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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呼—嘿—呼—嘿—呼—嘿—呼—嘿—呼—嘿—呼—」

沉重的喘息聲中,轎夫的腳步延滯遲緩,踢起一陣陣的小型冰風暴。

鬆軟的雪,深及膝蓋。



「啪—啪—啪—啪—」

聲音從相反的方向傳來,水花四濺,由遠而近。

 

雜亂的步伐攪亂了平淡如鏡的斜水,接近冰點的河水,早已讓傳令兵的雙腳失去知覺。

是毅力讓他堅持,是一股不放棄的精神、是一己應盡的責任。

「報∼∼∼∼」

這一聲,在山谷中迴盪。



「報告。王護軍回來了!」

 

 

 

 

日頭還沒升起,獵戶狹窄的門外,已經聚集了好一大群身影。


「所以說這一帶山勢呈東西走向…」

說話的獵戶從頭到腳包了一層皮草,也足夠禦寒了。


「每到冬天,北風吹來,受山勢所阻,因此降雪量特別多。」

而獵戶簡陋的木屋上,少說也有兩尺的積雪。小木屋不知道什麼時候要垮下來?


「所以前面的積雪會更深?」

說話的人胖胖的,一副官人模樣。


「是。不過王大官人請放心,最厚的積雪卻不是您要去的渭濱路上,而是到西北的
五丈原途中。」

獵戶傻笑著,露出了他的黃板牙。


「原來如此…呼。」

王大官人輕鬆地嘆了口氣
,內心卻不禁打了個冷顫。


即使木屋裡生火取暖,也抵擋不住千山大雪的寒意。


王大官人其實是要去五丈原,只是職業習慣使然,他不能說出真相。


(昨日在路上遇到五丈原到漢中的急報,衛將軍已經輸了一場。)

(而且這已經又是兩日前的消息…)


王大官人陷入了沉思。


世界是靜止的。小木屋屋頂上受熱緩緩溶化的雪水,流下屋簷,卻又再凍成一條條的冰柱子垂下來。


(厚雪阻路…)

(就算來得及,能不能幫上忙?)



邊想,王大官人的右手伸進了棉襖口袋。

「好,多謝獵家。這是一點謝意…」


王大官人掏出了一錠黃金。

相形於千里的銀白世界,小小一錠黃金也失去了它的光輝。


「多謝王大官人。喔,對了,大官人一行路過,如果雪厚的地方,還聽說有個禁忌,大官人聽聽就好?」

「喔?什麼禁忌?」

王大官人眼神一亮,與他胖嘟嘟的臉蛋形狀相似。


「西北一百五十里處,名喚『上方谷』,相傳有個上古時代的山神…」

「…」


王大官人不禁有點失望。姑且聽下去吧?


「一千多年前的某個冬天,雪下得像今年一樣多。秦國的軍隊剛打了勝仗,正要班師回咸陽呢…」


(秦國遷都咸陽是六百一十五年前的事。一千多年前?吹牛也不打草稿…)


「班師的軍隊,正好從褒斜谷這條路上經過。一路上秦軍歡天喜地,失了軍紀,大吼大叫、敲鑼打鼓的,吵得不得了。結果走到前面一百五十里的地方,惹得當地山神發怒…」


「結果呢?」

王大官人的聲音顯然不夠興奮。


「結果山神輕輕挪個屁股,山腳移動了一里,把軍隊全壓死了,只有三個人逃出來。」


「…真可怕。」


雖然帶來一個壞消息,卻打聽到一個十分無聊的神話故事。

把無聊消息小題大作,倒也正是王含這種「情報人」的本份了。


(這下可以下山,趕上轎隊去交差了。)

(希望他們轎子別抬得太快,不然我可跑不動。)



「多謝獵家。」

「慢走,慢走。」


(還慢走…慢走的話,五丈原蜀軍就片甲不留啦∼)

(急報從五丈原到這裡,花了兩日…)

(我們還有兩日嗎?不過,下坡路應該會快一點吧?)



「砰∼」

王含一出去,獵戶便緊緊地關上門。


突然———

屋頂的積雪滑落一小塊,正好掉在王含鼻子上!


