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難道這麼快就被懷疑了?)


<吳甘露元年 公元二六五年 十二月廿七 卯時 江陵北二十里>

一葉輕舟,載著四人,輕飄進深不見底的濃霧中。自古以來,日出之前,江陵以北這一帶總是煙霧漫。不少的傳說應運而生,有美麗的仙女招婿,也有水鬼拉人下作替身。

輕舟上四人均是將官打扮。其中一人身形魁梧,面骨奇異,坐在船尾,另三人卻相貌斯文。船首那將表情尤其嚴肅,眉宇之間除了透露出一股威嚴,卻也有幾許憂愁。


「鎮軍大將軍清晨命在下三人相伴,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那身形魁梧的人開口,聲如一口破損的沉鐘,在湖心沙啞地迴響。此人姓吾名彥,字士則,原是西陵牙將。十二月十八夜裡,步闡叛變時,吾彥與他結拜的二位兄長,俞贊與朱喬連夜冒死逃出,前來投奔陸抗。

如今,俞贊、朱喬、吾彥這三人都在船上。


(難道是想試探我三人的忠貞?那我必須努力地偽裝。)


「嗯…」

船首的人一聽,臉上的憂慮稍解,只是淡淡地應和一聲。原來他便是昔日東吳棟樑陸遜之子,陸抗。


「如今大敵當前,荊州正。有大司馬施績在,荊北的機要軍事,只怕我做不了主,要等敵人打到江陵之後,才是我的管轄範圍。」

「是。」

三人同聲應和。


今年年初,陸抗領軍援救建業,接下來又忙著追勦山越,於是吳國荊州的軍事,便交給病癒復出的大司馬施績負責。這一次陸抗自作主張發兵救援施績,只是調動自己的本部兵馬,再加上荊南諸郡太守們東拼西湊的兵力,能有四萬之眾已是很不容易的事。

施績與陸抗合軍一處後,在陸抗的堅持下放棄反攻襄陽,八萬兵力分乘小舟向南,渡過百里水澤,退至江陵,昨日進城。但因為施績在名義上仍然都督荊州軍事,陸抗手上大多數的將領與軍權,自然也無權自行調用。


「只是,我心中自有退敵之策,如果漢軍下江陵,恐怕為時已晚。因此,要請你等替我辦一件事。」

「陸將軍乃我國一流大將我等必然全力以赴。只是…為什麼單看上我三人?」

問此話的是朱喬


「只因你三人新到,目前直屬於我號令,且西陵曾是我親自經營,你三人的名聲,我當年頗有耳聞。」

「喔…」

三人面有喜色。


(雖然陸將軍待我不薄,但我祖上由吳郡遷入成都後,世受漢恩,諸葛丞相與後來的姜大將軍,接濟了我孤苦無依的祖父與父親,前後三十餘載。如果只是因為我這一代數年的際遇,就不計代前十年的恩惠,未免忘恩負義。)

(我心向何方,是早就決定好的。)


「此任務十分隱密,不好叫施大司馬知道。事成之後,全部的責任由我扛起,望你三人努力效命。」

「是。請陸將軍吩咐。」

「我要你們搗毀江陵以北所有的堤防,使這片百里水澤徹底消失。三日內必要完備。」

「什…什麼?!」

船身輕晃,三人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大將軍這招雖妙,還是瞞不過陸抗。)


「這…陸將軍,是漢軍要毀堤,不是嗎?怎麼不讓我等去保護呢?」


率先發難的是三兄弟之首,俞贊。

「這…毀堤之後,江水大漲,必然會淹到江陵城外,住在低窪地勢的百姓,為數在三萬以上…」

三兄弟排行第二的朱喬也不禁質疑。

「請陸將軍三思!」

這自然是剩下的吾彥。


「你們只管去辦,任何的責任都是我一肩扛起。」

「這…恕屬下冒昧。陸將軍有退敵良策,何不大司馬、眾將商議,卻要私下授命呢?」

俞贊又接著問,陸抗的眼神卻只停留在周遭的大霧裡。


一隻青蛙輕划過水面,掀起一圈圈的小漣漪。


「嗯…有些事情不好先說。最近,漢軍的細作十分精明,許多建業方面的事,他們知道的都比我還要早。我怕軍中有耳…」


(陸抗果然懷疑,但這也是自然。伐蜀的時候,只是一個細作,便淹殺了東吳在白帝城六萬八千軍士荊州兵員,二去其一。不過那細作楊宗為陸抗的誠意感動,一命抵一命,救了陸抗,自己身死。)

