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哇嗚…」

嵇縈一手掩著口鼻。


「從九真一路走過來的?」

「偶們的大象就養在裡面嗎?」

「正是。」

答話的是山越人出身的交趾太守,李統。便是他邀請漢南聯軍進駐交趾,抵抗吳軍。



<漢炎興四年 公元二六六年 一月初三 交趾城 後殿>


「大南藝術團」才剛忙到一個段落,廣州的吳軍據說也出兵了。

今日最大的消息,莫過於李太守帶著不少兵士從九真回來了,還護送著一隊「重要軍需」。


「李太守,為什麼後殿裡面這麼黑呢?」

「偶們的大象遠來勞頓,要讓他們充份休息。明日一早再讓他們出來曬太陽,認識新主人。」


「大象能適應這裡的環境嗎?」

「這些身毒象都是從小以人力養大,比較溫馴。交州的氣候與身毒北部相當,況且我交趾城中有幾名馴象師,牠們應該很快就適應這裡的。」

「上戰場沒有問題囉?」

「身毒商人說他們都打過仗,但是誰知道呢?」

「牠們幾歲啦?」

「年輕的大概十幾歲,老一點的有三十多歲囉∼」

「啊∼好老。」

「…大象通常比人還長命呢。」

「哇…」

說來也是運氣好,仍在九真的身毒國商隊正好有十一頭大象未賣出,讓我們一口氣全買了。


「李太守,我們可以進去看看大象嗎?」

「可以。但是現在大象正在休息,容易受到驚嚇。要進去的話,請盡量不要說話。」

「裡面這麼黑,有沒有埋伏?哈哈。」

「哈哈。嚴軍師怕吳人追殺…」

「…」

氣氛有點尷尬。山越人支持山越人,怎麼可以這麼不團結呢?


