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四十一歲的陸抗,眼尾增生了許多皺紋,臉上卻沒有多出任何表情。

望著江邊吵鬧的眾人,他不想再說什麼,說什麼似乎都不合適。

索性,陸抗閉起雙眼,聆聽大江水勢,萬頃波濤。


(我陸抗必須學會克服這個心障,才沒有弱點…)

(啊…晝夜苦思之後,也該有一宿好夢…這幾夜卻總是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有點累了。)


(一切都讓時間來證明好了,應該還有數日吧…)


<吳甘露二年 公元二六六年 一月三日 巳時 江陵以西三百里>


「大司馬,請命小將為先鋒,只需一萬兵力!」

「末將願為先鋒,七日內攻下西陵!」

「大司馬,我等還是全軍出擊,三日內攻下西陵,再回江陵防守吧!」

「那步闡世受國恩,大司馬可先招降,限期三日,再攻不遲。」

「萬一步闡拖延時日呢?」

滾滾長江,滔滔東流。二、三十員吳將圍著年老的大司馬施績,說個不停。


「嗯…」

施績那張威嚴的臉上,有一張不為眾人所動的金口。


陸抗靜靜地站在自己的角落,不發一語。

六日之前的軍議裡,也就是陸抗等四人自小舟上岸時,施績親自迎接的那一次,陸抗建議趁漢軍未到,先反攻西陵,斷漢軍一臂,提振士氣。眾吳將北方新敗,復仇心切,很快地採納了陸抗的提案,也不問詳細理由。

眾人或許以為:「陸抗的智謀一向為人稱頌,交給他策畫,應該錯不了。」


「陸將軍久鎮西陵,可有妙計?」

施績轉過身來,看著陸抗。

主帳頓時安靜下來,只聽陸抗一句話。


「在下沒有意見,大司馬與諸位決定便是了。」

陸抗微微一笑。


「對,速戰速決吧!」

「先取西陵,再回頭對付漢軍,正好!」

「還是先招降的好。反正漢軍一時到不了江陵…」

「那泥沼也拖不了太久…」

「請派在下為先鋒!∼」

「不如直接回頭迎擊漢軍,可獲全勝!」

「已經決定要先打西陵了,漢軍若知道我回防江陵,必然退回襄陽!」


又是一陣鬧哄哄。


「嗯…諸將請繼續分析利弊,一個一個來。留平將軍先說吧!」

「是!在下認為這漢…」


陸抗沒有仔細聽留平說的話。


(如此兩軍久持,似乎又缺少一個決定性的理由,讓漢軍傾巢而出…)

(那便要我軍示弱。或許故意塌陷一個缺口?)

(不好。若不連夜修補,一定被懷疑。)

(或許找人詐降,提供偽造的虛實?)

(也不好。漢軍善用間,被識破的話,真正的弱點反而暴露無疑…再說,我軍真正的虛實,難保不被漢軍派來的細作看破…詐降者反而危險。)

(對,一定要想個辦法找出對手的細作…)

(還要靜下來再想想。)


當諸將的眼光務實地放在明日的西陵攻城,陸抗思考的已經在下一步的下一步了。

近幾年來,陸抗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思考戰局;便是在軍議的時候,他也時常分心,沉浸在那你來我往的推演中,盤算著十日、二十日之後所有可能的局勢。


四日之前,甘露元年十二月三十,俞贊、朱喬、吾彥三人回報陸抗,江陵以北大小十餘處堤防已經全數破壞。

毀堤之後,長江下游河水暴漲,儘管下令緊急疏散到臨近諸城,還不知要淹死多少無辜百姓。這筆帳自然要記在陸抗頭上。

俞贊、朱喬、吾彥這三個劊子手此時亦不在軍中。陸抗又有新的命令給他們,昨日分頭動身往江陵與武陵去了。

陸抗將自己破壞了全部堤壩的事告訴了施績與諸將,立刻遭到大小不一的白眼。

陸抗只是淡淡地解釋,自己是幫吳軍爭取攻打西陵的時間。

突然間,眾將大澈大悟,破涕為笑。這個理由竟然混過去了。


自從那時起,陸抗便不出一計、不設一謀。每次軍議,他只是靜靜地聽、默默地點頭。


(順其發展的話,應該能達到預期的結果吧…)

但其實一日十二個時辰,陸抗沒日沒夜地苦思,如何克敵制勝…


(一切的犧牲都是為了戰勝…不這麼做,無法拖住漢軍,無法爭取到時間,無法進行下一步、下兩步…)

(邁向勝利的第一步已經完成,漢軍此時應該已陷在泥中…)

(第二步也十分順利,眾將比預想中的更樂觀…)


(我數年經營的西陵城,哪裡是你們三日打得下來的?呵。)

突然,陸抗有一種「把眾將玩弄在掌心」的罪惡感。


「好!明日準備攻城雲梯,後日平明時,我們全力進攻西陵城,願眾將一齊努力,不分彼此,先登城頭者為頭功!」

「是!

