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片斷的陽光從薄紗之間透進房來,細微的塵埃在光線裡翻滾。

女孩睡醒,在榻上伸了伸懶腰。


「喔啊∼∼∼--」


(我…醒來了,但我的頭不能動,一動就疼。)

(唔…我…沒更衣就睡了。我在哪裡?在榻上,在什麼城來著…?現在是什麼時候?完了,我好像什麼都忘了。)

(看陽光的角度,現在應該是午時。我睡到中午!?完了,沒去向爹請安。快快快…)

(「二十四歲還睡到午時?!」爹搞不好會這樣說。)


「啊-啊-啊--」

(頭好疼。嗯…身體動就好,保持頭部不動,這樣才不疼。)

(快照鏡子,整理一下。嗯…還可以。)

 

羊樸 字歸璞  (242-)
 

天下第一仁將羊祜唯一的後代,十二歲以前被當成男孩來養。諸葛果太學裡的幫手。興趣:讀故事類古書、坐在窗口發呆、胡思亂想。

 

「羊姐姐∼∼」

「嗯∼∼」


一陣急促的腳步上樓,不只有木板嘎嘎作響,還有奇怪的金屬碰撞聲。

 

諸葛玉 (245-)
 

漢軍中唯一的女將,現任五品忠義校尉。 生父母不詳,十九歲之前隨養母諸葛果隱居在成都朝真觀,戰場上時常殺得眼紅忘我。興趣:聊天、鍛練身體、設計戰服、兵器、取笑腦袋不靈光的敵人。

 

(哇…小玉穿成這樣。早上有軍議嗎?好像是…完了,我沒去!好像答應了小玉的娘要去端茶∼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軍議,竟然就沒到…完了完了∼)


「羊姐姐,妳舒服點了嗎?午飯給妳送來了,我娘還配了點退燒藥給妳。」

「太謝謝了,小玉。」

小玉把午飯放在地上,坐到我旁邊。


「羊姐姐,妳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我的頭一動就疼,什麼也想不起來…」


「羊姐姐平時要多運動…」

小玉伸出給鐵甲包裹的右手,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額頭。

「…」


「昨夜天冷又下雨,羊姐姐受了風寒,進北門的時候暈倒了。」

「喔…」

「所以羊姐姐已經睡了半日。」

「原來如此。不知生了什麼怪病,我好像什麼都忘了。睡了半日,卻好像睡了兩年一樣…」


「大概是昏倒的時候撞到頭了。」

小玉又摸了摸我的後腦勺。


「沒有腫起來,還好。」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軍議?」

「沒有啊。昨夜大夥都累了,所以軍議改在未時,還沒開始。對了,羊姐姐昏倒了,所以不知。」


「呼…太好了。」

我拍拍胸口。好險。


「很多事記不起來了。小玉能告訴我嗎?」

「好啊。」

小玉堆滿一臉親切的微笑。


「今日是幾月幾日,我們在哪裡?」


小玉的笑容有點僵硬。


「漢炎興三年,十二月初九,午時,我們在襄陽城。」

「襄陽城?」

「羊姐姐連襄陽城都忘了?襄陽城建於春秋楚國,東、北、南三面環水,西南靠山,那三水均為漢水,那一山便是羊姐姐常爬的峴山。七十多年以前,劉表將荊州郡治由漢壽遷到襄陽,襄陽已經成為是荊州最繁華的城市…」


「對了。峴山…我與父親登過它幾次。那,襄陽城不是魏…不,晉地嗎?」

「晉已經滅亡了四個月啦!」

小玉睜大了眼睛。

 

 

「啊∼∼對,對。你們暗渡太行山,八陣大破晉諸王於魏郡,陳騫圍銅雀台,司馬炎墜台死了,司馬衷投降。」

「是。羊姐姐後來還與我們一同遊泰山的。」


「喔∼∼想起來了,嗯。我好像來過襄陽多次…」

「沒錯。羊姐姐與襄陽有不解之緣,來來去去很多次呢。想聽哪一次?」

「最近的一次?」

「羊姐姐的父親,羊公率領吳軍輕易打下洛陽之後,依約將司州交割給漢,回襄陽調理手臂傷勢。晉亡之後,吳主孫皓卻要逼害親漢多於親吳的羊公,因此羊姐姐一家起義來歸,官拜漢車騎將軍,暫領司州軍權。」