「…搞不好真有哪個想報仇的吳狗躲在裡面。偶還是等明日,大象起床再看好了。」


「那我們兩個進去看看吧?」

我牽起嵇縈的手。裡面黑黑的…嗯。


「茂子你一個人進去吧。裡面又臭又黑,我怕踩到象屎。」

「哈哈哈…」

「好,那我一個人進去好了。」

「嵇姑娘有我陪,茂子放心。」

「等等,我不要和這個人站在一起!」

「偶也不稀罕。」

「那我們就一起進去吧∼」

「好吧∼」

嚴暉向我擠了擠眼。啊∼好像欠下了一頓「家裡」飯…



※ ※ ※ ※



我拉著一隻因為彈了太多琴而被粗糙厚皮覆蓋的玉手,進了黑漆漆的後殿。


「在哪裡啊?我什麼也看不見。」

「前面似乎有些柵欄…」

「嗯…」


「沙沙沙…」


「茂子,這柵欄後面堆了不少樹葉,是給象吃的嗎?」

「我猜是吧?」


「哇,你那邊好臭!」

「好像左邊是堆放排洩物的…」

「象在哪裡呀?」

「右邊有微風吹過來,在右邊吧。」

「…在哪裡?」


「啊…我摸到一隻了∼」

「…在哪裡?」

「噓…」

「…快帶我摸嘛∼」


「噓…就在妳面前,再走一步。」

「嗯。」

「摸到了嗎?這是象牙。」

「哇,這麼長的牙!會不會咬我?」

「不會。牠們吃葉子,不吃肉。除非妳把手伸進牠的嘴…在這裡…」

「唉呦∼死茂子別嚇我。」

「那摸點別的∼這是象的皮膚。」

「哇,又粗又硬,毛像刷子∼」

「正是。騎象人不用鞭子,而是用釘鎚,這樣象才有感覺。」

「喔…哈哈。你這麼遲鈍,哪天我也用釘鎚鎚你。」

「嘿嘿,我也鎚妳∼」


「啊!」


「啪!」
 

「對不起,我不知道妳面向著我∼」

「廢話,你在和我說話,我當然面向著你啊!你一定是故意的!」


「哎--」


「哇,大象醒了,快逃∼∼」



※ ※ ※ ※



啊…眼睛習慣了黑暗,外面好亮。

嗯?嚴暉和李統的臉色有些奇怪…


「啊…臭死了。終於出來了。」

「茂子,你的臉上怎麼有祝融夫人的掌印?哈哈哈…」

「啊啊啊∼∼∼」

「不肖子孫,哈哈哈…」

「哇哈哈哈…」

想不到我也變成不肖子孫了…


「兄長此言甚妙!」

「啊!∼」

熟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嵇縈一聲慘叫。

想不到身毒國商隊前腳剛出,另外三位「不肖子孫」也來了。


「李太守,茂護軍,朕好久不見你們啦!」

孟不息捻著鬍鬚,笑臉迎人,與二位「賢弟」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昨日剛演完『孟獲七擒身毒洞主』,偶們也才一日不見吧?」

「嚴軍師說的也是。」

「…」


「聽說大象買回來啦?我大南人未曾見過大象,請李太守讓我們看看吧?」

「藏龍不是去過身毒國?」

「在下遊歷身毒國的時候,只吃過『家裡』飯,也沒見著大象!」


(啊…不如也讓他們摸摸。哈哈。)


「好啊。但是三位來得不巧,大象路途勞頓,需要一夜好眠。若是貿然闖入後殿,只怕猛獸受驚,發起狂來,多少人也拉不住,撞損樑柱也就罷了,若是踩傷了三位貴客可就不妙。」

「啊…好可惜。」

「唉!只有明日再來了!」

「二哥高見。」

三人正要轉身離去…
 

「啊…大王先別走,這些大象雖然怕受驚嚇,卻是皮厚肉粗,觸覺不甚敏銳。三位如果願意,可以趁黑先進去摸一摸。只是請三位切勿言語,摸完了就出來。李太守,是嗎?」

「也好。」


「喔?摸一摸?」

孟不息伸出雙手搓了搓,看來是躍躍欲試了。


「請記得,切莫言語。」

「沒問題!」

「會不會被象吃掉?」

「噓…」

「嗯嗯嗯!」

大南三兄弟緊緊地抿著嘴,進了黑漆漆的後殿。



※ ※ ※ ※



片刻後,三兄弟跌跌撞撞地出了後殿,不住地深呼吸。


「啊∼∼」

「呼-呼-呼-」


「三位摸到了嗎?」

「摸到了!哈哈哈∼」

「嗯!」

「朕也摸到了∼」


「三位摸了大象,有什麼感覺呢?」


「朕摸的大象像一條條的木頭,每一條約有腕口這麼粗,直挺挺、方方的一根,細細長長的。或許是大象的腿,還是很粗的鬍鬚呢?」

「難道大象千變萬化?在下摸的這隻象,卻是一片一片、長長扁扁的,還有些割手!」

「喔?我摸的這隻象,一大團軟綿綿地攤在地上,濕濕黏黏的,或許是隻生病的小象∼」

「…」

「…」

李太守的表情有點扭曲。人對自己情緒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嗯啊,三位進殿之後,有沒有朝右邊走?」

「朝右邊走?」


※ ※ ※ ※



<六日後 一月初九 巳時 交趾東北五十里>


大地震動,兩軍交鋒,東褐西赤,由南到北,殺聲在原野上沸騰!


「啊啊啊--」

「衝呀!--」

「放箭!」

「颼颼颼颼---」


那赤色西軍中央,正是大南三千精銳籐甲軍,勇猛挺進!

「哇哇哇哇哇哇--」

「喔啊∼∼」

「喝∼」


十萬人在原野上砍殺,雙方的游軍不斷地往兩翼推進,卻又碰上了對方的游軍,愈展愈開…


「殺!∼∼」

「呀!∼∼」



由北到南,戰線綿沿了數里,一時間勝負難分!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咚咚咚咚咚--」

北面叢林裡傳來一陣騷動…


「哎--」

「哎--哎--」

「殺殺殺--!」

叢林中突然衝出數十隻大象,斜斜刺向東軍陣線,後面跟上不知多少蒙面刀斧手!