大司馬施績做了決定,眾將齊聲答應,團結一致,毫無怨言。


(唉。不出所料。)

陸抗一面點頭,一面暗嘆在心中。


即使先斬後奏,陸抗也能得到眾將的諒解,畢竟他都是為了國家。能得到這樣的信任,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而且陸抗的計畫正一步步實現,照理說,他應該很高興。


但是他卻難過…


或許是寂寞,一種「孤軍奮鬥」的空虛感。

 



※ ※ ※ ※
 




軍士搬來幾塊大石頭,十餘將歪斜地坐定。

終於要決定是進,還是退了。


「呼…呼…杜將軍,最新的軍情是什麼?」

問話的人氣喘吁吁。

要不是頭盔上那撮若隱若現的金絨,我幾乎認不出他便是舅舅,漢大將軍諸葛瞻,征荊州十二萬漢軍的主帥。


<三日之前 漢炎興四年 一月一日 申、酉時之交 江陵以北六十里>


與其說眼前的大將軍穿著一件精鐵鎖鍊甲,倒不如說他裹了一件深褐色的厚披風。

這件深褐色的厚披風包裹得十分緊密,從腳底一直罩上了脖頸、臉頰。

這披風上半身顏色淺些,下半身顏色深些--分別是已經風乾的泥塊,與剛沾上的濕泥。

大將軍的裝扮與眾人無異。一眼望去,除了娘,我也只能從身材,盔形與聲音分出誰是誰…


「是的…呼。下官這裡有三件軍情。第一件是江陵細作剛傳來的消息,諸位已經看到結果了。陸抗瞞著施績,暗自命人毀堤,是以江陵以北的湖泊積水流盡。」

說話的應該是總管軍情的軍師將軍,杜預。


今朝日出時,很少人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們紮營的一座座孤島,已經隆起為一座座的矮丘;而我們停靠的舟舸與糧船,則一一下沉到了數尺深的泥窪裡。

百里水澤消失得無影無蹤,積水流得一乾二淨,剩下千萬個大小不一、淺褐色的水窪,散落在一望無際、深褐色的爛泥中。數年前,陸抗建堤時淹沒的草原與樹林重見天日,卻早已泡得腐爛發黑,分不出落葉與新芽、清溪與濁流了。

羊公「偽稱毀堤」之計果然瞞不過陸抗;而陸抗竟如此有擔當,自己私下幹了。搶著南渡的十二萬漢軍,於是不偏不倚,不前不後地在困在百里泥濘中…

好一個炎興四年的開始。

便是娘與羊公也心甘情願地落入陸抗的圈套,我心裡總有股不祥的預感…

 

 

