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當…當真如此?∼∼∼∼咳∼∼咳咳」

老人家的嗓音哽咽了。


風寒轉重,咳嗽不止。

一場大病,兩天不見,老人家的形容迅速枯槁。

他的鬚髮花白,他的眼神黯淡,皮膚臘黃而少血色,雙頰凹陷而無豐潤。

他只有五十六歲——看起來卻已經像七十多歲了。


憔悴。


司馬昭病了。

如今再遭受這樣的打擊,多少御醫也要束手了吧?


「是的。什麼東武倭國作亂,全都是二公子編出來的!事實是,青州發不出來他們當初隨口答應的糧草供給,再加上主帥與手下貪戀女子、財物,惡意屠戮…這事情的劊子手,卻是張特、張穎、唐彬三個人!」

「主使者雙手不沾鮮血,完全不用負半點責任!請看,當初二公子授權發兵東武的軍文在此!」


雙手顫抖地,司馬昭接過了荀勗呈上的文書。

「啪。」

司馬昭頭痛欲裂,他看不下去,雙手一鬆,軍文滑落在地。


「咳∼咳∼張特、張穎、唐彬…他們都以為是我指使他們的?」

司馬昭氣憤非常。他的頭一跳一跳地痛。

 

把張特、張穎、唐彬三個叫來一問不就行了?

辦不到。他們人在青州,三千里以外。



「正是!這一封是二公子假造相國手跡,寄給他們的軍文!∼」


等等,張特不是把信當晚就燒掉了嗎?


「二公子怕倭國人做亂,擴大事端,又想粉飾太平,顯示自己的武功,竟然栽贓倭國人,以五萬大軍屠殺了無辜的倭國百姓,卻想瞞天過海,然後偽裝成倭國人叛亂!」

「試想倭國人受我大魏請求來援,對吳一戰損失慘重,兵器又都已經繳回當地武庫,安有作亂之理?」


「別再說了…」


司馬昭聽不下去了。他的腦筋打結了。

他無法思考。

 

「相國若不聽荀公曾之言,就要後悔一輩子啦∼」

當然,馮紞也在。


這些日子來,老人家不能親自上戰場,指揮三軍。

他受了風寒,他感到頭暈,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縝密地思考了。


司馬昭老了。


司馬昭的生命,即將燃盡最後一寸光陰。

和歷史上的許多老皇帝一樣,他想在有生之年的尾聲,完成一件大事績、大功業。

在司馬昭身上,他最想親手統一天下;如今魏吳蠻伐蜀,已經朝這個目標邁出了第一大步。


是不是好的大事,老領導者們可能不在乎。

是不是有效的手段,老領導者們可能無法判斷。

他們習慣被捧上了天,他的意見就是旁邊所有人的意見。

現在他們老了,他們的主見變得狹窄,甚至消失。

他們自以為朝向初衷的目標前進,其實卻只是任由左右的人擺佈。

他們自以為眾人還是像以前一樣地尊重他,其實他只是被眾人利用的政治鬥爭工具。

 

他們是披著神明光環的小丑。

 

歷史上常因為這樣,惹出許多的鬧劇與悲劇。


或許很多皇帝到老了,都有這些毛病,只是有的發生得緩慢,有的發生得突然。

於是,這些臨死前的老昏君搞垮了國家。

殷鑑不遠,就連孫權也是這樣。


「相國可以問問這些青州軍士,他們都是最好的人證!∼∼」


「俺可以作證!俺也參加了那次屠殺!」

一名士兵在旁邊說。

 

「俺親手殺了二十六個倭人!二公子賞我一兩黃金!」

「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俺發誓,當時俺們青州軍都編在二公子名下∼」

「俺是掌旗手!當時打的是司馬大旗!」


青州軍在五丈原的,很顯然不只一個人。


「嗚∼∼∼」

老人家哭了。


連他最信任的一個兒子,原來也不過是這樣一個虛有其表的人。

老人家不禁悲哀起自己的遺傳、自己的信任、自己的天真、自己的無能。

無能。畢竟,他讓兩個兒子,都變成了這樣表裡不一的人。



失敗。



曾經叱吒風雲、而如今行將就木的司馬昭,已經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想不到,迎接他最後一段光陰的,是這樣的惆悵與失落。


「可恨!桃符為什麼要這麼惡毒∼∼∼?」

桃符,是司馬攸的小名。

司馬昭以前常常摸著自己的位子,高興地說:
「這是桃符以後的座位」


原來桃符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而且他的功夫做得更到家,連他的父親也騙過了。

 

「可恨∼∼∼嗚∼∼∼」

司馬昭緊握雙拳,一次又一次,捶上地面。


大地無情,不曾為司馬昭的憤怒而凹陷。

司馬昭?

那是什麼?