小玉露出白白的牙齒。


「對…我想起來了,那時有個高個子常侍王蕃,一席話把我父親勸『走』了…那為什麼我現在還要回來襄陽,不怕被抓回建業問罪嗎?」

「因為荊州自襄陽以北,已是我大-漢-領土。」

小玉講到「大-漢-」二字,還特別配合一個「一網打盡」的手勢。


「喔?」

「這只是最近幾日的事。羊姐姐不隨軍出征,所以印象可能不深刻。荊北七郡,已先後歸順我大漢了。」


「唰-」

「羊姐姐隨我來∼」

小玉從榻上一躍而起,把我拉向窗邊…


(啊∼∼不能急,我的頭疼---)


「此扇窗向北,從這裡便見得到戰場!」

小玉向外一指,漢水兩岸有不少小舟,襄陽城在南,遠處可見北岸有數百名軍士,似乎在搬運什麼…。

「對岸的軍士在搬什麼?」

「糧草和屍體。」


「…」


小玉是屍體見多了的…


「那,這一仗怎麼打的?」

「月初,漢軍七萬,由車騎將軍羊公、羊姐姐的父親率領,打從洛陽進發,出虎牢關,轉向西南,會合大將軍、我舅舅諸葛瞻的河北兵力四萬,招降了南陽郡,大軍開到襄陽以北五十里。吳國大司馬施績點荊北兵力約五萬,沿檀溪布陣守備,等候吳鎮軍大將軍陸抗的四萬援軍,由江陵北上。」

「然後呢?」

「夜裡,襄陽郡守叛吳歸漢,燒毀施績殿後的糧草,拉起城門,其他五郡群起反叛。施績連夜南撤,就在吳軍諸將半渡漢水之際…咳咳。」

「給我忠義校尉諸葛玉三千輕騎星夜追上。北岸吳軍全塞在碼頭,爭先恐後地上船,我努力往來衝殺七次,再火箭伺候搶渡上船的吳軍,一時漢水東西通紅,徒增數千波臣,總計吳軍死傷應該過萬。吳軍搬不完的糧草,有三萬石留給我們。」

「小玉真是了得。」

原來現在搬運的糧草與屍體…都是吳軍留下的。

 

 

想當年,漢昭烈帝也是從新野被魏武帝的輕騎追殺…真是風水輪流轉。


「那…為什麼襄陽與其他六郡太守會背叛呢?」

「…嘻嘻。」

小玉一臉詭異的笑容。


「表面上是羊姐姐的父親寫信招降,但事實上…」

「事實上…」

「事實上都是我娘與杜將軍的詭計,待我慢慢道來。羊姐姐妳菜快冷了,一邊吃我一邊說。」

「…好吧。」


小玉帶來的菜色頗豐盛,一碗白淨淨的米飯、兩塊蔥花饅頭、半條煎魚,又有許多青菜。襄陽真是個好地方。

嗯--這飯真香。


「吳帝孫皓知道羊公連夜出走,當然是氣得跳腳。但是荊北沒人管也不行。鎮軍大將軍陸抗那時正在荊南追討山越,所以派東吳昔日大將朱然之子,大司馬施績來頂替羊公的位子。」

「我記得一些了。陸抗在建業城中,與山越打了一夜驚天動地的決戰,好像是吳軍慘勝。」

「是的。山越所有的統帥幾乎死盡,十八萬兵士全軍覆沒,不過建業也給滿城大火燒個面目全非。陸抗一路追討剩餘的山越,將他們趕到遠在南方的交、廣二州去了。」

「茂子和那山越軍師好像也去了交州…」

「啊,我兄長那邊又是另一個故事,先說這邊吧。」

「好∼嗯,這魚煎得恰好,皮脆肉多汁。」

「謝謝∼」

「小玉手藝真好。」

我得趕快吃,免得趕不上未時的軍議。


「說到哪呢…喔,施績來頂替羊公。但是吳國荊北七郡,南陽、南鄉、魏興、上庸、新城、襄陽、江夏的郡守,全都是羊公舊部,在羊公歸漢以後,人人自危。我娘與軍師將軍杜預略施小計,哈哈哈…」

小玉的笑容有點…邪惡。

仗打多了吧…


「這些都是機密,羊姐姐自然不知。現在事情過了,都告訴羊姐姐便無妨。」

「好∼」


「這吳主孫皓也不傻,他知道原有的郡守靠不住,計劃要一口氣全部撤換成自己的親信,原有的郡守自然要被招回建業,聽候發落。」

「這還沒下的詔書,我們怎麼會知道?」

「我們在建業有數百細作…那姜開大哥的饅頭店便是總…嗯啊…羊姐姐,妳聽到我說什麼嗎?」

「…沒有」

「嗯呵呵呵呵…」

好奇怪的笑聲。聽似天真,但一點也不天真∼


「陸抗是明眼人,就怕荊北諸郡搶先發難。於是他一邊上疏要孫皓暫緩行動,以安將心,又放棄追剿交、廣二州的山越,火速趕回江陵,以為萬全之策。陸抗十一月底回到江陵,本月中便以四萬兵力北上。」