「第二件軍情,吳軍十中有八、九,已經離開江陵,往西進發,大司馬施績、鎮軍大將軍陸抗都在陣中。」

「不出所料,吳軍果然要兵向西陵,」

「嗯…」

「…如此…大膽?」

「喔…」

眾將的疲倦印在臉上,也和在他們的嗓音中。


我有點懷念襄陽東殿的軍議室。有茶喝、有榻坐、有乾淨的茅房…


「嗯…諸將對吳軍兵向西陵,有任何意見嗎?」

舅舅一邊說話,腮上風乾的泥塊出現了一條條的裂痕,逐漸剝落。


舅舅是個努力的大將軍,他與士兵是沒有距離的。他不乘轎子,與千萬士卒並肩步行;車仗陷進泥窪裡,他第一個跳下,在深及胸膛的泥水中,與士兵們一起抬起。

十二萬漢軍,只有十一頂坐著人的轎子,除了娘年紀大,載的盡是不便行動的傷者。


軍士雖苦,見到大將軍如此榜樣,竟也毫無怨言。

不可否認,諸葛瞻一承乃父,是個得人心的三軍統帥。

但,我總覺得舅舅少了什麼;我總覺得舅舅臉上的憂愁,不經意地透露出他的無力感。

舅舅的無力感並不是來自於無力的手下,畢竟漢軍有羊祜、有杜預、有娘…

舅舅的無力感,來自無力的自己。


「…」

「…嗯…」

眾將似乎對戰情分析失去了興趣。

啊…接下來的數夜要睡在泥坑裡,無論進退。

如果能早些、或晚些出發數日,便不會落得如今的窘境,進退不得吧。
 

「各位有任何的想法嗎?」
 

舅舅或許缺少外公那樣的智謀,或許缺少一個三軍統帥所需要的魄力…

幸好軍中人材濟濟,漢軍還是連勝了幾場重要的大戰。

但眼前的強敵,似乎又與之前的對手不同…


好吧,我舉起右手。


「…吳軍兵向西陵,放下江陵不守,難道認定了我們會退軍嗎?」


「退軍…不救西陵了嗎?…」

我身旁一人回答。

聽這聲音應該是徐胤將軍。徐將軍是羊公的舊部,為人端正,心直口快。


「…嗯。數次前的軍議有提到,吳軍的動機,似乎是要逼我們繼續南下,攻江陵以救西陵…」

杜預解釋得有氣無力。


「…況且現在江陵城守軍少,我軍若退,正是錯失良機。」

「我也記得…吳人的真正目的,似乎是佯攻西陵,引誘我軍南下,在江陵城附近決戰。」

「嗯,現在看來正是如此…」

「會不會…有還別的意圖?…」

終於,眾將動嘴了。一個成功的領導者,也必須學會如何帶起氣氛吧。


「大將軍,依今日行軍速度,幾日後可到江陵?」

問話的是娘。即使坐在轎上,娘自腰以下也沾滿了汙泥。


「傅僉將軍與我兒的先鋒部隊只帶輕裝,三日內必可出沼澤,中軍五日,輜重則要七日以上。」

如果決定進軍,要在這片死寂的泥坑裡泡上五日,搞不好還被分派到接應糧草…


「明白。杜將軍,依據西陵督步闡提供的防備狀況,西陵城大概撐得了多久?」

「西陵北臨大江,南倚高山,牆高三丈,護城河寬十丈,守軍兩千,弩箭數十萬發,糧草有三年之積。吳軍雖有兵七萬,進攻面窄,即使勉強圍住,也無法發揮全部戰力。若無意外,如此一座要塞應該挺得住一個月以上的猛攻。」

「喔…」

「這樣…」

眾人驚訝的聲音有些軟弱無力。

西陵城不愧是陸抗苦心經營數年的要塞,不曉得他自己攻不攻得下來?


「所以,如果我軍決定進攻,七日內出沼澤,約再三日後便可進攻江陵,吳軍只有十日的時間取西陵,還要回軍江陵來決戰。」

「正是。」

「…喔。」

「嗯…西陵難道有內奸,才讓吳人這麼有把握?」


「步闡在西陵城勢力極大,倒戈那夜已經肅清過一次異己。吳軍如果真的要取西陵,現在才出發肯定遲了。」

杜將軍抬起頭來,望向南方。

我們的目標--江陵城距離太遠了,看不見。


「所以,現在可以完全肯定的是,吳軍真正的意思不是取西陵,而是另有所圖…」

「正是。」

「嗯…」


「等等,有疑點。」

娘的一句話,令諸將同時抬起頭來。


「什麼事?」

「參謀指的是…」


「漢軍十二萬陷在泥淖中,儘管施績事先不知道放水的事,始作甬者陸抗卻是瞭若指掌的。既然陸抗不能速取西陵,又讓那麼為什麼不乾脆留在江陵,以逸待勞?」

「喔?…」


娘一邊說,一邊伸手朝江陵與西陵的方位比劃。

娘的手上好像少了點什麼…

對了,羽扇。很難得見到娘不拿把羽扇…大概是怕弄髒了。

江陵、西陵,此二地相隔三、四百里,便是從此處看去,也是各在東西,大軍往返少說七、八日。


「杜將軍,依你看,放水之後,吳軍若堅守江陵,有多少勝算?」

「我北軍遠來勞頓,吳軍如果堅守江陵,應該有很大的勝算。」

「沒錯。嗯。」

娘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


「…奇怪。陸抗何必這麼做?」

「喔?…」

為什麼陸抗要捨近求遠,捨易就難呢?


