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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終南,星隱玄穹。

寒風吹雪,狹谷鳴哀。


「快呀,加把勁∼∼」

「呼。好沉啊∼∼」


公元二六五年,二月十三,寅時三刻月落,辰時一刻日出。

也就是說,在月落到日出之間,有一個半時辰的深沉黑夜。


「已經走了一整晚啦!呼。只剩最後一點路!∼∼∼」


月已落,日未出;黎明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雪地也不再潔白。


「呼∼∼這雪真厚啊∼∼」

「別說啦∼∼這條路已經是,呼∼積雪最薄的啦∼∼呼∼∼」


幾乎完全漆黑的世界中,兩名聲音沙啞的老兵,把襯衣穿在外面。

襯衣和雪,是同一個顏色。


「嘿∼呼∼嘿∼呼∼」

「呵—呵—」


他們賣力地合抱著不知道什麼東西,也是白色的,走在陡峭的稜線上。

稜線的盡頭便是山頂——彷彿比天還高。


「唉唉,衛將軍真的行嗎?…呼。」

「等一下就知道啦…。」


每一步,他們的雙腿都深陷雪中。

雪深及膝?

不,及腰。


「呼。死馬,也要當活馬醫啊。呼。哈哈…」

「哈哈…呼。」


高聳的山脊上,每一口氣,他們都要用力吸。

用力吸。


「大不了一死!呼!追隨老七他們去。」

「嗯。哈哈!好!」


陡峭的斜坡頂,大雪不能堆積,已經是最好走的了。

即使是這樣,每一步,他們都要踏穩。

稍一不小心,就要滾下千丈深谷。


「衛將軍這次不會真逃了吧?」

「今日如果真逃,就真他奶奶的沒出息,哼!」


雪山之上,他們呼著大口大口的白煙,氣溫在冰點以下。


突然,二人不動了。


「哈!呼,差不多到了!」

「就放這裡是吧!呼。」


「波」


重物落地,把雪上壓出一個大坑。

大雪坑的周圍,還有點裂痕。


啊呀!∼∼糟∼∼」

「啊呀∼∼」

「啊呀∼∼」


「噓噓噓噓∼∼∼」


山谷間,隱約地有「啊呀∼∼」的回音。無盡的黑暗中,吸引了不知多少注意力?


這裡,不只有他們兩人。


「別亂動啊∼」

「知道啦!」

兩個老兵的聲音,小到快聽不見了。



「然後,就在這裡等著?呼…」

「對啦!我聽說老三他們還要走更遠啊?哈哈。」


「嘿—呵—嘿—呵—嘿—呵—」


正說間,有兩個人,從他們身後經過。

那兩個人也穿了一身白,合抱了一樣的白色東西。


「喂!槌子呢?」

「都在這啦!」

「旗手在哪裡?」

「現在看不到啦!等一下就在對面囉。」

「好好…現在開始就輕鬆了啊!」

「嘿嘿。」


他們之間,似乎分享著什麼秘密。


天是黑的,世界也是黑的。

雪山是白的,他們也是白的。

從現在起,只要不高聲張揚,沒有人會發現。


「不過,呼,真他奶奶的冷。」

「高處不勝寒嘛。」

「哈哈。不過,天快亮囉!」


兩個老兵靜靜地轉身,看向東方。


「太陽會從那——兩座山間冒出來。」

「你怎麼知道?」


沒有聲音的世界裡,東方的一角泛起了柔和的光暈。

魚肚白,竟然可以是這麼的安祥。




日出之後,氣溫又要回到冰點以上。

終南群山表面的積雪,受到春日的烘烤,消融滲透,雪水將沉降到重重積雪之下。


這一帶的山坡,積雪最深可達兩丈以上。



「呼∼∼不過,這一天來…」

「怎樣?」


「衛將軍好像變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似的。」


「是嗎?我怎麼覺得…他的眼神,有點像三十多年前的…」


「經你這麼一說,還真有一點…」


「喂喂喂,來了!」

「哇!真的來啦?」



兩個老兵朝山下看。


其實不只他們,稜線上幾百個老兵,兩兩一組,都同時朝山下看。


穹蒼亮了一角,不知幾百丈、幾千丈的山谷下,隱約有一堆人等著。

他們也全穿了一身白。


遠遠地,一行人從山谷的另一邊接近,轎子停了下來。


眾人聚精會神地看著。



※ ※ ※ ※



「我們到啦。」


「好。」

布簾掀開,有人下了轎。

終於知道是誰了?