一個活過五十六個年頭的人,他什麼也改變不了。

山川依舊。人事,全是過眼雲煙。

「相國至少知道了真相…」

不,這一切都是謊言。

很顯然地,老人家的腦力退化了。他不能判斷對錯,他不能分辨謊言…


「更可惡的是,二公子還假造了相國的信,把屠城的罪過加在相國身上!真是太過份了。」

「現在東海諸國都以相國為仇人∼∼大魏海內天威毀於一旦啊∼嗚呼!」

荀勗這一聲「嗚呼」,不曉得是向誰學來的?

背黑鍋的應是主帥,原來該要算在已故的太傅司馬孚身上。

但是司馬孚那時候已經病危。於是出兵的責任便很自然地,算到了同在青州的其他司馬諸將身上。


當時不是還有
司馬望司馬冑,這兩個與司馬昭同一輩的大員在青州嗎?

可是軍報文書,明明是司馬攸府發出來的。

況且,司馬望是司馬孚的親生兒子,應該會守在父親身旁,不擅自出兵;而司馬昭的弟弟、司馬冑數十年來恭謙謹慎,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些軍文都是荀勗一個人編出來的。



「啊∼!啊!∼啊!!∼」

司馬昭憤怒地大叫數聲,他的聲音卻不再雄壯。


「實在是太過份了,連王沈的《魏書》上也是一鼻孔出氣,完全抹殺這個事實!他們竟然連歷史都要篡改,好洗刷自己的汙名吶!∼∼」

「幸好被我們發現事有蹊蹺,一路追根究柢,終於發掘出事實的真相∼∼」

「不然後世史家還以為是相國竄改歷史呢∼∼」



事實的真相是什麼呢?

司馬昭腦海中,閃過了成濟三族,那數十個人絞死前的怒吼。


真相是,成濟親手殺了魏國皇帝曹髦。

真相是,賈充指使了成濟拿起長矛。

真相是,司馬昭指使了賈充帶軍迎擊,而且只要死,不要活。

真相是,成濟當了替死鬼,被誅了三族。


五年來,這件事沒有人敢公開提起。

魏書上,對這件事也支字不提。

「五月己丑,高貴鄉公卒,年二十。」

就這樣,沒了。

喔,後面還有一段皇太后罵曹髦昏庸的話,那份詔書是賈充寫的。


幾千年後,會不會有人知道真相呢?


司馬昭一直相信,這個世界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

勝利的人,甚至有篡改歷史的權利,這是他們應得的。


「嗚∼∼」


直到現在,司馬昭被親生兒子騙了。

司馬昭的兒子犯錯,暗中把臭名加在司馬昭頭上,後人就算發現,也只會咒罵司馬昭。

在某種程度上來看,司馬昭輸了。


「後人都只會懷疑我,是嗎?哈哈哈…」


更何況,司馬昭已經有竄改歷史的前科了…?

或許,那是司馬昭自己心虛。


司馬昭老了,他將先自己的兒子而去。

他沒有能力替自己平反,他要輸個千秋萬世…



成王敗寇的不可一世,結束在失敗的那一瞬間。



「《魏書》那邊,我們已經要王沈照史實更改了∼∼相國不必擔心∼∼」

好一個史實。

物換星移,政治輪替,改來改去,盡是狗屁!


「對。嗯∼∼這樣偽善的二公子,實在不值得相國託負啊∼∼」

「況且相國要看看袁本初、劉景升,甚至魏太祖武帝的例子呢∼∼廢長立幼,自古沒有不…」


「我叫你們別再說了!都給我出去∼∼出去∼∼咳咳咳∼∼∼」

老人家大吼大叫,手指顫抖。


「相國息怒,相國息怒∼∼」


兩隻油嫩潤滑的手,輕撫著老人家的背。

那是荀勗與馮紞的手,不用拿兵器的手,不用勞動的手。


「小人惹得相國動怒,真是死罪、死罪∼∼」

「可是還有一件事,不能不讓相國知道,這可是攸關天下的大事啊∼∼」


攸關天下的事,指的是魏吳蠻伐蜀吧?

五丈原上魏軍連戰連勝,距離擊垮蜀漢的最後希望諸葛瞻,只剩臨門一腳了。

接下來,魏軍要多路發兵,直取漢中,再下成都…


「相國要有心理準備呀∼可能不是好消息∼」


但是,現在的司馬昭已經沒有這個心情,他什麼壞消息也不想聽。

一切的不如意,就讓這兩個佞臣壓下去吧?


「我不要聽∼∼嗚∼∼」


司馬昭老了,他要死了,他要安詳地走。

一切的事,就讓繼位的人去傷腦筋。


荀勗、馮紞跟了司馬昭多年,他們太明白了。

也因此,這正是他們的好機會。


「快帶人證進來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蜀—兵—被抓,絕—對—不殺!」

「不—降—也成,放—歸—西城!」

「現—在—投降,再—送—乾糧!」


「啊∼∼」

杜預甩了甩頭,這只是他腦子裡的回音。


日頭漸西,西城三門大開,整整一天,百姓與軍士絡繹不絕地進城。

這些百姓、兵卒,人人懷中兜了一斛米,有的還抱了一張大餅。


「杜將軍,羊公他答應了您的條件。」

回報的人是伍巢。


昨日午時的羊祜、杜預決戰,結束得十分倉促。

五萬蜀軍,像骨牌一樣倒戈,最後竟有三萬五千人放下了長矛,高舉雙手。

杜預等率領殘軍,急忙奔回西城;差一點,東門還被羊祜埋伏的鄧香關上了。


「俺們還有十日…」

山東大漢管定數著手指。


「就好好守這十日吧。」

「但是杜將軍,俺們怎麼守?」


好問題。怎麼守?