原野上無數枯枝堆起,炊煙裊裊,但我聞不到熟悉的飯香。

只有一股無法習慣的腐臭味,從四面八方傳來,從我的腳下、指縫、髮稍…

未經攪動的泥塘是唯一的清水來源,但只需一個人一隻手指輕輕一點,就要再找下一個泥塘了。


「啊…有了。」

「杜將軍請說。」


「諸位,如果吳軍放水又守住江陵,我等會決定繼續南進,還是退回襄陽?」

「應該是退回襄陽。」

「既然失了先機,不如先鞏固荊北,再作良圖。」

「正是。」

「有理。」


「下官認為,陸抗正是希望我軍在水退之後繼續南進,才故意全軍調離江陵,引誘我軍南下。」

「這…」

「等等,我軍出了這片沼澤,到江陵只有二十里地。如果吳軍真的要決戰江陵,吳軍難道要從西陵趕回來決戰?」

「嗯…?」

「吳弱而漢強,敵寡而我眾,陸抗為什麼這麼做?」

眾將面面相覷,只有娘的眼神停在遠方。

娘常常這個樣子,在心裡盤算著每一步,沒有把握之前不動口、不下手。
 

棄了舟船,十二萬軍士們背負米袋,拉著牲口。

冰涼的泥塊、冰涼的水窪…只要一刻站著不動,便要被一月的冷風吹得發抖。

一層層的泥濘裹上靴履,每舉起一腳,就像有千斤重擔。


「難道我軍有什麼致命的弱點,為陸抗識破?」


「啊…?」

「有內奸嗎?」

「難道襄陽危險?」

「偷襲洛陽?」

徐胤將軍此話一出,立刻掀起一陣騷動。


「請諸位安靜…」

人心惶惶,舅舅不得不大聲維持秩序。


三三兩兩、銀灰色的魚肚,散落在這一片沼澤上。

隨著烈日暴曬,腐臭味愈來愈濃。

一開始還有人掩著口鼻,現在已經習慣了,反正沒有地方洗澡。

接下來只會更糟吧。


「請問參謀怎麼看?」

「在下一時也看不出我軍有什麼致命的破綻。唯一的可能弱點,便是糧草只剩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的軍糧不少了…」

「會不會被燒…」

「難道吳軍要來截糧?…」

「一定還有別的弱點…」

「請諸位安靜…啊…」

舅舅無力地輕呼一聲。


「江陵附近都是平地,吳軍無法依險而守,要採取兩個半月的守勢避戰,似乎困難重重。唯一的可能,是仗著堤防已毀,江陵無淹水的可能,八萬吳軍全部退進江陵城堅守。但是如此一來我軍退回襄陽,又不符合陸抗兵向西陵,引誘我軍南下的動機。」