「啊呀∼∼」

「噗∼∼」

隨從的眾人急忙忍住笑。



日出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溜走,不曾為任何人停下來。

他們要與時間競賽,在雪深及膝的山谷中。



(五日前從漢中派出去的人,今日應該也要到了吧?)

(今早從這裡再派出去一個,明晚也能到了…嗯…)

 

 

 

 

三日內糧盡的消息,隨著被火燒成灰燼的糧草,灑遍了西城每一個角落。


「如果羊公堅守陣地拒戰,西城裡的俺們不都要餓死了嗎?為什麼還要約期決戰呢?」

「連出兵的數量都要一樣…」


鎧甲冷光閃耀的城牆上,幾個人七嘴八舌。


「真的只派五萬出來和我們打啊…」

「羊公說話算話的…」

「這樣賣俺們人情…」

「那羊公一定是勝券在握了?」


羊公,就是羊祜,魏國年輕一輩的人都這麼叫他。


「這樣看來…羊公好像比俺家『杜公』厲害一點…」

「他們兩個不是只差一歲…」

「人家羊公出道得早嘛…而且姐姐又嫁給以前的大將軍、現在相國的哥哥∼」

「可是咱們杜公娶的,不又是以前的大將軍、現在相國的妹妹∼」

「那也是晚了十幾年嘛∼俺們總歸還是投降算了…」

「那霍太守怎麼辦?」


正說間,遠遠的東方揚起了一陣塵沙。


「啊呀…來了…」

「咕嚕。」

伍巢吞了口吐沫。


「別管他了。霍太守要死節,俺們就厚葬他嘛…」

「可是西城也有不少內地來的蜀軍…」


城外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似乎可以感覺到大地的震動。


「內地來的蜀軍就放他們回去嘛∼」

「西城本是魏地,百姓早就對羊———」


「咳咳咳∼∼」


伍巢一聲
還沒叫完,突然,眾人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咳嗽聲!


「羊———祜恨之入骨了,我們恨不得剝他的皮,吃他的肉∼∼」

「對∼可惡的吳狗!嗯…杜將軍和霍太守談完啦?」

管定嚇出一身冷汗。


「我們決定一戰。快去隨士兵飽餐一頓吧!」

杜預板著臉,霍弋在旁邊,面色凝重。


「杜將軍可有致勝之法?」


「不成功,便成仁!」

還不等杜預回答,霍弋便爆出這一句。


※ ※ ※ ※


遠處的西城南門大開,士兵一隊隊小跑步出來,緩緩就定位、排成陣形。


「羊將軍,蜀兵出來了。」

萬軍之中,羊祜銀鎧錦袍,身旁的是軍司徐胤。


「一切可都安排妥當了?」

「早上練習了一十三遍,九句話倒背如流。只等羊公號令。」

「太好了。」

羊祜摸了摸鬍子,滿意地點點頭。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震攝著士卒的心跳,公平的決鬥即將展開。



颼颼冷風,吹動了羊祜的鬚髯,也吹皺了漢江。

西城到漢江之間,地勢平坦,是片天然的好戰場。


※ ※ ※ ※


放眼望去,從西到東,黑色的戰陣排到了天邊。


(真的只有五萬?)


杜預回過頭,同樣是五萬的蜀陣,外觀雖然同樣的雄壯,氣勢上卻顯得十分單薄。

好像受人施捨的乞丐一樣。


羊祜下的戰帖,約定今日午時在此地決戰,雙方各出動五萬兵士。

羊祜帶兵明明超過十萬,為什麼只派五萬人上戰場呢?


(如果等到城內缺糧,一切就沒希望了。)

(羊祜一定也知道這一點…故意主動叫戰,表面上是求戰,事實上是顯出自己的寬大…)



杜預皺著眉頭。

(羊祜目的在招降吧?)