又是一身白。



白色的鶴氅,

白色的羽扇,

白色的綸巾。




「王護軍辛苦了。」

她說。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暖身的戰鼓中,人馬嘶喊,摩拳擦掌。

寒風中黃色的旌旗,像大海的波浪,一層接一層。



五丈原上飄著朵朵浮雲,渭水奔流,發出人耳所能感受到、低沉邊緣的怒吼。

決戰的日子,終於來了。


接近三十萬的魏軍,在五丈原上列陣,傾巢而出。

上至相國、晉王司馬昭、司馬炎、司馬攸、司徒平大將軍鍾會、征南將軍胡奮、司州刺史楊肇、雍州刺史諸葛緒,
下至各地太守,各將軍部將、參軍,馬隆、楊濟、王頎、楊欣、胡淵、唐咨、焦彝、荀勗
、馮紞

數不清了

他們要迎接空前的勝利,他們要當統一天下的英雄。



「天命在魏!∼∼」

「天命在魏!∼∼」

「三分歸晉!∼∼」

「三分歸晉!∼∼」


晉代魏已成定局,現在這樣喊,也有三十萬人呼應!


「吼—吼—吼!!∼∼∼∼」

「吼—吼—吼!!∼∼∼∼」


眾軍高舉長矛,呼聲響徹五丈原!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一波波潮水般喊聲,撲向中軍主帥的座車。


今日的司馬昭,全副武裝,金光閃耀,百人簇擁周圍,彷彿天神下凡。


然而,天神的臉已經全無血色。

司馬昭甚至沒有了眼神。

一日不見,他再老了三分。

不可一世的司馬昭已經枯萎,權傾朝野的司馬昭即將腐朽。

天下第一人,即將被取代。


「父親,您今早看起來好像比較累?要不要先回去歇一歇?」


「…」


司馬昭沒有回應他的兒子。

司馬昭聽不見嗎?

還是司馬昭不想回應,這個他以為騙了他一生的兒子?


「其實,父親不用親自出陣,鍾司徒也能打個大勝仗的。」


「哼…」


司馬攸退下了,他知道父親的身體不好。

司馬攸是個孝順的人。如果父親不順從他的勸諫,他就默默地繼續做下去,沒有怨言。


只有一旁的司馬炎在冷笑。


司馬昭淡淡地呼吸,微微仰頭。

一望無際的天空,給了他無比的壓力。

遼闊的五丈原下,司馬昭被囚禁在他的灰心之中;

魏國大勝在即,司馬昭忘不掉他老死前悲慘的眾叛親離。


「弟弟,就順父王的意思,一起上戰場吧?」

「好的。」


「對了,父王,鍾司徒的事,孩兒都已經辦好了。」

司馬炎翹著下巴,搖頭晃腦地說。


「…」


「父王?」



司馬昭還是沒有反應。

 

很多時候,打敗敵人,不一定會換來自己的勝利。



信任,一個接一個背叛,

理念,一個接一個落空。


如果到了老年,一個人的價值觀才破滅,那他必定禁不住要質疑,自己是不是白活了。


哀莫大於心死,司馬昭已經失去了說話的動力。


「呼∼∼」

寒風由東到西,拂過司馬昭的臉。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天命在魏!!∼∼∼」

「三分歸晉!!∼∼∼」







沒有人問起丘建。



丘建消失了。是鍾會親手,把丘建扔進了濁濁渭水。

昨夜,鍾會的手上、身上,滿是丘建的血汙。

鍾會在黃河邊努力地清洗血漬。

鍾會洗不清,正如丘建也洗不清。

乾脆,鍾會把整套衣服,也扔了進黃河。

 