「原來是這樣。幸好陸抗遲了一步。」

「其實他沒有。是我們漢軍知道了陸抗的行動,臨機應變,又比他再快一步。」

「哇…怎麼快法?」

「我舅舅大將軍親令,羊公領司州精銳七萬,進逼南陽宛城,先降了南陽郡,再會合他自己於河北收編的四萬兵力,直取襄陽,以為攻吳行動的本營。羊姐姐是家眷,會到襄陽來,便是這個道理。」

「所以說,我爹進軍南下,寫信給各地郡守舊部招降囉?」

「嘿嘿…我剛說了,那是表面上。」

「那事實上…」

「全部的招降信,都由杜將軍與我娘請專人秘密偽造。」


「…」


兵不厭詐嗎?看樣子,我的個性不適合打仗…

不過真有辦法的話,江東幾十郡全部招降了也好,免得徒增死傷。


「羊姐姐也知道,以羊公的性格,一切都是你自行決定,要降便降,不降便不降,那要等到幾時?兵貴神速,月中陸抗兵出江陵,昨日已到當陽,襄陽城南二百里。由當陽到襄陽北,都是好走旱路,若真要北上,數日之內便到襄陽。」

「啊∼幸好趕上陸抗。」

「是啊。」

小玉敲了敲自己的胸甲,發出結實的「鏗鏗」聲。


「我爹知道他的信是偽造的嗎?」

「接到出兵命令時,讓他知道一切了。」

爹當時一定不太好受吧。難怪這幾日他常皺著眉頭。


「好吧。那麼陸抗是不是要會合施績,攻回襄陽呢?」

「漢軍勢大,要打回襄陽並不容易。據說陸抗要回江陵固守,娘說他可能會冒險,先反攻西陵。」

「反攻西陵?」

「西陵舊名彝陵,在江陵之西,也是吳軍最西邊的要塞。再往西,便是我們的巴東了。」

「喔…西陵本來不就是吳國屬地嗎?」

「打今日起應該不再是了。」

「為什麼呢?」

「這說來話長了。嘿嘿嘿…」

小玉的笑聲告訴我,西陵也不是什麼正當手段得來的…


「羊姐姐反正已經吃完了,不如我們邊走邊說,一起參加軍議。」

「也好。」

我收拾好瓢盤,與小玉一起走下階梯。原來我住在旅舍裡。

出了門,一看它的名字…

「襄陽龍門客棧」!姜開大哥分店無所不在。


啊…今日天氣晴,反而特別冷。臘月的襄陽街上,人人說話嘴裡都要吐白煙。


「呼呼呼∼∼好冷。」

「羊姐姐剛起身,隨我走一陣子便暖和了。這西陵步闡的來頭,羊姐姐可知道?」

「步闡是吳前丞相步騭之子,續封在西陵為侯。」

「是。去年二月在白帝城,步闡與我軍楊宗二人各自為間,前往敵軍,結果我們王濬將軍上游放水,害得五萬吳軍葬身魚腹。那時羊姐姐人應該在上庸。」

「嗯。」

「祖上積德,步闡沒有受到任何責罰,只有陸抗自貶而已。不過呢,自此步闡也與『我們的人』牽上了線…」

「『我們的人』真是無所不在。」

「吳軍也有許多細作在漢呢,難保我們身邊沒有…」


小玉看了看左右,臉色頓時沉重起來,配上她那全身銀甲虎盔,殺氣騰騰!


不過,襄陽大街上,四處可見軍士與百姓參雜走動,與百姓秋毫無犯。就算有細作,也會替我們宣傳一點好形象吧。


「喔…那麼我們在西陵的人,是如何讓步闡反叛的呢?」

「我們在西陵的人慫恿步闡…棄暗投明。」

「如何慫恿?」

「羊姐姐的求知欲真是旺盛∼這說來又是另一個故事。」

「既然都起了頭,還請好心的小玉都告訴我吧?」

「當然好。晉亡之後,漢吳對立,很明顯地荊州首當其衝。而燒毀的建業皇城修復至少要一、兩年,所以步闡上疏,請吳主孫皓暫時遷都武昌,穩定局勢。孫皓竟然准奏…」

「武昌?」

「孫權稱帝時,吳國的江夏郡改稱武昌。」

「喔∼」

「這樣一來,步闡就近受到監視,一定不會反叛的。」

「沒錯。如果孫皓真的遷都到江夏,那我們的荊北也沒希望了。所以呢,建業突然就多了一首民謠,『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