「嗯…」

「到底是什麼弱點?」

「現在還看不出來,只能期待細作更新的情報。」

「啊…」


「這…嗯…」

連一向深謀遠慮的娘也束手無策,舅舅陷入了沉思。


「…」

「…」

不知過了多久,沒有人說一句話。


「杜將軍,那第三則情報是?」

「喔,第三件事,是吳國驃騎將軍文鴦屯兵廬江,兵力不多,似乎在一萬左右,目標很明顯的是江夏,只是暫時還沒有動靜。」

「喔,諸位對此有什麼意見?」

「…嗯…」


舅舅除了這一句「諸位有什麼意見?」,似乎就沒有別的話說了。


一年以來,我總有個感覺,不敢告訴別人。

我總覺得,舅舅很需要我們,很需要每一個人。

如果沒有娘這樣的參謀在幕後料敵致勝,沒有我們這樣的戰將在沙場上奮勇殺敵,單是舅舅一人,面對魏、晉、吳國濟濟的將才,恐怕要敗仗連連,甚至全軍覆沒。

在摩天嶺、在五丈原、在洛陽以北的邙山陵,如果沒有娘設計的火攻、沒有娘引發的上方谷雪崩、沒有羊祜的一著定江山…舅舅已經死了三次。

如果舅舅有外公那樣的才能,不知道有多好。便是像陸抗、羊公這樣,也讓我們放心得多…


「還是羊公想得周全,早一步去了江夏。若江夏讓文鴦佔去,我等必定要退兵襄陽了。」

「是。」

「沒錯。」


「有羊公在,江夏不必擔心。現在只須要決定是否進軍江陵,還是退軍襄陽。」

「嗯,對。」

「是。」

「諸位認為呢?是進軍好,還是退軍好?」

「…」

「這…」

「退軍吧…佔領了荊北七郡也不錯。」

「都已經走到一半了…」

「不知道陸抗有什麼詭計…」


從今朝日出的那一刻起,這個問題已經被十二萬將士提起了無數遍。

當時我們的決定是:繼來之,則安之,水退也在估計的可能之內,先進再說。


但根據傍晚的新情報,陸抗的算計似乎又超過我們事先的想像。

繼鄧艾,鍾會…我們又再次面臨強勁的對手。


「陸抗希望我們進軍,要特別小心…」

「我贊成退軍,小心為上。」

「放棄西陵太可惜…以後就沒有吳將敢投降了!」

「交州也白白出兵了∼」

「交州不利久守,我們必須奪下荊南…」

「陸抗究竟佈下什麼圈套?」

「會不會只是空城計,讓我們遲疑不定?」

「要盡快決定啊∼∼」

「請諸位安靜∼」

「請主帥決定吧?」

「不如先聽參謀怎麼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以前諸葛丞相一生謹慎,才保住今日的蜀漢…」

「諸葛丞相不用魏延子午谷奇襲,不然早得了長安多時…」

「不太可能吧…」

「魏延那次是孤軍深入,這一次是全軍出動啊…」

「請諸位安靜∼」


眾將一陣七嘴八舌,場面再次失控,舅舅制止不住…


「請安靜!聽大將軍怎麼說!」

「…」

「…」

顧不得人家說我幫的是自己的舅舅了。必要的事總要有人出來做。


「正是,我等外出為將,自然服從大將軍的領導,無怨無悔。」

「目前的狀況是,向前有可能大獲全勝,向後也可以確保戰果。先父治軍謹慎,但這並不代表小心謹慎是唯一可行之路。陸抗知道漢強而吳弱,必須盡快給予漢軍重大的打擊,收復失土,自然希望促成漢吳一戰定江山。但在下以為,這一次陸抗與我等一樣,絕不可能有必勝的把握。是進是退,請大將軍決定吧!我等盡人事,聽天命。」


連杜將軍與娘都沒有意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舅舅一個人身上。


「…唔…」


舅舅還沒有開口,時間也過得特別慢。


想立於不敗之地,就退回去;但我也想見見,陸抗究竟有什麼能耐,敢同時挑戰當今天下一半的名將。


「兩年來,我大漢得以振興,乃是推行一系列的改革,掌握民心之所向,富足,平等…」

「諸葛瞻無才無德,能有今日的地位,完全是諸將出心出力的結果。要我一人做決定,似乎完全與今日大漢的方針,是背道而馳的。」

「這…」

「喔…」


「這樣吧!我等舉手表決,每人意見平等,如何?」

「既然要以全體的意見為依歸,何不乾脆聽聽十二萬將士的意見?」


「啊…」

「嘩…」

眾將心頭一震。


「不好吧…他們懂什麼?」

「嗯…」

「或許是個提振士氣的辦法…」

「聽十二萬個意見,哪裡有這種道理?」

「呵呵呵,有趣。」


天下總是在演進的…五十年前,又有誰聽說連弩、木牛流馬;三年前,又有誰猜到諸葛亮有個隱居的女兒會出觀,扭轉天下大勢?


突然,舅舅滿臉激動地站了起來,「唰」的一聲,腰間寶劍出鞘,虹光四射!


「天子御賜寶劍於此!」


眾人停止呼吸,只聽得見劍鋒傳來的「嗡嗡」聲。

「眾將士即刻傳令本部兵士,每十人為一組,由將校而下,簡略解釋當今戰局,於晚飯時完成表決,只有三種選擇,是進、是退、還是沒有意見,人人平等!」

「是!」


「表決結果層層上報,今夜亥時一到,諸位必要回來這裡,我等當下統計,宣布進退!軍議解散!」

「喝!」


自從編到舅舅軍中,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眾將的吼聲。蜀漢三十年來,也似乎只有姜大將軍陣裡,有過如此的慷慨激昂。
 




※ ※ ※ ※

 



陸抗再次陷入了「孤軍奮戰」的沉思。


(江陵已經準備充份,現在只等武陵的八萬民伕與蠻兵…)

(嗯,對了。這三兄弟辦事能力不錯…我沒有看走眼。)

(尤其是那吾士則,大將之材…要想個辦法名正言順地重用才行。)

(怎麼做好呢?讓他偷襲江陵的漢軍一次?)