(唉。如果必要,或許我也會這麼做,既對得起先人的恩惠,又對得起上司的信任。這也是當初我自願為細作時,早已想到的可能結果。人生難免一死,若能像楊宗死得那樣轟烈,甚至還有陸抗這樣的大將為之立碑,那也是死得其所。)



「原來如此。那也請陸將軍在這上,給我等一個毀堤的理由,教我兄弟安心。

陸抗微微望向吾彥,似乎有點驚訝。

「嗯…」

但是陸抗遲疑了。這三個人雖說是自己的舊部,卻也算不上是深識的親信。


「我三兄弟冒死逃出西陵,為的便是與步闡那忘恩的狗賊劃清界。為此俞大哥一家老小還於城中,只怕此時已被那狗賊所害…」

朱喬急得聲音發抖


「喔,當然不是懷疑你們。」

陸抗在心裡嘆了口氣,人心難測,自從白帝城楊宗一事,自己也不曉得該相信誰了。當然,如果多些明瞭自己心意的手下,那辦起事來倒也輕鬆許多。


「諸位以為,漢軍起十三萬南征,約有多少軍糧?」

「這…」

「在下以為,只在兩年之前,蜀漢領有區區益州,經歷五路大軍伐蜀、破長安、偷渡太行山等大小戰役,即使各郡連連豐收,所剩下的兵糧亦不多。漢軍總兵力約有二十餘萬,只能動員十三萬,便說明了他們兵糧不足。」

「嗯。」

吾彥正解釋時,陸抗露出一絲短暫的微笑。


「好。既然北軍利在速戰,則我軍防守的方針,便是要盡量拖延時日,只要撐得北軍糧盡,十三萬大軍自然退去。」

「是。」

三人細心地聽著陸抗的分析。


(不愧是陸抗,一語道破漢軍的弱點。)


「漢軍十三萬已在襄陽集結。從襄陽到當陽是二百里旱路,只須六、七日便到。由當陽到江陵,乃是近幾年來,我命人築堤下游阻塞水道上游所淹的百里水鄉澤國,只可行舟。漢軍水軍規模甚小,因此要將十三萬大軍與兵糧運到江陵,少說要五、六日。漢軍十九日入襄陽,最快過完年便要到江陵了。」

「是。」

頭爽快地點了一下。


「但江陵城周圍二十里皆是乾旱平地,我軍力只有八萬,實在很難於戰場上擊敗士氣高昂、智勇兼俱的十三萬漢軍。而要久守的話,我軍也只能退守江陵城中,或是從江陵撤退。」

「退守江陵城的話,漢軍只須挖掘渠道引水,連夜毀堤,水勢順渠道而下,則我城中八萬守軍都要被水淹了。因此,撤退成為唯一的可能。只是,無論是退到荊南還是下遊柴桑,漢軍很可能便以此為滿足,固守江陵以北,不再進攻。」

「是。」

「江陵失守後,長江下游門戶大開,我東吳沿江諸城,包括帝都建業,也都要受到威脅。再說,漢已經比我吳國強盛,再送江陵以北給漢,亦是拉大兩國實力差距,愈久愈不利。因此撤退實在是下下策。」

是。」

「因此,我希望能在江陵附近決戰,一舉擊垮漢軍。只是江陵一帶並無天險,如果要準備防禦工事,漢軍只在數日後便到,也來不及。因此,我只好主動毀堤,將這百里水澤化為百里泥淖,拖延漢軍前進速度,再以爭取到的時間,充份準備。」

「喔…」

「原來漢軍放話要毀堤,只是希望我們乖乖地留著水澤,好讓他們以順利搬運士兵糧草。」

「正是。」

陸抗又看了吾彥一眼。


一隻深青色的蜻蜓掠過水面,六腿抓起一隻不知名的水中生物,藏在懷中。


「驃騎將軍文鴦從徐州領軍一萬來助戰,我已請文將軍先取武昌,扼漢軍之咽喉。藉時,借助文將軍的威猛,由武昌後,我等反攻於前,前後夾攻,可成大事,一舉奪回襄陽,甚至攻向蜀漢新都洛陽。」

