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蟋蟋蟋——沙沙沙——」

二月末,涼夜的蟲鳴包圍了檀香四溢的主殿。


《公元二六五年  大南帝國二十年  二月廿四  峨眉山  萬佛頂  朝宗寺  漢南第三戰前夜》


「嗚呼!∼∼」

「叩—叩—叩—…」

樸素典雅的主殿上,藏龍丞相一聲慘呼。隨著木魚聲,餘音繞樑。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孟不息晃了晃腦袋。


「這一次就是蜀人奸險無比,挑撥我兄弟間仇恨∼」

「大哥真是一針見血,鞭辟入裡∼」

「嗚呼!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愈是有這樣的挫折,我們三兄弟愈要團結一心!」

「二弟說得是∼」


檢討會已經開了三個晚上,每晚都得出了一樣的結論。


「蜀人狡猾多詐,問我們不擅長的事。讓我們看起來又輸了∼唉∼」

臥虎大司馬嘆了一口氣。


「嗚呼!∼」


「叩—叩—叩—叩—…」

沒有起伏的木魚聲忽視了三兄弟的悲情。

…。


「征北將軍也該開口說說話呀∼不然我們四個打五個,艱苦異常∼」

臥虎大司馬看著兀凹骨。

 

「…」

兀凹骨三夜無話,只是望著窗外的星空。


(你要我說什麼好呢?笑你們蠢嗎?我怎麼忍心呢?)

兀凹骨雙唇不開,只是靜靜地望著孟不息。

原來當年的烏戈國國王
兀凸骨雖然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其子兀平骨、其孫兀凹骨卻是一代強過一代,思路靈活,融會貫通,到了兀凹骨這一代,其心智發展程度已經遠遠超越了當年西南夷豪帥孟獲的孫子,孟祚(孟不息)了。

究竟是西南夷孟家的先天遺傳不好,還是從孟獲時代開始,孟家引以為傲、並在二十年前開始擴大推行於大南帝國全境,後天的這一套「道統教育」搞砸了?


孟不息搔了搔頭。

「希望國師成功ㄚ∼」


「國師也該回來了!」

藏龍丞相看了看窗外,好像真聽到了腳步聲。


「嗯,明日我們三兄弟同心,再加上國師與此人,何愁大業不成?」

臥虎大司馬握著拳頭。


「皇上∼∼」


一聲難聽的尖叫,從門外傳了進來。


「好消息∼∼」


轉眼間幾十個小碎步,黃皓飄到了孟不息身邊。


「迷思大王答應相助,已經與隨從、弟子數十人隨我上山,就在殿外。」

黃皓將手上道士麈尾向肩後一掃,順勢蹲跪下來,於孟不息耳邊低聲說道︰

「只有小條件一個。事成之後,迷思大王要求掌管大南太學,教化迷思。我想皇上您一定會答應,就先應承下來了。」


「真的?太好啦∼掌管太學有什麼問題呢?便是掌管朝政也行啊!哈哈哈!」

孟不息振臂高呼。


「哈!這下子不愁我大南不敗!…咦?」

孟不息又搔了搔下巴。

自從懂事以來,孟不息常常覺得自己說的話怪怪的,卻又找不出是哪裡怪。


「終於有部族首領肯挺身相助!復興道統有望!」

「快請他進來啊∼」


原來這迷思大王來自西方的高原國「
吐番國」,東漢年間,吐番國有迷當迷思二部東遷。

迷當部一支入羌,所以有「迷當大王」。十二年前,迷當大王助姜維伐魏,為郭淮、陳泰所破,迷當大王戰死,部眾潰散。

迷思部一支入雲南,所以有「迷思大王」。二十年前,迷思部歸化了大南帝國,這一次迷思大王也隨著孟不息大軍出征。


「吾來也!∼」

一聲洪亮的嗓音傳進正殿。


數不清的腳步聲中,進來了許多生面孔。為首一老翁,體面福態、面色紅潤、雙頰凸出,兩眼瞇成了一條線,後面簇擁了數十人,青矜素帽,皆作弟子般打扮,魚貫入了正殿。只聽眾人齊聲么喝︰


「道統復興,玄哉性理;吾師迷思,言之成理!∼∼」


※ ※ ※ ※

 

 

  「吳豬氣數已盡!∼∼」

  「耶!!!∼∼」


《同時  公元二六五年  二月廿四  夜  建業城東南  七十里  山越軍  兵力:十八萬三千》

 

  「天祐山越!」

  「天祐山越!」

  
「復仇雪恥!」

  「復仇雪恥!」



台上叫一句,台下跟一句。數萬人的晚會上,群眾的情緒沸騰著。


  
「偶們把吳豬殺光,好不好?!」

  「好!!∼」

  「耶!!∼∼∼」



晚會的氣氛高燒不退,身為幕後操作黑手的偶卻不能出場,以免被有識之士識破偶的計劃。


「軍師!」

偶的老闆陳水男回到後台,額頭上滿滿的汗珠。

陳水男 現任山越王

本來是夷州人,被孫權爭夷州的軍隊擄來神州大陸。自從山越上一任共主、嚴白虎之父「嚴老虎」死後,七十幾年來山越各部一直呈現混亂的割據分治狀態。公元261年,山越某部的寨主陳水男用了嚴白虎的弟弟的孫子嚴暉為軍師,以民族主義為號召,煽動群眾為手段,終於統合了各部豪帥,被推舉為山越王,並於264年舉兵反抗吳國的統治。山越軍先用計攻下會稽城,緊接著在265年一月「火燒四明谷」一戰中大破孫休十五萬大軍,再動員全國軍力十八萬逼近東吳首都建業,聲勢如日中天。


緊接著出場到前台的是呂二娘


「大王辛苦了。」

偶彎著腰,恭賀老闆的大成功。

嚴暉 山越軍師

字燈暉是被孫策消滅的山越本土勢力嚴白虎、嚴輿兄弟的後代從小流落在外見多識廣心念復仇終於,四年前他的才能為某部寨主陳水南所賞識,聘為軍師。嚴暉巧妙地掌握山越各部心理使得山越原本第一大部藍幫四分五裂再推動偏激的「山越民族主義」,煽動山越群眾對孫吳政權的仇恨,轉嫁為對吳國全體的怨念,拱出了強調空泛「山越本土化」的某部成為山越共主,再發動山越各部大軍對抗東吳朝向他對孫吳政權的復仇目標一步步邁進