<四日後 一月初五 西陵城外 吳中軍大帳>


「陸將軍有何高見?」


(不好。漢軍名將如雲,哪裡是說偷襲就偷襲的呢?事先有準備就慘了。)

(要找個簡單一點,但又不會被眾將看輕的任務…)

(再想想…嗯?何不…)



「陸將軍?」

「啊?∼∼」

大司馬施績在內,二十多個五品以上將校、四十多隻眼睛看向自己。陸抗嚇出一身冷顫。


「真…真抱歉。在下正苦思破敵之策…」


「喔。沒關係的。陸將軍慢慢想。」

「是我們該抱歉,打斷了陸將軍的沉思。」


「…」

陸抗受到的優待真是前所未有的,便是當年諸葛丞相在劉備軍中也不至於如此…


「在鎮軍大將軍有主意之前,請各位繼續努力進攻西陵!」

「是!」


(啊?不好吧?已經浪費四日了…)


「喔,在下想到了!」

陸抗裝出一臉興奮,高舉左臂,原地跳了一下。


「太好了!」

「陸將軍有何妙計?」


四日以來,吳軍猛攻西陵不下,已經折損了四千餘軍士,屍首墜下城牆,沉入那寬達十丈的護城河,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西陵城守軍士氣高昂,硬攻難以奏效,乃是因為有漢軍主力在東方遙相呼應。只要我等擊垮漢軍主力,西陵士氣瓦解,自然手到擒來。」

「那麼,陸將軍現在回軍江陵,攻打漢軍主力嗎?」

「要不要請廬江的文將軍來助陣?」

「會不會太遲了…」

「漢軍勢大,如何取勝呢?」

「江陵附近似乎沒有好的戰場…」


「諸位不必擔心!」

陸抗努力抬高嗓門,主帳頓時安靜下來。


「我有一計。我等可以放棄江陵城,四門大開,搬空物資,卻多安置百姓於城中。又在江陵以南、長江以北的溼地之間,依當地丘陵地勢,築起一座由東到西,長達七百里,高二丈、寬一丈的土牆,牆中設有箭孔,牆上亦設弓弩手。我軍依牆堅守,等待漢軍氣勢衰竭,糧草將盡,再引誘漢軍全軍進攻,一戰殲滅之。」


「啊…」

「七百里的土牆?」

「陸將軍,這…」

眾將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為什麼陸抗主張放棄戰略地位極其重要的江陵城,反而要勞師動眾,另外築一面「土牆」來防守?

「陸將軍,請恕在下無禮。為什麼不堅守江陵城?」

「若我等堅守江陵,則漢軍必然退回襄陽,固守荊北七郡。當今天下二分,漢強吳弱,彼盛我衰,若不能盡速決戰,扭轉態勢,只怕良機難再,我等悔恨終身,便是千百年後的子孫也要婉惜。」

「陸將軍有把握贏嗎?」

「這是什麼話?陸將軍當然有把握。」

「嗯。」

陸抗深吸了一口氣。他真的有把握嗎?


(一早就決定要賭下去,現在回頭也太遲。)


「七百里的牆可不是小工程。陸將軍有何妙計?」

「江陵、武陵二郡約可動員十二萬民夫,加上七萬餘軍士,只須十日,便可大致完工。這期間我等搬空江陵,讓漢軍佔領,去頭疼如何安置下游水患災民,爭取時日。」
 

「以退為進,真是高招!」

「不愧是我大吳棟樑!」

「好!陸將軍需要什麼,不需上報,直接吩咐便是!」

即使是這麼極端的計謀,大司馬施績仍然答應得非常爽快,直接把七萬荊州軍的指揮權塞到陸抗手上。


(哇,這麼輕易便說服了?!)

(如果天子有這麼容易說服就好了…)

(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說什麼,天子便做什麼,或許我也會寂莫起來;又可能因為位高權重,而終日戒慎恐懼吧…?)



「大司馬請三思…」

「陸將軍的計策雖好,似乎有些冒險…」

「還是請文將軍前來助戰,我等堅守江陵,前後夾攻,能追則追。」

「不如退到長江以南…」


「夠了!」

「唰!」

施績拔出寶劍,憑空斬下,劍刃閃亮,几案一角飛了三丈遠!