丘建只能一死以明志。

但是,鍾會還不想死。



昨夜,鍾會料理了丘建,東躲西閃,急急回帳更衣。

很快地,主帳外增添了許多道身影。

那些是衛兵,是刀斧手。


鍾會來不及招集部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愈敲愈急,陣形就位。


「司徒!下令吧?」

鍾會被賞了一個白眼。


昨晚,鍾會一夜沒有闔眼。

那可能是他今生的最後一晚,他不想浪費在不知不覺的睡眠上。

鍾會不停地思考,怎樣活過今天。


今日的主帥,身邊多了一批人。

昨晚這些衛士,一直緊緊跟著鍾會。現在就站在他的身邊。

他的本部兵馬,統帥一夕間全部更換、調走;替補的,都是司馬昭的直系人馬。


不知道內情的人會認為,這是相國看重鍾會。

這樣鍾會還要反叛的話,真是該天打雷劈。



「嗯。」

鍾會舉起了令劍。

 

鍾會 五丈原三十萬魏軍總指揮

 

「出陣!!∼∼∼」

「呵!!!∼∼∼∼」


三十萬魏軍,一聲叫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腳步聲隨著鼓聲,五丈原搖撼著,黃色的旗海,開向西方。




八萬蜀軍在五丈原以西,嚴陣以待。

與前兩次會戰不同,今日蜀軍臉上,少了一分疑懼。



昨夜,斜谷又來了一匹快馬。

昨夜,諸葛瞻又招集了所有將校。

昨夜,有幾百個老兵,帶走了所有的戰鼓,趁黑向斜谷出發。

剛才,斜谷有軍報來。

來了。


「來了。」

諸葛瞻登馬遠望,淡淡地說了一聲。

 

諸葛瞻 五丈原八萬蜀軍總指揮

 

衛將軍諸葛瞻、輔國大將軍董厥、漢中都督傅僉、武興督蔣舒,將軍關彝、張遵、黃崇、趙廣、李球、諸葛尚…

這是蜀漢北伐軍的最後陣容。


「各位!」


諸葛瞻立馬回身,盡他的全力吼著。

寒風刮起飛雪,把諸葛瞻的聲音帶得很遠。


「今日五丈原,就請各位把性命,借給諸葛瞻最後一次!」


「好!!∼∼∼∼」

「上!!!∼∼∼∼∼」


「匡!!∼∼∼」

「匡!!∼∼∼匡!!∼∼∼匡!!∼∼∼」


一丈大鑼敲響,赤軍迎向黃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匡!匡!匡!匡!匡!匡!匡!匡!」



三十萬人的軍陣,從斜水一直排到了渭濱。

三十萬人的旗海,從眼前一直舉到了天邊。



八萬人的心,團結成一人。

八萬人的性命,全都借給了諸葛瞻。



鍾會咬著牙,一夜來,他想不出一個好計畫。

魏國要置他於死地,蜀國更是恨不得剝了他的皮。



諸葛瞻皺著眉,兩日來,他體悟了父親與姜維的信心。

那是自願入十八層地獄的錘鍊,「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覺悟。



五丈原前後百里,並無一處可容身。

四十萬人,難道找不到一個鍾會?



五丈原前後三十年,諸葛父子三代,前仆後繼。

歷史的長河淘盡一切,為什麼要惜命如金?



(既然要死,就大家一起死吧?)

(只要能讓他們先死…我就有活著的機會…)



(既然生於天地之間,就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擔當生前事,何計身後評。但求無愧!)



這是鍾會最後,最好的打算。

臨機應變,這是他最擅長的。



這是諸葛瞻最後,最有機會的一次決戰。

蜀漢命運如何,不是他關心的重點!



(大不了,一起下地獄吧。哈哈哈…)



(五丈原、父親,我們來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三十萬魏軍,八萬蜀軍,迎向五丈原決戰!