「原來是這樣…」


(文鴦一佔了武昌,漢軍可就危險了。我必須立刻通知大將軍。)


「漢軍如此冒險進攻,也算是給我們一個大好機會。當今漢併有荊北,敵強而我弱,如果能藉這一戰反守為攻,大傷漢軍元氣,那麼天下大勢,或許又會輪到東吳。」

「正是。那麼陸將軍可有任何迎擊漢軍的計畫?」

問的是俞贊。

「我…嗯…」

陸抗看著俞贊,又看著那隻深青色的蜻蜓,正停在一蘆葦上享受早餐。

突然,那悠閒游水青蛙出閃電般的舌頭,直撲蜻蜓而去。下一刻,那蜻蜓只剩翅膀與尾巴露在蛙嘴之外。


「嗯…引漢軍深入的細節,我尚未想到。只是這毀堤之事,卻是刻不容緩。若要請施大司馬下令,我陸抗一人難敵眾口況且下令水淹數萬百姓也不是件光彩的事,也不便把這黑鍋給施大司馬背。」

「陸將軍深謀遠慮,忍辱負重,我三兄弟必效犬馬。」

「很好,三位回去後,即刻領我本部兵馬一千去辦。今朝之事,只說是我四人舊,切勿讓他人知悉。」

「是。」


雖然答應了不對外聲張但是大義當前,只好對不起了。)


濃霧不知何時散盡,金黃色的朝陽映在水面上,隨著微波左右飄動。


一人一櫓,小舟徐徐靠岸。四人正互相禮讓誰先下舟,岸上卻早站著一老將,周圍簇擁著一群小校。只見那老將伸出手來…


「啊…施大司馬。早啊…」

陸抗慌忙伸手,讓施績親手先拉三個無名小將下船可不太禮貌。

「施大司馬。」


「陸將軍早,北方有軍情來,正等你商議。」

「什麼消息?」

「漢軍似乎已經從襄陽出兵了,而那羊祜卻分兵去了武昌…」

「啊∼∼」

陸抗重心不穩,跌回船上,船身傾斜,陸抗又差點翻落水中。

羊祜似乎早料中了他的心事。文鴦從羊祜手上絕對討不到便宜,而陸抗前後夾攻的美夢也化為泡影。


(不愧是羊公。)


「啊…啊…如此一來,要完全靠我們自己了…嗯…」

陸抗口中喃喃唸著。



※ ※ ※ ※



(啊∼又要應酬了。我還比較想去登蔣陵。)


<七日後 公元二六六年 吳甘露二年 一月初一 午時>


太初宮中絲竹齊鳴,百官並列,舞者們使勁拋起的絲帶,在空中化作無數的黃龍,卻只搆得著太初宮的一半高。好一幅盛世景象。

「慶賀新春,先讓我們乾一盅!∼」

孫皓舉起酒盅,爽快地一飲而盡。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甘露元年三月,山越人十八萬攻進建業,太初宮中陳屍數百,包括三位山越首領,還有孫休之子孫

地上、牆上橫七豎八的血痕早已洗刷乾淨,龍鳳樑柱上被弩箭射凹的圓孔也被全數填平。這號稱三國皇城中最雄偉的太初宮,又恢復了昔日的風采建業城中還有不少未清理的木炭、廢墟。

「好!哈哈哈∼!」

吳帝孫皓坐於太初宮的正中央,睨視文武百官。

「想那蜀新政,要令千萬愚昧蒼生治國。愚民只知道種田,懂什麼國家大事?朕勝那阿斗漢帝十倍,只要聚集全國的精英,必然能將國家整治得更好!諸位愛卿才學過人,是我大吳的精英棟樑,今日齊聚一堂,必定要齊心協力,我們再飲一盅!」

「謝萬歲!」

眾臣隨著孫皓再乾了一盅。


(一人勝是沒有用的,要眾人勝才行吧…)