「陸將軍出計退敵,乃是為我大吳,我等身為吳臣,理當盡心竭力,如有不從者、擅發怨言者,便如此几!」

「是!」

眾將的呼聲響徹了大寨,陸抗那晝夜計畫,退敵致勝的第三步,也順利地邁出了。




※ ※ ※ ※
 



<十日之後 千里之外 吳甘露二年 一月十五 交州合浦城外 吳軍陣地>


日落不久,蟲鳴大地。合浦城外,臨時搭建的大寨中火把通明。

主帳前眾將雲集,有的來回踱步,有的低頭沉思。


「虞監軍出來了!」

「喔∼」

一見虞汜出帳,吳將們聚集上前,團團圍住。


「虞監軍,薛都督的傷勢如何?」

「都督挺得住嗎?」

「傷得嚴重嗎?」

「兵器取出了沒有?」


薛都督指的是薛珝,東吳已故名臣薛綜之子。

漢末亂世時,薛綜避難交州,後來出任過吳國的合浦、交趾太守,薛珝亦在交州長大。孫皓令他徵討交州,也算是個適合的人選…

直到五日之前,全軍潰敗,主帥墜馬。


「薛都督受的只是皮肉刀傷,只是傷口很不巧在…」

「虞監軍」有些吞吐。他出帳時捧著一個托盤,放著鉗子、包紮紗布、醇酒等等。

虞監軍名叫虞汜,字世洪,年約五十,乃是前東吳大學者虞翻十一個兒子中,最具名望的老四,自小便有智謀。

也在交州長大的虞汜,被派為東吳交州遠征軍陸路的監軍,編在威南將軍、交州刺史、持節都督交、廣二州軍事的薛珝帳下。

這一次,吳國發動十萬大軍,水陸並進,征討叛變的交州。陸路的軍力來源,主要是建業與荊州。建業這一支,沿著前朝在嶺南開闢的道路,兵向西南;而荊州這一支走的是湘水,向南通過秦代鑿通的靈渠、接桂江、直達合浦以北的蒼梧郡。


「傷口在隱私處。都督疼痛難忍,因此墜馬。」

虞汜掀開染血的紗布,一口八寸長的飛刀,上面沾著斑斑血跡。


「啊…又是飛刀!」

「南蠻軍使用的兵器千奇百怪,防不勝防!」

「還有那巨獸…」

「啊…」

「巨獸…」


一講到巨獸,眾將不覺腿軟。

五日之前,交趾城近郊戰場上的慘痛回憶,真叫人終身難忘。

身高三丈、重達萬斤的巨獸,挺著尖利的長牙,披著刀槍不入的硬皮。隨便一舉腿,就要震飛十餘人;隨便一甩頭,又要撞翻五、六騎,更別提那巨獸是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入陣中…


「虞監軍,都督何時傷癒?」

「如果定時、小心清洗傷口,二十日內應該就可以走動了,就怕傷口大量化膿。」

「啊…」

「唉。如何是好呢?」

眾吳將一陣嘆息。


「三軍不可一日無帥,還請廣州劉刺史暫代號令。」

「正是。」

「喔…」

廣州刺史乃是
劉俊。此刻在合浦,薛珝之下,就屬劉俊的官位最高。


「唔…」

「…喔。」

眾將似乎面有難色。

一臉白淨、身形寬廣、肚腩凸出的劉俊,乃是廣州大族出身,專長在經商與開墾,沒有實戰經驗。


「那麼…漢蠻聯軍逼近合浦,那叫做『象』的巨獸著實厲害,劉刺史,不如我們伐木為寨,堅守不出。待漢軍露出破綻,我等再出陣迎擊。」

說話的吳將名叫
顧容,主持後軍。


「木寨擋不住巨獸吧?不如退守城中。」

「合浦小城,容不下六萬大軍。」

「那分兵一萬守城,剩下的退至蒼梧,以圖再舉。」

「不如棄了合浦這小城…」

一時眾將七嘴八舌,愈說愈退了。


「天子有令,征討交州,諸將怎麼可以臨陣退縮?難道要放死裡逃生的陶璜將軍孤軍奮戰?」

一聲大喊令得眾人噤聲。這人是前部督
脩則


「巨獸雖然可怕,一定有克制之道。想當年,蜀漢諸葛丞相征南蠻,以噴火木獸大破南蠻的巨獸陣,我等何不效仿之?」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

「太好了!」

「可行嗎?…」

「噴火木獸如何造法?」

「這…我們自己想啊!」

一聽見噴火木獸剋制活生生的巨獸,又有不少吳將燃起了希望之火。


「一時之間造不出噴火木獸吧,還是退守好了。」

「怎麼可以未戰先怯?」

「啊…請各位別吵了…」

「暴虎馮河之勇,不足取也。」

「今日棄一城,明日棄五城,後日棄一州,乾脆天子開建業城投降!」

「我也是為了大吳著想!」

「婦人之見!」

「你說什麼?!」


眾將分成主戰與主退兩派,吵得不可開交。劉俊制止的聲音小到聽不見。


「哇哈哈哈哈!…」


「誰在笑?」

「嗯?」

眾吳將正吵鬧間,寨前入口處突然傳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寨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身材矮胖,全身皮甲,一臉大鬍子。