「…頗好聽的民謠,只是歌詞這麼新,有些奇怪。小玉如何會唱?」

「當然,是不才編的曲,交由建業的細作傳開來的。」

「好吧∼真是服了妳們∼」


會不會哪一天,我爹在戰場上下不了重手,被當成吳國的細作抓起來呢?∼


「於是那孫皓果然上當,放棄遷都武昌。」

「也算是順應民意了…」

「再說羊公八月底出了襄陽,回歸我大漢。前面說過,孫皓想調回荊北全數郡守,改派親信,陸抗上疏,請吳主暫緩換人…」

「是。」

「這時呢,又在建業傳出謠言,步闡怕孫皓追究白帝城戰敗之責,現在又因為吳主不聽遷都的建言,心生疑慮。再說當時步闡身在漢營,受了羅憲將軍不少恩惠…」

「…好吧∼」

細作真是太可怕了。


「於是,西陵裡『我們的人』終於說動了步闡反叛。同時,我們的人應該能趁機混入陸抗軍中。」

「陸抗軍中,原本沒有『我們的人』嗎?」

「肉必先自腐而後蟲生。陸抗當世名將,部下都是死忠之士,很難。」

「要把握每一次滲透機會。」

「對啦!我從娘那裡學到很多。羊姐姐是個忠厚的人,因此我娘不在羊姐姐面前提這些。」

「喔…」

原來羊樸是個忠厚的人…幸好是正面的形象。


「於是步闡約期,昨夜反叛易幟,等到軍議便知他成功與否。」

「喔…」

想起來孫皓也真可憐,君臨天下,卻做什麼都有人反對,完全被自己手下的大將,與千里之外敵國的謀士玩弄在手掌心裡。


「羊姐姐還想知道什麼嗎?」

「嗯…喔,晉室新亡,北方尚未完全安定,為什麼漢軍要急著攻荊州呢?」

「因為機會難逢。羊公新歸,荊北算是送給我們的,不拿可惜。加上西陵、交州二處兵亂,荊州已是北、西、南面受敵。陸抗大軍分散在荊南追討,勦滅山越,短時間不可能全力北上;而建業吳軍主力十萬,稍早已出兵向交州,鎮壓千里之外流竄的山越動亂,也不可能再回軍增援荊州。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不趁早打下江陵,待吳軍交州平定,陸抗屠盡山越,二十萬大軍沿江固守,就後悔莫及了。」

「喔…我明白了!」

「羊姐姐真聰明。」

「正好,差不多也未時了,我們上殿吧。」


不知不覺,和小玉走到了殿門。軍議機密,應該是在東殿上首第一室…但我得先去廚房砌茶。

完了,忘了廚房怎麼走…



※ ※ ※ ※


〈未時 襄陽城 東殿〉


穿過層層戒備,數百衛兵,我終於踏進這小小的軍議室。善用間者亦善防間,真是辛苦了。

軍議室四面厚牆,幾扇小木窗開得特別高。十數名將官席地而坐,中間一張圓型的茶几,約有八尺寬。如果我不是本來就認得幾名要人,實在分不出地位尊卑。

這樣也不錯,人人意見平等,才真的是集思廣益。

我把砌好的熱茶奉上,第一杯給大將軍諸葛瞻,第二杯給車騎將軍羊祜…

父親好像故意不看我。或許是怕人家知道我是他女兒,說他任用私人…

大多數的將軍們臉上難掩一路打勝仗的喜躍。數年來,漢軍贏多敗少,幾場重要戰役,竟把整片魏地吞了七成。照這樣看下去,統一天下也只需要再一、兩年而已。


「感覺好點了嗎?」

接下來奉茶給太學博士諸葛果。小玉的娘慈祥地對我微笑。

「好點了,謝謝。」


接下來是軍師將軍杜預,以及其他我認得的蜀漢將軍們。或許我見過他們,只是忘光了…

最後是官位最低、五品的小玉。論軍功她早可以升四品,甚至三品了。可惜她有個娘掌握國家大權,又不是男的…

送完了茶,我靜靜地退出去,站在門邊。我的工作還不止奉茶,如果他們要傳人進來,還得要我去外面叫人。


茶水還冒著白煙,我暗自高興…給他們喝冷茶可不太好。


「好。首先謝謝各位準時。此次軍議共有三項決議要達成……啊…。」

小玉的舅舅喝了口茶。


「先向諸位報告。收納荊州各郡降卒正在進行,襄陽目前可動員兵力十一萬,數日內應可到達十三萬。」

身為大將軍,他用「報告」這個詞開頭,一點架子也沒有,讓人感覺很受尊重。


「伐晉之後,我軍糧草告罄,因此由河北、蜀中各處徵調糧秣,集中於洛陽,儲備量約可支持十三萬兵力三個多月,最多不到四個月。因此,來年三月底之前務要決戰,取下江陵。」

父親摸了摸他那裝長鬍子的紗囊,不曉得在想什麼。

十三萬大軍,三個多月打一個江陵城,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又不是什麼難攻不落的天下險關。


