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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俱備,只欠低鋒。
(陸大都督,你相信了我嗎?)
城牆上,楊宗看著灰暗的雲幕。
(從你的眼神,我知道。)
(我知道,你願意相信我,就如同我願意相信你。)
對岸的十萬大軍,仍然是星火點點。
吳蜀休兵罷戰,已經進入了第六日。
(楊石心並不是故意要欺騙你的信任。就像你說的,各司其職,克盡本份…)
但是,今夜,吳軍要偷襲成都。
今夜,蜀軍要開城出擊。
今夜,真相就要揭曉。
※ ※ ※ ※
白帝城的城門內,集合了數不清的暗紅。
暗紅大旗、暗紅輕甲,兵卒銜枚、戰將全副武裝。
「令則,眾軍吃飽喝足,吳軍也已經出發一個時辰。是時候了。」
「好!後山的動靜呢?」
「哨兵回報,一切正如我們所料。」
戰鼓、號角,一切所須,全都準備妥當。
「吳軍的木筏,也都發現了?」
「陸抗藏得很好,可是也被我的人找到了。哈哈。」
「那上游呢?」
「是的。陸抗就算是腳上插了翅膀,也還來不及走到那裡。」
王濬與羅憲對望一眼,兩人肯定地點了頭。
「好!開門!——」
羅憲輕聲令下,白帝城的門開了。蜀軍靜靜地出城。
夜色暗得詭厥,長江三面環繞的白帝城,只有城頭上的零星火把。
「快!快!」
黑暗中,蜀軍抬出了數百艘大筏,準備渡河。
陸抗偷襲成都,而蜀軍出擊渡江,偷襲陸抗在白帝城外的守軍,要一舉切斷陸抗的補給。
須臾間,五萬蜀軍到了江邊。
今夜的長江,水勢又小了一點。
「好!上船!∼∼」
羅憲一聲呼喊,蜀軍開始登筏!
就在這個時候——
「砰!∼∼∼砰!∼∼∼」
兩聲響砲!
不知多少火把,燎原般地依次點起,白帝城的東、西兩面,湧出無數吳軍,大旗上寫著將軍伍延、蔡貢、留平、左奕,四路埋伏,黑壓壓不知多少!
「哈!羅憲中計也!」
刀甲碰撞,鏗鏘有聲,吳軍不斷從山林間湧出!
原來,說什麼偷襲成都,都是假的!
偷襲成都的軍隊,早就摸黑從上、下游分別渡江,繞到白帝城後山!
轉眼間,四路吳軍已經把蜀軍圍在中央!
吳軍為數不多,卻是攻其不備,步步進逼,帶頭的兵士們大喊:
「蜀人快快投降!」
「哼!∼∼」
蜀陣中轉出「漢征東將軍羅憲」大旗!
「本朝傾覆在即,吳國既為蜀漢脣齒,不但不能體恤我國的時局艱難,還要來分一杯羹!」
「要我羅令則屈膝在這種無恥小人下,我還寧可去當魏國的降奴!」
「你!∼∼」
「別廢話了,殺!∼∼∼」
「殺!!∼∼∼」
「殺殺!∼∼∼」
吳軍傾山而出,一陣接一陣!
蜀軍迅速佈陣迎敵!
「呵!!∼∼」
「啊呀∼∼」
「哇∼∼∼」
「哼!還不知道是誰中計!」
「連弩,快射!∼∼∼」
王濬號旗一舉,突然間白帝城上火把照耀,城上架起千挺連弩,急急朝吳軍密集處射去!
「颼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颼∼∼∼」
「啊呀∼∼」
「喔∼∼」
箭雨居高臨下地狂灑,而吳軍中卻只有數十人仆倒!
「哈!蜀人連弩,早已是刁蟲小技!」
「我們早準備了!∼∼∼」
原來吳軍早料道蜀人出擊,城上必有防備,於是所以渡江士兵,身上都穿了百斤重鎧,連弩完全刺不進去!!
「殺!!∼∼」
「殺殺殺!!∼∼」
四路重鎧吳軍,為數約有一萬,把蜀軍團團圍住,一片混戰!
蜀軍究竟只有輕甲配備—雖然人數上佔了優勢,仍要苦苦抵擋!
「殺殺殺!!∼∼」
「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何時,長江南岸傳來陣陣鼓聲—
猛然一看,對岸吳軍不知多少,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綿延到了天邊!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吳軍呼喊著口號,迅速行動!
火光中,陸抗、盛曼、留平三面大旗隨風飄盪!
