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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雪橫過蒼茫,寒風擦過耳際,老將隱隱感到些刺痛。 只有五千。
這是張翼自己要求的,一項「斷後」的任務。
《太白山南麓 主戰場》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千挺連弩齊發,黑漆的箭支遮蔽了藍天。 姜維明明看出來鍾會的反意,他也做出了應變。 這個應變,是不是錯誤的呢?
甯隨是姜維昔日在沓中時的參謀,是姜維從行伍中一步步提拔上來的青年校尉。 眾人彼此看來看去,這話說得很輕鬆,但是姜維辛苦了大半輩子,到今日也辦不到。 「魏軍分兵在南,鄧艾主力兵力薄弱;而我們有連弩三千挺,加上防守地形優勢,只要軍心不亂,必然可勝。」 「連弩作最大限度發射,一支不留,靠各位了!」
如果是平常,姜維一定會反對。 但是在今日,或許這是獲勝的唯一辦法。 「颼颼颼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颼颼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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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轟∼∼轟∼∼轟∼∼」
「原來是鍾會!無恥之徒!父親…」
「殺!!!∼」
鄧艾從來不看倒地的部下,那樣只會減低他的信心。
一支箭朝面門射來,被鄧艾撥開。 (如果是我…嗯。) 「啪!」 又一支箭落地。
(如今一看,姜維急著射我,果然不假。) 「啊!∼∼∼」 鄧艾身邊一員部將倒下。 (但是這樣下去,我的兵力耗損極快。就算正面交鋒,恐怕也極難取勝,運氣不好,還會被胡奮那蠢材討了甜頭。) (聽說姜維健康大不如前,而我倒是老當益壯。如今之計,只有親自出馬,正面挑戰姜維。)
鄧艾心意已決,立馬回首大喊:
「殺!!!∼∼∼」 「殺!!∼∼∼」
不知從何時起,黑色的傾盆大雨減弱了、消失了。
「弓箭手準備,中軍隨我突進!」
雖然傷亡遍野,鄧艾的中軍,卻化被動為主動,迎向蜀漢姜維中軍的全力攻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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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艾…也快撐不住了吧。嘿嘿。)
鍾會大軍,一字擺開。 這是司馬昭給鍾會的軍隊,由胡奮暫領,偷渡過太白山東麓狹道。 今晨鍾會奔魏,指揮權就交到了鍾會手上,打出旗號「魏鎮西將軍鍾會」,又是只有國號一字之差。 如今,鍾會身旁盡是魏將,多是自己的舊日部屬。
殺聲一波接一波傳來,就在北方不遠數里處。 那是姜維與鄧艾的對決。
鍾會眼前,弓弩長槍齊出,正一步步逼退前方死守的漢軍。 他想起姜維前夜的話語,姜維已經洞悉了他的意圖。 姜維沒有殺了他,反而親自到他的帳裡,與他交心。 姜維有沒有做錯?
(姜維太蠢了,沒有殺我…)
(唔,姜維頭腦沒有這麼簡單。)
(想啊,鍾會!你最在行了。) (想啊!)
(如果我是姜維…)
(我殺了鍾會,一面擋著魏軍後隊,一面自己應付鄧艾…勝算差不多一半。) (我不殺鍾會,他如果留下來,可能還幫我多擋一陣子,勝算多過一半。) (我不殺鍾會,他如果不留下來…鍾會會想,讓鄧艾與姜維同歸於盡…)
突然,鍾會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鍾會想讓鄧艾與姜維同歸於盡,會故意拖延行軍,我的勝算大增!)
鍾會突然明白了,姜維除了賣他一個大大的人情之外,還有如此深的算計。 或許,這是唯一確定能消滅鄧艾的方法。
五路大軍之首在司馬昭,司馬昭的主力在鄧艾。
姜維說,他要把五萬大軍的性命,賭在鍾會身上。 光是這樣看來,姜維是輸了、錯了。 但其實,姜維心裡的盤算,遠遠不是一般人所能猜到的。
或許姜維還有些想法,是現在的鍾會所無法想見的。
況且,姜維還沒有滿盤皆輸——好歹他安排了董厥,試圖在張翼之後,築起第二道防線。 第二道防線即將崩潰,這第一道…
「嗯?」傳令兵自東邊來,鍾會警覺地回過頭。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可是…)
「好!此必是蜀人計窮,要做最後決戰!」 「殺殺殺∼∼∼!」 中軍主力交鋒,異常慘烈!
(姜維不在,我鄧艾正好趁勢破敵,真是天賜良機…哈哈哈!)
「殺殺殺!∼∼∼」 「喔喔喔∼∼!!」
甯隨武藝畢竟不是鄧艾對手,逐漸招架不住!
「哈哈哈…」 無論是輩份還是資歷,胡奮都要高出丘建三大截。丘建之所以能帶兵,只因為他是鍾會的心腹。
「鏘!」
鄧艾奮力一槍,快似閃電,直取甯隨面門! 「嘿∼∼!!」 「啊∼∼!!」
劇痛之下,甯隨只是冷笑,盯著鄧艾。
(又一個寧死不屈!) (天下義士如此之多,為何我鄧艾一個都沒交上?) 魏晉之交,小人當道,鄧艾不覺為之愴然。
「算了。」 鄧艾雙手不再用力,放棄了折磨。 不在敵人尚有氣息時,親手割下頭顱,卻讓他鮮血流盡,慢慢倒下,也是一種尊重。
一場激鬥結束,勝負揭曉。 四周特別地安靜。
(嗯?)