「昨日漢水北岸一戰,我軍損失六百三十四人,敵軍陸地上尋獲屍首五千七百餘,可謂全勝。第一功記在忠義諸葛校尉頭上,其餘參戰將士,請諸將各自酌量封賞。」

「是。」

諸將齊聲答應。


「接下來是軍情,軍師將軍杜預負責。」

「是。」

杜預將軍拱了拱手,就地展開一張地圖…

 

 

「第一,午時西陵城有烽火報喜,步闡已經倒向我方。估計兩千守軍中,尚有千餘可用。」

「喔哈哈。」

「啊…」

「哈哈…大事濟矣!」

諸將一陣驚嘆。吳國真是運氣不好…


「第二,南方探馬來報,陸抗今日並未北上,只在當陽按兵不動。」

「嗯…?」

「唔?」

「喔?…」

眾將一陣疑惑,或許在等施績的殘軍會合吧。


「第三,東線戰報。與我軍同時進攻徐州的羅憲將軍,已經知曉吳軍統帥,乃是輔吳將軍張悌,與預測相符。原本吳軍在東線的驃騎將軍文鴦似乎會調來荊州戰場支援。」

「啊…」

「喔…」

「這廝…」

一聽到猛將文鴦,眾將的語氣頗為沉重。不曉得小玉打不打得過文鴦呢?


「第四,我遠征交州的漢南聯軍已於上個月二十五日由建寧出發,預計明日進入交趾城。吳軍陸路已到合浦,但是海路一直沒有消息,很有可能航偏了方向。報告完了。」

這交州說的…是茂子他們。一個月前出發,現在消息才到啊!

交州應該比這裡暖和多了吧。不曉得交州發生了什麼事。


「有勞了。今日要決議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吳軍主力陸抗的動向,以及應變之道。請諸位發言。」


有位大鬍子的將軍舉起手,諸葛瞻點頭示意。

「我認為陸抗會退守江陵。襄陽至江陵,自當陽以南,多是水澤溼地,北來行軍不易,易守難攻。因此我軍可以往西南進發,先鞏固西陵,接著由長江南岸順江而下,取江陵會容易許多。」

「我同意。」

「我也同意。」

一時間,許多將軍表示贊同。


「好,謝謝。那…參謀有沒有話說?」

諸葛瞻看了看大姐。

剛剛聽小玉說,伯母似乎認為陸抗必會去取西陵…但是她現在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反對的意思。


「西陵城歸降的消息,陸抗遲早知曉。從襄陽到西陵,十三萬漢軍走大路約要十一、二日,四萬吳軍由江陵沿江西進,只須五、六日。陸抗有充份的時間後發先至,在我軍之前到達西陵。」

伯母一把羽扇指向地圖-

「西陵一帶盡是荊山山路,險阻不下十處。陸抗只須用一日布置,塞道守備,數千軍力便可抵擋十萬大軍,待我糧盡,必然自退。期間,吳軍尚可以主力攻打荊北其它各處,包括襄陽。若只是分出數千軍士去西陵,就算星夜快馬,在陸抗之前到了西陵,也無力攻打江陵。」

「喔…」

「這…」

其他在座的將軍聽得搖頭晃腦。


「我們錯估了陸抗北進的速度。原本十一萬大軍進襄陽城時,陸抗應該已在城南不遠。不知為何,陸抗北上速度遲緩,只到當陽。」

「若陸抗接應施績,一同於襄陽城南方決戰,七郡齊叛,敵攻我守,勢在我方,我軍可獲全勝。但是陸抗按兵不動,必是知道速戰無勝算。」

眾將一齊點頭。


「因此陸抗只有兩條路走,回江陵死守,或者進軍西陵。如果回江陵死守,攻勢掌握在我軍,任我宰割;如果反攻西陵,因西陵步闡新降,漢軍為了樹立降將厚待的典範,必然要救。因地勢限制,我軍無法直救西陵,只能攻江陵以救西陵。因此陸抗可明白掌握我軍動向。進攻江陵,正如方才諸位高見,並不容易。除非…」

「難道就放棄救西陵嗎?」

剛才的大鬍子將軍插話。

「這西陵城乃陸抗苦心經營多年之地,深溝高壘,兵器、錢糧充足,也不是陸抗一、兩個月內拿得回來的。因此,陸抗即可能作出攻打西陵的舉動,實逼我軍決戰江陵。」

「喔∼」

「嗯…」

他們真的聽懂了嗎?至少我聽不懂…想攻西陵又不攻,想救西陵又不救,不能老實一點嗎?