羊祜遵守戰場上的口號。

所有被抓的人,一個不殺;不願投降的人,不但放歸西城,還送
乾糧:一張麵餅當紀念品。


西城的存糧,經過羊祜的小小「救濟」,現在還可支撐十日左右。

十日之後怎麼辦呢?


「喔,對了,霍太守已經出發了。」

「嗯。」


西城的守軍,十停中去了三停,他們投降了羊祜。

如果不是這樣,城中的屯糧只能再撐八日。


留在西城這麼沒前途,投降的軍士不回來,也是可以理解的。

或許,也有許多人覺得沒臉回來見鄉親父老。


總之,一萬多人投降了羊祜,兩萬多人被放了回來。


杜預向羊祜提出約定,十日之後西城糧盡,如果蜀漢沒有援軍,司馬昭沒有退兵,杜預就要無條件開西城投降。


只要等這十日。


而霍弋留下了他的太守印信,帶著不願投降的蜀兵,為數在一萬上下,今晨兵發漢中。

這是一場尷尬的別離,所以根本沒有送別會。

西城投降後,羊祜必定是要逆漢水而西,揮軍漢中的。到時候兵戎相向,也是莫可奈何。


十日之內…


結算起來,羊祜做得很漂亮,十萬大軍對戰,死亡不到五百人。

也就是說,一百人裡面,才死掉半個。

羊祜幾乎沒有傷亡地打了勝仗。

而十日後,西城就要開城投降了。


如果羊祜不下戰帖,西城守軍節衣縮食,嚼草根、啃樹皮、吃老鼠、最後吃人…

羊祜能不能在十日之內攻下一個西城?

可能還沒有這麼快。


況且,羊祜還有妻女在西城裡。


大概是第一個被吃的吧?

 

 

月明星稀,千山鳥飛絕。

今晚的夜月旁邊多了一顆神秘的星,散發出妖媚的青光。


黃色的巨大森林、司馬昭三十萬大軍駐紮的雪原中,洋溢著喜悅。

絲竹之聲中,將士們搬運著慶功所用的一應事物,佳酒、好肉…

校場上的高台,黃毯紅燭,已經裝飾完畢。


明日,在徹夜狂歡的慶功宴前,

他們將見證諸葛亮的神話破滅,他們將一舉打破天下三分的僵局。

而他們的名字,也將留頌於千秋萬代。


中軍元帥司馬昭大帳門口,有許多不同方向踏過來的腳印。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間隔很遠、有的間隔很近,還有幾個來回踏過,躊躇再三。


「撥—撥—撥—撥—撥—撥—撥—撥—」

這是雪地上的腳步聲。


(諸葛瞻明知不能勝,必往漢中退去…)

(八萬軍隊的退兵,就算是諸葛武侯親自來,也要弄個三天吧?)

(這樣子,已經退去的主力部隊與輜重,才不會被追上。)

(但是為什麼諸葛瞻在今日答應決戰?…距離上次大敗,也才兩日而已。)

(不行,這中間必然有詐,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鍾士季!待我去和相國再商議…)



傍晚,鍾會才結束與司馬昭等人的主將會議,回到自己的司徒、大將軍主營。

但是鍾會愈想愈不對,終究還是決定再獨自回來,找司馬昭決定對策。


事情匆忙,鍾會身邊沒帶衛士——反正他也不需要。

現在任誰見了鍾會,都要彎腰駝背。大家都視鍾會為巴結升官的最佳途逕。


(相國最近好像有點神智不清,所以一切都聽我的。)

鍾會有點得意。

(大軍在我手上指揮,也就一勝再勝了。哈哈。)

(其實不管我說什麼,相國也會同意吧。)

(不過,名義上還是要知會一聲。不然就要落個「功高震主」的口實了。)


鍾會邊盤算邊走,轉眼間,司馬昭的主帳已經不遠,裡面燈火通明,外頭站了好幾十個衛士,個個高頭大馬,威武逼人。


(奇怪,剛走的時候,還沒那麼多衛兵…)


離大帳還有兩百多步—

突然,一個慌張的人影從斜角裡閃出!


「啊呀∼」

「哇∼∼」


這個冒失鬼,正好與鍾會撞個滿懷!


「啊∼∼鍾大人∼∼」

「原來是丘參軍啊。怎麼了?」


「絕…絕對沒…沒事。」

「喔?」


丘建的演技是一等的差,怎麼瞞得過生性多疑的鍾會?