\

 

「殺!!!!∼∼∼∼」

「殺殺殺!!∼∼∼∼∼」


長矛的握柄上,沾滿汗水。

殷紅的征袍中,濕透血淚。


「啊!!∼∼∼∼∼」

「死吧∼∼∼∼∼∼∼」

「哈哈哈!!∼∼∼∼」



交錯的車痕旁,是交陳的屍首,

閃耀的刀光下,是死鬥的傷口。



「敵人右翼有破綻!」

「全軍衝殺過去!!∼∼」


「嗚∼∼∼嗚∼∼∼嗚∼∼∼」

「匡!匡!匡!匡!匡!匡!匡!匡!」


五丈原上旌旗如海,切割了日光,隔斷了藍天。

終南山下敵人如雲,隨著狂風冰沙,吹入雙眼。


「放箭!!∼∼∼」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殺呀∼∼」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呃∼∼∼」

「哇呀∼∼」



萬支鋒矢在高空交錯,飛向宿命的血肉之驅,刺穿敵人的防線。

地面上的戰陣,也如弩箭一般,不知汗血是苦是鹹?


「殺!!∼∼∼」

「呵!!!∼」

「殺殺殺!!∼∼」

「啊!!∼∼∼」


防線被穿過了,敵人像潮水一般湧現。

陣型被衝亂了,行伍如飛沙一般失散。


「哇呀!!∼∼∼」

「喝!!∼∼∼」

「嘶∼∼∼」

「哇呀∼∼∼」



戰馬失蹄,中槍倒地,悲鳴淒涼。

戰車翻覆了,手上的長槍,刺穿了友軍的胸膛。



「朝鍾會殺過去!!∼∼」

「好!!∼∼∼」



「勝利在即,戰鼓敲響一點!」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太好了!殺敗一陣∼∼∼」

「衛將軍!敵軍又湧上來了!∼∼」

「他們人太多了!!∼∼」


「不要怕!∼∼∼隨我來!!」

「殺殺殺!!∼∼∼∼」



以少擊多,以弱伐強,天時是不是站在他們這邊?



「啊呀!!∼∼∼」

「呵!!∼∼」

「死吧∼∼!!」

「喔∼∼∼」

「啊!!」


死前的悲喊,在空蕩的空間中消散。



「哇哈哈!!∼∼」

「殺!∼∼」

「殺∼∼」

「呵…」

「呃啊…」

 


「衛將軍!敵人實在太多!∼∼∼」

「好!!黃將軍、傅都督,你們快衝進斜谷,依計行事,我親自來斷後!」

「好!!∼∼」

 

「殺殺殺殺殺殺殺!!∼∼∼」


身首異處,陣亡將士的魂魄,在浩浩五丈原上徘徊。


但是,他們不後悔。

他們的性命,早就送給了諸葛瞻、
姜大將軍、諸葛武侯。


「為諸葛丞相!!∼∼∼」

「殺光魏狗!!∼∼∼」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司徒、大將軍!蜀軍開始敗逃,卻是退進了斜谷!」

「喔?…哈哈哈。」


(蜀人就只剩下這點小技倆嗎?)

(不過…也算你們運氣好!)


「怎麼辦?」

「我們追!傳令下去,三軍全部開進斜谷,今日不殺諸葛瞻,勢不歸營!∼∼」


「呵!!∼∼∼」

「殺殺殺殺∼」



「父王!蜀軍敗了,我們又勝啦!」

司馬攸興奮地回報。


「…」



「父王,鍾司徒下令,三軍追擊,務要大破諸葛瞻!勝負已分,父王先回營休息吧?」


「…」

司馬昭還是沒有回應。


「當然要去啊!」

「諸葛瞻是蜀人最後的精神寄托,一定要除去!」

荀勗與馮紞,給司馬炎眨了眨眼睛。


「讓孩兒親自斬了諸葛瞻這廝!∼∼」

司馬炎高舉寶劍,閃耀著淡淡青光的寶劍!