「好。那麼…有沒有其他的意見?譬如說,如果陸抗攻打西陵,我們是不是不必救援?」

諸葛瞻擦了擦臉上的汗。或許他意識到陸抗的手段高明,這一仗不好打。

眾將一陣沉默。

不救援的話,除了名聲不好,也辜負了江陵空虛的大好時機。但不知道陸抗又有什麼對策呢?


「好,第一個決議通過。陸抗很可能佯攻西陵,而我軍仍以江陵為目標,先破江陵,再救西陵。現在進行第二項決議。」

啊∼∼我的工作來了。趕快上前,補添茶水。

這些將軍真是訓練有素,我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一個個目不斜視,好像我不存在一樣,頂多點頭,說聲多謝。

或許他們都知道我的父親是誰。敢調戲本姑娘的話…!


「第二項決議,自然是出兵的問題。現在已經決定出兵江陵了,有什麼具體做法?」

喔,父親舉起手來。

「若陸抗退軍當陽,江夏控制三江口,乃軍事重地,如果建業要派援軍,最有可能進攻江夏。部卒新降不穩,願分兵三千,先至江夏穩定軍心。江夏若失,襄陽便無法全力進攻江陵,此次伐吳便要受阻。」

眾將又是一陣點頭。

「吳軍阻攔奈何?」

「水軍三千,沿漢水而下,至江夏只須半日。」

「陸抗會不會先攻打江夏呢?」

「江夏在大江以北,對北軍無天險可守。陸抗兵少,水軍又於年初折損大半,應該不會隨意分兵。」

「嗯…」

「喔…」

眾將只是呆望著地圖。


「正是。若有羊公坐鎮江夏,則荊北安穩,我軍無後顧之憂,可全力南征。三千或許太少,現撥給羊公舊部一萬,任羊公調用,明日便行。」

「是。」


啊…父親又要出遠門了…


「那麼進攻江陵,各位有什麼辦法呢?」

「末將先說明一下情況。從前襄陽到江陵盡是平坦大路,後來陸抗建了十餘處水閘土壩,使上游溪水自然淹開,以至於從當陽以南,百里內盡是水鄉澤國,水位不深,只能行小舟,無法行大船。這樣一來,北軍南進便受到地形的阻攔。」

原來是這樣。陸抗果然是深謀遠慮早有準備。

「杜將軍,有可能繞路嗎?」

一個肥肥的將軍問。

「很不幸,這水澤方圓近百里,無法繞過去。除非全軍沿漢水南下,由荊南旱路往西,再渡江北上…但全部的路境都是吳國地界,辦不到。」

「所以說,不是要讓水位漲,就是要讓水位跌,是嗎?」

「正是。」

「這個嘛…」

「嗯…」


「讓水位跌,要跌到讓地面完全乾涸,短時間是辦不到的。讓水位漲,只能求老天多下雨,前幾日暴雨不斷,水位必然較高。」

「杜將軍說得是。」

我偷偷看了看小玉,只見她面無表情地坐著。是不是在想別的事呢?


「似乎只能勉強進軍了。到江陵之前,有沒有旱地?」

「江陵城周圍二十里是旱地。」

「那好,只要涉過這百里水澤,打江陵也頗容易。」

「那麼運糧的問題呢?」

「水澤可行小舟,運糧不是問題。」

「就怕水位退…」

「萬一陸抗搗毀土壩,露出百里泥濘沼澤,可就不妙。」

「搗毀土壩,不是淹到下游、他自己的江陵?不會這麼傻吧。」

「也對。」

眾將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


「羊公有無高見?」諸葛瞻問。

「陸抗極有膽識,水淹自己人這種事,只要能阻止漢軍南侵,也是有可能做出來的。我們可以放出風聲,是我們要毀壩…或許這樣一來,吳軍內部意見分歧,反而毀不成。」

「羊公妙計!」

「好!我喜歡!」

「有意思…哈哈。」

諸葛瞻臉上也閃過一絲笑容。


「嗯…參謀有何想法?」

「我個人傾向不動聲色,趁前幾日大雨,盡快起兵。羊公之計亦好,但不能說出自羊公之口,否則陸抗必然不信。」

「啊…對,對。」

「沒錯。」

「說得好。」

「所以我軍的方針是:趁著水位高,盡快開始運糧,同時放出風聲,我們要搗毀堤防,水淹江陵。還有沒有不同的意見?」

真是兵不厭詐啊∼


「好,通過。」


我正要上場加茶,卻被小玉擋著,她對我擠擠眼,大概是不必了。


「好,最後一項決議。便是分兵與指定任務。運糧責任重大,由不才親自監督,預備舟船。請諸將各自練兵,三日之後再議之時,武具、兜鎧、涉水舟船、備履等一應物資,務 必自軍備處領取,以求盡速出兵。有沒有異議?」