「哈哈哈。敬所有的常侍一盅

「謝陛下!」


「哇哈哈哈。敬所有的侍中一盅

「謝陛下!」


孫皓酒興大發,一盅接一盅下肚。

以他高出那漢君阿斗十倍的天份,只要手下群策群力,統一天下或許並非難事。即使荊州大戰一觸即發,一時間漢軍似乎也討不了便宜。


嗯∼該敬誰了?」

「稟皇上,百官都輪過了至少一次。」

站在吳帝身邊的太監恭敬地低頭。這個太監叫岑昏,長得矮小而細皮嫩肉,舉止間充滿了陰柔。

岑昏不是一個簡單的太監。記性好,動快,人機靈。在孫皓那「用人唯才,不才則殺」的標準下,岑昏應該要比蜀漢之前的黃皓高明幾級去年三月,便是岑昏促成了山越攻進建業時的內鬥,又幫助孫皓擺平了濮陽興等人的反叛。一下子,皇帝除去了兩心腹大患現在的岑昏可說是集天子那「三千寵愛之外的寵愛」於一身了。

「都輪過了嗎?那就…敬所有在坐的愛卿一盅∼」

「謝皇上∼」



※ ※ ※ ※



酒過三,孫皓一眼望下太初宮的六六三十六階,有人臉頰、雙眼紅,也有人以手撐頭,似乎已經睡倒。


(酒量這麼差還出來當官,不會應酬怎麼辦得好公呢?真他#沒用。)


「來來來,今日誰飲酒不到七升,不准回府!∼快喝--」

「謝…皇上…」

「嘔∼∼」

竟有官員喝到吐了出來,給衛兵硬架了出去。一群小太監在岑昏的帶領下,迅速收拾乾淨汙穢的嘔吐物。孫皓一見手下辦事俐落,倒也十分歡喜。


「好∼新年一年一次除了出征在外的將領,百官齊聚也是難得,朕興致大發,不如與愛卿玩個遊戲好嗎?」

「好∼」

「喔耶∼」

歡呼得最大聲的是誰呢?此人乃是禁衛軍校尉,姓陳名聲。陳聲的相貌不似中土人,身材壯碩,滿臉鬍鬚,言語不甚清楚,據說是夷狄之後。

 

陳聲

在孫皓還是烏程侯時,烏程縣山林盜匪橫行,烏程令萬彧招募勇士,陳聲便在應募之列。

陳聲不帶人馬,隻身闖入盜匪巢穴,只說聲「我會回來」接著巢穴內一陣慘叫,盜匪一個一個飛出慘死,陳聲卻毫髮無損地全身而退。孫皓大奇之便收留陳聲於身邊委以護駕重任
 

 

「玩什麼好呢?萬常侍可有主意?」

孫皓看著台下的萬彧。

孫休死後,便是萬彧將孫皓頂上皇位。萬彧雖然沒什麼大才能,但是為人細心,當初孫皓還是烏程侯,萬彧還是烏程令的時候,朝中大員逢年過節的禮品,都是萬彧一手張羅的。也因此,當今孫皓朝上第一寵臣,也非萬彧莫屬。

「陛下,日百官雲集,賢能高明者極多,不如我們來給所有小國、邊疆民族的使節開開眼界,玩個問答遊戲吧?」

萬彧幾乎沒有思考,就熟練地背出與孫皓預備好的答案。

「嗯。就如卿意!卿家輪流發問,朕來回答。答不出來的話,朕罰酒一升;答出來的話,發問的卿家罰酒一升。」

「陛下真是太客氣了。」

萬彧大聲應和。而孫皓如此安排,自然是希望群臣與諸小國、小族的慶賀使節見識到新任吳帝的博學多聞。


「好,那誰先發問呢?」

萬彧與陳聲正要自告奮勇,座下一人卻應聲舉起了手。孫皓一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此人乃是王蕃,字允元,廬江人,現任散騎中常侍。
 

 

王蕃 字允元(228-)

王蕃身長八尺半,堪稱太初宮第一「高人」。他博覽多聞,尤其精通天文、數學,不僅在家中造渾天儀、算曆法,最近據說還算出了「天到地的距離」,與「天的周長」呢。朝中群臣每次弄不清楚日期,都要請教王蕃。而王蕃也在朝中得到「大師」的名號。
 

 

「我王蕃想到一題!」

「王常侍問吧!」

王蕃應聲站起,果然是高人一等。


王蕃這樣的高才,孫皓理應重用,但是四個月前孫皓派他去襄陽「請」羊祜回建業問罪,結果弄得羊祜掛印而去,氣得孫皓把皇城後宮養的羊殺得一乾二淨。要是孫皓知道是王蕃勸走羊祜,那還得了。