「哇呀,什麼巨獸?」

「啊啊啊,往這裡過來啦!」


每隻大象身上背了個竹筐,上面各載四名軍士,一人控制方向,其他三名均是弓手!


「哎--哎--」

「咚咚咚咚咚--」

十一隻大象拔山倒樹而來,衝進吳軍右翼!


「碰!」

「哇呀∼∼∼∼∼∼啊!」

一隻象腿踢來,十數人登時飛上半空,跌到三丈之外!


「救命啊∼∼∼」

「啊啊啊∼∼∼」

被撞飛的士兵一波接一波,竟像是狂風下的海浪撲打岸邊,掀起的一陣接一陣浪花!


「喔喔∼∼」

「哇∼∼」


一千刀斧手隨後跟上,一斧一個,斬臂砍腳,劈頸斷頭,血濺四方!


「呃啊∼」

「啊啊!!∼∼」


更慘的是來不及逃走,摔倒在地的士兵,被大象一腳踩上,筋骨盡斷,口吐鮮血!


「啪!」

「嘔啊…」


那領頭的一隻大象,上面坐的不是別人∼


「辰時三刻方向!青色披風!」

「咻--」

「著!」

「哇呀∼∼」

可憐的吳將腦門上插了一刀,刀身沒入,只剩刀柄在臉上,應聲墜馬!


「卯時一刻方向,赤盔!」

「咻--」

「著!」

「呃啊∼∼」

又一員吳將脖頭中刀,應聲落馬!


「正下方一個!黃甲!」

「咻--」

「#的!」

「哇呀∼∼」

這一刀射得歪了,好像插進旁邊一名小兵的右眼,呃…


「殺殺殺!」

「衝啊啊!!」


象兵與刀斧手摧枯拉朽,所到處碾出一條暗紅色的地氈!

由北而南,吳軍一陣接一陣轉身潰逃!


「報∼漢軍放出不知什麼巨獸,斜斜地衝進右翼陣來!」

「啊∼從此處便看得見!…」

「右翼潰散,制止不住!」

「報∼虞將軍陣形破碎,騎馬瘋狂,後軍亦不敢進,請求中軍增援!」


「這…這是什麼東西?」

銀盔金甲,吳軍的指揮官看得呆了。


「啊啊啊∼∼!」

「哇哇哇哇!」


「啊,保持方向的話會衝到自己人!我們轉向敵人中軍!舉旗!」

「是,護軍!」

「舉旗!」

只見領頭大象上一面赤色大旗一舉,十一頭大象逐漸轉向,與一千刀斧手直直往吳軍陣形最密的中軍踩去!


「哺嗚---哺嗚---」

漢軍發起了總攻擊,全軍衝鋒!


「哇呀!」

「哇哇哇哇!」

十一頭大象掀起了一排人浪,由無數飛在半空中的士兵所組成!


「哎--!」

「喔啊!」

一個倒楣的士兵被象牙插穿了胸膛,當場慘死!


「救我啊!」

「哇啊!」

那僥倖逃過象腿的,還要面對眼前衝鋒的敵人!


「媽啊∼」

「巨獸來啦∼∼」

那人浪將到之處,吳軍拋戈棄甲而逃,又形成第二股人浪,催促著第三股人浪的誕生!


「薛都督!巨獸朝這裡衝過來了!」

「薛都督!前軍迅速敗退中!」

「前軍撐不住啦!」


「哺嗚---哺嗚---」

漢軍衝鋒的號角愈吹愈近!


「報∼東北方又出現伏兵,鼓聲大作,不知多少!」

「報∼伏兵打的是山越旗號!」

「山越人來報仇啦∼」

「哇∼」


「快放箭!掩護前軍徹退!中軍上去頂著!」

「薛都督,來不及啦!」

「中軍動搖!」

「前軍潰散!」

「右翼潰不成軍!」

急報不間斷地傳來!


