轉出密密麻麻的魏軍,前方大旗上,是個「丘」字,後面是個「胡」字。


「可惡…」張微咬著牙。

「想不到一切都在魏人算計之中,敵將是個不簡單的人…」

張翼搖了搖頭。


魏軍高低四下圍定,弩陣架出,前面的主將出來了。

「漢車騎將軍張翼聽著!我家主帥,大魏鎮西將軍鍾會有令,兩軍交鋒,無論先後,任何蜀軍將士,投降者免死!」

丘建大聲宣布,嗓音有些生澀刺耳。

「原來是鍾會!無恥之徒!父親…」


「哼,我堂堂張伯恭,豈會歸附反覆無常,狼心狗肺的鍾會小兒?!」


張翼看著兒子。

「應該是活不成了吶。我兒,你後悔嗎?」

「決不!」

「好!」

張翼回過頭,面對著身後的五千西城勇士。

「各位!今日老將張翼父子,決定為國捐軀!在場如果家有老母妻小要養,請站到一邊!」


張翼的話,隨著冷風吹進了耳裡。

五千精壯聞風不動,半晌沒有一個人站開。


或許,自古以來身為斷後隊的一員,都要先抱著必死的決心。

「好!眾人聽我號令,今日要轟轟烈烈地幹一場!」

「呵!」

環首鐵刀的冷光,閃耀著殺氣與悲壯。


「放箭!∼」

「殺!!!∼」

「殺!!∼∼」



槍林箭雨中,一萬五千魏軍,前後擁上!


※ ※ ※ ※


《未時》


日光被無數的細長陰影所分割,數千面金黃色的大旗已經失去光鮮。

蜀軍萬弩齊發,鄧艾將士雖有厚實盾牌,卻也防不住無孔不入的弩箭!


「啊∼∼∼!!」

「喔!…」


鄧艾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軀體在雪地上扭曲,咽喉在鬼門關嗚咽。

鄧艾從來不看倒地的部下,那樣只會減低他的信心。


「四路右軍替換五路,攻敵人正前!」

鄧艾專心指揮三軍,右臂揮著長槍,順手撥落一支又一支的利箭!


「大將軍!蜀人連弩傾囊而出!要不要避一避?」

「大將軍?!」

或許是喊聲動地,或許是鄧艾過於專心,他沒有反應。


(鍾會小兒…要我鄧士載與姜維同歸於盡。)

(哈。我與姜維對陣數十年,計則同議,算則同謀。小兒這招既然瞞不過我,自然也瞞不過姜維。)


「啪!」

一支箭朝面門射來,被鄧艾撥開。

(如果是我…嗯。)

(姜維一定會先解決鍾會,然後分兵擋在太白山東麓狹道,扼住胡奮的五萬後軍,然後全力對付我鄧艾…)

「啪!」

又一支箭落地。

(如今一看,姜維急著射我,果然不假。)

(胡奮那匹夫,如果指望他來救援…我這路早就潰滅了。)

(姜維急著與我對決,退後避一避,又有什麼用呢?弄不好,一退,就兵敗如山倒。我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啊!∼∼∼」

鄧艾身邊一員部將倒下。

(但是這樣下去,我的兵力耗損極快。就算正面交鋒,恐怕也極難取勝,運氣不好,還會被胡奮那蠢材討了甜頭。)

(聽說姜維健康大不如前,而我倒是老當益壯。如今之計,只有親自出馬,正面挑戰姜維。)

(哪怕是大戰三百回合而勝,也必能取勝!)

 

鄧艾心意已決,立馬回首大喊:

「不要怕!蜀人的弩箭就要射完了!」


「殺!∼∼∼」

儘管傷亡奇慘,鄧艾旗下的魏軍毫不怯懦,一波接一波,鑲紫的金黃戰旗湧向漢軍陣中!

 

「殺!!!∼∼∼」

「殺!!∼∼∼」


不知從何時起,黑色的傾盆大雨減弱了、消失了。

烈日再次照遍每一個角落。


「蜀軍弩箭放完啦!」


「大將軍!姜維中軍衝過來了!」

「哈哈!姜維計窮,想要一次突破我們!勝利終將屬於鄧艾!」

 

「弓箭手準備,中軍隨我突進!」

 

雖然傷亡遍野,鄧艾的中軍,卻化被動為主動,迎向蜀漢姜維中軍的全力攻擊!