「…」


「晉王有令,我們也追上去!不要落在鍾會後面!!∼∼∼」

「是!!∼∼∼」



※ ※ ※ ※


諸葛瞻的斷後軍隊,且戰且走,他們咬著牙、忍著痛,要撐過這最後一刻。

魏軍緊追蜀軍不放,入了斜谷,目標只有一個:諸葛瞻。


※ ※ ※ ※


「腳印全部向東!蜀人都往那裡走了!!」

「我們追!!∼∼∼」



「魏軍全都追來了!」

「快拋兵器!!」



「腳印全都向南!前面那個就是諸葛瞻!」

「好!!別讓他跑了!進入射程就放箭!∼∼∼」



「魏軍都在後面!」

「拋戰甲!!∼∼∼∼」


一山追過一山,一谷追過一谷,蜀軍始終在前面不遠。

蜀人一路拋下刀械車仗,已經沒有作戰的打算。


二十餘萬的魏軍,他們爭先恐後。

他們都要搶功、都想領賞,爭作歷史的見證人。


不知追過了多少山崗,積雪愈來愈深了。

蜀人慌亂的腳印,從來沒有分岔過。

一路上丟下的戰甲、兵器,全都讓魏軍拾了去。

五丈原,一場完美的勝利。




轉眼間,繞過了無數個山峰,蜀漢的大旗,仍在眼前。


「司徒,大將軍!蜀人扔下重物,跑得十分快呀!」

「呼∼∼∼看樣子這次是追不到了…」


「不管!我們一定要追!」



蜀漢殿後的最後一人,是諸葛瞻。

諸葛瞻下了馬,推著落隊的士兵。


愈來愈多的士兵自願殿後。

他們扛著走不動的傷兵,他們彼此扶持。



「魏軍還不放鬆!!∼∼∼」

「快!和我一起走!」

「衛將軍先行!這裡我們斷後!!」

「不行!」




(一定要讓司馬昭進來!)


(一定要讓司馬昭進來!)


(讓司馬昭進來!)


(讓司馬昭進來!)








鍾會與諸葛瞻,想的卻是同一件事。


※ ※ ※ ※



二十餘萬魏軍,追入了斜谷,緊跟著逃亡的蜀軍,一路開向漢中。



「唉,前軍又不動了。」

司馬炎抱怨著。


峽長的深谷中,魏軍二十餘萬,延伸到了天際。

追擊的前軍即使還在移動,後軍也不一定動彈得了。



已經大獲全勝,就別追了吧?


阻塞的中軍、後軍紛紛坐下來休息。


綿延十里的魏軍,在山谷中,解除了戒備。


「這谷好峽長,山勢真險峻。叫什麼名字?」

司馬攸問嚮導官。


「此處名喚『上方谷』。」


「?!」

司馬昭眼神突然一亮。


那是一個夢魘的名字。



上方谷,一個在史書上被抹去了的名字。

三十一年來,千百年之後,一件在魏國永遠不會被提起的事。


「上…上方谷。」

司馬昭抖著沙啞的嗓子,重複了一遍。



「鼕∼」

「鼕∼∼」


不知從何時開始,遙遠的共鳴,在山谷中折返著,從四面八方傳來。

(埋伏出來啦…哈哈哈!!!)



「鼕∼∼鼕∼∼」

「鼕∼∼鼕∼∼」


「嗯?什麼聲音?」

耳膜隨著空氣震動,空氣又隨著山谷震動。

上方谷內的十萬大軍,引頸而望,探索著聲音的來源。


「鼕∼∼鼕∼∼鼕∼∼」

「鼕∼∼鼕∼∼鼕∼∼」



這不是一般的戰鼓。它比戰鼓響得多,響數百倍,卻又有同時數百個音源。



「什麼鬼聲音?」

「啊!山上!」

「喔喔喔∼∼∼那是什麼?」


的確。

隨著號旗的揮動,數百面白色的戰鼓,殊落有致,遍布在上方谷兩側山脊的稜線上。

全身皆白的蜀兵,兩兩一組,敲下一槌又一槌。

一聲接一聲,數百面戰鼓配合得太好了,好像有人在發號施令一般。

的確


「那是什麼人啊?」

 