「陸大都督,羅將軍的請求…」
說話的是步闡。
「當然,我已號令三軍,不殺白帝城百姓一人!殺百姓者抵命!」
「多謝大都督…」
步闡行了個大禮。
今夜的步闡,不覺有些失落…
羅憲相信了他。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十萬大軍傾巢而出,三千艘木筏憑空出現,吳軍如螞蟻雄兵一般,開始渡江!∼∼
「吳軍開始渡河了!」
「舉火!∼∼∼」
白帝山頂、白帝祠上舉火,兩側的赤甲、白臨二座高山頂,也同時生起了火堆,紅光在低雲下閃耀!
只一瞬間,火光呼應,一座接一座高山上升起火堆,綿延數十里!
《長江上游
八十四里處》
「白帝城信號來了!」
「好!快燒網!∼∼∼」
「嘿!!∼∼∼」
岷江從成都來,由西北奔向東南,在南安東南一百五十里處匯入長江;長江再行經江州,往東過白帝城,進入三峽…一共是九百五十里的水路。
原來二月六日,王濬與楊宗發現了上游飄下的竹屑,當晚便招集了全白帝城的漁民,徵收了半數的漁網。
二月八日晚上,幾十個漁民與士兵從小路行軍,溯溪而上八十四里,來到這一帶長江最窄之處,南北寬僅有四十尺,眾人於兩岸交互灑網,濾過江水。
這幾日,上游竹屑飄來,緊接著,更有大塊的竹筏的碎片,夾雜著許多不知名的屍體,順流飄下。
這些都是二月八日早上,大南軍隊強渡岷江的戰果。
隨著沉積物的增加,水流受到阻塞,壓力升高,魚網也一層接一層的拉上。
屍體、破損的兵器、竹筏被攔下,在裡裡外外數十層的魚網之後,形成了一條天然的堤壩。
江水從網上堆積物的隙縫中流出,入多於出,後方水位便節節升高。
隨著水位的升高,蜀人的魚網也一層層加高、加厚,到了現在十二日晚上,竟已蓄有十丈深的江水。
像水壩一樣,魚網之後十里的江面上勝,甚至形成一條狹長、延伸數里的湖泊,淹沒了許多棧道。
層層魚網,有的綁在樹上,有的釘在土中。靠著數十層大地的拉力,它們支撐住強大的水壓。
「點火把∼∼」
「轟!∼∼∼」
「劈哩啪啪啪!!∼∼」
魚網堅韌無比,卻禁不住高溫的烘烤。數十面魚網應聲融解斷裂!
「砰!∼∼」
「轟!!!∼∼∼∼∼∼」
「嘩啦!!!!∼∼∼∼∼∼∼∼」
江水沒了堤防阻攔,傾瀉而下!
數萬萬升的長江,像一條兇猛的巨龍,直直向下游山谷拖韁而去,掀起了濤天巨浪,發出了動地的吼聲!∼∼
「嘩∼∼∼」
「轟!!∼∼∼∼∼∼∼」
怒濤奔流,一洩千里!
※ ※ ※ ※
《白帝城決戰》
三千艘木筏迅速下水,從西到東,一眼望不完的吳軍奮力划向北岸!
「吳軍大舉渡河了!!∼∼∼」
「我們快退!∼∼∼」
「鐺—鐺—鐺—鐺—鐺—鐺—」
白帝城上鑼聲大作,正是退兵信號!
「蜀兵要退入城中!全軍勇往直前!先入城者為頭功!」
「呵!∼∼∼」
「殺呀!∼∼」
「殺!!∼∼∼」
「快退!!∼∼∼」
原來陸抗先以一萬精兵,入夜後搶過江來,死命與蜀軍糾纏,掩護後面又有九萬大軍,一口氣渡河!
白帝城周圍江面寬約五十丈,適逢枯水期,僅有三十丈。這會兒已是滿滿吳軍三千艘木筏,宛如一座浮橋!
「投石車!盡量朝江上投!∼∼」
「轟!∼∼∼」
「轟∼∼!!」
「轟!!∼∼」
白帝城上的發石車全部出動,數百斤重的岩石騰空飛下,木筏、乃至頭顱、手足,中者無不破裂!
吳軍終究勢大,蜀軍漸漸敗退!
「快開城門!∼∼∼」
「城上連弩掩護!!∼∼」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牆上的弩箭如雨點般密集,企圖延緩陸抗大軍的追擊!!∼∼∼
吳軍終究是身披重鎧,連弩終於失去了它的鋒芒!