 

 

(鄧艾…也快撐不住了吧。嘿嘿。)

鍾會在心裡輕聲唸著。

 

鍾會大軍,一字擺開。

這是司馬昭給鍾會的軍隊,由胡奮暫領,偷渡過太白山東麓狹道。

今晨鍾會奔魏,指揮權就交到了鍾會手上,打出旗號「魏鎮西將軍鍾會」,又是只有國號一字之差。

如今,鍾會身旁盡是魏將,多是自己的舊日部屬。

 

殺聲一波接一波傳來,就在北方不遠數里處。

那是姜維與鄧艾的對決。

 

鍾會眼前,弓弩長槍齊出,正一步步逼退前方死守的漢軍。

那是蜀漢輔國大將軍董厥,領兵五千,編在後軍。

鍾會叛變時,董厥軍隊迅速地轉向,迎向南方,彷彿一切都計畫好了。

董厥的攔路,著實讓鍾會吃驚了一陣子。

他想起姜維前夜的話語,姜維已經洞悉了他的意圖。

姜維沒有殺了他,反而親自到他的帳裡,與他交心。

姜維有沒有做錯?

 

(姜維太蠢了,沒有殺我…)

(他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他為什麼願意信任我…?哈哈。)

(這個無情的世界裡,一切只能靠自己。)

(如果姜維那時候殺了我鍾會,再快馬分兵去東麓狹窄處,擋著胡奮,一切就要改觀了。)

(姜維為什麼不這麼做呢?他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冒險讓東麓的魏軍搶先一步過狹道?)

(難道就是為了感動我嗎?)

 

(唔,姜維頭腦沒有這麼簡單。)

 

(想啊,鍾會!你最在行了。)

(想啊!)

 

(如果我是姜維…)

 

(我殺了鍾會,一面擋著魏軍後隊,一面自己應付鄧艾…勝算差不多一半。)

(我不殺鍾會,他如果留下來,可能還幫我多擋一陣子,勝算多過一半。)

(我不殺鍾會,他如果不留下來…鍾會會想,讓鄧艾與姜維同歸於盡…)

 

突然,鍾會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鍾會想讓鄧艾與姜維同歸於盡,會故意拖延行軍,我的勝算大增!)

 

鍾會突然明白了姜維除了賣他一個大大的人情之外還有如此深的算計

或許,這是唯一確定能消滅鄧艾的方法

 

五路大軍之首在司馬昭,司馬昭的主力在鄧艾。

 

姜維說,他要把五萬大軍的性命,賭在鍾會身上。

光是這樣看來,姜維是輸了、錯了。

但其實,姜維心裡的盤算,遠遠不是一般人所能猜到的。

 

或許姜維還有些想法,是現在的鍾會所無法想見的。

 

況且,姜維還沒有滿盤皆輸——好歹他安排了董厥,試圖在張翼之後,築起第二道防線。

第二道防線即將崩潰,這第一道…



「哈哈。」

鍾會不禁冷笑出聲。



「報∼∼∼」

「嗯?」傳令兵自東邊來,鍾會警覺地回過頭。

「報告鎮西將軍,張翼的軍隊已經陷入將軍圈套!」

「口令都傳了嗎?」

「是。不過張翼手下五千,無一肯降…」

「喔?」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可是…)


「哼,那就全部殺光!」

「是!」


鍾會的聲音突然有些顫抖,他閉上眼睛。

似乎有一股暗流,在他的腦海裡反彈激盪。

鍾會試著壓抑…


「哈哈哈!勝利終將屬於我!」



※ ※ ※ ※



跨過血塘,踏過屍首,

鄧艾的五萬大軍,終於撐過了蜀軍海嘯般的連弩,卻也傷亡過半。


「蜀漢中軍來也!」

「好!此必是蜀人計窮,要做最後決戰!」


姜維中軍一路挺進,正迎鄧艾而來!


「眾將聽我號令,隨我殺進去!∼∼∼」

「殺殺殺∼∼∼!」


在鄧艾的指揮下,魏軍弩箭密集放出,射入蜀陣定點,即使蜀漢中軍精銳,不顧羽箭,只管向前,仍然讓出一個缺口!