「這樣的誓師大會真的太好了,把整個士氣都帶起來啦!」

「大王現在知道,並不算晚。」



  
「晚上剛到的情報!吳軍已經退回建業啦!」

  「好啊!!∼∼∼」

  
「我們攻入建業,從此,把吳國人當成我們的奴婢!」

  「好啊!!∼」

  
「但是現在我們之間,有不少替吳國人說話的人!」

  「啊!%$啦∼」

  「他們不是真的愛山越,他們是吳國的同路人!∼」

  「越奸!!∼∼」



漢有漢奸,越有越奸。呂二娘在前台呼喊的聲音,偶們在後台也聽得很清楚。

 
呂二娘 山越某部精神領袖

本名呂不憐是敬重女性的山越某部的精神領袖,以兇悍潑辣、直言不諱聞名。她的強勢讓陳水男十分頭痛,總希望換個聽話的人當副手。

偶和陳水男互望一眼。

是的,陳水男演說場場大成功,現在就連呂二娘的台詞也是偶寫的。

 

  「讓我帶領各位山越同胞迎向美麗的明天!∼」

  「好!∼∼」

「…」

「…」

只是呂二娘很喜歡臨場更改偶寫的台詞,說她想說的話,這讓偶與陳水男十分煩惱。

「呃∼董老爺、連幫主、宋舵主這些人礙手礙腳的,常常唱反調,十分討厭,正好藉此機會,拔走群眾對他們的支持∼」

「軍師真是高招啊!這下子偶山越王的地位,就無可取代啦!∼」

「哈哈哈∼」

「哇哈哈∼∼∼」


是的,偶利用陳水男報家破之仇,陳水男利用群眾當上山越大王、打敗政敵。

群眾呢?


群眾是無辜的。他們是這一串利用關係的最終冤大頭,而他們對此也一無所知。


山越人的仇人是誰?如果有的話是,孫策、孫權。

群眾永遠不能理解,吳國人並不全都姓孫。



這些日子裡,山越人把幾十年來累積的怨氣,全部發洩在大軍所經的吳國百姓身上。

群情激憤之下,他們揪出了以前的仇人、仇人的親人、仇人的朋友、仇人的鄰居,砸店、燒屋,甚至強暴女子、殺人…

他們想把這一筆爛賬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 ※ ※ ※

 

誓師晚會結束了,群眾散盡,留下滿地的垃圾,隨風飄散。

群眾滿意地走了。

在人群中,責任感分散了。別人沒有公德心,為什麼只有我要有呢?


山越間流傳了一個故事。有個女孩子生得十分美麗,走在山越鄉間小路上,有個喝醉酒的無賴想非禮她,女孩子大聲呼救,結果驚動了附近唯一的一座民宅。屋主全家順著呼救聲點著火把出來,把暴徒痛揍一頓。

這個女孩子後來搬到了建業,走在建業城中,又有個喝醉酒的無賴上來想非禮她。女孩子大聲呼救,大街兩邊少說幾百戶人家,家家戶戶卻是門窗緊閉,沒有一個人出來看。女孩子正要被姦汙,她強行反抗,被無賴一刀插入胸口。無賴逃跑了,她在陋巷中呻吟,期待那幾百個緊閉的門窗間,能有一個人探出頭來。最後,她鮮血流盡而亡,屍體躺在巷子裡,沒有人管。

這兩件事都是真的,但是全都發生在山越。偶把後者改成了建業,讓陳水男的手下去傳開。

偶說,這是因為山越人天性見義勇為,而吳國人都是冷血的壞蛋。


你相信嗎?

他們相信。


其實,這是一種分散了的責任感,這是群眾之所以能成為「暴民」的關鍵。


一個人的時候,大家的眼睛盯著一個人,他連個大屁也不敢放。

一大群人的時候,他們可以砸店、圍毆、放火、強暴、殺人——因為責任不只在一個人身上。

他們以為自己可以逍遙逃脫即使被捉到了他們可以怪他旁邊的人他上面的人。

他們要求個體權利的同時,卻迴避了個體的責任。

他們是被利用的最終冤大頭。

因為他們容易被利用。





※ ※ ※ ※

 



《隔日  峨眉山  金頂  論戰台  公元二六五年  二月廿五  漢南第三戰》


烏雲密布,今日的峨眉金頂灰暗無光,四面八方一點風也沒有,悶得要命。

裡裡外外,近千名的圍觀的群眾在論戰台下,靜待著我們上台,揭開第三戰的序幕。


「兄長∼」

從論戰台方向跑過來的是小玉,與我身邊的嵇縈交換了一對白眼。


「南蠻人臨場換了一個人上台!」

「喔?什麼來頭?」

「叫『迷思大王』,聽南蠻人說,他是南蠻國裡深具學術威望的大儒。」

「迷思?什麼鬼名字。」

光是聽名字,就讓人墜入五里霧中…




「耶∼∼∼!!」

響徹雲宵的歡呼聲中,南蠻的五人代表上台了!


「道統復興,玄哉性理!吾師迷思,言之成理!」

「道統復興,玄哉性理!吾師迷思,言之成理!」


迷思大王的弟子集中坐在一堆,喊著不知道是哪個混蛋編出來的十六字馬屁讚美詩。


「聽聽他們的性理大師能放出什麼屁來!」

嵇縈抬了抬眉毛。



「今日蜀漢民國與大南帝國第三次論戰,務要論到一方認輸為止!」


滅不絕講完了簡單的規則,坐了下來,把竹片啣在口中。

台下近千名的圍觀群眾也照著做了。


「好!君子報仇,三日不晚!」

又是孟不息叫出第一聲。


「今日我們請來我大南學術界的泰斗,迷思大王!若你們勝得了迷思大王,我們才認輸!為了讓你們輸得心服口服,還是讓你們先問吧!」

藏龍丞相的開場白中,迷思大王站了出來。


(嗯,老頭一個,深遂的眼神凝視著遠方,一副思想家的樣子。


「好。敢問迷思大王,大南人所謂的『人生大道理』為何?」


「咳嗯。」

迷思大王開口了∼


「人生之大道理以儒家為主流,諸子百家為旁枝。而秦漢以後,復有其大開之發展,是即當代玄學。玄學以性理為主,亦及先秦諸子之玄理。玄理函著玄智。玄智者道心之所發也。王弼之注《老》、向秀之注《莊》發明獨多,依『為道日損』之路,提煉『無』之意義。吾亦名之曰『無執的存有論』。」

「…」

「…」

「茂子,他說的是漢語嗎?」

「好像是∼」


好可怕的大南學術界泰斗,一鳴驚人啊∼

 