(那是要你們命的人呀!哈哈哈…。)




「鼕∼∼鼕∼∼」

「鼕∼∼鼕∼∼」



「那邊也有!」


「鼕∼鼕∼鼕∼」

「鼕∼鼕∼鼕∼」


「啊,那邊也有!」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鼓聲的節奏,隨著心跳一起增快,隨著緊張一起增強。

鼓聲的節奏,震動了大地,震動了積雪深處,那一層已經融化的雪水。


幾百張大鼓的周圍,出現了裂痕。

擴大中的裂痕。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震動極為規律,愈來愈響。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這是什麼鬼東西?」



「轟」



山坡上,揚起了幾許煙幕。

那不是煙幕,那是飛雪。



深達數十尺的積雪,動了。

億萬噸重的積雪,動了。


「哇,怎麼回事,那邊的山坡好像要滑下來啦!」

「這邊好像也動了??∼∼∼」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轟————」

「轟轟————」


「山坡朝這裡滑過來,愈來愈快啦∼∼∼」



化零為整,數十尺深的積雪,從千丈高的的山坡上滑下——

從走、到跑、到飛躍!


「轟轟轟∼∼∼∼∼」


是的,當時的獵戶一關門,屋頂上積雪滑落,打在了王含的鼻子上。


「轟轟轟∼∼∼∼∼」


一千多年來的詛咒,山神的憤怒成真。


「轟轟轟轟∼∼∼∼∼」


秦國的大軍,只有三個人逃脫。



「轟轟轟轟轟轟∼∼∼∼∼」



「司徒!∼∼∼」

「喔?哈哈哈…。」


鍾會笑了。


「哈哈哈哈哈!!!!∼∼∼∼∼」

「架!!∼∼∼」


「哇哈哈哈哈哈哈!!!∼∼∼∼∼」


鍾會策馬狂奔!

 

「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鼕∼」



「嘩!∼∼∼∼∼∼∼∼」

泰山將崩之前,一股強大的氣流衝下了險谷,捲起無數冰沙!!∼∼∼∼


「哇呀∼∼∼∼∼」

萬升的瀑布、億頃的波濤!!∼∼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劇烈的氣浪快過了閃電,大地的震盪強過了天崩,共鳴從裂縫中翻湧,殺氣從崩坍上騰空!



「父王!我們快逃啊∼∼∼∼」

「媽呀∼∼∼」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巨變之中,司馬昭失了神。

司馬昭回到了三十一年前。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父王!!∼∼∼」

「媽呀∼∼∼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任憑兩個兒子叫喊,司馬昭沒有回應。


司馬昭的眼神不動了。

司馬昭的心跳,似乎停止了。

整個世界的心跳,似乎也停止了。


是的,司馬昭看到了。


司馬昭看到在高山之上、在綿延十里的傾倒之上、在萬馬奔騰的毀滅之上、在天崩地裂的末日之上,

三十一年前,

紅軍之中,有一個人,羽扇綸巾,也是這麼注視著他。

這個人看著他的父親、他的哥哥、和他自己。


「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矣!」

當時司馬昭的父親,司馬懿也是這麼叫的。


這一個場景,不知在司馬昭的惡夢中,出現了多少次。


三十一年後,這雙眼睛,再次瞪著他。

好像是早就註定了一般。



三十一年後,再是諸葛,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哇呀!!∼∼」

「諸葛亮還沒死∼∼∼」


三十一年後,再是司馬,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哇呀∼∼∼∼快逃!!!」

「別自顧逃命啊∼∼∼∼!!一起保護相國!!∼∼∼」



三十一年後,再是羽扇綸巾,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媽呀∼∼∼∼山神發怒啦∼∼∼」

「救命啊∼∼∼」



三十一年後,再是父子三人,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父親∼∼∼請讓孩兒抱您衝出重圍!∼∼∼」

「天啊∼∼∼」


三十一年後,再是上方谷,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沒有生路啦∼∼∼」

「哇∼∼∼我不想死∼∼∼∼」


三十一年後,再是五丈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 ※ ※ ※




上方谷。




平了。




※ ※ ※ ※










…。




(不行∼)


平坦的白雪之下,出現了些微波動。


(我還不能死∼)


(可惡…腳好痛。)

雪地下,有一絲掙扎。



(現在死了,不是一切都白費了嗎?)