「好。那我問囉?」

「問吧!」

「建業城城南…新開張的龍-門-客棧,五名吳郡商人住進一房。客棧一夜,住宿費一人是五銖錢,注意喔!五銖錢。於是呢,五個人一共交了…二十五銖錢。但是,他們不知道那客棧有…優待價,五人住一間房算團體價,只收…十六銖錢。於是呢,店主便要小廝退還五位客人共…九銖錢。」

王蕃說話快慢有致,講起了他最擅長的算術題,一些喝醉的大臣已經跟不上了。

「但那小廝一想…不對呀∼五位客人要分九銖錢,無法分得恰好,於是,他便自-作-主張!怎麼自-作-主張呢?他把其中的四銖錢,折合成二十個…饅頭,當成那五位客人第二日的早點。然後,小廝再把九銖裡剩下的五銖,平均還給每位客人。這樣一來,每位客人拿到多少啊?一銖錢。也就是說,實際上每個商人各出了四銖錢。到這裡,陛下了解嗎?」

「當然了解。王常侍的的問題呢?」

「好!那麼這五名吳商,一人出了四銖錢,五人共出了二十銖錢,加上那小廝取走的四銖錢,一共是二十四銖錢。等一下,一開始不是二十五銖錢嗎?剩下的一銖錢去哪裡了?」

「啊∼」

「這這這…好詭異啊…」

「我起了雞皮疙瘩啊∼」

「喔不∼」

百官一陣交頭接耳,那壯碩的侍衛長陳聲也側著頭苦思。


「嗯…唔…啊…這個…」

孫皓陷入了長考。

「喔…五個吳人,一人五銖,人二十五銖,嗯…」


(不愧是我所敬佩的王,出題都有一定的水準。)


「啊…王常侍,這題目會不會出錯了?」

一見孫皓就要出糗,萬彧忙著打圓場。


「沒有出錯。」

王蕃瞇著眼,露出滿意的微笑。


「有時候不小心會出錯的。」

「我王蕃像是會出錯問題的人嗎?而且我還有證據!方才陛下親口說了解,可見沒有出錯。」

「…」

「嗯啊…」

孫皓的臉脹得通紅,想不到第一個問題便讓他面子掛不住。


「今日朕喝多了,宮裡又甚吵鬧,無法專心思考,待朕回宮細想,就算朕輸了!」

孫皓碰了大師的釘子,只好抓起面前酒盅,灌上一口。

放下酒盅時,孫皓瞥見王蕃一臉得意地坐下。孫皓輕輕咬了咬牙,隨即又露出微笑。

能出個問題考倒皇上,應該也算是個能人了。究竟孫皓容不容得下這樣的大師呢?


「啊∼陛下喝得多了,或許改讓公卿問,公卿答,這樣比較好。」

孫皓的表情變化,都給萬彧看得一清二楚了。


「也好。誰來問?嗯…左國史來問!」

「啊∼」

(怎麼會點到我呢?)


台下一聲苦叫,站起一人,原來是韋昭。

 

韋昭 字弘嗣(204-)

韋昭字弘嗣,吳郡雲陽人。他勤勉用功,遍覽群冊,尤其喜好鑽研古籍,而且對於有興趣的細節,往往是過目不忘。孫皓即位時,封韋昭為高陵亭侯、侍中、領左國史,請他主持《吳史》的編著。

韋昭不僅修訂國史,還號稱當今建業第一美男子,而且他有個奇怪的習慣,每日卯時天剛亮時,他便繞著建業城慢跑健身。雖然外在條件好,韋昭本人倒是十分謙虛,晨跑完後必定乖乖回家,鑽研史籍。
 

 

韋昭一站起來,太初宮似乎更加明亮了。在場一些邊疆民族的女性代表更是流下了口水…


孫皓令韋昭等修《吳史》,也算是歷代吳帝以來的創舉了。大凡下令修史的帝王,都是對自己的成就頗為滿意的。

此時的孫皓的確是值得自豪的。除了一上台頒發一系列的仁政之外,才登基一個多月,便解決了攻到建業城口的十八萬山越大軍,又鏟除了公認無能的丞相濮陽興黨羽,以及先帝孫休的親屬。或許他真是個雄才大略的明主。