「前鋒暫退!∼∼」

鄧艾令下,馬隆所在的魏軍前鋒突然退讓,讓缺了一口的蜀軍不斷湧近…

終於,蜀軍衝到了鄧艾主帥身前!


鄧艾率精銳將士,快馬向前,對準缺口殺入,直朝主帥大旗方向挺進!

中軍主力交鋒,異常慘烈!



「姜維何在?與我一決勝負!」


鄧艾話未說完
蜀漢陣營中亦轉出一將!


「哼!魏狗晉豬,鄧艾匹夫由甯隨來對付就夠了!」


(難道後方有失,姜維親自去對付後軍?!)


「鄧艾不殺無名下將!叫姜維出來!」

「哼!等我大將軍料理了叛賊,就來收拾你!」


(果然!)

(姜維不在,我鄧艾正好趁勢破敵,真是天賜良機…哈哈哈!)


「全軍總突擊!」

「殺!∼∼∼」



鄧艾一聲令下,綿延三里的魏軍停止退讓,全力衝鋒,與蜀軍展開全面肉搏激戰!

 

「殺殺殺!∼∼∼」

「喔喔喔∼∼!!」



血肉橫飛,哀聲四起,亂軍之中,卻是鄧艾與甯隨二將交鋒!


「小兒,受死吧!」

「老賊休得囂張!∼∼」


鄧艾挺槍來刺,甯隨舉大刀抵擋!


「鏘!」

「鏗!」



「蜀漢氣數已盡!何必再做困獸之鬥?」


「鏗!」


「哼!曹魏氣數也不長了,司馬昭豈不知狡兔死,走狗烹?!」


「鏘!」


「哈!鄧艾一生無愧天地,刀來引頸,痛快一死,後世自有公論!豈能當反覆小人,自埋千古臭名?」


鄧艾抖擻精神,只道蜀漢主力在南,正是破敵的絕佳機會!

甯隨武藝畢竟不是鄧艾對手,逐漸招架不住!


「啊!」

甯隨左臂中了一槍,鮮紅迅速滲出衣甲!



※ ※ ※ ※



五千壯士的熱血,緩緩地滲入積雪、冷卻。

他們無一生還,也帶著更多的敵人陪葬。


「殺了車騎將軍張翼…哼


丘建悶聲一呼,把自己的長劍從張翼的胸膛裡抽出。


「這下子可以請大功啦!哈哈…」

丘建狂笑著,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丘建覺得有些不對。

這笑聲有點耳熟,剛剛才聽過。


丘建回想起張翼臨死前說的話。


「我父子不負生於天地間!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丘建有點迷惑。他不能了解為什麼
張翼要死了還這麼開心。


攔截張翼的胡奮、丘建一萬五千兵力,傷亡竟然接近一萬。

蜀軍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沒有人後退。

丘建看著四周稀疏的身影,不禁有些膽怯。


「胡將軍,張翼匹夫父子,臨死前為什麼要大笑?」

丘建問胡奮。

無論是輩份還是資歷,胡奮都要高出丘建三大截。丘建之所以能帶兵,只因為他是鍾會的心腹。


胡奮低下了頭。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死的。到那一刻,我們能不能像張翼父子這樣,如釋重負、慷慨忘身地走?」



※ ※ ※ ※

 

「鏘!」



甯隨喘著大氣,戰甲上血跡斑斑。


「哈哈哈!想不到蜀中小小偏將,也有如此膽識!年紀輕輕就要死了,可惜!」

「哼!有本事便來殺我!」


「好!」


「呵!∼∼∼∼」

鄧艾奮力一槍,快似閃電,直取甯隨面門!

「嘿∼∼!!」

「哈!」

甯隨急急舉刀架擋,誰知道鄧艾高速槍勢,竟在不可能的地方迴轉直下!

「啊∼∼!!」

鄧艾的長槍,貫穿戰甲,深深刺入了
甯隨的肚腹。


「哈哈。你要痛快的死?」

鄧艾的長槍刀鋒,在甯隨的腹中拉扯著。

鮮血汩汩流出。

劇痛之下,甯隨只是冷笑,盯著鄧艾。

 

(又一個寧死不屈!)

(天下義士如此之多,為何我鄧艾一個都沒交上?)