蜀軍將士五萬,有的人表情堅定,有的人一臉茫然。



西城太守霍弋,堅決請戰,寧可殺身成仁,也不投降給那三心二意,永遠在大國底下搖尾巴的吳狗。許多蜀中來到前線的士兵,也是這麼想的。

 

牙門將伍巢、管定等一干人,他們原籍魏國,一年半前隨杜預投降蜀國。杜預要投降羊祜的話,他們自然也跟著去。杜預不降的話呢?…前輩羊公應該會好好待他們吧?



討逆將軍閻宇,他因為黃皓爬上一品右大將軍,也因為黃皓掉回五品雜號將軍。但閻宇並不忌恨,他認為世事無常,只要混得了日子就好了。羊祜應該是個不錯的人吧?



西城指揮主將、軍師將軍杜預,羊祜雖然只大他一歲,但是出道時間比他早得多,算是各方面的先進,前輩了。他打得過羊祜嗎?如果打不過,他應該怎麼辦?


杜預高舉令劍。


「大漢的將士們!讓我們決一死戰!」

「喝∼∼∼喝∼∼∼」


「上!」


「殺殺殺!!∼∼∼∼」

「殺!!!!∼∼∼∼」

五萬蜀軍前進了!


「羊將軍,一百步!」

「好!∼∼我們也前進!」

 

「殺∼∼∼」

「殺!∼∼∼∼」


兩軍迅速接近中∼∼∼∼!!

突然,吳軍的鼓聲換了個節奏!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四聲一組,兩長兩短,五萬吳軍,異口同聲地大喊!


「西—城—缺糧,家—有—老娘∼∼」

「西—城—缺糧,家—有—老娘∼∼」



眾蜀軍不覺心中一驚,想起如果自己殺身成仁,家中的老母又該如何呢?


「自古忠孝難兩全,一全可矣!∼∼快殺!∼∼」

「好∼∼∼」

「殺呀∼∼∼」

霍弋大吼下,蜀軍士氣大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只見萬軍中羊祜紅旗一舉,鼓聲節奏不變,吳軍又喊:


「西—城—缺糧,妻—小—淒涼∼∼」

「西—城—缺糧,妻—小—淒涼∼∼」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妻室是自己所愛,小孩更是兩人愛情的結晶。西城缺糧,最後如果要吃人,是不是要換孩子煮來吃,是不是要忍心殺妻呢?

想到這理,蜀軍信心又受到打擊!


「只要贏了這場!∼∼我們就有得吃了∼∼」

「好!∼∼∼」

「呵!!∼∼」

只見杜預在馬上大呼,蜀軍再次振作!

 

「殺!!∼∼」

兩陣交鋒!肉搏戰開始!



 戰鼓頻催下,羊祜、杜預大戰漢江邊,陣型變幻,只見一山還有一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


「殺殺殺∼∼∼」

「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西—城—缺糧,家—有—老娘∼∼」

「西—城—缺糧,妻—小—淒涼∼∼」



同時吳軍那五萬張嘴還是不放過,蜀人畢竟是心怯,十分力只使得上八分,勉強支撐!∼∼



就在這時,戰場北邊,出現了成千上萬的百姓∼

「嘩啦嘩啦∼∼」

長長的人龍綿延數里,直直朝東南方,人馬雜踏,呼聲震天!

「怎麼搞的?∼∼∼」

「那不是西城百姓?∼∼∼」


原來羊祜早讓鄧香等在東門埋伏好,一等杜預出戰,就散布杜預戰敗的消息,又說羊祜從漢江運來荊州米一百萬斛,只要西城百姓前來,一人可得一斛,百姓不用留在吳境,米糧可以自由帶回西城!這一斛,少說也可以夠一家人吃五天!

有這麼好的事,一時間西城萬人空巷,男女老幼爭先恐後地出城,蜂湧而出,區區數百守軍哪理擋得住?卻也紛紛加入了領免費糧食的行列∼

漢江邊早架起了一百座大帳子,堆積如山的米,不怕你拿,只怕你不來拿!