茂子插播

這一回裡,很多迷思大王說的話都完全照抄自牟宗三先生(1909-1995)。牟宗三先生是中國當代的哲學家,為中國傳統的哲學思考在西方的實證科學思想與基督教信仰之間尋找出路。小說中迷思大王的精神、理想與程度固然遠不及牟宗三先生,許多說出來的話卻是完全雷同…

http://groups.msn.com/sgip55u2n4ipcjm9146n91lu30/page9.msnw

迷思大王、牟宗三說的話固然很深奧,卻也不是完全無意義的文句組合。應讀者要求,以下我們將把所有迷思大王的台詞逐句翻譯成白話文,希望能加深讀者對本回的了解。實在看不懂的話,那就不是表達方式的責任,而是內容的問題了。

 
「人生的大道理,以儒家為主流,以諸子百家,道、墨法、等等為旁枝。秦漢以後,人生的大道理有了大規模的開展,也就是現今盛行的玄學。玄學以性理為主,性理就是先秦諸子所說的玄理。玄理包涵著玄智。玄智這個東西,是道心發展出來的。王弼為《老子》作注、向秀為《莊子》作注,在道心上面有很多獨到的發明,依著『為道日損』(語出《道德經》:修行求道,目的是減少人際間的偏執與私欲)之路,提煉『無』的意義。我也把這個道心叫作『無執的存有論』。」



「我等小輩,不能明識迷思大王言語的精妙,可不可以請迷思大王說得淺顯一點?」

小玉做了個揖。

對了
至少這個迷思大王對語言上還有些研究…


「文化非可以游談。必將深入其裡而一一通透之,方能於生命起作用。」

「文化這種東西不是可以隨口漫談的。我們一定要深入探討文化,一一徹底弄懂,這樣得來的知識才能對我們的生命起作用。」


「迷思大王說得好!」

「我完全贊成!」

藏龍丞相雙手高舉。


要講得深入才能通透,我想沒有人會反對;但是語言結構上的高深,並不代表談話內容的高深…

「迷思大王,講講你最擅長的『才性』吧!」

孟不息點了個題。


「正合吾意。『才性』者自然生命之事也。此一系之來源是由先秦人性論問題而開出。但不屬於正宗儒家如孟子與《中庸》之系統,而是順『生之謂性」之『氣性』一路而開出。此為生命學問之消極一面者。吾年內對於『生命』一領域實有一種『存在之感受』。生命雖可欣賞,亦可憂慮。若對此不能正視,則無由理解佛教之『無明』,而對於『理性』、『佛性』之義蘊亦不能深切著明也。」

「正合我意。『才性』這個東西,講的就是自然生命的事情。才性這一系列話題的來源,是先秦對人性的探討。但是這些對人性的探討,又不屬於孟子這種正宗儒家與《中庸》裡面的說法,而是順著與生俱來的『氣性』而衍生出來的。講這些才性啊,實在是生命學問中消極的一面。這幾年來,我對於『生命』這個領域,實在有一種『存在的感受』。生命雖可以欣賞,也可以憂慮。如果我們不能正視對生命的欣賞與憂慮,也就無從理解佛教的『無明』(放下了個人的執著,反而能把事情看得明白),也不能了解『理性』、『佛性』的意義了。」

天啊,不是已經翻成白話了嗎?


「呃…好像很抽象,能不能用具體一點的東西說明呢?」

「文化之發展即是生命之清澈與理性之表現。然則生命學問之消極面與積極面之深入展示固是人類之大事,焉可以淺躁輕浮之心動輒視之為無謂之玄談而忽之乎?『玄』非惡詞也。深遠之謂也。生命之學問,總賴真生命與真性情以契接。無真生命與性情,不獨生命之學問無意義,即任何學問亦開發不出也。而生命之乖戾與失度,以自陷陷人於劫難者,亦唯賴生命之學問,調暢而順適之,庶可使其步入健康之坦途焉。」

「文化的發展,也就是生命中清澈與理性一面的表現。我要深入地展示生命學問的消極面與積極面,這件事是一件人類的大事,怎麼可以粗淺躁進、輕浮心動,動輒視生命的學問為一種無謂的玄談而忽視他呢?『玄』並不是一個負面的詞,而是深遠的意思。我們說生命之學問,總要依賴真生命真性情來相連接。如果不管真生命與真性情,則不只是生命的學問要失去意義,任何的學問也無法開發出了。今日我們看到許多生命的乖違與失度,許多人自己害了自己不算,還害了別人,也只能依賴生命的學問來調理、舒導,才可以步上健康的坦途。」

「…」

「…」

真性情、是真生命的學問…那是什麼東西,你還沒講啊?


「說得好啊!」

「道統復興,玄哉性理!大南迷思,言之成理!」

孟不息照個手上的小紙條,唸出了這十六字真言。


一大堆有的沒有的專有名詞,全是迷思大王一個人定義出來的,我們能怎麼反駁他呢?


「那…我們講點應用的吧?這個人生的大道理,運用在政治之道上是怎麼一回事呢?」

再要他定義下去,一個專有名詞扯出二十個專有名詞來,真是太吃不消了。


「依孔孟之教,內聖必通外王,而如何開出外王事功,實乃天下文化生命之癥結所在。吾撰有『道統與政治之道』十書,其主旨即在:本於內聖之學以豁醒外王大義,進而解答天下文化中政治道之問題。」

「依照孔子、孟子的教誨,修身、這種內聖的功夫可以延伸到對外的王道,而要達成這個王道的功績,實在是天下文化生命的癥結所在。我寫了『道統與政治之道』十書,主旨就在:以修身的內聖之學最後成就王道的外王大義,進而解答天下文化中政治的問題。」

原來什麼事都還是要從修身、修玄學搞起啊?


「嗯∼可是我們還未拜讀過迷思大王您的著作…」


「如此偉大的著作你們竟然沒看過,這樣你們也敢來論戰!嗚呼!」

藏龍丞相悲嘆一聲。


「唉∼∼」

孟不息也搖了搖頭。


看樣子我們污辱了南蠻人的學術泰斗∼

好像很多人都喜歡用這一招。你還沒看過什麼什麼書啊,那不配來和我說話了。

書也是人的思想。有什麼思想是書寫得出來但是嘴巴說不出來的呢?

說這種話的人,大概是讀死書的人,自己也歸納不出來書裡面的思想吧



「茂子∼」

嵇縈又在叫我了。

「怎麼啦?」

「別聽他放屁!這個迷思是假大師!快戳破他!」

「喔?怎麼做?」

「笨吶!讓我來!」

「啊∼不要太激動,壞了大事∼」

嵇縈微微點頭,一步站了出來。


「那迷思大王倒是說說看,這些玄來玄去的內聖功夫,都是你一個人說了算,那我們要怎樣地在論戰台上論證、發展?」

「唔,性理的問題乃『形而上』也,不能通過思辯理性而建立。」

那你還來論戰作啥。



「『形而上』,你剛說那句話,形而上的事情不能通過思辯理性建立,不也是思辯理性嗎?」

嵇縈頂了回去。


「非也。」

迷思大王搖了搖頭。

「不能通過思辯理性而建立,非代表不能通過思辯理性而表達也。」

「喔?那迷思大王通過思辯理性表達非思辯理性建立的東西,就沒問題了嗎?」

加油!