「來者何人,敢擅闖軍事重地?」


「老子我姓扶名嚴,係呢到熱血、友情、努力的海賊王!」

「喔?扶嚴賊帥來了?」

廣州刺史劉俊一聽見扶嚴名號,心中一震。想到自己手下的商隊,不知有多少慘遭扶嚴海賊的毒手…

扶嚴賊在合浦甚有勢力,本地軍士中多有海賊出身者,也難怪他進得來這裡。


「你是海賊王,還敢大笑?!好大的膽子!」


「哈哈哈∼∼」

在慘敗的吳將面前,海賊王扶嚴的狂笑自然特別刺耳。


「我同你地吳國人一路海水不犯井水,不過聽講你地被大象軍殺敗,所以就上岸睇吓你地吳國人的能耐。哈哈哈!」

與當初山越軍渠帥的董老爺一樣,扶嚴是廣州人,因此說的是廣州土話。


「你還笑?!」

「衛兵,快拿下!」


「等等!」

扶嚴大喝一聲,寨口的衛兵也不敢動彈。


「老子笑你地吳國人同山越人一樣,只係識得你插我,我插你!因為咁而錯失了真正重要的環節。」

「什麼環節?」


「哈哈哈!破象兵之法,其實就好似除褲痾屎一樣容易。我反而奇怪你地咁都諗唔到。」

「嗯?!除褲痾屎?」

「大膽!」

「軍士們,快殺了他!」


「哈哈,殺咗我,咁你地就等住再輸一場,輸到甩褲啦!!」

「…」

「…哼!」

「好狂妄的海賊!」

眾吳將正要發作,卻被扶嚴戳到痛處,一時也下不了殺手。


「究竟如何破象兵,還請扶大王指點,解救我東吳六萬將士。」

虞汜主動走上前,給扶嚴做了個長揖。


「哈哈。你地仲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廣州到交州條海道,比我扶嚴抽稅。不過…抽幾多就由我決定。」

「隨便你抽稅?!」

「太過份了!」

「不能答應!」

「豈有官軍與海賊合作的道理?」


「嗯。劉刺史?∼∼」

虞汜回頭,不停地向劉俊擠眼睛。


「喔…嗯…?」

劉俊若有所悟。

官軍圍勦海賊是天經地義,造福百姓的事,等待擊退漢軍之後,就算劉俊不守承諾,追勦扶嚴海賊,也是有大義名份的吧。


「好…好吧。廣州到交州海上的商道,給你們抽稅便了。」


「哈哈哈∼∼∼」

又是一陣難聽的狂笑。


「唉!」

「有什麼破解法,快說吧!」

吳將一個個咬牙切齒。


「噴火木獸可以趕走巨獸,咁到底係木獸驅巨獸,定還是猛火驅巨獸啊?」

「是猛火驅巨獸。」

「有乜可以引火,又可以丟到巨獸身上?」

「嗯…既可以引火,又可以丟到巨獸身上?」

「火船?」

「火牛?」

「火箭?」


「哇哈哈…都係虞監軍悟性夠高。其他人都要讀多十年書再出來!」

「什麼?!∼」

除了虞汜內心暗喜,眾將不甘受辱,但若一刀把這海賊王結果了,又壞了大事。


「火船在水上,邊碰得到陸上巨獸?」

「這…」

前部督脩則低下頭來。


「巨獸咁大,火牛咁細,到底是邊個嚇邊個,大家心中有數;恐怕到時火牛仲要衝返陣來!」

「啊…」

後軍督顧容給說得臉紅了。


「相反,火箭要幾多有幾多,幾千支射過去,巨獸就驚到要倒頭跑,衝殺到自己人果度。到時漢軍想唔死都幾難啦?」


「啊…竟然沒想到!」

「…似乎是可行的。」

「這…好計!」

「漢軍軍力只有我們六成,除去了巨獸,便沒什麼好怕的!」

「呃…好吧?」

一時間,無論是主戰或是主退,心中似乎都升起一股濃濃的勝利渴望。


「劉刺史,請下令出戰吧!」

「少了象兵,漢蠻只是烏合之眾!」


「好…幾日後出陣呢?虞監軍,我們大概需要多少隻箭?我可以從南海商隊緊急徵調。」

「不必額外調度,合浦城中便有數萬箭矢,稍加改造,便是火箭。」

「太好了!」

「那…那就…」


「漢軍只在城外三十里,後日決戰如何?」

「好!後日、十六日決戰!諸將速去準備火箭!」

「是!」


眾吳將信心十足,齊聲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