「茂子,我見到吳軍主帥啦!」

「那還等什麼,快射他!」

「這麼遠,只是皮肉傷喔?!」

「沒關係∼射得到就好!」

「好!嘿---」


「咻----」

一只短炳利刃脫手而出,鑌鐵打造的刀身在烈日下閃閃發亮,劃出千百圈柔和的弧線,飛過戰場,飛過無數驚慌失措的士兵頭頂,飛過一個個不再向前的戟尖。


「啊呀∼∼」

吳軍主帥翻身落馬!


「薛都督落馬啦!」

「快鳴金,退!退!」


「哎-哎-!」


「快∼∼」

「哇哇哇∼∼巨獸衝過來啦!」

「快退!」


「噹噹噹噹∼∼∼」

「哇---」


「啊…」


「救命啊…」

「哎--」


「嘔啊…」

「呃…」

 

 

「哇哈哈哈,朕的大南籐甲兵果然是天下無敵!」

「恭喜大哥!」

「對了,漢軍殺敵也很努力啊!」

「象兵果然威猛!」

「哈哈哈∼∼」

大南三兄弟與眾將校忙著互道恭喜。


才過完年沒幾天,吳軍就殺到交趾附近了,主帥是都督薛珝,戰力約在五、六萬左右。

雖然交趾城周圍都是平原,沒有什麼天險地勢防守,戰場北邊這一大片濃密的叢林卻非常適合埋伏。


「各位辛苦了。」

眼前的是神采奕奕的主帥,老將霍弋,帶領著一群將校清點戰果與損失。


「感謝漢軍與大南軍的努力,偶們交州不分本地人與山越人都感激在心。」

李統太守身後停放了一車接一車的糧草與兵器,全都是吳軍敗退時來不及帶走的。


決定了戰場後,我們漢南聯軍發兵三萬五千,象兵與山越伏兵早一日先入叢林,等著吳軍前來,交戰後不久便全力殺出。

由於戰場是平原地勢,雙方正面交鋒時,都試圖包圍對方的側翼,因此戰線開展得極為寬廣,兩軍的厚度也比一般對陣時稀薄。漢南聯軍兵少,陣式展平後更加缺乏後援,必須速戰。

如此寬廣而稀薄的陣形,正有利我們的十一頭大象,一字排開,可以一口氣覆蓋吳軍的側面,如鏟土一般地從北殺到南,與西邊的我軍陣線兩面夾攻。就像是順著肌理切肉一樣,一刀下去,毫不費力,吳軍敗退得甚快。


「此戰我們一共斬殺了敵軍八千多人,損失應該不到一千,可謂大勝!」

「太好了!哈哈!」

李太守笑得合不攏嘴。

「啊…如果偶們伏兵再早一點出現,或許能再多截殺兩、三千人…可惜這些交州山越人被吳國人殺怕了,缺少一些復仇的熱情,如果事先交給偶煽動族群仇恨就好了…」

「嗯?!」

「啊…可是偶已經發誓,今生不再煽動了。」

原來去年泰山封禪之後,嚴暉不知哪裡來的衝動,竟然發誓今生不再以種族情結煽動人民了。


「喔∼兵力只是人家的六成,竟然有如此戰果!」

「二弟的算術真是了得!」

「漢南天威響遍南海!」


「都靠了大家努力!」

「嗯。」


「對了,方才清點敵將屍首,嵇姑娘的飛刀百發百中,射死了大小吳國將校二十餘人!」

「哇…」

眾人全盯著我的小親親看。嗯…


「還好啦,用完了三百多口飛刀,也只有這些。還要再練練。」

「一人殺二十人…!那一萬人不就殺二十萬人?也請嵇姑娘傳授飛刀術給大南健兒∼!」

「大王去找祖母祝融夫人學吧。」

「嵇姑娘真是風趣,哈哈!」


不可否認,現在這三結義站在我們這一邊,那些原本嘔心肉麻的話倒是挺中聽的。


「據戰俘說,吳軍主將薛珝也給飛刀插了…是嵇姑娘射的嗎?」

「沒把握,不過我親眼見那主帥翻身落馬,就算不中,也是因為閃躲而落馬吧。」

「太好了!」

「天佑漢南!」

「對∼」

「正是。」

難得同意他們一次。


這十一頭大象真可怕,撞人踩人絕不腿軟…幸好在下面的不是我。


「霍將軍,吳軍棄了陣地,偶們應該進軍追擊呢,還是先退回交趾?」

「這一次遠征交州的目的在拖延吳軍,能拖多久就算多久。目前雙方戰力仍有一段差距,如果能追擊而再勝一場,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在南中二十年,霍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自信。這是他擔任三軍主將以來的第一戰,也是第一次大勝。