「沒有!」

眾將大喊一聲。


「好!請切記,三日之後,十二月二十二日巳時,於此再議。散會∼」

「是!」

諸將紛紛起身,魚貫走出小室,匆匆準備去了。


「樸兒表現得很好。三日之後再來啊?」

「謝謝伯母誇獎,一定。」

小玉的娘也有事情忙,隨著眾將出去了,不知道又是哪裡的細作回報了呢?


「羊姐姐,怎麼樣,好玩嗎?」

小玉堆出一臉笑容,與剛才的嚴肅完全不一樣。


「小玉怎麼都不說話?」

「我才二十一歲,功績又不低,說對了人家不想贊成,說錯了又挨娘白眼,還是不說的好。」

「也對。」

…好複雜的官場啊!


「羊姐姐可別隨羊公去江夏,那裡沒什麼好玩的。和羊伯母留在襄陽陪我吧?」

「好啊∼∼」

「太好了。那麼,羊姐姐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呢?」

「唔…這裡的事我大致清楚了。你兄長他們在交州的情況如何呢?」

「羊姐姐一定是睡太久了,腦筋還不清楚。他遠在交州,寄封信也要一個多月呢!還是等他回來以後,自己告訴你好了。」


完了,我睡笨了∼


「那…為什麼會有交州遠征軍呢?」

「這我知道,不過說來話長…現在我有軍務在身,晚上羊姐姐到我家坐坐,再聊如何?」

「好啊∼∼」

「晚飯見∼」

「晚上見∼」

小玉轉身,在全身鐵甲的噪音中,大步邁出去了。


啊∼只剩下我一人。不知道該做什麼…

去讀《孫子兵法》好了…


「樸兒∼」


「啊∼∼∼」

嚇我一跳!父親竟出現在身後。


「父親怎麼還在?」

「妳的茶真香,我喝多了兩杯,去後面解手方便。哈哈。」

「…」

父親又摸了摸胸前的紗囊。要不是這紗囊,他的一嘴美髯早就給摸光了。


「樸兒聽見了嗎?為父的要點兵馬去江夏。想不想隨我去?」

「我答應了小玉…諸葛校尉要留下來。」

「是嗎?…也好。去江夏也只是暫時的。」

「為什麼這麼說呢?」

「嗯…軍國大事,女孩子不要多管比較好。」

「那小玉不也在聽?」

「…她…嗯。」

父親皺起眉頭。


「好吧,羊叔子無子,傳女亦可。樸兒進來,怕隔牆有耳。」


隨父親回到軍議室,我倆隔著那八尺茶几,面對面坐下。


「僕兒可知,這一次漢軍伐吳是為什麼?」

在考我嗎?

「我知道。第一,父親歸漢,荊北諸守將不穩。第二,西陵步闡建議遷都不准,而先前步闡戰敗未罰,又待過漢營,有機會策反。第三,交州動亂,建業吳軍主力十萬分水陸二路南下,無力分出大軍增援荊州。第四,陸抗主力在荊南追勦山越,無法迅速抽調大軍防備荊州。第五,漢滅晉只是四個月前的事,士氣正高。荊州北、西、南三路受敵,又缺乏防備,因此漢軍掌握天時、地利、人和,荊州不伐可惜。」

「唔…」

父親挺起了胸膛。


「不愧是我羊叔子之女。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喔哈哈哈…」


「…」

父親笑得合不攏嘴,想不到人前這麼謙虛,人後就露出本性了。要不要告訴他,是小玉告訴我的呢?