「世界者,舉目所及,伸手可觸,有形有體,形而下也;道德者,本性者,目不能識,而吾人之思考,此『智之直覺』已證明其存在,故曰形而上。人有智之直覺,證明與道德形而上存在也。此智之直覺乃是介乎感性直覺與理性理解間,理解作用乃是直覺而非辯解的,即不使用概念;它的直覺作用是純智的,而不是感觸的,即不通過感官。」

「我們看這個世界,眼睛看得到的,伸手摸得到的,有形有體,都是形而下的東西;而道德,本性,是眼睛看不到的,而我們能夠思考,這個『智之直覺』已證明了我們的思考存在,這些都是形而上的東西。人類有這個智之直覺,證明了與道德的形而上是存在的。這個智之直覺乃是介於感性直覺與理性理解之間的。而理解的原理乃是直覺的,而非辯解的,也就是不使用概念的;所以這個直覺作用是純智的,而不是感觸的,也不通過感官。」

果真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啊∼


「『感性直覺與理性理解間』是什麼東西?有這種東西存在嗎?」

「唉,汝程度差矣,不能理解也。空費吾寶貴時間耳。」

迷思大王搖了搖頭。


「什麼?為什麼不是你的程度太差,所以滿嘴狗屁?你倒是用一句簡單的話說說看,這玄理到底是什麼?」

「嗚嗚嗚∼∼」

台下的南蠻人一陣騷動。

 

「不要太激動∼」

我急忙給嵇縈做暗號。

 

記得以前南蠻人有句名言:罵人就是不對。(49回)

這句話大錯特錯,有的事實在可惡,有的人實在該罵。

但是不明究裡的人無法判斷當中的是非,他們只能從口氣的好壞去判斷一個人的程度。

如果站在「教化」的立場,我們的確要先把嘴巴放甜一點,他們才聽得進去呢。

 

「玄理之奧妙,非言語所能說明,非世人所能窺見。《道德經》首句豈非『道可道,非常道』乎?」

「喔?照你這種說法,我說我嵇縈是…是熒惑星(火星)人,熒惑星人的秘密,非言語所能說明,非世人所能窺見。你就要相信我是熒惑星人嗎?」

嵇縈愈來愈激動啦∼

「熒惑星人之身份乃以思辯理性建立,而玄理心性不能以辯理性而表達也。」

「#的,你怎麼還是這一句?」

嵇縈真的發火了,一把揪住迷思大王的衣襟∼


「啊∼∼吾之立意乃拯救天下蒼生,不料今日死於小賊之手!」

「我小賊的奧妙,不是你大混蛋的理性思辯所能明白!」

嵇縈舉起拳頭,正要往迷思大王的面門揍下∼∼


「啊∼這位女施主!」

是台下的滅不絕發言了,手上拿著他剛才啣的竹片。


「論戰規則第三條,不得動粗。下一次即判輸了。」

雖然我們規定台下不得發言,但是峨眉山六寺八廟的總住持,也就是論戰的裁判滅不絕方丈,卻能在維持論戰秩序時,運用他的裁判發言特權。


「啊∼別激動∼別激動∼」

馬恢、馬大叔試著打圓場。


「縈兒,不要同他辯,只要再拖一點時間好嗎?」



嵇縈點了點頭。

 

剩下的我們四個得快想個辦法才行∼

 

嗯,這個迷思大王說,他立志拯救天下蒼生啊?

很有理想的樣子,不像是個壞人,只不過是腦袋一坨漿糊,不知所云而已。

正像南蠻人。唔,他本來就是南蠻人。

他們一天到晚想復興這個道統,可是他們做了什麼好事呢?

他們不知道信了誰的偽造文書,發了十幾萬大軍要來討伐我們,半個多月前的岷江一戰,枉死了一萬多個子弟兵。



「迷思大王倒是再說說…儒家的生命大道理,要怎樣去了解?」

嗯,道家玄之又玄,不如改攻儒家的理論,可能稍微實際一點…會嗎?



「了解有感性之了解,有知性之了解,有理性之了解。彷彿一二,望文生義,曰感性之了解。意義釐清而確定之,曰知性之了解。會而通之,得其系統之原委,曰理性之了解。」

「了解有感性的了解,也有知性的了解,還有理性的了解。彷彿我們看『一』、『二』這兩個字,望文生義,也就是感性的了解。等到意義釐清了、確定了,就是知性的了解。融會貫通,通曉了原由,就是理性的了解。」

我怎麼覺得這三種了解是同一種東西?

還是其實只有兩種了解:「了解」與「不了解卻以為了解」。你迷思大王嘛…

 


「什麼感性、知性、理性…多舉幾個例子來聽聽好嗎?」

「荀子曰:『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又曰:『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全之盡之』即通過知性之了解而至理性之了解也。」

「荀子說:『對於不同種類的知識,如果不能通曉,講出來的道理不一致,就不能說是善於作學問了。作學問就是要把學問作成一套完整的理論。』又說:『要把一套知識推到極限,全之盡之,這樣來做學問。君子知道這個道理,不完美就不足稱為美了,所以要不停地唸誦以求貫通,不停地思索以求明瞭,用這樣的原則。』『全之盡之』就是通過知性的了解到達理性之了解。」

這樣的追根究柢的求知態度是很好的,但是迷思大王講了半天,都還在地表打轉,轉著轉著頭都暈了。口口聲聲說道統、談人性,一尺也沒向下開挖呢。

 

「理性的了解就是最高境界啊?那怎麼會有你說的非理性所能貫通的玄理呢?」

「理性之了解亦非只客觀了解而已,要能融納于生命中方為真實,且亦須有相應之生命為其基點,否則未有能通解古人之語意而得其原委者也。」

「理性之了解也不只是客觀的了解而已,要能夠和生命融合,才是真實的,而且也要有相對應的生命為出發點,否則就不能通解古人話中之意而融會貫通了。」

每次迷思大王開口,台上台下很明顯有兩種反應,一種是點頭連連,一種是搖頭嘆息。

迷思大王究竟用感性、知性、理性了解了什麼東西?他到底融會貫通了什麼?