「有象兵助陣,吳軍不是對手!」

「對,只要大象一抬腿,把他廣州也奪了!」


「哈哈哈∼」

眾人一陣哄笑。


「這一戰偶們包圍得不夠,吳軍九成都逃了。或許下一次大戰偶們配合得更好,多殺他個兩萬人,再回軍交趾也不遲。」

「嗯…李太守,此去合浦八百里,有沒有什麼天險可讓吳軍把守?」

「只有一些不高不低的丘陵。而且兩地之間缺乏水路運糧,或許要多預備糧草支用。交趾城內尚有約一個月的米糧供應,下個月底還有一次小收成。如果霍將軍決定進軍的話,偶要盡快回交趾準備了。」

「也好。那就有勞李太守了。我等就繼續東進,與吳軍再戰,勝利後再回軍交趾。」

「好!」


「請等等,那吳國的水軍呢?會不會趁虛攻打偶們背後?」

「對了,南海郡細作今日剛傳到的消息,吳軍的三萬水軍航偏了,已經全軍覆沒,只有數十人死裡逃生到南海。」

「真是天佑我也!」

「況且,王刺史已在九真改造身毒國商船,像樣的水師應該很快就能成軍了。」

「太好了∼」


「但…若吳軍堅守合浦不戰,我們該怎麼辦呢?」

「彼多偶少,彼攻偶守,況且偶們主動送上門,應該沒有不戰的道理…」

「那也不一定。今日一戰,吳軍喪膽,連這麼多的糧草、兵器都不要了。」

「嗯。吳狗實在不戰的話,偶們就想個辦法,讓他們非常想戰,想戰到不能不戰吧。」

「喔?…」

「嚴軍師有計了嗎?」


嚴暉看著樹林旁,正吃著晚餐的十一頭大象,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 ※ ※ ※



<同時 丹陽郡地界 黃山倭村>


「啊呀…」

「唉呦…」

五田興元的面前,兩個年輕人躺在擔架上呻吟,全身多處血汙。


「我會不會死啊?…」

「我覺得好冷啊∼是不是快不行了?」

他們是剛剛才被抬進來的。


「你二人是周處部下對嗎?叫什麼名字?」

問話的是倭國宗女壹與,正為二人包紮傷口。


「我姓曾名果成∼唉呀好疼∼」

「我姓徐名乃林∼我的手會不會廢了?」


「你兩個別鬼叫!丟人現眼!」

那惡霸周處也來了,灰頭土臉,渾身沾滿了黑泥。


「老大,下次換你被那白額猛虎咬咬看啊∼哇呀∼」

「你自己跑得比我慢,還能怪我?∼」

「老大你好狠啊∼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崇拜你∼喂!老太婆妳想幹嘛?」


「喔…被南山老虎咬成這樣。哼。哼。」

不知何時出現的周婆婆,踏著小碎步,坐在周處手下徐乃林的身邊,伸出她滿佈皺紋與青筋的鷹爪,輕撫他的額頭。


「猛虎果然厲害,看樣子還是要我們倭人一起來才行。」

「你們也不是打不過?」

「那可不一定。」

聲音從自己身後傳來。周處回頭,心頭先是一驚。

不知何時,周處身後已站著兩名黑衣人。


「我叔姪二人因為時常摔下高高的樹幹,已經編好了一張藤蔓網,撐在樹間,即使掉下來也不會受傷。」

「拿來抓老虎正好!」

「哈哈。」