「樸兒說得不錯。這些都是伐吳的好理由。但是為父也有幾點不應伐吳的理由,樸兒要不要聽?」

「好。」


父親深吸一口氣。

「第一,晉室雖亡,漢、吳同為勝國,幾乎平分關東之地。漢軍氣勢高、實力強,吳軍何嘗不是呢?吳國大將如雲,一個陸抗,便是稀世王佐之材,更何況還有張悌之智、文鴦之勇 、王蕃之忠…根基穩固,不易動搖。漢軍趁勢之說,只好拿來唬唬貪生怕死之輩。對手換作陸抗,便是一對十也有勝機,只要他有機會。」

「第二,方才樸兒也聽到,我軍糧草只夠吃三個月。陸抗雖然不見得知道得這麼清楚,但是漢軍兩年來征戰不斷,不可能有大量的補給支持。他只需全力採取守勢,便可逼得漢軍不計損失地硬攻。而他早有準備,把當陽以南淹成一片汪洋。仗都還沒打,就給他佔盡守備優勢啊…」


「原來如此。為什麼大家都想搶這江陵呢?」

「荊州水路四通八達,失了荊州,建業不穩,因此說什麼也要保住江陵。」

「但五十二年前赤壁之戰後,魏武帝不也主動放棄江陵嗎?」

「那是因為周公瑾燒了他八十二萬大軍,魏軍在北,守不住這南方江心一座孤城。如果有實力南進,江陵總控漢水、長江,不能不要。」

「曉得了…。」

原來江陵是這樣的軍事重地,怪不得陸抗苦心經營。


「對了,從北路打不方便,為什麼不兵出巴東,順江而下呢?」

「嗯…哇哈哈哈…哈哈哈…」

父親又是一陣狂笑。他怎麼了?


「樸兒果然有天份,可惜情報不足。」

「什麼情報?」

「樸兒可曾聽說,蜀漢有水軍嗎?」

「…沒有。」

「大漢全國僅有操舵掌櫓、運糧傳令的水軍,全無鬥艦,只有走舸。全部走舸加起來,只可同時搭載三千餘人。而這其中一大半在漢江,極少在益州。」

「原來不是不為,是不能也。」

「嗯。其實呢…」

父親坐得近些,壓低聲音。


「為父的早已請王濬將軍於江州,巴東秘密建造大批樓船,待得樓船完成,順流而下,什麼西陵東陵、江陵河陵海陵,全部手到擒來,各個擊破,不足為懼。」

「喔…什麼時候造好?」

「大概還要十年。」


「十年?!」

真是有耐心。


「哈哈。王將軍現被調去交州,只怕進度要再耽擱。搭載二十萬大軍的船艦,所需木料極多,哪裡是一年兩年就能齊備的?現在只怕還在砍樹,哈哈。」

「要等十年才能滅吳嗎?」

「總比再分裂八十年好。」


「原來這麼難勝嗎…或許大將軍他們都被先前的勝利沖昏了頭。」


「那也未必。如果這次毀堤的事成功了,陸抗不毀,則我軍分乘小舟,輕裝南下,那麼十三萬軍兵臨江陵,也不過是十數日之後的事。陸抗即便是諸葛亮、周瑜再世,也來不及準備任何防禦工事,八萬兵力也很難在江陵附近,開闊的平原上戰勝漢軍十三萬。或許他會玉石俱焚,幾把火燒了荊州各渡口,退守柴桑。」

「喔…為什麼不退守江陵城中?」

「等我軍挖條水道,深夜潰堤,陸抗醒來時,八萬大軍已經沖到建業了。」

「哈哈哈。」


「但是,陸抗會乖乖地等漢軍來江陵嗎?應該不會。」

「正是。陸抗何許人也?為父這一『欲不毀,故曰毀』之計,也只好唬唬大司馬施績。希望他的聲音比陸抗大一點。」

「喔…」

看樣子高手鬥智,都是預先計劃好多步的。


「如果父親是諸葛大將軍,這仗會怎麼打?」

「不打,行不行?」

「機會難得,不打的話,什麼時候打?」

「修德以進,靜待時機。那吳主孫皓雖然天賦高強,卻是剛愎自用,時間一久,自然眾叛親離。到時候仁義之旗一舉,二十萬水軍順江東下,配合北方多路進攻,不出三個月,大功告成。」

「…喔。」

父親果然是深謀遠慮。


「如果這次一定要打呢?」

「那…勢不在己,見好就收。水淹江陵,經營巴東。」

「…」

還是要回巴東造船嗎?…十六字唸起來還頗順。


「對了,父親對那偽造信件的事,有沒有什麼想法?…」

「偽造什麼?」

「不是偽造信件請荊州郡守投降嗎?以父親的風格,自然不會叫人做出不忠之事…」

「嗯…樸兒,附耳過來。」

「怎麼了?」


父親把嘴靠近我右耳。

「其實為父的打從一開始,有人來求墨寶時,就猜到大概了。為父的只是配合他們演下去而已。身為降將,沒有決策能力,無法阻止大將軍的計劃。反正真相遲早大白,為父的名聲也不受影響,皆大歡喜。哈哈。」


「………」


究竟羊祜是天下第一仁將,還是天下第一偽君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