一隻手伸了上來。


(我要活贏他們!活贏所有想要殺死我的人!)



鍾會喘著大氣。

他畢竟是爬上來了。



身在前軍,騎在馬上狂奔的鍾會,不在二十萬魏軍的葬身處。

鍾會頭頂上的雪,並不深。



「呼…」


「哈哈哈∼∼」

「哈哈!!∼∼∼」


鍾會拖著扭傷的腳,躺在雪地上,閉起雙眼,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嚴冬的豔陽,覆蓋了他的全身。


鍾會勝利了。


司馬昭沒能殺死他,反而被他害死了。

甜美的勝利,歸他一個人獨享。


扭傷點腳算什麼?

現下之計,最好是逃出戰場,先躲一陣子…

也許去吳國?



「喂!快起來!」


「喔?」


鍾會睜開雙眼,只見一個土里土氣的蜀兵,站在他前面。


「你是誰?」

蜀兵問著,操著一點隴右口音。


「我是王五,本是徐州人,世代務農,卻被可惡的司馬昭拉來當兵了∼∼」

「喔!」

蜀兵傻傻地,有點不知所措。

鍾會騙盡天下,不差一人。


「天可憐見,現在我王五終於可以回徐州老家啦!這件爛盔甲、這頂爛頭盔我也不要了,都送給小哥吧?」


如果是明眼人,一看就應該知道,配戴金盔、金鎧的人一定大有來頭。


要逃走,一定要先脫手這些身份的標緻。


「喔!」

蜀兵好像撿到寶一樣,一把一把接過了。

可以回去領賞了吧?


「可是…小哥你要俘虜我是嗎?」


鍾會一臉哀求。


「嗯…算了,你快走吧。就當我沒看到你!」


鍾會真是太聰明了,一舉兩得。送走了危險的盔甲,又救了自己一命。


「啊呀!多謝小哥!多謝小哥!」

 

「不客氣。手給我吧!」

「嘿!」

蜀兵一把拉起了雪地上的鍾會。


「小哥力道真大啊!」


鍾會跛著腳,一躍而起,卻有樣東西掉在地上。


一塊金邊紅漆的木牌,相當漂亮。


「啊!王五,你的東西掉了!」

蜀兵還在彎身狀態,先撿了起來,左右看了看。


「喔…對對對。這是什麼東西呀?我瞧瞧。」


「呵!∼∼∼」


上面寫著:司徒、平大將軍鍾會。

 

十日之前,鍾會歡天喜地的接過這塊牌子。

這是他一生到目前為止,最高的榮耀。


現在,鍾會嚇得魂不附體,趕緊把頭低下來。

他不敢讓蜀兵看到他的臉色,一定白得像紙一樣。


「喂,王五,這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字啊?」

「這…我也不認得。嗯嗯。」


鍾會暗鬆一口氣,小兵大字不認得幾個,也是常有的。


「好。王五你…你回去吧。回去的路就在你身後。回過頭去,直直走…走三里就會看到渭水渡口。」

蜀兵有點結巴。


「多謝小哥…」


鍾會轉過身,邁起大步往前走。


(走快一點。)


(趕快逃離這裡,我還要活命。)



鍾會拖著跛足,不停地走著。他的腳步很快,彷彿每踩下一步,就有兩個聲音。


(姜維、鄧艾、司馬昭…他們都死了。)


(但是鍾會要活下來!哈哈…)


鍾會笑了。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啊」



突然,鍾會覺得背脊上一陣冰涼。


「啊?」


鍾會突然動不了。他的雙腿麻痺了。想走,卻一步也抬不起來。


「呵!!!∼∼∼」

「啊呀!!∼∼∼」

這股冰涼轉成了劇痛,鍾會慘叫一聲!