原來是全懌、全禕叔姪。數日前倭村的忍術競技,便是他二人奪下攀樹組的首獎。


「咦?你二人吳音純正,不是倭人。」

「當然,我叔姪乃當今大吳天子的父親的大姐的後夫的…」

「噓…賢姪,我兩乃亡命之徒,不宜暴露身份,否則還要連累了倭人。」

「叔叔說的是。」


「喔?這麼巧,老身的亡兄,便是當今大吳天子的父親的大姐的前夫。哼。哼。」

「喔?原來我叔姪與周婆婆亦算是遠親。」

「原來都是一家人。哈哈。」

「哼。哼。」

「…」

這一群孫氏宗親的關係果然複雜難解…



※ ※ ※ ※



<次日>


翠綠的南山,悠靜的竹林,雖然有蚊蠅騷擾,眾人只敢輕輕撥開,不敢有大動作。

一隻熟鵝躺在地上,香氣四溢。


「啊∼有隻蒼蠅在叮我的傷口啊,面具人,快幫我趕走∼」

「我這邊也有∼」

五田興元懶懶地看去,躺在地上動嘴的是周處那兩個被咬傷的手下,曾果成和徐乃林。


「你們活該。」


「喂∼面具人你行行好,不能見死不救啊∼」

「你的面具真好看∼」


(幸好我有面具,不怕被咬。啊…)

五田興元抓了抓小腿,好像被咬了一個包。


就在熟鵝正上方,一張藤網懸在半空中,幾團黑影在竹林上二丈處。

那是全氏叔姪帶領的黑衣倭人,以長久訓練出來的「忍術」,攀附於竹枝之上,不吃飯、不喝水、不說話、不解手,或許連大屁也不放一個。從清晨到現在,已有三個時辰。


(面具也有壞處,悶熱難忍。回去記得做一把扇子,熱的時候搧一搧。)


「老虎來了!」

「在哪裡?」

「噓…」

五田興元朝著周處手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果然有一團黃色的身形。直豎的黑色毛紋,在一節節翠綠的竹枝後若隱若現。


(哇…好大的老虎!)


竹林上方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沙沙」聲。五田興元抬頭,只見半空中那張藤網緩緩移動,朝猛虎的方向一寸寸地靠近。那些黑衣人棲身於竹枝上,從一枝換到另一枝,一隻腳、一隻手地轉移重心,不慌不忙。

而那猛虎的視線似乎鎖定在這隻熟鵝上,一步步地靠近。


突然,猛虎停了下來,四處張望。


(哇…怎麼朝我這裡走過來了∼)

(難道我戴這鬼面具,被牠發現了嗎?啊…)

(啊…老虎一定是聞到我身邊二人的血腥味。)



猛虎一步步朝五田興元這裡靠近,距離只剩三丈遠…

「完了完了∼」

「保佑保佑∼」

周處那兩名手下全身顫抖,口裡唸著不知什麼南無法號。


…兩丈遠!


儘管一顆心快從嘴裡跳了出來,五田興元也不敢大聲呼吸。

空中那面藤網,還在緩緩移動…


(快來撒網啊∼快來呀∼)

(想不到我濮陽興沒被那暴君殺死,卻要被老虎吃了∼∼)



「放!」


「呀呀呀呀呀∼∼」

「呦∼呦∼呦∼」


霎時,竹林上倭人喊聲大起,一張天羅地網撒下…


「吼!∼∼∼∼」

老虎大吼一聲,卻已被一張藤網罩個正著,連頭也抬不高了。


(啊∼大難不死!)