「真的沒事?丘參軍好像被鬼嚇到了一樣。」

「沒…沒有鬼呀?」


本來就已經面如土色,現在丘建的臉更是像死屍一樣白了。


「丘參軍剛才去了哪裡?」

「呃…去去…去小解。」


「唔?滿頭大汗,跑這麼遠來相國的後軍小解?不在我們本部兵營就地解決嗎?」

「呃…因為…嗯,那邊人很多…而且很臭…對,很臭…」


丘建支支吾吾地解釋—

鍾會注意到,丘建衣擺露出來的一角黃絹。


「好吧…咦?那個黃色的東西是什麼,能讓我看一下嗎?」

「啊?喔∼∼在哪裡?」


丘建低頭,急忙把外露的黃絹往裡塞。


「快拿來吧,就是你剛塞進去的。」

「喔∼∼」

丘建心一慌,沒了主意,只好遵照鍾會的吩咐,在衣襟內撈出了這塊黃絹。


「嗯…」

鍾會接了過來。

濕濕的,都是丘建出的汗。


這塊黃色絲布約一尺見方,上面墨跡橫陳,大概都是被丘建的汗水化開了。

但是鍾會工書法,從筆勢的大略走向,還是認得出來一些字。


(太后…詔…司馬…逆賊…鍾…滅蜀…義師…討伐…)


鍾會心頭不禁一震。

郭太后前不久死了,難道這是太后的東西?

上面還有相國與他自己的姓…


「這東西從哪裡來的?」鍾會質問。

「小的不知道,請鍾大人饒命啊∼饒命啊∼」

丘建竟然一股腦地跪下,在鍾會的膝前求饒。


「為什麼要饒你一命?快說!」

「小的∼小的∼小的向相國做了偽証,小的對不起鍾大人∼∼嗚∼∼」

丘建嚇得哭了出來。


「什麼偽証?」

鍾會急忙把丘建拖到一旁,沒有人看到的地方。


「小的對相國說,這『太后遺詔』是小的從鍾大人帳中偷來的∼∼」


「喔?」

鍾會心裡涼了半截。

上面又是「逆賊」,又是「討伐」的。是誰要栽贓他?


「什麼太后遺詔,這東西不是我的!是誰給你的?」

「是…小的不敢說∼∼」

「快說!」

「是…是荀…荀大人和馮大人。」



「啊…」

鍾會恍然大悟。

這是荀勗與馮紞,這兩個可惡的小人要栽贓他謀反。


「天大的冤枉!我哪裡有要謀反?我有什麼理由要謀反?」

「鍾…鍾大人,您…您不是要討伐相國嗎?」

「去你的!我何曾有大事不告訴你?」

「原來…小的犯了滔天大罪!哇∼∼∼嗚∼∼∼」

原來丘建被荀勗他們騙了。

丘建背叛了主子,一下子觸動衷腸,哭得死去活來。


「那…相國說什麼?我沒理由謀反啊!相國他相信這種鬼話嗎?」

不過,司馬昭最近有點糊塗了。

鍾會暗叫不妙。

況且,丘建是自己的心腹,這大家都知道。

如果連丘建都說自己要謀反,那鍾會還賴得掉嗎?

況且司馬昭也是個多疑的人…


「相…相國以手掩面,全身顫抖,卻始終沒說什麼…。」

「那相國做什麼了決定?走!快和我進去澄清!」

鍾會拖住丘建,就要去見司馬昭。


「不行!不行!他說…說…」

「相國說什麼?!」

「相國沒說什麼,但是荀大人說…」

「咕嚕。」

丘建吞了口吐沫。

「他說,現在先不動聲色,待鍾司徒明日五丈原破蜀後,自有處置…一切都交給大公子辦理。」


鍾會一顆心,剩下的半截也涼了。


「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快和我進去對相國當面說清楚!」

「不行,相國很生氣啊∼鍾大人現在進去,可能∼∼」

「什麼?!」

「那些外面的刀斧手,就是為了鍾大人…」


幸好鍾會還差兩百步,不然他可能已經不明不白地被砍成肉泥了?


「你!」

鍾會奮力地搖撼丘建的肩膀。


「丘建,我對你這麼好,一路提拔你、信任你,你為什麼要陷害我?」

「啊…鍾大人,我對不起你∼∼嗚∼∼∼」

丘建只是哭泣。


「你這下可把我害死啦!你要我逃去哪裡?我害死了姜維,蜀國人人都想剝我的皮啊!」

「都是小的愚昧∼嗚∼∼」


「唉!…養你這種蠢蛋有何用!到頭來反咬我一口?!」

「小的該死!」

「你真該去死!」

「那我丘建先鍾大人一步!」


「呃!」


突然,丘建不動了。


緩緩地,丘建的嘴角流出了汩汩鮮血。


鍾會放開丘建,只見丘建心口插了一把匕首。

是丘建自己的右手捅進去的。


「喂喂!你做什麼?!你這個笨蛋!你死了,我就沒有人證啦!大家還以為,是我殺你滅口的∼∼!」

「小的…對不起鍾大人。在九泉之下,小的再伺候鍾大人…」


丘建慢慢倒下。



鍾會驚得呆了。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

 



穨然,鍾會坐倒在地。


 

鍾會從雲端,跌到了地上。計畫中一片大好前程,只不過是空中樓閣。

為什麼?