「那迷思大王到底融會貫通了什麼?」

「生命之學問,心性也、玄智也。」

「…」

嵇縈問了一大圈,又回到起點了。



「我知道了。」

小玉小聲地說。


「不管我們說什麼反駁,迷思大王都可以說我們程度不夠…」

「而如果迷思
大王辭窮了,他又會說這不是用理性可以理解的,一語帶過。」

短短幾分鐘,小玉已經掌握了迷思大王畢生思想的精髓…



這些萬能擋箭牌似的說法
,其實一直到兩千年後還存在呢。

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再複雜的理論,都可以用簡單的文字說明。

站在迷思大王這種思想教育者的立場,他到底是要讓大家明白他的意思,還是要讓大家知道他的語文造詣頗高呢?

正如第二戰中講到的,不懂的就不要裝懂,不知道就說不知道,這才是求知的辦法。

心性、玄學並不見得不好,並不見得錯誤,但是要一廂情願地在不確定的基礎上、主觀的認定下蓋起一座摩天大樓,這一座大樓就只能成為「空中樓閣」了。

 

兩千年後的現在,不管是西方傳來的基督教還是本土化的法輪功,都可以聽見類似的說法。

有的信徒被問得辭窮了,就搬出「這不是理性思辯可以想得通的」、「上帝的旨意我們不能理解」、「那是你境界未到,所以不能明白」這一類的話來下台。

我們不能說這樣講
錯了,就像我們沒辦法反駁迷思大王一樣。

我們無法否定上帝或大法的存在,因為他們是宗教,有很大的非理性成份。

為了思想自由,我們必須尊重宗教。認真想一想,我們也必須承認上帝的可能性、承認宇宙大法的可能性,因為我們沒有辦法證明上帝或大法不存在。

而我們聽了這些主張,聽了他們常說的這幾句話,自己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我們的知識還很有限,但是這不代表我們要相信所有未知的事情。這是很明顯的,但也是從理性思辯的角度上出發就是了。



再綜合三日前的第二戰「有私天」與「無私天」的討論,現在舉一個特別的反面例子。

今天發生了一件悲劇,相信「有私天」的人常常有一種說法:那是老天、上帝在懲罰這些人了。

因為這些人不尊敬天,不尊敬上帝,所以老天上帝派人開飛機去撞大樓,所以弄出個大地震震死你幾千人。

這是很偏頗、很可惡、很落井下石的一種說法。即使這個天是有私的、是隨時干預的,是賞善罰惡的,我們大概也真的無法理解呢。

而在「無私天」的前提下,這些意外是本來就要發生的,地層壓力累積了就會釋放,水氣凝結了就會下雨。它們是中性的事情,只是在不同的人眼中,有著不一樣的解讀而已。

 

「嗯,我們不能硬攻。」

張護雄大哥點了點頭。


「那你的理想為何?」

「吾個人之理想乃是要眾生發大願、立大信,暢通自己之生命,克服國家之魔難∼」

「眾生用什麼暢通自己之生命?」

「即吾所說之人生大道理也,非口耳相傳所能得,非理性思辯所能通透。必要己身之心性體會,方可通曉吾之學說。」

迷思大王邊說,邊滿意地晃了晃腦袋。

這樣就沒人可以反駁他了嘛,也難怪他在南蠻混得這麼好…

如果當成打仗來看,迷思大王完全在避免交鋒,而只在遠處開罵,然後聲稱自己是勝利者。

他或許真的以為自己勝利了呢



「那我也有一說,比你更好的。我比你的學說更能暢通自己的生命!」

「是何學說?」

「我的人生大道理,也是不能說明的,你一定要自己去體會,才可以窺見我學說的奧秘。」

「唉,無知小輩,學皮不學骨,如何能有精進?」

「你這個無知老頭,倚老賣老,成天放屁,怎麼會有進步?」

「非也!道統復興,玄哉性理!大南迷思,言之成理!」

孟不息振臂高呼!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台下的口啣竹片的迷思大王眾弟子也響應了這十六字真言,果真是嗚嗚一片,不知所云。


當然,我們可以完全學他這招,照樣子罵回去,但是這樣我們沒辦法贏,只會落得兩邊各執一辭。

簡單地說,迷思大王的理論是打不倒的。

因為他的理論是空虛的,讓人抓不到的,

又是不能用思辯建立的,是程度不夠的人想不出來的。

他是無敵的。

 

嗯…

 

但是迷思大王喜歡教人。小玉又已經掌握了他的思想精髓…



「你的程度太差了,所以聽不懂我說什麼!」

「非也,吾之程度何以為差?吾乃大南偉哉智者也,此即證明吾之程度高也。」

「迷思大王乃大南第一思想家!」

臥虎大司馬加上一句。


「那是因為你們都是笨蛋!」

嵇縈又忍不住了。

其實嵇縈都說到骨子裡去了,但是南蠻人哪裡會聽呢?

現在是「語言的藝術」發揮的時候了。

總要找個客觀的辦法比出高下才行。又不能在迷思大王身上下工夫…


「你說什麼?」

「你才是潑婦,不留口德,好下流!」

「總比你人妖好!」

「……」

黃皓有這麼個把柄落在我們手中,呃,或許應該說「沒有這個把柄」的這個把柄落在我們手中,所以一直不敢多話。

「吾之桃李滿大南!」

「都是沒大腦的植物人!」

嵇縈單挑南蠻五人的罵戰持續著。

(罵他們只會讓他們團結,嗯…)


「等等∼∼」

我站了出來。

「這樣下去吵不出一個結果。其實迷思大王見解如此透徹深奧,成都太學也十分希望請到迷思大王來開班授徒呢。」

「啊?∼」

「咦?」

「嗚?」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了。

「真的?!」

迷思大王的眼神充滿了光輝。

他大概在想:道統光大之日不遠矣!

「當然是真的,可是大南與蜀漢正處於交戰狀態,迷思大王到成都太學授徒,則必不能回大南,留在大南,則不能到成都,無論迷思大王決定到哪一邊,都是另一邊的損失啊∼」

快同意吧,我都快吐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

藏龍丞相點了點頭。

「正好,今日我們硬是要比個勝負出來,我想就不如請迷思大王出個題目,讓大南與蜀漢派出代表來答,迷思大王決定哪一邊比較有悟性,比較有『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快樂,決定自己要留在大南還是來到蜀漢,這樣好不好?」

「唔,發揚道統,當屬大南,一定是我們贏!」

孟不息也贊成了。

「我兄長說的辦法最好了。」

「吾正有此意,好極好極。」

迷思大王也點頭啦!