網中的猛虎不停地掙扎,但卻無法撕開那密實纏繞的藤條。粗壯的四肢拍打地面,揚起一陣陣的黑土。


「嗨呀哭嗨呀哭!」

「呀呀呀呀∼∼∼」

黑衣倭人手握大小繩索,你穿我引,你拉我送,不一會兒,就把失去自由的大老虎五花大綁了。


「贏啦!」

全氏叔姪躍下竹支,在半空中擊掌三下,露出的四隻眼睛瞇成一條線。


「喔哈哈哈∼∼」

他們被黑布蒙住的笑聲,聽來反倒有點像是地上無助的老虎。


「五田桑受驚了嗎?」

壹與睜著一雙大眼睛走來


「還好。」

嘴裡說還好,五田興元面具下的前額,已佈滿黃豆大的汗珠;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


「太好了∼∼」

「萬歲∼」


就在倭人一片歡呼聲中,周處與手下們的臉卻像是放到發臭的狗奴泡菜。


「我們差點就沒命啦!」

「你們動作這麼慢!」

「哼哼…沒什麼了不起。」

「運氣好而已啦∼∼」

「怎麼沒讓你們也被咬兩口∼」

牢騷發得最大聲的,是擔架上躺著的,先前被老虎咬傷的二個小混混,曾果成、徐乃林。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忘恩負義。)


「要是我胞弟在,一人便可打贏猛虎!」

徐乃林悻悻地說。

「乃哥,我怎麼不知道你有弟弟?是誰?」

曾果成問。

「小成成,我胞弟是徐儒林啊∼」

「喔…忘了。哈哈。」


(徐乃林、徐儒林,這一對名字倒是頗妙。可惜兩個都是男的,哈哈哈∼)

「徐奶林、徐乳林,哇哈哈哈∼」

五田興元反覆唸著兩兄弟的名字,面具遮掩了他的狂笑。


「喂∼我們可以回去了吧?」

周處揮著手,不耐煩地問。這竹林裡的小蟲子真不是普通的多。


(徐奶林、徐乳林,一個站左邊,一個站右邊…)

「喔哈哈哈…咳咳咳。」

五田興元已經笑到咳嗽了。


「…既然猛虎已經制服,那麼我便給你們下一個目標。願你們一次成功收服,不行的話,再來找我們倭人幫忙。」

「什麼?!∼」

「啊…」

「還有喔∼∼」

周處的手下們一陣慘叫。


「哼!這一次是我們缺少工具,下一隻我們自行料理,不必你們多事。」

「老大,你真的這麼強嗎?」

「閉嘴!」


「好。下一個目標乃是山北大湖長橋下的一尾『蛟龍』,這隻蛟龍全身厚甲,滿口利齒,已經害得我多名練習潛水忍術的同胞終身殘廢…請加油吧!」

倭女身為發號施令者,依舊是恭敬地彎下腰來。


「哇∼連老虎都打不過,還要去打蛟龍喔∼」

「不如直接咬我們幾口還快一點…」

「少廢話!我們這就去打蛟龍!走!」

「啊∼」

就在小嘍囉的苦叫聲中,周處這一行人再度踏上了征途。


(喔哈哈…徐奶林、徐乳林,跑起步來一高一低,一低一高…)

「哇哈哈哈哈…」


五田興元仍然沉浸在這對兄弟有趣的名字裡,他想像的內容實在不怎麼正經…


就在這時,突然一陣山風吹過,竹林左右搖曳,前後左右都傳來竹節彎曲的「嘎嘎」聲響,似乎在慶祝倭人的勝利,又對著猛虎示威。

只要有耐心,爬在竹林上數個時辰,慢慢接近,遲早也會抓到你。

「吼…」

被綁在地上的猛虎似乎放棄了抵抗,或許心裡也十分害怕吧。


(啊!我想到了∼)

(原來打仗有時也要像這倭人忍者爬上竹林,徐徐行動…!想我之前帶兵,常常在不該急躁的時候急躁,因此兵士疲倦、打草驚蛇,是以每戰每敗,愈戰愈敗。)


(徐奶林,徐乳林…哈哈。)

領悟歸領悟,好笑的名字又浮上五田興元的意識。


(徐奶林,徐乳林…?啊…)

「啊!∼我又悟啦!∼」


突然,面具下傳來一聲大叫。

在不解的倭人目光下,五田興元狂奔回倭村自己的茅屋。


「徐乳林…徐乳林…」他口裡唸唸有詞。


磨好了墨,前東吳丞相以小筆在貼身襯衣下擺內側,緊接著「疾如風」之下,又寫了三個小字:


「徐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