魏晉之交,小人當道,鄧艾不覺為之愴然。

 

「算了。」

鄧艾雙手不再用力放棄了折磨。

不在敵人尚有氣息時親手割下頭顱,卻讓他鮮血流盡慢慢倒下,也是一種尊重。

 

一場激鬥結束,勝負揭曉

四周特別地安靜

 

(嗯?)

鄧艾的左方,漸漸地揚起一陣喧嘩。

那不是戰場上的殺聲——反倒更像是逃命的聲音。


鄧艾偏頭向左首一看,頂著刺眼艷陽,只見東方高坡上殺下來一軍,數千人中湧現十餘騎,駿馬奔騰,疾如流星!

這一路彪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鄧艾定睛再看,為首十餘騎正中一大將,錦衣綠炮,紅鎧銀鬚,閃閃發光——烈日照耀下的大旗,豈不是映出一個大大的「姜」字?

(姜維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殺敗胡奮,還從側面爬上高坡?)

迅雷不及掩耳,疾風偃草一片,魏軍的左翼瞬間潰散,敵人的主帥離這裡,只剩數十步!

(難道姜維根本沒去南邊?)

(難道甯隨…)

鄧艾再回頭看看甯隨,冷笑依然。

 

這冷笑,原來有特別的意義。

 

原來姜維根本沒離開主戰場。

姜維帶領了三千精兵,從太白山側峰處火速爬上高地,準備向下俯衝的突擊。

這就是甯隨的計策,他以自己的生命,吸引住鄧艾的注意力。

鄧艾只道是姜維不在,下令了全軍總攻擊。

主戰場已經一片混戰,想要抽身已經不可能。

姜維的夾攻,直衝上鄧艾左翼,給魏軍的士氣帶來毀滅性的骨牌效應!

 

「我明白了。你甯隨死前,好歹騙過了鄧艾!有你的!」

「現在把槍還給我!」

 

姜維近在二十尺外,鄧艾伸手抽槍,卻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

甯隨抱著長槍不放

「…」

甯隨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雙手卻仍然緊緊抓著鄧艾的長槍。


「哼∼∼快給我!」

姜維愈來愈近,鄧艾卻抽不出他的兵器!



姜維這軍從山上飛奔而下,魏兵只是排山倒海而走!



「鄧士載,認得我嗎?」

姜維快馬,直撲鄧艾而來!



「呵!∼∼∼!」

鄧艾大喝一聲!



「殺!∼∼∼∼」

姜維同時大喝!


兩馬相交!

 

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



就在這一剎那,鄧艾拔出了他的長槍。

但是姜維的長槍,刺穿了他的戰甲,刺穿了他的肺臟。




鄧艾跌坐在二十尺外的地上,長槍穿過了他的身體。

 

姜維下馬,走到他身旁。

「呃…咳咳…」

鄧艾咳著鮮血,用力地呼吸著。


「哈哈哈。我敗了。」


姜維沒有殺鄧艾,只是看著他。

這就是他數十年來的宿敵,在今天寫下句點。

 

宿敵,為什麼要當敵人?

數十年來,計則同議,算則同謀。或許能做個知己…

為什麼要落到你死我活?



「可笑你姜維,咳咳…兩人戰一人,算什麼好漢?」

鄧艾苦笑著,有氣無力地望著姜維。


「萬人同心,卻如一人。」

姜維淡淡地說。

「喔?哈哈。」

「那身懷貳心,不足以稱一人;我還比鍾會那小子好。」

「呃!」

鄧艾嘔出一口鮮血。


「我鄧士載孤獨一生,立功無數。這樣作結,也甘心啦。」


鄧艾失去了撐在地上的力氣,他緩緩躺下。


「九泉…之下,再與你姜維…較量。或者我們這麼有默契,來個…同心…也…」

鄧艾微笑著,咽下了他最後一口氣。



※ ※ ※ ※

 



「甯隨…」

「你看到了。」

「你的計謀打敗了鄧艾,青史上要記你一筆。」

姜維替甯隨闔上了雙眼。


鄧艾的軍隊,已經被姜維這路的夾攻,殺得難以招架。

主帥陣亡,更直接導致士氣潰散,自相踐踏,滾下山坡者無數。


「唉。」

姜維嘆了口氣。

數十年來的宿敵垮了,姜維卻不能感到輕鬆,反而有點寂寞。

 

鄧艾主力消滅,剩下的諸軍,只能做困獸之鬥。

姜維看著青藍的天,看著白雪皚皚的太白山…

 

轉眼,已經是申時的尾聲。午谷群山,正向日頭伸出雪白的懷抱。



「困獸之鬥…嗯?」

姜維的全身,再度緊張起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太白山上已經架起了重重弩陣,鍾會的大軍,也已經迅速從南邊逼近。


「中軍緊急集合!面向南方!」

 

「呃!」

突然,姜維慘叫一聲,心如萬刀齊割!