鍾會做了什麼錯事?

政治上的鬥爭,真的如此險惡、如此卑鄙、如此荒謬?


絲竹樂聲一陣陣傳來,一切是這樣的虛偽、這樣的粉飾太平。


(鍾士季,你也害死過無辜的人啊…)

(三年前的洛陽,嵇康人頭落地的那一刻…)

(原來是報應嗎?)



現在的司馬昭,已經在大帳內外埋下刀斧手。

可以想見,鍾會的司徒、大將軍帳也有司馬炎、荀勗的人了。


明日破蜀之前,只要鍾會一妄動,馬上人頭落地。

明日破蜀之後,不管鍾會做了什麼,他都要死。


滿朝都是司馬昭的親信,那麼鍾會自己的勢力呢?

他不是培養出好一堆親信嗎?

但是,有幾個人願意在司馬昭和鍾會之間,選擇鍾會?


絕望地,鍾會看著丘建的屍體。


(我對他這麼好,為什麼他要背叛我?)

(為什麼要背叛我?)

(…)



「士季」


「呃?」

鍾會抬起了頭,試著尋找聲音的來源。


「我願意信任你。我把自己的性命,蜀軍五萬的性命,都押在你身上。」

那是鍾會腦海裡的聲音,一輩子,注定要在他的腦海裡迴盪。


當時的鍾會有股衝動,想開口,說出事情的原委。

但是他辦不到。


他跪了下來。


「鍾會感謝大將軍的厚愛,今生若報答不盡,只有來生再報!」


「小的…對不起鍾大人。在九泉之下,小的再伺候鍾大人…」


「哈哈…哈哈…」

雪地上,鍾會笑了。


「哈哈哈哈…」

鍾會笑著。


狂人的笑、悲傷的笑、絕望的笑。


「哈哈哈哈哈…。」

 

 

萬事俱備,只欠低鋒。


(陸大都督,你相信了我嗎?)


城牆上,楊宗看著灰暗的雲幕。


(從你的眼神,我知道。)

(我知道,你願意相信我,就如同我願意相信你。)


對岸的十萬大軍,仍然是星火點點。

吳蜀休兵罷戰,已經進入了第六日。


(楊石心並不是故意要欺騙你的信任。就像你說的,各司其職,克盡本份…)


但是,今夜,吳軍要偷襲成都。

今夜,蜀軍要開城出擊。


今夜,真相就要揭曉。



※ ※ ※ ※



白帝城的城門內,集合了數不清的暗紅。

暗紅大旗、暗紅輕甲,兵卒銜枚、戰將全副武裝。


「令則,眾軍吃飽喝足,吳軍也已經出發一個時辰。是時候了。」

「好!後山的動靜呢?」

「哨兵回報,一切正如我們所料。」

 

戰鼓、號角,一切所須,全都準備妥當。



「吳軍的木筏,也都發現了?」

「陸抗藏得很好,可是也被我的人找到了。哈哈。」

「那上游呢?」

「是的。陸抗就算是腳上插了翅膀,也還來不及走到那裡。」

王濬與羅憲對望一眼,兩人肯定地點了頭。


「好!開門!——」

羅憲輕聲令下,白帝城的門開了。蜀軍靜靜地出城。


夜色暗得詭厥,長江三面環繞的白帝城,只有城頭上的零星火把。


「快!快!」

黑暗中,蜀軍抬出了數百艘大筏,準備渡河。


陸抗偷襲成都,而蜀軍出擊渡江,偷襲陸抗在白帝城外的守軍,要一舉切斷陸抗的補給。


須臾間,五萬蜀軍到了江邊。


今夜的長江,水勢又小了一點。


「好!上船!∼∼」

羅憲一聲呼喊,蜀軍開始登筏!


就在這個時候——

「砰!∼∼∼砰!∼∼∼」

兩聲響砲!


不知多少火把,燎原般地依次點起,白帝城的東、西兩面,湧出無數吳軍,大旗上寫著將軍伍延、蔡貢、留平、左奕,四路埋伏,黑壓壓不知多少!


「哈!羅憲中計也!」


刀甲碰撞,鏗鏘有聲,吳軍不斷從山林間湧出!

原來,說什麼偷襲成都,都是假的!

偷襲成都的軍隊,早就摸黑從上、下游分別渡江,繞到白帝城後山!

轉眼間,四路吳軍已經把蜀軍圍在中央!


吳軍為數不多,卻是攻其不備,步步進逼,帶頭的兵士們大喊:


「蜀人快快投降!」


「哼!∼∼」

蜀陣中轉出「漢征東將軍羅憲」大旗!