原來羊祜剩下的五萬兵在這裡∼


「喔喔喔∼∼∼」

「怎麼回事?∼∼∼」

蜀軍見到西城百姓齊出不由得心頭再一震


羊祜見蜀陣落於守勢,開始動搖,同時舉起黃、藍二旗!戰鼓節奏不變,吳軍再換口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放—下—武器,沒—有—關係∼∼」

「轉—身—逃跑,更—勝—求饒∼∼」


「放—下—武器,沒—有—關係∼∼」

「轉—身—逃跑,更—勝—求饒∼∼」


「啊啊啊∼∼∼」

「喔喔喔∼∼∼」


蜀兵見到自己的父母妻小,都往吳軍方向跑,心中一陣慌亂,又被羊祜的口號困惑,情緒打結∼∼

逐漸地,吳軍一路挺進,蜀軍步步後退!


這邊蜀軍人心惶惶,那裡西城百姓前呼後擁,羊祜白旗、黑旗一舉,吳軍再換口號!


「投—降—羊祜,不—是—降吳∼∼」

「投—降—羊祜,不—算—叛蜀∼∼」



「投—降—羊祜,不—是—降吳∼∼」

「投—降—羊祜,不—算—叛蜀∼∼」




「啊啊啊∼∼」

「嗯嗯∼∼」


原來蜀人最恨三心二意、專門落井下石的吳國人。想當年孫權偷襲荊州,惹得關公敗死,曹魏獨大四十年,現在孫休又背叛同盟,與司馬昭聯合起來伐蜀,這等卑鄙騎牆派,蜀人恨不得生吃孫權一家配菜!套一句傅僉的父親、傅肜當年在彝陵戰死前說的話︰

「吳狗!何有漢將軍降者?!」

現在經吳軍反覆呼喊,好像投降羊祜,也不算是什麼大罪了?

但是,投降羊祜,不算降吳的話,吳陣中孫冀、孫震、孫歆這三位將軍的臉色就不太好看…


轉眼間蜀軍節節敗退,陣型間已經無法靈活指揮,蜀軍中央人擠人、亂成一團!

趁這個好機會,羊祜吳軍又從兩翼包夾,杜預、霍弋等左衝右突,不能突破∼∼


「大家不要慌∼一慌了就沒希望了∼」

「妖言惑眾,眾軍快隨我取羊賊首級∼∼」


吳軍四面圍定,若不死戰,怎能殺出重圍?!

但是兵敗如山倒,霍弋身邊,只剩下死忠蜀漢的成都軍!∼∼

眼看就是一場血腥的單方面屠殺!


就在這時,羊祜綠旗一舉,吳軍後方竟然放起了號炮!顰鼓動地,吳軍再換了口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蜀—兵—被抓,絕—對—不殺∼∼」

「蜀—兵—被抓,絕—對—不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降—也成,放—歸—西城∼∼」

「不—降—也成,放—歸—西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現—在—投降,再—送—乾糧∼∼」

現—在—投降,再—送—乾糧∼∼」


最後的心障也被突破,從先鋒起,蜀軍像骨牌一樣地放下武器,高舉雙手,數以百計…


千計…


萬計…

 

 

 

 

雪原的蜀寨,又更加單薄了。十三萬蜀軍,如今只剩八萬不到。

將士的屍體長眠渭河畔,空下來營寨的木樁,變成他們的墓碑。

有些墓碑沒有名字,因為下面睡的屍體…沒有頭。

認不出來是誰


又是夕陽,一日過去。

茍活於五丈原上,與長眠地下,可能也相當接近了?

蜀軍撐不撐得過第三戰?

魏軍要求兩日後,二月十三決戰,五丈原上的蜀軍要如何應對?



「父親…」

諸葛尚低著頭。

「都恨我父子倆,不能早斬黃皓,所以弄得今天這般地步…」

夕陽漸落雲端,再悔恨白晝,也是遲了。


「尚兒,傅都督那裡重編營隊,還有很多事要辦,你先去幫忙吧。」

「是。」


※ ※ ※ ※


掩埋完屍體的將士們,拖著沉重的步伐,回營安歇。

兩戰兩敗,今早大帳會議時,眾人只是無計可施。

五丈原勢不可勝,唯有退兵一途,放棄雍涼,退保漢中。

只是魏軍難道不會追來?