 

 

放箭!」


胡奮一聲令下,居高臨下的弩箭,射進了已經滿是血灘的戰場中央。

箭雨一瀉不止,浩劫才要開始!


「哈哈哈!盡情地殺吧!」

鍾會指揮著三軍挺進,收拾弩箭下的餘生者。

「啊…!」

「喔∼∼!」

經過一個下午的奮戰,蜀軍已經精疲力竭,在這一刻,正如羔羊待宰。

 

姜維踡曲在地上,吐出一口口的鮮血。

認誰也看得出來,他正獨自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董厥領著殘兵,退了過來。

「大將軍怎麼了?!」

 

姜維咬緊牙關,使勁地壓按著自己的心臟。

 

從來沒有一天發作過兩次,

從來沒有口吐鮮血。

姜維不禁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也來到了盡頭。



「屬下已經盡力阻擋鍾會。聽說張翼老將軍他…」

「嗯。」

姜維撐地坐起,默默地點了頭。張翼老將軍的死,他要負全部的責任。


「今日,你我或許也要命喪此處…」

姜維緩緩地說。



「這裡有我挺著,大將軍奪路殺出吧!」

「鍾會四下包圍,就是不讓我們逃脫——他必有準備。」

「我們唯一的希望,是直直對準他所在的中軍,或許還有活路。」

「喔?」

「相信我。」

姜維堅定的眼神,說服了董厥與眾將。


蜀軍其實還有活路,但是付出的代價,可能是十個人中,九個人的生命。

姜維認為如今還有一條路走,只需要他一人,之後…



姜維要的,只求見鍾會一面。

哪怕只是些微的希望,甚至是一個遙遠時空之後的希望…

 

他要把一切,再押在鍾會身上一次。

睹與不睹,姜維或許都要死在今日,只是早晚而已。

他要把原本似乎輸出去的資本,再以只剩下幾個時辰的生命作睹注。

 

他能不能贏?



※ ※ ※ ※


日頭漸西,終場前的喊聲,由北而南,再次逼近。

「鎮西將軍,姜維領著眾軍,不要命似的,直直朝這裡殺過來了!」

「喔?」

鍾會登高一看,果然見到無數漢軍直直朝自己衝來


「其他的人都不要管,姜維不能讓他走了!」

「殺!∼∼∼」


被數倍於己的魏軍包圍,漢軍卻奮不顧身地挺進!

「將軍!我們擋不住!」

「啊∼∼∼!」

「哇呀!∼∼∼」

「媽呀∼∼」


鍾會身前的魏軍,無一不驚慌奔走!

(相國怎麼盡給我這種貨色?)

 

鍾會卻沒想到,子午谷奇襲的十萬部隊中,精壯都給鄧艾挑了去



「退後者立斬!全力放箭!!」

「將軍,這樣會射到自己人!」

「管什麼?快放!」


鍾會陣中的弓弩手,無奈地散盡了囊中的箭隻。

胸前中箭的魏兵,得到了臨陣脫逃的懲罰。

背後中箭的魏兵,他們還來不及怨恨。

蜀兵,傷口只在前面。

「姜維就在那裡!!」

「射!∼∼」

「颼颼颼颼∼∼」


姜維的胸口,再次感到一陣陣的劇痛。這是利箭貫體的痛,還是心絞?

他失血太多,無法思考了。


恍惚間,他的馬倒下了。

姜維跳下了馬,朝鍾會繼續走去。

姜維拖著沉重的步伐,身前插著數不清的箭。

十支?二十支?