「本朝傾覆在即,吳國既為蜀漢脣齒,不但不能體恤我國的時局艱難,還要來分一杯羹!」

「要我羅令則屈膝在這種無恥小人下,我還寧可去當魏國的降奴!」



「你!∼∼」

「別廢話了,殺!∼∼∼」



「殺!!∼∼∼」

「殺殺!∼∼∼」


吳軍傾山而出,一陣接一陣!

蜀軍迅速佈陣迎敵!


「呵!!∼∼」

「啊呀∼∼」

「哇∼∼∼」



「哼!還不知道是誰中計!」

「連弩,快射!∼∼∼」


王濬號旗一舉,突然間白帝城上火把照耀,城上架起千挺連弩,急急朝吳軍密集處射去!


「颼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颼∼∼∼」



「啊呀∼∼」

「喔∼∼」

箭雨居高臨下地狂灑,而吳軍中卻只有數十人仆倒!


「哈!蜀人連弩,早已是刁蟲小技!」

「我們早準備了!∼∼∼」


原來吳軍早料道蜀人出擊,城上必有防備,於是所以渡江士兵,身上都穿了百斤重鎧,連弩完全刺不進去!!


「殺!!∼∼」

「殺殺殺!!∼∼」



四路重鎧吳軍,為數約有一萬,把蜀軍團團圍住,一片混戰!

蜀軍究竟只有輕甲配備—雖然人數上佔了優勢,仍要苦苦抵擋!


「殺殺殺!!∼∼」

「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何時,長江南岸傳來陣陣鼓聲—

猛然一看,對岸吳軍不知多少,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綿延到了天邊!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吳軍呼喊著口號,迅速行動!


火光中,陸抗、盛曼、留平三面大旗隨風飄盪!



「陸大都督,羅將軍的請求…」

說話的是步闡。

「當然,我已號令三軍,不殺白帝城百姓一人!殺百姓者抵命!」

「多謝大都督…」


步闡行了個大禮。

 

今夜的步闡,不覺有些失落…

羅憲相信了他。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十萬大軍傾巢而出,三千艘木筏憑空出現,吳軍如螞蟻雄兵一般,開始渡江!∼∼


「吳軍開始渡河了!」

「舉火!∼∼∼」


白帝山頂、白帝祠上舉火,兩側的赤甲、白臨二座高山頂,也同時生起了火堆,紅光在低雲下閃耀!

只一瞬間,火光呼應,一座接一座高山上升起火堆,綿延數十里!



《長江上游  八十四里處》


「白帝城信號來了!」

「好!快燒網!∼∼∼」


「嘿!!∼∼∼」

岷江從成都來,由西北奔向東南,在南安東南一百五十里處匯入長江;長江再行經江州,往東過白帝城,進入三峽…一共是九百五十里的水路。

原來二月六日,王濬與楊宗發現了上游飄下的竹屑,當晚便招集了全白帝城的漁民,徵收了半數的漁網。

二月八日晚上,幾十個漁民與士兵從小路行軍,溯溪而上八十四里,來到這一帶長江最窄之處,南北寬僅有四十尺,眾人於兩岸交互灑網,濾過江水。

這幾日,上游竹屑飄來,緊接著,更有大塊的竹筏的碎片,夾雜著許多不知名的屍體,順流飄下。

這些都是二月八日早上,大南軍隊強渡岷江的戰果。

隨著沉積物的增加,水流受到阻塞,壓力升高,魚網也一層接一層的拉上。

屍體、破損的兵器、竹筏被攔下,在裡裡外外數十層的魚網之後,形成了一條天然的堤壩。

江水從網上堆積物的隙縫中流出,入多於出,後方水位便節節升高。

隨著水位的升高,蜀人的魚網也一層層加高、加厚,到了現在十二日晚上,竟已蓄有十丈深的江水。

像水壩一樣,魚網之後十里的江面上勝,甚至形成一條狹長、延伸數里的湖泊,淹沒了許多棧道。

層層魚網,有的綁在樹上,有的釘在土中。靠著數十層大地的拉力,它們支撐住強大的水壓。



「點火把∼∼」

「轟!∼∼∼」


「劈哩啪啪啪!!∼∼」


魚網堅韌無比,卻禁不住高溫的烘烤。數十面魚網應聲融解斷裂!

「砰!∼∼」


「轟!!!∼∼∼∼∼∼」

「嘩啦!!!!∼∼∼∼∼∼∼∼」


江水沒了堤防阻攔,傾瀉而下!

數萬萬升的長江,像一條兇猛的巨龍,直直向下游山谷拖韁而去,掀起了濤天巨浪,發出了動地的吼聲!∼∼



「嘩∼∼∼」

「轟!!∼∼∼∼∼∼∼」



怒濤奔流,一洩千里!


※ ※ ※ ※


《白帝城決戰》


三千艘木筏迅速下水,從西到東,一眼望不完的吳軍奮力划向北岸!


「吳軍大舉渡河了!!∼∼∼」

「我們快退!∼∼∼」



「鐺—鐺—鐺—鐺—鐺—鐺—」

白帝城上鑼聲大作,正是退兵信號!