鍾會倒在地上,只見蜀兵抽出了插在他背脊上的利刃,一把沾血的匕首,又朝他身上捅來!


「啊!!∼∼∼∼」


鍾會閃避不及,胸口再中一刀,這刀刺得好深!!


「狗娘養的鍾會!我魏冠要為大將軍報仇!!∼∼」


「哇!!∼∼∼」


鍾會的鮮血飆了出來、噴了出來,

鍾會想把這些鮮血收回來…

他辦不到。


「你以為我不識字嗎?大將軍寫的每一篇奏章,我全背了起來!」


「哇!!∼∼∼∼」


一刀接一刀,全都是朝著要害刺下。


戰場上的大將,從小嬌生慣養。肉搏戰中,他沒有對抗一個身經百戰士兵的力量。


第一刀刺背脊,麻痹下肢,讓敵人不能行走,

第二刀刺心窩,讓敵人大量失血,

第三刀割咽喉,讓敵人不能呼吸…


鍾會就像一隻待宰的豬羊。在屠宰場上,他只有三秒鐘的哀號。

「啊…」

這一刀割破了咽喉,他再也無法發聲。


鍾會無法反抗,縱橫一世、威武一生的他,無助地躺在一個無名小卒的刀下。

一刀接一刀的落下。

鍾會的視線開始模糊,他彷彿看到自己的肚腸流出來。


悔恨嗎?

鍾會已經無法呼吸,自然無法說話。

他的雙手,無濟於事地抖動。


(這…是我…應…得…的…。)

(哈哈…哈哈…)


(哈哈…)

(哇哈哈哈哈…。)


狂笑,在無盡的黑暗裡,

屬於失落,屬於絕望。




鍾會的視野逐漸變黑了,因為他的心臟破了一個大洞,他的雙眼裡已經沒有血液。

鍾會的腦海裡出現了許多幻覺,因為他的腦神經一條條地停頓。


鍾會開始作夢。


夢裡,鍾會不像五斗米教的狂信者,看到光、看到成仙的張天師。

他也不像一般人說的那樣,可以回顧自己的一生。

他只能記得一個印象最深的畫面,一面像鋼板一樣,嵌在腦中的記憶。



喔,那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鍾會的身前,是一個他很親密的人,卻又好像是敵人。



這個人身上插了許多長長的東西,看起來很可怕。



奇怪的是,鍾會卻想要離這個人近一點。



這個人是誰呢?鍾會的大腦已經不能思考,所以他也不知道。



這個人就站在鍾會身前一尺,他充滿血絲的雙眼,直盯著鍾會。



四周的空氣似乎凝結了,好像千百萬年都不會變一樣。



突然,這個人手上,某個長長的東西掉了

 

不,鍾會伸手上前,即時接住了。

 

緩緩地,這個人露出了一絲微笑。



鍾會撲了過去,緊緊抱住這個人。



鍾會也笑了。


他們兩個一起笑了。


笑了…


笑了。

 



那不是狂笑,而是真心的笑。


鍾會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溫暖,這麼開心過。


※ ※ ※ ※



鍾會的屍體,始終沒有人發現。

之後,魏冠什麼也沒說。


魏冠靜靜地取走了鍾會那顆血淋淋的心臟,被刺了一個大洞的心臟。



死有輕如鴻毛,也有重於泰山者。

在生前汲汲營營,一心想重於泰山的那些人,

他們死後,身名往往是輕如鴻毛,在歷史的長河隨波逐流、不值一顧。

他們走過,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

 

過了不知多久,天水冀縣的大將軍衣冠塚旁邊,多了一抔新土,似乎被人挖開過,又填了回去。


裡面,有一顆已經腐朽的心。


僅管千百年過去,

也沒有人知道,這顆心曾經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