八萬蜀軍能全身而退嗎?


※ ※ ※ ※


(真的是『不早斬黃皓』的錯嗎?

諸葛瞻覺得不太對勁。


夕陽斜照渭水,水面下的污濁黃沙,這時也要閃閃發光。

諸葛瞻支開了部將、軍士、兒子,獨自走在數以千計的新墳堆間。


(第一戰,我們錯在戰術失當,一舉一動,皆被鍾會料中…這是智敗。)

(第二戰,我們錯在輕敵,估計錯誤,來不及殺散魏軍中軍,被鍾會鐵騎兩側突擊…這是經驗敗。)



(這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諸葛瞻走近河床,滾滾泥沙卻覆蓋了他的倒影。


(我的問題…只要我改進,是不是就可以解決了呢?)

諸葛瞻看了看不再刺眼的夕陽。


(論智,我遠不如父親;論勇,我遠不如姜大將軍;論經驗…)

(我要怎樣才勝得過鍾會呢?


諸葛瞻看著不遠的蜀寨,炊煙在寒風中消散…

舉目所及的一切,都是不定的、衰退的、危險的、泰山將崩於前的。


(父親剛出茅蘆的時候,先帝連個立身的地方都沒有。曹操的勢力卻是如日中天…)

(但是為什麼他能輔佐先帝,他願意冒險?

(他為什麼能辦到呢?)


諸葛瞻席地坐了下來,衣甲壓在積雪之上。


下意識地,諸葛瞻把玩著身邊的積雪。


諸葛瞻從小聰明,書法、繪畫都有相當的造詣。

如果諸葛瞻是個普通人,沒有戰爭的重擔…

這時的他可能會一時興起,利用這些雪,造座名山
造匹戰馬,甚至造個維妙維肖的父親。


諸葛瞻從小心思敏捷,舉一反三,周遭的長輩都看好他,卻只有父親時常面帶憂色。

父親諸葛亮過世的那一年,曾經寫信給身在吳國的伯父諸葛瑾,說到諸葛瞻聰慧可愛,但是嫌他早成,恐怕將來不能成為國家棟樑。

三十多年來,諸葛瞻一直以為那是父親自謙之辭。現在想想,卻很有些道理了。

為什麼呢?


諸葛瞻隨手推動地上的積雪,捏成了兩根掌心般寬
高的雪柱子,立於地上。


(柱子…)

(棟樑…)

眼見這兩支柱子不夠穩固,諸葛瞻又收集來更多的雪,壓在原有的柱子上。

諸葛瞻使勁施壓,恨不得讓雪柱更加厚實…


諸葛瞻手上的熱氣,融化了雪柱表面的冰晶。融解成水的冰,滲入了雪柱,又再凍結成冰。

倒有點像冰柱了。


諸葛瞻看著兩根雪柱,不覺出神。


是了…)


我從小在掌聲中長大,就像這飄下來的雪,多少人讚嘆她的美。)

外表看起來漂亮,可是如果沒有熱力、沒有擠壓,它的心子是空的、它的表面是軟的,再怎樣也沒辦法成為棟樑之才…)



諸葛亮從小巔沛流離,隨叔父流浪到荊州。

姜維身經亂世,一生受過許多波折…

這些都是磨練。


孟子說:「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亂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是的,這些苦頭,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諸葛瞻一個也沒嚐過。


「衛將軍?」


如果諸葛瞻現在開始接受嚴酷的考驗,在失敗中學習,在挫折中成長,會不會太遲了呢?


「衛將軍?」


「哦?」

諸葛瞻猛然抬頭,卻是副將黃崇。


(什麼時候來的?)

諸葛瞻急忙從雪地上躍起。

(大概是太專心了…)



「漢中那邊有機密要事來,請看。」

黃崇遞出了一封急信,紅臘封住四角,一邊已經讓黃崇拆開了。


「嗯…這是…唔…」

諸葛瞻腦海裡不禁閃過一個念頭—

我是在作夢嗎?