「蜀兵要退入城中!全軍勇往直前!先入城者為頭功!」

「呵!∼∼∼」



「殺呀!∼∼」

「殺!!∼∼∼」

「快退!!∼∼∼」


原來陸抗先以一萬精兵,入夜後搶過江來,死命與蜀軍糾纏,掩護後面又有九萬大軍,一口氣渡河!

白帝城周圍江面寬約五十丈,適逢枯水期,僅有三十丈。這會兒已是滿滿吳軍三千艘木筏,宛如一座浮橋!


「投石車!盡量朝江上投!∼∼」

「轟!∼∼∼」

「轟∼∼!!」

「轟!!∼∼」



白帝城上的發石車全部出動,數百斤重的岩石騰空飛下,木筏、乃至頭顱、手足,中者無不破裂!


吳軍終究勢大,蜀軍漸漸敗退!


「快開城門!∼∼∼」

「城上連弩掩護!!∼∼」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牆上的弩箭如雨點般密集,企圖延緩陸抗大軍的追擊!!∼∼∼


吳軍終究是身披重鎧,連弩終於失去了它的鋒芒!


「蜀軍要敗退進城了!」

「我們快殺進去!!∼∼∼」


「好!!∼∼」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白帝城地處巫峽隘口,江面上塞了無數吳軍,倉促之間,前面已經放進數千入城,吳蜀兩軍巷戰開始!


勝負已分!


「好!∼∼∼」


陸抗令劍一揮———


「後軍隨我渡江!∼∼」

「呵!!∼∼∼」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吳軍戰鼓中,蜀軍全面敗退,陸抗指揮的後軍也開始渡江,要給蜀軍最後的打擊!


吳軍大舉挺進,勝利已在眼前!!∼∼


「轟∼∼轟∼∼」


「殺呀!!∼∼∼」

「今夜就要看見勝利!!∼∼∼」


「轟∼∼轟∼∼」


不知何時開始,遠處傳來陣陣雷鳴…。

「要下雨囉…?」

「這好像不是雷鳴…?」


雷鳴持續不斷,從西而東,愈來愈響…


「水位退了…退得好快…」

「奇怪?」


吳軍正疑惑間,卻有一股涼風,從山谷間吹來。


水面不停地下降,風勢不斷地增強,為什麼?


雷聲愈來愈大,什麼事發生了?


戰場慢慢靜了下來,只聽得見雷聲。

全場十餘萬人的目光,投向西側的山谷。


遠方的山谷,視線所及的盡頭…


「那是什麼東西在動?」

「越來越大…」


「大都督,不好了!洪水來啦!∼∼」

「什麼?!∼∼∼」


湧現在長江峽谷中的,是一道移動的城牆,是一條咆哮的巨龍!!

數十丈高的大水,從西而東,以排山倒海之力,雷霆萬鈞之勢,席捲兩岸,撕碎了參天神木,挾帶了數丈巨岩,挖深了百丈山谷,掏空了千仞河床!!∼∼


「轟!!∼∼∼∼」

怒濤震動了大地!


「轟轟轟轟!!!∼∼∼」


「哇!!∼∼∼」


洪水滔天,十萬吳軍大半正在江中,前後左右都是木筏,無處逃生,陷入了空前的恐慌!∼∼


「媽呀!!!∼∼∼」


洪水逼近,數萬人陷入了絕望!!∼∼∼


「轟轟轟轟轟轟!!!∼∼∼」


「救命啊!!∼∼」


陸抗看得呆了。


黑暗的大水如九天崩塌,轉眼間,已經朝吳軍迎面蓋了上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咕嚕嚕嚕∼∼」


木筏瞬間破裂,一陣天旋地轉。


※ ※ ※ ※


「耶!!!!∼∼∼∼」

城牆上的蜀軍響起了歡呼!他們互相擁抱,喜極而泣。


「快殺下去!!∼∼」

「好!殺!!!∼∼∼∼」


城牆上的蜀軍,提起了長矛,正要衝下城去,痛擊驚恐中的吳人。

 

殺∼∼∼∼!」

殺∼∼!!!」

 

殺聲中,有一個人失了神。


(在中間的…就是陸大都督…)


「喂,楊參軍,你要去哪裡?」


※ ※ ※ ※


「咕嚕嚕…」


大水之下,一切都失去了規則。

恐慌、無助、求生。


大水之下,有著讓他們驚訝的東西。

竹屑、盔甲、甚至是腐爛的屍體。



陸抗再睜開眼,水中只有一片黑暗。



陸抗會游泳,但他全身披上了厚重的鎧甲,他浮不起來。

是的。吳軍個個身穿重甲,為的是抵抗連弩。


江水中的七萬吳軍,他們的雙腿踩不到河床,他們的雙手伸不出水面。


長江河谷切割得很深。少說有十幾丈。


陸抗嘗試著在水裡脫去鎧甲,但是這套重鎧是從背後套上的,還要先解開腰帶。


腰帶…


「咕嚕嚕嚕∼∼」

陸抗隨著江水飄動,他的氣息愈來愈少了。


江中七萬人,正遭遇著同樣的命運。

 

陸抗摸不到腰帶的扣環,那在他的背後。


(啊…大概來不及了。)


陸抗放棄了脫去鎧甲的奢求,他的手在上空掙扎,希望能抓住什麼飄浮的東西。


(哈…我被楊石心騙了。)

(原來說什麼長江水位下降,全都是假的…)



陸抗的眼前一片昏暗。大水沖擊著他,不知道會被沖到哪裡去?