鄧艾的左方,漸漸地揚起一陣喧嘩。 這一路彪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鄧艾定睛再看,為首十餘騎正中一大將,錦衣綠炮,紅鎧銀鬚,閃閃發光——烈日照耀下的大旗,豈不是映出一個大大的「姜」字? (姜維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殺敗胡奮,還從側面爬上高坡?) 迅雷不及掩耳,疾風偃草一片,魏軍的左翼瞬間潰散,敵人的主帥離這裡,只剩數十步! (難道姜維根本沒去南邊?) (難道甯隨…) 鄧艾再回頭看看甯隨,冷笑依然。
這冷笑,原來有特別的意義。
原來姜維根本沒離開主戰場。 姜維帶領了三千精兵,從太白山側峰處火速爬上高地,準備向下俯衝的突擊。 這就是甯隨的計策,他以自己的生命,吸引住鄧艾的注意力。 鄧艾只道是姜維不在,下令了全軍總攻擊。 主戰場已經一片混戰,想要抽身已經不可能。 姜維的夾攻,直衝上鄧艾左翼,給魏軍的士氣帶來毀滅性的骨牌效應!
「我明白了。你甯隨死前,好歹騙過了鄧艾!有你的!」 「現在把槍還給我!」
姜維近在二十尺外,鄧艾伸手抽槍,卻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 甯隨抱著長槍不放!
「…」
姜維快馬,直撲鄧艾而來!
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
姜維下馬,走到他身旁。 「呃…咳咳…」 鄧艾咳著鮮血,用力地呼吸著。
這就是他數十年來的宿敵,在今天寫下句點。
宿敵,為什麼要當敵人? 數十年來,計則同議,算則同謀。或許能做個知己… 為什麼要落到你死我活?
「喔?哈哈。」 「那身懷貳心,不足以稱一人;我還比鍾會那小子好。」 「呃!」 鄧艾嘔出一口鮮血。
「你的計謀打敗了鄧艾,青史上要記你一筆。」 姜維替甯隨闔上了雙眼。 主帥陣亡,更直接導致士氣潰散,自相踐踏,滾下山坡者無數。
鄧艾主力消滅,剩下的諸軍,只能做困獸之鬥。
轉眼,已經是申時的尾聲。午谷群山,正向日頭伸出雪白的懷抱。
「呃!」 突然,姜維慘叫一聲,心如萬刀齊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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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箭雨一瀉不止,浩劫才要開始! 「啊…!」 「喔∼∼!」
經過一個下午的奮戰,蜀軍已經精疲力竭,在這一刻,正如羔羊待宰。
姜維踡曲在地上,吐出一口口的鮮血。 認誰也看得出來,他正獨自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董厥領著殘兵,退了過來。 「大將軍怎麼了?!」
姜維咬緊牙關,使勁地壓按著自己的心臟。
從來沒有一天發作過兩次, 從來沒有口吐鮮血。 姜維不禁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也來到了盡頭。
姜維撐地坐起,默默地點了頭。張翼老將軍的死,他要負全部的責任。
「我們唯一的希望,是直直對準他所在的中軍,或許還有活路。」
而姜維認為,如今還有一條路走,只需要他一人,之後…
他要把一切,再押在鍾會身上一次。 睹與不睹,姜維或許都要死在今日,只是早晚而已。 他要把原本似乎輸出去的資本,再以只剩下幾個時辰的生命作睹注。
他能不能贏?
鍾會登高一看,果然見到無數漢軍直直朝自己衝來!
「殺!∼∼∼」 (相國怎麼盡給我這種貨色?)
鍾會卻沒想到,子午谷奇襲的十萬部隊中,精壯都給鄧艾挑了去。
「姜維就在那裡!!」 「颼颼颼颼∼∼」 姜維拖著沉重的步伐,身前插著數不清的箭。 十支?二十支?
鍾會張大了嘴。 鍾會想逃,可是他的雙腿不聽使喚。 奇怪的是,鍾會甚至想離姜維近一點。
他不覺得姜維是敵人—— 儘管他已經這麼做了。
四周的空氣凝結了。 他甚至沒有悔恨,就像兒子對父親。 不,鍾會就是對自己的親生父親鍾繇,也沒有過這樣的親密。
就這麼站著。
上應九天雲霄。
褪去了它的鮮彩。 在寒風裡搖擺。
※ ※ ※ ※
子午谷太白山一戰,蜀漢鎮西將軍鍾會反叛投魏,戰死主帥大將軍姜維、車騎將軍張翼、部將甯隨等十三人,武官菁英損失殆盡。漢軍共五萬五千兵力,戰死三萬四千,傷兩千,殘兵由輔國大將軍董厥率領,撤回漢中。魏軍戰死主帥大將軍鄧艾、部將師纂等二十一人,十萬兵力,延途耗損四千,戰死太白山沙場四萬八千,傷兩萬一千。鍾會知道進不可速勝,便領著近五萬殘兵,沿子谷往北,轉向司馬昭主力所在的五丈原進發,領賞受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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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太白山 據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527)《水經注》記載:「漢武帝時,已有太白神詞,其神名谷春,是《列仙傳》中人。」唐宋間五代的杜光庭(850∼933)《錄異記》記載:「金星之精,墜於終南主峰之西,因號為太白山。其精化為白石如美玉,時有紫氣覆之。」 太白山鼕夏積雪,山高雲淡,氣候寒冷,銀光四射,景致格外壯觀美麗。古代著名文人多遊歷此處,其中當然免不了同樣是「太白」的李太白—李白,據說李白一共登了七次太白山! 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