「蜀軍要敗退進城了!」
「我們快殺進去!!∼∼∼」
「好!!∼∼」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白帝城地處巫峽隘口,江面上塞了無數吳軍,倉促之間,前面已經放進數千入城,吳蜀兩軍巷戰開始!
勝負已分!
「好!∼∼∼」
陸抗令劍一揮———
「後軍隨我渡江!∼∼」
「呵!!∼∼∼」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吳軍戰鼓中,蜀軍全面敗退,陸抗指揮的後軍也開始渡江,要給蜀軍最後的打擊!
吳軍大舉挺進,勝利已在眼前!!∼∼
「轟∼∼轟∼∼」
「殺呀!!∼∼∼」
「今夜就要看見勝利!!∼∼∼」
「轟∼∼轟∼∼」
不知何時開始,遠處傳來陣陣雷鳴…。
「要下雨囉…?」
「這好像不是雷鳴…?」
雷鳴持續不斷,從西而東,愈來愈響…
「水位退了…退得好快…」
「奇怪?」
吳軍正疑惑間,卻有一股涼風,從山谷間吹來。
水面不停地下降,風勢不斷地增強,為什麼?
雷聲愈來愈大,什麼事發生了?
戰場慢慢靜了下來,只聽得見雷聲。
全場十餘萬人的目光,投向西側的山谷。
遠方的山谷,視線所及的盡頭…
「那是什麼東西在動?」
「越來越大…」
「大都督,不好了!洪水來啦!∼∼」
「什麼?!∼∼∼」
湧現在長江峽谷中的,是一道移動的城牆,是一條咆哮的巨龍!!
數十丈高的大水,從西而東,以排山倒海之力,雷霆萬鈞之勢,席捲兩岸,撕碎了參天神木,挾帶了數丈巨岩,挖深了百丈山谷,掏空了千仞河床!!∼∼
「轟!!∼∼∼∼」
怒濤震動了大地!
「轟轟轟轟!!!∼∼∼」
「哇!!∼∼∼」
洪水滔天,十萬吳軍大半正在江中,前後左右都是木筏,無處逃生,陷入了空前的恐慌!∼∼
「媽呀!!!∼∼∼」
洪水逼近,數萬人陷入了絕望!!∼∼∼
「轟轟轟轟轟轟!!!∼∼∼」
「救命啊!!∼∼」
陸抗看得呆了。
黑暗的大水如九天崩塌,轉眼間,已經朝吳軍迎面蓋了上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咕嚕嚕嚕∼∼」
木筏瞬間破裂,一陣天旋地轉。
※ ※ ※ ※
「耶!!!!∼∼∼∼」
城牆上的蜀軍響起了歡呼!他們互相擁抱,喜極而泣。
「快殺下去!!∼∼」
「好!殺!!!∼∼∼∼」
城牆上的蜀軍,提起了長矛,正要衝下城去,痛擊驚恐中的吳人。
「殺∼∼∼∼!」
「殺∼∼!!!」
殺聲中,有一個人失了神。
(在中間的…就是陸大都督…)
「喂,楊參軍,你要去哪裡?」
※ ※ ※ ※
「咕嚕嚕…」
大水之下,一切都失去了規則。
恐慌、無助、求生。
大水之下,有著讓他們驚訝的東西。
竹屑、盔甲、甚至是腐爛的屍體。
陸抗再睜開眼,水中只有一片黑暗。
陸抗會游泳,但他全身披上了厚重的鎧甲,他浮不起來。
是的。吳軍個個身穿重甲,為的是抵抗連弩。
江水中的七萬吳軍,他們的雙腿踩不到河床,他們的雙手伸不出水面。
長江河谷切割得很深。少說有十幾丈。
陸抗嘗試著在水裡脫去鎧甲,但是這套重鎧是從背後套上的,還要先解開腰帶。
腰帶…
「咕嚕嚕嚕∼∼」
陸抗隨著江水飄動,他的氣息愈來愈少了。
江中七萬人,正遭遇著同樣的命運。
陸抗摸不到腰帶的扣環,那在他的背後。
(啊…大概來不及了。)
陸抗放棄了脫去鎧甲的奢求,他的手在上空掙扎,希望能抓住什麼飄浮的東西。
(哈…我被楊石心騙了。)
(原來說什麼長江水位下降,全都是假的…)
陸抗的眼前一片昏暗。大水沖擊著他,不知道會被沖到哪裡去?