(原來羅憲他們已經識破了我的詐降…)

(真是人外有人,間外有間啊?)



蜀漢的間諜楊宗,正是王濬識破了陸抗的步闡,所派出來『將計就計』的反間。

重甲剋連弩,大水剋重甲。


(我這麼相信楊石心…他竟然騙了我?)

陸抗不禁惱怒。


「咕嚕嚕嚕∼∼」


或許陸抗不是惱怒,而是昏沉。

陸抗愈來愈暈眩。他的氣息要用完了。


重裝備的吳軍,七萬人在江水裡翻滾。

他們的生命,進入了倒數計時。


(不對…)

(記得昨晚我對自己說的話嗎?楊石心能諒解我的處境。我是吳國荊州大都督,我不得不為國家…)

(他不怪我。)

(楊石心是蜀將,他也是為了國家啊。我也該為他著想吧?)

 

陸抗不禁有點慚愧,慚愧他自己的心胸太過狹窄。



(自己願意相信別人,就不應該後悔…嗯。)

混濁的激流中,陸抗漸漸沒了動作,心中也了無悔恨。

或許是他已經神智不清了,或許,這是人將死前的一種超然。


(…)

(不曉得他的真名叫什麼?)




陸抗不必去抓住什麼浮木,死前懺悔,去信什麼極樂天堂、羽化登仙。

他踏實、無愧、磊落光明。

陸抗在自己的無悔的選擇下,走完一生。







有一隻手,握住了陸抗的手。

那好像是一隻粗糙的手。

好像不久前,才在哪裡握過的手。


陸抗幾乎失去了知覺,他分不清了。

如果陸抗還有意識,他可能會想:

「我已經死了嗎?」


洪水從陸抗身上掠過。他好像不再隨水飄流,而是某種逆流而上。


「嘩∼∼」


不知怎麼的,這隻手竟然把陸抗拉出了水面。


恍惚間,陸抗的雙眼完全看不到東西。

他躺在河床上,本能地呼吸。

用力地呼吸。


「呼∼∼」

「呼∼∼」

「咳∼∼∼∼咳∼∼∼」



陸抗吐出幾口髒水。


又活過來了,真好。


「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


夜空中,弩箭不斷地射來。空氣的撕裂聲,在陸抗的耳邊迴響。

陸抗感覺到他的身體抖動著,他是不是中箭了呢?

但是陸抗不覺得痛。

 

「颼颼颼颼∼∼∼」

世界像是靜止了。

四周的殺聲、水聲、哀號聲…

在陸抗聽來,已經失去了意義、已經無關緊要。


他是一個無法指揮三軍的統帥。此刻,他只不過是一個茍且求生的普通人。


那隻粗糙的手,雖然不曾放開陸抗,也漸漸失去了力道。


「呼∼∼」


陸抗又吐了幾口水,慢慢睜開雙眼…


他赫然發現,自己身上躺了一個人。


(是誰?)


這張臉很熟。


是楊石心。


楊石心身上穿著蜀軍制服,看起來是個將官。


他趴在陸抗的身上,已經沒有動靜、沒有氣息。


楊石心雙眼圓睜,感覺卻十分安祥。

陸抗掙扎著起身,他看到楊石心的背上,插了滿滿的弩箭。


楊石心的雙眼沒有閉上,他看著陸抗。

就像昨夜,陸抗臨走前看著他一樣。

那是一種兄弟間關懷的盼望,一種依依不捨的眷顧…


天生萬物,各司其職。

陸抗與楊兄弟身在異鄉,各自奮鬥…



肝膽相照。



※ ※ ※ ※



長江的大水,沖走了渡江中的七萬吳軍,最後生還的,不到五分之一。

羅憲、王濬趁勢再殺出白帝城,已經過了江的吳軍,幾乎無路可退,也無主將指揮,死戰之下,投降一萬兩千,戰死九千。此外,還有一萬五千名吳軍,從三峽棧道連夜逃竄。他們為了怕蜀軍追擊,在逃亡途中,放火燒了棧道。

這之間,有個吳國荊州大都督,姓陸名抗。

白帝城攻防戰,吳軍共戰死部將一百三十六人,士兵損失六萬八千,傷亡之大,為歷年來所罕見,荊州兵員,已是二去其一。

蜀漢方面,戰死部將十七人,士兵損失一萬一千。

這之間,有個征東將軍羅憲的參軍

姓楊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