「韋國史來問誰好呢?…吳郡人來問吳郡人吧。來問中書丞!」

「是∼」

台下又是一聲苦叫,站起來一個老頭子。老頭子性華名覈,字永先,乃是吳郡武進人。華覈雖然沒有什麼特殊的專長,卻非常喜歡上疏,平均每三日便要上疏一次,吃飯的時候還要邊吃邊寫,才不會忘了什麼事沒向皇帝勸諫。先帝孫休飽受華覈的騷擾,但卻也十分珍惜這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夢想著流芳百世的孫皓,自然要網羅這個人才。


「好,那在下問了∼」

「問吧∼」

(華公乃是已故先君的好友,數十年來對自己照顧不少,可不能為難他。)


「好。那麼在下便請教儒家經義吧。這…孔子的中心思想,用一個字代表,是什麼?」

「是『仁』∼仁的表現是,己欲…」

華老頭想也沒想,隨口接上。


「答對了!哈哈哈。」

表面上開心,韋昭卻暗自捏了把冷汗。如果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答不出來,華覈的老命可就不保。


「左國史,這個問題太簡單啦!罰你多喝五盅!」

孫皓皺起眉頭。問這麼簡單的問題,給漢國的人聽見,只會取笑孫皓手下無人。


「啊∼∼但是微臣酒量奇差無比,五盅之後恐怕失態,丟了陛下的臉。」

「真的?不過修史的人要小心謹慎,少喝點也好。那就以茶代酒吧。罰五盅∼」

「是。」

韋昭乖乖地連灌五盅茶下肚。


(其實是我今日尚未慢跑,怕喝多了,等一下跑步時心臟跳動過快,對身體不好。)


「讓卿家問卿家也沒什麼意思,問得難了,怕對方答不出來忌恨,所以都問得簡單。」

孫皓畢竟是聰明人,很快地看透了這一點。


(要問難的也不是不行,只是問問題就像慢跑,一下子跑得太快便全身脫力跑不下去一下子問得太難了,答不出來便失了興致,半途而廢。總是循序漸進,由淺入深,等到身體調節進了狀況,便能愈跑愈快,問答難的問題了。)


「不如讓朕來問。卿家來答如何?」

「陛下高見∼」

搶著拍馬屁的又是萬彧。


「喔?萬常侍想被朕第一個問嗎?」

「哈哈哈…」百官一陣哄笑。


「啊∼不敢,小的才疏學淺,只怕辜負聖上的期待。」

「好吧。」

孫皓一想,萬彧說的也是實話。


「好,那朕就問另一個常侍吧。樓常侍∼」

「臣在!」

宏亮的一聲,把不少醉的文官嚇醒。

孫皓眼前這人腰桿挺直,姓樓名玄,字承先,沛郡蘄人。樓玄清白自持,是個行事非常有原則的人。孫皓升遷他作常侍,為的便是塑造一個吳國清廉的形象。

「朕問你吧,當今吳國,誰應為第一?」

「這…」

「啊喔∼」

百官一陣騷動。

「臣以為鎮軍大將軍陸抗為第一。」

「…喔?陸抗?為什麼是他?」

孫皓的臉色不太好看。

如果這問題問了萬彧,答案肯定是「孫皓自己」。或許這也是孫皓最想聽的答案,可是他偏偏問了個不曾說謊的樓玄…

「陸抗深謀遠慮,溫和謙讓,為國盡忠,力抗外侮,有乃父之風,兼有蓋世智謀。」

「哈。依朕看,陸抗的確是個良將,但說他有蓋世智謀卻又太過了。」

孫皓一臉不屑否則也顯不出自己比陸抗更高一等

「就拿荊州來說吧,去年八月,羊祜叛國,陸抗上疏表奏,要朕封羊祜舊部為荊北各郡郡守,以示寬大,朕照著陸抗的話做,不想這些郡守全都背叛了朕!哼!」


「陛下請恕微臣無禮。」

樓玄離席,先下跪,朝孫皓拜了三拜。


「這乃是因為陛下反悔,剛封太守不久,又要撤職調回建業。陸將軍已上疏勸諫陛下不可,可惜陛下不聽,才讓羊祜有,寫信招降。況且陸將軍已盡力迅速整軍北上,企圖挽回荊北局勢。忠言逆耳,陛下聖明,必察知。」