(原來羅憲他們已經識破了我的詐降…)
(真是人外有人,間外有間啊?)
蜀漢的間諜楊宗,正是王濬識破了陸抗的步闡,所派出來『將計就計』的反間。
重甲剋連弩,大水剋重甲。
(我這麼相信楊石心…他竟然騙了我?)
陸抗不禁惱怒。
「咕嚕嚕嚕∼∼」
或許陸抗不是惱怒,而是昏沉。
陸抗愈來愈暈眩。他的氣息要用完了。
重裝備的吳軍,七萬人在江水裡翻滾。
他們的生命,進入了倒數計時。
(不對…)
(記得昨晚我對自己說的話嗎?楊石心能諒解我的處境。我是吳國荊州大都督,我不得不為國家…)
(他不怪我。)
(楊石心是蜀將,他也是為了國家啊。我也該為他著想吧?)
陸抗不禁有點慚愧,慚愧他自己的心胸太過狹窄。
(自己願意相信別人,就不應該後悔…嗯。)
混濁的激流中,陸抗漸漸沒了動作,心中也了無悔恨。
或許是他已經神智不清了,或許,這是人將死前的一種超然。
(…)
(不曉得他的真名叫什麼?)
陸抗不必去抓住什麼浮木,死前懺悔,去信什麼極樂天堂、羽化登仙。
他踏實、無愧、磊落光明。
陸抗在自己的無悔的選擇下,走完一生。
…
…
有一隻手,握住了陸抗的手。
那好像是一隻粗糙的手。
好像不久前,才在哪裡握過的手。
陸抗幾乎失去了知覺,他分不清了。
如果陸抗還有意識,他可能會想:
「我已經死了嗎?」
洪水從陸抗身上掠過。他好像不再隨水飄流,而是某種逆流而上。
「嘩∼∼」
不知怎麼的,這隻手竟然把陸抗拉出了水面。
恍惚間,陸抗的雙眼完全看不到東西。
他躺在河床上,本能地呼吸。
用力地呼吸。
「呼∼∼」
「呼∼∼」
「咳∼∼∼∼咳∼∼∼」
陸抗吐出幾口髒水。
又活過來了,真好。
「颼颼颼颼∼∼∼」
「颼颼颼颼∼∼∼」
夜空中,弩箭不斷地射來。空氣的撕裂聲,在陸抗的耳邊迴響。
陸抗感覺到他的身體抖動著,他是不是中箭了呢?
但是陸抗不覺得痛。
「颼颼颼颼∼∼∼」
世界像是靜止了。
四周的殺聲、水聲、哀號聲…
在陸抗聽來,已經失去了意義、已經無關緊要。
他是一個無法指揮三軍的統帥。此刻,他只不過是一個茍且求生的普通人。
那隻粗糙的手,雖然不曾放開陸抗,也漸漸失去了力道。
「呼∼∼」
陸抗又吐了幾口水,慢慢睜開雙眼…
他赫然發現,自己身上躺了一個人。
(是誰?)
這張臉很熟。
是楊石心。
楊石心身上穿著蜀軍制服,看起來是個將官。
他趴在陸抗的身上,已經沒有動靜、沒有氣息。
楊石心雙眼圓睜,感覺卻十分安祥。
陸抗掙扎著起身,他看到楊石心的背上,插了滿滿的弩箭。
楊石心的雙眼沒有閉上,他看著陸抗。
就像昨夜,陸抗臨走前看著他一樣。
那是一種兄弟間關懷的盼望,一種依依不捨的眷顧…
天生萬物,各司其職。
陸抗與楊兄弟身在異鄉,各自奮鬥…
肝膽相照。
※ ※ ※ ※
長江的大水,沖走了渡江中的七萬吳軍,最後生還的,不到五分之一。
羅憲、王濬趁勢再殺出白帝城,已經過了江的吳軍,幾乎無路可退,也無主將指揮,死戰之下,投降一萬兩千,戰死九千。此外,還有一萬五千名吳軍,從三峽棧道連夜逃竄。他們為了怕蜀軍追擊,在逃亡途中,放火燒了棧道。
這之間,有個吳國荊州大都督,姓陸名抗。
白帝城攻防戰,吳軍共戰死部將一百三十六人,士兵損失六萬八千,傷亡之大,為歷年來所罕見,荊州兵員,已是二去其一。
蜀漢方面,戰死部將十七人,士兵損失一萬一千。
這之間,有個征東將軍羅憲的參軍…
姓楊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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