 

「茂子,你行嗎?」

 

只見小玉露出了邪惡的微笑…

 

 

※ ※ ※ ※

 

 

 

經過一夜的風吹,會場的垃圾少了不少。

《同時  公元二六五年  二月廿五  建業城東南  七十里  山越中軍大帳》

 

「大王、二娘、各位幫主、暉君,請用茶。」

親切的招呼,出自倭國的宗女之口。

 

壹與 倭國  邪馬台國王位繼承人(之一)

本名「豐受,漢語把倭語的「豐念作「臺與,史官一不小心誤抄為「壹與」壹與是倭國邪馬台國的王位繼承人,264年她隨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出兵,來中土助魏抗吳,慘勝之後,倭國軍民卻遭到魏軍屠村,自女王卑彌乎以下的軍民全數戮盡。壹與僥倖逃出,並因緣際會地來到了吳國,跟隨著同樣有家仇血恨的山越軍師嚴暉,努力地學習中土事物,希望早日養成羽翼,回邪馬台國平定亂事,當一個成功的女王。

 

去年五月底,偶認識了壹與,她跟著全懌、全禕這一對呆瓜叔姪到了會稽。

會稽城納入偶山越版圖之後,壹與一直跟在偶的身邊。她努力地學習中土經驗,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已經動盪混亂的倭國,平定祖國的亂事。

對了,會稽城被偶們拿下的那日,偶把這對爛醉如泥的呆瓜叔姪丟到城外,從此以後便沒有他們的消息。不曉得他們現在怎樣啦?


「嗯…吳國人退回建業城、石頭城、白馬城、冶城和丹陽郡城,緊守不出,偶們該怎麼辦好呢?」

陳水男的疑問,開始了今夜的山越首長會議。

一個月來,各地的兵馬源源不絕地開到建業城外,總數已經到達十八萬。

吳軍原以右將軍張悌在建業城外五十里抵抗,深溝高壘,避戰不出月餘。現在竟一口氣撤了城外的防禦…


「我地可唔可以偷割佢地的稻?」

董老爺提議。他好像是搜刮的專家啊?


董老爺 山越廣部首長

本名董建吳,是山越南部交、廣一帶的首長,海賊出身,造船生意作得很大。隨陳水男起兵之前,董老爺與吳國的關係似乎十分密切,很多人懷疑董老爺表面上是海賊,實際上卻拿了什麼人的好處…




「不行,建業城周圍數百里的屯田,年可二熟。這冬季一期的稻穀已經收割完畢了。」

陳水男搖搖頭。

「唉呀,走雞添∼」

董老爺嘆了口氣。


(原來是收割完了稻穀,任務完成才撤兵的嗎?…好像理由不太充份…)


「這個…孫休這個,這個孫休已死,新上來這個啊…這個啊…」

連幫主邊說,邊用力眨了眨眼。

 

連幫主 山越藍幫幫主

本名連祚,是道地的山越人。連幫主統轄的藍幫歷史悠久,號稱「百年老幫」,原本是山越的最大勢力,但是本身腐敗問題嚴重,中央無力整頓,逐漸眾叛親離,這一任的幫主連祚雖然是個翩翩君子,卻缺乏魄力、處處吃虧,藍幫只怕還要繼續走下坡。藍幫與橘舵的人口中,有相當多來自中原,他們對孫吳政權多抱持著對等和談的希望,與嚴暉的「報仇殺盡」主張對立。


「這個孫皓,是當年孫權太子,就是孫權的這個兒子啊,嗯孫和的兒子。孫皓好像嗯,是個很有這個,這個這個名望的人啊?」

連幫主終於把話說完,偶都替他急死了。

「如今我們聲勢正旺,適逢吳帝孫休兵敗而亡,吳軍士氣正低,我們正好挾威與吳國合談,多要土地,許以兄弟之邦對待。」

宋舵主提出了他一貫的和談構想。

 

宋舵主 山越橘舵舵主

本名宋楚亮是從中原逃到山越的亡命之徒的後代橘舵是幾年前才從藍幫分裂出來的,但是由於宋舵主堪稱「大內高手」的權謀手腕與作秀魅力,使得橘舵的聲勢開出大紅盤,一度超越藍幫。但同時,因為藍幫與橘舵的分裂,某部的陳水男得以趁機取得山越王的寶座,又積極削弱藍幫與橘舵的兵力,以穩固自己的山越王地位。火燒四明谷」一戰中,這兩部的兵馬負責詐敗誘敵,損失慘重。最近聽說藍幫與橘舵又在談合併了,究竟成效如何?

 

或許宋舵主以他「大內高手」的實力,在談判之中與談判之後,真的有能力讓吳國一路吃鱉吧。

 

「我贊成宋舵主講既野∼」

「這個嗯,這個宋舵主說得相當,呃相當不錯。」


「都是一樣!偶們不能就這樣放過吳豬!我們要他們父債子償、孫償!∼」

「對!∼∼」

「偶們不可以忘記國仇家恨!現在說這種話,就是不愛山越!∼」


「…」

「…」

「…」


宋、董、連三人無言,默默喝茶。


他們有很多來自吳國,偶當然知道他們的想法。

其實,山越是一個移民所建成的國家。就連最早的「山越人」、「百越人」,也是一千多年前,被漢族的祖先打敗,從黃河流域來的移民。本土的山越人呢,早就被他們趕上深山、趕下大海去了。

但是偶不能鬆口,因為這一切「殺光吳狗」的言論,正是從偶開始的。

如果偶停止挑起山越與吳國人之間的仇恨,陳水男也會失去他的群眾支持,偶的復仇大計也就要化成泡影了。


「可唔可以封哂佢地的港口,斷埋佢地補給?」

「很難。建業城依長江而建,把北岸的港口納入腹中。」

永安六年冬的長江水戰之中,孫休六萬兵力的三十六艘鬥艦大敗魏軍石苞十一萬大軍的三百艘樓船,這三十六艘鬥艦就是以建業城北的港口為基地的。


「總要想個辦法攻進去才行…」

陳水男皺著眉頭。


嗯,時候差不多了。偶攤開了建業周圍的山川地圖。

「他們一退,偶們也該進兵了。」

 

 

「建業城南邊有舊城——石頭城,西邊有白馬城、西南有冶城、東南有丹陽郡城,中間這一大塊平原,東臨玄武湖,水源充足,適合屯兵,也就是原本張悌駐守的地方,阻隔偶軍於東南。」