「你…!」

「砰!噹啷∼

孫皓愈想愈氣,竟然一拳搥在几上,酒盅原地跳了一寸高,跌落在地滾了三圈。太初宮時鴉雀無聲。


樓玄未免太不給孫皓面子,但他說的也是實話。

當時孫皓的確下達了調回荊北郡守的命令,只是這些命令還未發出,荊北諸守將就從「羊公的招降信」那裡得到孫皓要對自己不利消息。羊公不會騙人,於是,這些守將便全部答應追隨羊公,棄暗投明了。


「哼,想到陸抗朕便一肚子火。要他誅盡山越,不但天臺山放走一堆,連交、廣二州的餘黨也擅自丟下不管了!現在幸好荊州軍事有施大司馬頂著,不然給陸抗亂來,不只荊北,離荊南都要丟了!」

「…」

百官一陣沉默。幸好陸抗人在荊州無法出席,不然還真沒面子。


「這題算樓常侍答得不對!罰一盅!」

「咕嚕。」

眾目睽睽下,樓玄二話不說,抓起酒盅就乾。


(真正該一肚子火的是抗吧。)

(其實陸抗真的是我國數一數二的人物,深明治國之道。治國就像慢跑一樣,只想要一味往前衝趕盡殺絕,多半反而會受到身體機能的反撲…真正有智慧的人,是蓄精力而慢放,藏膂力而緩發,這樣才能小心跑得萬年路啊。)


「朕再問一題!問…中書令!」

「微臣在這裡∼」


站起的那人身材短小,灰白頭髮,滿臉堆笑,說話慢條斯理,似乎想企圖緩和一點緊張的氣氛。這人姓賀名邵,字興伯,會稽山陰人。賀邵品德高尚,處理事來有條不紊,為人又風趣,調解紛爭既公正又不容易得罪人,因此官拜中書令,總管大小朝政。

「好!朕問你,此次漢軍來犯我荊州,你估計結果如何?」

「嗯…臣乃中書令,不懂行軍打仗。陛下這題可難倒了微臣。臣認輸了。」

賀邵頗識時務,只想讓孫皓消氣。


「等等再認輸,努力想想吧。」

「嗯…好。這樣吧。微臣認為,兩軍戰到最後,漢軍不敵,反攻為守,戰場上折損二員主帥,萬箭穿心而死!」


「哈哈哈∼」

孫皓大笑出聲,不知是真笑還是假笑。


「喔哈哈哈∼∼」

「嗯哈哈∼∼」


文武百官自然是跟著孫皓笑了。


「中書令未免也猜得離譜,漢軍也不是小兒,怎麼會讓二員主帥萬箭穿心呢?哈哈哈。」

「哇哈哈…」

百官又是一陣哄笑。


「不過那漢軍不敵,轉攻為守,朕頗有同感。那就算你答上來了。朕罰一盅!」

只見孫皓從席上躍起,一把抱起整個酒壇子。


「這一題朕也想自己答。朕說,漢軍不敵我大吳天威,轉攻為守,還一路輸回成都去了!哈哈哈哈∼來,我君臣群策群力,今日不醉不歸!」

說完,孫皓將這一壇酒全澆灌在頭頂上。醇酒沿著冠纓流下,染深了黃袍。


「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論是睡著的,還是想吐的,這會兒全都一起慶賀新君的第一個新年。


(其實君臣之間慢跑。君王像大腦,臣下體制像身體。頭腦再精明,卻沒有願意配合的筋肉,沒有心平靜氣的調勻呼吸,就完全比不上只有單純的心思,卻有堅毅的耐力和體力來跑完全程的選手呢。)

(只是我主持修訂《吳史》,最近天子頻頻要我等將他的父親孫和作「紀」,「紀」是帝王專用,而孫和從來沒當過一天的皇帝,要叫我等如何下筆呢?)


韋昭想到這裡,不禁望著太初宮外的豔陽出神。


自從老邁而昏庸的孫權開始,吳國皇帝不是被權臣玩弄在手掌心裡,就是像孫休這樣短命自盡。此時的吳國眾臣,多少還是對眼前這位雄心壯志的新君抱持著不少希望的。孫皓的脾氣可能有點急燥、自視過高但是脾氣不好、驕傲自大的皇帝多的是,眾人也只好多多擔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