「信差說,明晚還要有新的傳令兵來…」

黃崇喃喃說著。


「這樣的話,我們正好配合…」

「好。今晚在中軍主帥大帳,集合所有三等以上將校!」


就在這時,諸葛瞻感到一股信心,一腔熱血從心臟源源打出、流遍全身。

 

 

※ ※ ※ ※

 

 

「唉呀,還是不要好了∼∼萬一鍾大人謀反不成,怪罪於我…」

帳裡傳來丘建的聲音。


「那時候鍾會腦袋早就搬家啦!怎麼怪罪於丘大人呢?」

「不用擔心這個啦∼∼」


帳內原來有三個人,除了丘建,還有荀勗與馮紞。


「可是,鍾大人腦袋搬家前,可能會先衝過來殺了我啊∼∼」


荀勗、馮紞兩人已經是第三次造訪丘建了,卻一直不能讓他拿定主意。


「不用怕,有大公子結實的胸膛幫你擋著!」

「是啊∼長幼有序,大公子登上晉王以後,誰可以動你丘大人一根寒毛呢?∼∼」

「對對對。」

只見荀勗與馮紞,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拉著丘建的兩隻手臂,都快被他們扯斷了。


「可是…大公子還不是晉王嘛∼∼」


「在這以前,相國看在丘大人舉發逆賊有功,也會保護你的∼∼」

「別忘了還有我們兩個呢∼∼」


舉發逆賊…?


「鍾會假造的太后遺詔在此,證據確鑿嘛∼∼」

馮紞把「太后遺詔」硬是往丘建手上塞。


昨天夜裡,荀勗和馮紞深夜造訪丘建,告訴鍾會預謀反叛。

原來鍾會打算在五丈原大勝後,讓身體狀況欠佳的司馬昭回軍長安,自己則領軍長趨直進,攻下成都,滅蜀之後,卻公布偽造的太后遺詔,佔蜀為王,帶兵討伐司馬昭。


「這…我說過,筆跡不像鍾大人的嘛∼∼」

「啊呀∼∼鍾會善於模仿別人筆跡嘛∼∼」

「對對對。你看太后的字,就是那麼娟秀∼」


鍾會善於模仿他人筆跡,於是任何人寫的東西,也有可能是鍾會寫的了。


「嗯…可是我完全沒參加謀反,事先也毫不知情呢∼二位可以作證嘛∼∼」

「如果丘大人不出面的話,我們可就要以為丘大人是心虛了,是叛亂的一份子!」

「喂!你們∼∼」


依照荀勗與馮紞的說詞,鍾會事跡不密,已經傳出一點風聲。

雖然司馬昭沒有確切證據,一時間也不敢妄動,捕殺近三十萬魏軍的實際指揮官;卻也暗中埋伏好軍士,要先發制人,在鍾會第三戰五丈原破蜀、蜀漢滅亡的命運確定之後,就把鍾會的黨羽一網打盡。

鍾會的黨羽,當然包括了丘建。


「我怕相國不信我,一生氣,當場取了我小命吶∼∼」

「怎麼會呢,我們不是把證據都給丘大人了嘛∼∼」

「可是我不能作偽證嘛∼∼」

「這叫大義滅親∼∼」


三人繼續左拉右扯,把那太后遺詔上還沒有完全風乾的墨跡,都扯糊掉了。

等一下,荀勗又要再重寫一張了。


「可是相國就算相信,二公子他明察秋毫,必定會揭穿我的∼到時候你們也脫不了關係啊∼」

「哼,不用擔心這個。我們還握有一個二公子的把柄!」

「喔?」

「明日之後,相國再也不會相信二公子啦!∼∼」

「哈哈哈∼∼」


帳中充斥著荀勗與馮紞的笑聲。

一向光明正大的司馬攸,會有什麼把柄在荀勗他們手上呢?