隨著偶的指引,眾人端詳著桌案上的建業地圖。

「吳人在建業周圍的大規模屯田,如今已經收割完畢,吳軍主力退回建業,又在外圍幾個城堅守。偶們可以分兵牽制石頭城、丹陽郡城兩個支城,以主力攻打建業城。」


說起建業,大家最熟悉的應該是「石頭城」了。

相傳諸葛亮在赤壁之戰(208年)前夕出使東吳,與孫權共商破曹大計,途經秣陵縣時,特地觀察山川形勢,發出了「鍾山龍蟠,石頭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的讚嘆。公元212年,孫權在原楚國金陵邑故址上,倚靠西麓的天然石壁修建了周長六里的石頭城,改稱秣陵為「建業」。石頭城的軍事地位十分突出,是東吳水軍江防要塞和城防據點。

石頭城落成不久後,孫權忙於爭奪長江中游的控制權﹐匆匆遷居湖北公安,直到229年孫權稱帝,才於石頭城北數十里處建都,成為規模雄偉的建業城,周長二十里。

從此,建業便成為了東晉與南朝四代的都城,逐漸發展成為長江中下游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便是亞州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也曾定都於此(南京)。


「如今吳豬已經退回各城死守,落於絕對被動,偶們大軍兵臨建業,細查敵人虛實,再定破敵之計也不遲。」

吳國在江東的大將並不多。經過四明谷一戰,偶看張悌也不是太可怕的敵人。新皇帝孫皓的手段如何呢?


「嗯∼四年以來,軍師言無不準、算無不中,就依軍師所言吧!」


「砰!」

呂二娘捶了一下桌案。


「哼,這麼大一個建業城,了不起嗎?等我們攻進去,一把大火燒了!」


「呃,也可以拿來當成自己的皇城∼」

宋舵主大概也很想坐上那張龍椅吧。下一任、下兩任的山越王會不會是他呢?


到那時候,偶的大仇已報,見好就收,當然是要遠走高飛了。

搞政治如果不能見好就收、賺飽就跑,那註定是要被鬥臭鬥垮,死後一千年搞不好還不能翻身呢。


「偶們要抓出孫策、孫權、孫亮、孫休的屍首來鞭屍!」

「把吳國人當作偶們的農奴!」

「對!∼∼」



「…」

壹與默默地坐著。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冤冤相報何時了?)



壹與並沒有離開,而是坐在一邊聽著偶們的會議。

最近她不太高興的樣子,大概是看多了偶們的山越群眾殺人放火吧。

六十多年來,吳國人這樣對偶們,偶們也這樣對他們,嚴格說起來沒什麼錯。總不能強迫偶們當聖人吧。


對了,壹與是倭國的王位繼承人選之一,偶們山越讓她旁聽會議,用意在顯出偶們對國際友人的尊重,具有國際宣傳上的重要意義。

是了,「外交」這一環正是偶們山越所要突破的困境。


東吳一直是魏、蜀這兩個「仇國」所爭取同盟的對象,吳國只要與其中的一國結盟,就可以在三國之間立於不敗之地,便能專心對內,與偶們山越周旋。偶們一定要先打破這個局面…


「嗯…偶們應該派出使者去魏、蜀…」

偶搖著偶的殘破羽扇。


「哈哈。軍師總是領先了時局三大步啊!」

陳水男大笑著,拍了拍偶的肩。


如果以實值的利益遊說,斷絕吳國的外交援助,滅亡吳國也不是空談了。

魏國的話,就把江北之地,壽春以北都還給他們;蜀國的話…不曉得他們喜歡什麼禮物呢?

或許是一個同盟滅魏的保證?

或許…要偶們加入他們的「民國」?

哈哈,那時候偶早就遠走高飛了。不曉得茂子有沒有興趣和偶一起去倭國看看?

 

 

 

《峨眉山  金頂  論戰台  漢南第三戰》



「好!」

「大南施主派出的代表是大南天子孟諱不息、丞相朵思藏龍,蜀漢施主派出的代表是成都護軍諸葛茂、忠義校尉諸葛玉兄妹。」

滅不絕方丈一聲呼喊,雙方準備就緒。


「迷思施主,請吧!」

 

只見迷思大王開口了:

「好!公孫龍『白馬非馬』論,究竟何解?」

口桀,口桀,這題不容易啊∼


「唔∼我知道!」

孟不息大喊一聲。


「那是詭辯!不以儒家為正宗!」



「嗯。」

迷思大王點了點頭。


孟不息還講到了重點嘛。

不過,對迷思大王講重點?這樣是不行的。


「我知道!」

我舉起了手。



「這個白馬非馬,全文不過說三句:

一、沒有白不是馬;

二、馬與白不是馬;

三、馬是馬,白是白。」



「喔?」

迷思大王歪著頭。


「這就是說,白並非『不是白』,乃是白與馬合成『白馬』,才可說『不是白』。簡單言之,此兩句是說:『白是白,白馬不是白。』也就像是說:『馬是馬,白馬不是馬』。」


「嗚∼」

「嗚∼」

台下開始有一半點頭,一半搖頭了。

太好了。


「再說『白與馬不是白』。假使沒有『白馬』,誰能說『不是白』呢?有了『白馬』我們才可以說『白馬不是白』,注意喔,這是『白馬』,不是『白』。又,假使天下沒有『馬』,誰能說『白』呢?所以,如果根本沒有馬,則『白』的論點也無所依存,所以也不能說『白』了。有了馬,才能說白,而有了白。但是如果沒有『白馬』,誰能說『不是白』呢?又有誰能說『沒有馬不是白』呢?最後,白本來就是白,不必等馬參與進來,才能成為白,即馬不是白本身構成之成分。即白是白,馬是馬,是獨立存在的兩個詞。」

別問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什麼。


「哇∼∼!」

迷思大王大叫一聲。


「此言深得吾心∼∼∼」

迷思大王的聲音顫抖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台下響起了十六字真言。


「所以獲勝的是…蜀漢諸…」

「不行不行!他們後答,占便宜∼∼」

臥虎大司馬又抗議了。


「喔,好吧。請迷思大王再出一題,蜀漢施主先答。先說好,這是最後一題了。」

滅不絕方丈有點無奈。


「唔…那…」

迷思大王一時也想不出個好題來。


「試論諸葛武侯,這題怎樣啊?」

孟不息提議。

 