 

鍾會張大了嘴。


渾身是箭的姜維一路走來,鍾會身前的魏軍,嚇得魂飛魄散,轉身逃命去了。

鍾會想逃,可是他的雙腿不聽使喚。

奇怪的是鍾會甚至想離姜維近一點

 

他不覺得姜維是敵人——

儘管他已經這麼做了



姜維的步伐,停在鍾會身前一尺,他充滿血絲的雙眼,直盯著鍾會。

四周的空氣凝結了。


「嘩。」

像著了魔一樣,鍾會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鍾會已經準備好迎接他的下場。

他甚至沒有悔恨,就像兒子對父親。

,鍾會就是對自己的親生父親鍾繇,也沒有過這樣的親密。



緩緩地,姜維露出了一絲微笑。


姜維的臉上,沒有殺氣。


姜維沒有殺鍾會,姜維也沒有殺鍾會的意思。



姜維的胸口,已經沒有起伏。


姜維站著,

就這麼站著。



他看著鍾會,

以及鍾會身後,無數的漢軍穿過魏陣,漸漸去得遠了。



「鏗∼」

姜維手中的長槍,掉在地上。





至死,姜維沒有倒下。


(沒有殺我…)


(不想殺我…)


(為什麼?)


(不,不∼∼∼!!)



「啊!!!∼∼∼∼」


「為什麼不殺我?…」


「呵…」


「姜維死矣!」

「哈…」

「哈哈…」

「哈哈哈…」

「哇哈哈哈…」


就在這一瞬間,鍾會體悟了古今的狂人,他們真正的內心世界。


那是一種失衡的瘋狂,一種無魂的掩飾,

空虛的呼喊,絕望的嘶吼,

無助的悲鳴,

迴盪在終南山谷間,

上應九天雲霄。



※ ※ ※ ※



西麓太白山,血漬和著雪片與冰塊,

隨著在終南群山下隕落的橘紅夕陽,

褪去了它的鮮彩。


裸露的岩縫間,幾株青草緊抓著僅有的塵埃,

在冰雪中求生,

在寒風裡搖擺。


墳上的小花,含苞待開。

儘管時間終將忽視她的存在,

她不願後悔,

她不曾悲哀。

儘管前途茫茫而黑暗,

她忍耐,

她靜待,

冰凍的,漫漫長夜過去——


當暖日再度昇起,

她要開放歸來。

 

※ ※ ※ ※

 

子午谷太白山一戰,蜀漢鎮西將軍鍾會反叛投魏,戰死主帥大將軍姜維、車騎將軍張翼、部將甯隨等十三人,武官菁英損失殆盡。漢軍共五萬五千兵力,戰死三萬四千,傷兩千,殘兵由輔國大將軍董厥率領,撤回漢中。魏軍戰死主帥大將軍鄧艾、部將師纂等二十一人,十萬兵力,延途耗損四千,戰死太白山沙場四萬八千,傷兩萬一千。鍾會知道進不可速勝,便領著近五萬殘兵,沿子谷往北,轉向司馬昭主力所在的五丈原進發,領賞受封。

魏吳蠻五路七十萬大軍伐蜀,魏、蜀第一將鄧艾、姜維在太白山血戰雙雙隕落;而五丈原司馬昭、白帝城陸抗、西城羊祜,也將對蜀漢展開最猛烈的攻擊!

 

 

附注:太白山

太白山的「太白」一詞,最直接的來源,是因為她山頂的積雪,「太白積雪六月天」是著名的關中八景之一。

據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527)《水經注》記載:「漢武帝時,已有太白神詞,其神名谷春,是《列仙傳》中人。」唐宋間五代的杜光庭(850∼933)《錄異記》記載:「金星之精,墜於終南主峰之西,因號為太白山。其精化為白石如美玉,時有紫氣覆之。」

太白山鼕夏積雪,山高雲淡,氣候寒冷,銀光四射,景致格外壯觀美麗。古代著名文人多遊歷此處,其中當然免不了同樣是「太白」的李太白—李白,據說李白一共登了七次太白山!

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
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
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
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
一別武功去,何時復更還?

唐•李白《登太白峰》


小說中,為了劇情需要,我們把秦嶺山脈的主峰,海拔3767米的太白山搬了家。事實上,太白山位於陜西省眉縣、太白、周至三縣交界處,距西安西南一百多公里,在斜谷與駱谷之間。(請參考下圖)

資料來源:太白山國家公園 http://www.tbpar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