 

 

 

 

萬里無雲,月光灑了一地的晶瑩。

白帝城門口有兩道身影,卻不是尋常的站崗衛兵。


「步太守確定是明晚?」


「是…是。小將日間觀看吳軍號旗,錯不了的。陸抗明晚就要出兵,奇襲成都。」

步闡迴避著羅憲的眼神。


「好。」

羅憲點了頭,拍了拍步闡的肩。


「我相信你。」

「嗯。」


「明晚陸抗出兵後,我將在半夜領大軍出城,殺敗對岸守軍,拼死戰斷絕陸抗補給。還是一樣,請步太守回去後,向陸大都督交待,如果有一天白帝城陷,請大都督善待百姓。羅令則寧死不屈,誓與白帝城共存亡。」

「是…」


「開門吧。」


白帝城的東門緩緩地開了,長江對岸,盡是吳軍嚴整的營火。


步闡緩步出了城,下了碎石坡,走向準備好的渡筏。


羅憲不但沒有殺步闡,甚至堅持要放他回去。

羅憲目送著步闡,走近了渡口,上了船。


今夜,羅憲懷著一線希望,一線「我以誠意待人,對方決不負我」的希望。


很明顯地,步闡讓羅憲失望了。


步闡說,十二日晚…陸抗要攻向成都。

而昨日王濬卻對羅憲說,長江水勢趨緩,如果陸抗要引蜀軍出來野戰,必定會選在十二日左右。

 

一切都明白了陸抗並不是真的要取成都

他利用步闡,利用換作了別人、再怎麼也不想放棄的三十座發石車,引誘蜀軍出城。

十二日晚,也就是明晚,也就是決戰的時刻。


※ ※ ※ ※



「多謝大都督三日來的照顧。小的這就告辭。」

「不用多禮。」


陸抗彎身,扶起了拜倒在地的楊石心。


「小的這就回去打魚了,大都督出言為世表、行動為世師,楊石心永生難忘。」

「這麼說就見外了。戰亂本非陸抗所願…」

陸抗邊說,邊執起了楊石心的手。

那一雙粗糙的手。

「天生萬物,各司其職。今後,就讓陸抗與楊兄弟身在異鄉,各自奮鬥,肝膽相照吧。」


兩人相視而笑。


「只是,有件難處,不曉得兄弟…」

「大都督的吩咐,小的應該明白。小的現在指天立地發誓,過了江後,不對蜀人提起大都督所說的任何事。」


「嗯。」

陸抗點點頭。


(原來楊石心知道我在利用他我從他口中探得長江水位情報,好決定用兵時間…)

(楊石心是蜀人,為什麼他願意守密,還當我是朋友?)



楊石心拜別了陸抗,身形漸行漸遠。


(大概他能諒解我的處境。我是吳國荊州大都督,不得不為國家…)

(換作是我,也會為楊石心著想吧?就算明知是他利用了我,也不應該後悔…嗯。)



陸抗打定主意的同時,楊石心已經走了。

他走向渡口,有艘蜀軍準備好的皮筏接近。

皮筏上面卻有兩個人。上面載的,除了船伕,還有蜀軍約好放回來的俘虜。


(唉。如此的好漢…不能結為好友,卻彼此為敵,真是造化。)


楊石心走近皮筏,接過步闡上岸。

步闡的一雙手冷冰冰的。


楊石心看著步闡,步闡也盯著他瞧。


突然,步闡與楊石心,他們之間似乎有了一種默契。

楊石心朝著步闡點了點頭。

步闡也大膽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一瞬間,疑惑頓釋。


因為自己就是那樣,自然也會懷疑對方。

更何況楊石心就是因為那樣,才會這樣。

 

什麼這樣、那樣的?

他們兩個明白就好。

 

步闡、楊石心迅速地避開彼此的眼神。

他們本來彼此不認識,現在一句話也不想說。


該說什麼呢?


他們選擇不要說,他們不願再對不起任何一個信任他們的人。不管是羅憲、還是陸抗。

畢竟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對不起一方。


楊石心上了皮筏,船夫在激流中,使勁地划向北岸。

 

長江水急,怎麼才一個船伕?

漁人出身的楊石心,注意著江面。



竹屑,看不到了;水勢,又比昨日小了一點。

 

皮筏離岸,間諜歸營。他們不能後悔自己的選擇。

 

一切,都要看明晚了。



從現在開始,他是楊宗,蜀漢征東將軍羅令則的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