「好吧。」

這應該是南蠻人的專長,再輸了就不行了吧。


「好!我先說!」

小玉開口了。


「先公諸葛孔明,外儒內法,不識人生之大道理,人云其大治蜀漢,其實非也。」

哇,小玉也開始咬文嚼字啦。


「先公武侯不論玄智,所以斬馬謖、廢李嚴,吐血隕命於五丈原也。若能識得性理,入得更高境界,豈不逍遙哉?」

外公的思想充滿了務實色彩,而南蠻人正好最崇拜他…這一點可以好好利用。

不過,嵇縈和我這種人最多也只能說說廢話,而這種違心的鬼話大概也只有小玉才說得出口


「嗚呼!諸葛武侯出師未捷身先死,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和不識玄理無關!」

藏龍大聲抗議。


「藏龍丞相所言不假,但武侯不識玄理,以法治國而非以心性治國,治標而不治本,故蜀漢國事日下∼」

「喔!」

藏龍點了點頭。

南蠻人是非不分,常常莫名其妙地贊成。


「若武侯以心性道統治國,則馬謖罪不至死∼」

「非也!馬謖已經立了軍令狀!軍令如山!」

喔喔喔
藏龍又有反應了。


「焉有戰敗即處死之理?魏武曹操手下諸將,大敗者多矣,亦不見其斬大將以明法度。」

「治國應從守法開始!」

「非也,治國應從人性開始。法度乃其末也。」

「喔!」

藏龍又不行了。



糟糕,只見黃皓在藏龍耳邊說了幾句…


「不對!」

「理性守法,才能放棄暴力,看清奸邪的真面目!不用理性,社會哪會有正義公平呢?人最有力的武器是智慧!」

藏龍又改了口。


「真正的大智慧乃是從心性出發,此人之所以異於禽獸。」

「禽獸也沒有理性!」

「理性乃膚淺之表面。」

「不是!理性是最基本的!大哥、么弟,對不對?」

「呃∼∼我支持二弟!」

「對!二哥說得真好,我認同!」

「唉∼汝三兄弟程度不夠,以膚淺之理性空談道統,豈不知心性之可大可久,超越時間與空間?」

小玉果然是學到了迷思大王的精髓。

「怎麼說我們程度不夠!好可惡!」


「啊,我們請你迷思大王來助陣,迷思大王倒是幫我們一下啊∼」

連黃皓都看不下去了。


「呃,非玉校尉欲罵汝等,乃汝等執迷不悟也。」

迷思大王搖了搖頭。


「倒是說個道理出來,好讓我三兄弟心服,自己程度的確不夠啊∼」

孟不息還真希望別人證明他程度不夠啊?


「心性非口耳所能相傳,非理性所能理解。」

「嗚呼!一派胡言!」


「夠了,夠了!」

迷思大王平伸雙臂,掌心朝向兩邊。

哇,迷思大王已是淚留滿面!


「吾於雲南絞盡腦汁四十餘年矣,大南人口百萬,恨無一個傳人!如今不到一個時辰,玉校尉已盡得吾真傳,此豈非天意呼!嗚∼」

迷思大王痛哭流涕啊∼

 

「吾決定去南就蜀矣!吾判大南輸了!」



「砰!」

台上台下嚇了一跳,尋見那聲響來源,卻是滅不絕方與他那宣告勝負的小木槌!



「大南輸了!論戰結束!」


「耶!!∼∼」

「太好啦∼∼∼」

台上台下的蜀人歡喜擁抱,留下剩下的一半南蠻人滿臉錯愕。



「啊∼∼沒有這種事!我們沒有認輸啊!此輸非彼輸∼」

「汝以理性思辯作答,輸贏之事乃心性也,道德之形而上也∼」


「哇啊∼∼」

臥虎大司馬一聲慘叫∼



「大南的施主,對不起,雙方規定如此,不容強辯。」


「可是規定說的是雙方論戰中的認輸,不是迷思大王說的認輸啊!」

臥虎大司馬抗議著。


「三弟說得對∼」


「不行!」

滅不絕方丈面帶微笑。

「規定的奧妙也不是你耶郎三兄弟所能理解的。」


「啊?」

「唔?」

迷思大王與孟不息同時搔了搔頭。


「方丈之言極有哲理,待吾回去好好思來,或許能助吾之思想境界再上一層。成都太學見∼∼」

迷思大王歪著頭,走下了台。一群弟子立刻站起身來迎接,分兩排站好。

 

「道統復興,玄哉性理;吾師迷思,言之成理!∼∼」

「道統復興,玄哉性理;吾師迷思,言之成理!∼∼」



「喂∼∼不要相信死禿驢的鬼話啊∼∼∼」

臥虎大司馬叫著,卻挽不回迷思大王與身後弟子在讚美聲中揚長而去。


「請耶郎三兄弟遵守諾言,自刎以謝天下。」

又要靠小玉來提醒他們了。



「嗚呼!」

藏龍丞相悲呼一聲。

「真是天亡我也,非戰之罪!」

「二弟,老天的奧秘,哪裡是你我所能理解的呢?」

孟不息若有所悟地晃著腦袋。


「等等!不公平!這次不算!」

臥虎大司馬追不上迷思大王,又回頭抗議。


「喔?又不算?已經是第三次了。」

「這次是我們所托非人!這個吃裡扒外的迷思大王是自己找上門來的!搞不好不是真的迷思大王!」

「啊?么弟,他的確是真…唔∼」

臥虎大司馬捂住了親哥哥藏龍丞相的嘴!


「下一次講我最擅長的人生大道理,管叫蜀人心服!下次再輸,我的大哥二哥與國師再自刎也不遲!」

「喂!是你自刎,不是我啊∼」

黃皓尖叫著。

 

「嗚呼!么弟為何要說謊?!」



「你撒謊成性,無恥之徒!」

「對!大司馬真是無恥!」

「謊話連篇!」

抓準了這個機會,我們要好好教訓一下討厭的臥虎大司馬。



「大南的施主出爾反爾,恐怕有失公信。」

「哼!我撒謊無罪,無恥有理!下一次待我講出我的人生大道理,就要讓你們認輸!」

「喔?」

這個臥虎大司馬的確是信口雌黃,專門巔倒黑白。究竟他有什麼絕活呢?


「兄長,我們的目的在緩兵、在和談…」

「嗯。」

我和小玉互使了個眼色。


「好!三日之後再戰,屆時如果大南再輸,可不能這麼便宜。」

「沒問題!如果三日之後我再輸,我大哥、二哥和國師自刎,外加台下的大南百姓全部從捨身崖跳下去!」


「什麼?!∼∼」

「喂∼為什麼不是你跳∼」


論戰已經終結,所以台下的南蠻人也出聲抗議了。


「好!就這麼說定了!」



撒謊無罪,無恥有理…

朵思臥虎顛倒黑白的工夫,真的如此厲害?

 

茂子後記

諸葛茂的白馬非馬論也是牟宗三先生說的,原文可以在這裡找到。(看得懂的請受小弟一拜。

新版五十三回的推出,要特別感謝xzx、tang23、null和鐵士代諾這幾位同仁和讀者的建議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