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軍情,吳軍十中有八、九,已經離開江陵,往西進發,大司馬施績、鎮軍大將軍陸抗都在陣中。」
「不出所料,吳軍果然要兵向西陵,」
「嗯…」「…如此…大膽?」
「喔…」
眾將的疲倦印在臉上,也和在他們的嗓音中。
我有點懷念襄陽東殿的軍議室。有茶喝、有榻坐、有乾淨的茅房…
「嗯…諸將對吳軍兵向西陵,有任何意見嗎?」
舅舅一邊說話,腮上風乾的泥塊出現了一條條的裂痕,逐漸剝落。
舅舅是個努力的大將軍,他與士兵是沒有距離的。他不乘轎子,與千萬士卒並肩步行;車仗陷進泥窪裡,他第一個跳下,在深及胸膛的泥水中,與士兵們一起抬起。
十二萬漢軍,只有十一頂坐著人的轎子,除了娘年紀大,載的盡是不便行動的傷者。
軍士雖苦,見到大將軍如此榜樣,竟也毫無怨言。
不可否認,諸葛瞻一承乃父,是個得人心的三軍統帥。
但,我總覺得舅舅少了什麼;我總覺得舅舅臉上的憂愁,不經意地透露出他的無力感。
舅舅的無力感並不是來自於無力的手下,畢竟漢軍有羊祜、有杜預、有娘…
舅舅的無力感,來自無力的自己。
「…」
「…嗯…」
眾將似乎對戰情分析失去了興趣。
啊…接下來的數夜要睡在泥坑裡,無論進退。
如果能早些、或晚些出發數日,便不會落得如今的窘境,進退不得吧。
「各位有任何的想法嗎?」
舅舅或許缺少外公那樣的智謀,或許缺少一個三軍統帥所需要的魄力…
幸好軍中人材濟濟,漢軍還是連勝了幾場重要的大戰。
但眼前的強敵,似乎又與之前的對手不同…
好吧,我舉起右手。
「…吳軍兵向西陵,放下江陵不守,難道認定了我們會退軍嗎?」
「退軍…不救西陵了嗎?…」
我身旁一人回答。
聽這聲音應該是徐胤將軍。徐將軍是羊公的舊部,為人端正,心直口快。
「…嗯。數次前的軍議有提到,吳軍的動機,似乎是要逼我們繼續南下,攻江陵以救西陵…」
杜預解釋得有氣無力。
「…況且現在江陵城守軍少,我軍若退,正是錯失良機。」
「我也記得…吳人的真正目的,似乎是佯攻西陵,引誘我軍南下,在江陵城附近決戰。」
「嗯,現在看來正是如此…」
「會不會…有還別的意圖?…」
終於,眾將動嘴了。一個成功的領導者,也必須學會如何帶起氣氛吧。
「大將軍,依今日行軍速度,幾日後可到江陵?」
問話的是娘。即使坐在轎上,娘自腰以下也沾滿了汙泥。
「傅僉將軍與我兒的先鋒部隊只帶輕裝,三日內必可出沼澤,中軍五日,輜重則要七日以上。」
如果決定進軍,要在這片死寂的泥坑裡泡上五日,搞不好還被分派到接應糧草…
「明白。杜將軍,依據西陵督步闡提供的防備狀況,西陵城大概撐得了多久?」
「西陵北臨大江,南倚高山,牆高三丈,護城河寬十丈,守軍兩千,弩箭數十萬發,糧草有三年之積。吳軍雖有兵七萬,進攻面窄,即使勉強圍住,也無法發揮全部戰力。若無意外,如此一座要塞應該挺得住一個月以上的猛攻。」
「喔…」
「這樣…」
眾人驚訝的聲音有些軟弱無力。
西陵城不愧是陸抗苦心經營數年的要塞,不曉得他自己攻不攻得下來?
「所以,如果我軍決定進攻,七日內出沼澤,約再三日後便可進攻江陵,吳軍只有十日的時間取西陵,還要回軍江陵來決戰。」
「正是。」
「…喔。」
「嗯…西陵難道有內奸,才讓吳人這麼有把握?」
「步闡在西陵城勢力極大,倒戈那夜已經肅清過一次異己。吳軍如果真的要取西陵,現在才出發肯定遲了。」
杜將軍抬起頭來,望向南方。
我們的目標--江陵城距離太遠了,看不見。
「所以,現在可以完全肯定的是,吳軍真正的意思不是取西陵,而是另有所圖…」
「正是。」
「嗯…」
「等等,有疑點。」
娘的一句話,令諸將同時抬起頭來。
「什麼事?」
「參謀指的是…」
「漢軍十二萬陷在泥淖中,儘管施績事先不知道放水的事,始作甬者陸抗卻是瞭若指掌的。既然陸抗不能速取西陵,又讓那麼為什麼不乾脆留在江陵,以逸待勞?」
「喔?…」
娘一邊說,一邊伸手朝江陵與西陵的方位比劃。
娘的手上好像少了點什麼…
對了,羽扇。很難得見到娘不拿把羽扇…大概是怕弄髒了。
江陵、西陵,此二地相隔三、四百里,便是從此處看去,也是各在東西,大軍往返少說七、八日。
「杜將軍,依你看,放水之後,吳軍若堅守江陵,有多少勝算?」
「我北軍遠來勞頓,吳軍如果堅守江陵,應該有很大的勝算。」
「沒錯。嗯。」
娘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
「…奇怪。陸抗何必這麼做?」
「喔?…」
為什麼陸抗要捨近求遠,捨易就難呢?
原野上無數枯枝堆起,炊煙裊裊,但我聞不到熟悉的飯香。
只有一股無法習慣的腐臭味,從四面八方傳來,從我的腳下、指縫、髮稍…
未經攪動的泥塘是唯一的清水來源,但只需一個人一隻手指輕輕一點,就要再找下一個泥塘了。
「啊…有了。」
「杜將軍請說。」
「諸位,如果吳軍放水又守住江陵,我等會決定繼續南進,還是退回襄陽?」
「應該是退回襄陽。」
「既然失了先機,不如先鞏固荊北,再作良圖。」
「正是。」
「有理。」
「下官認為,陸抗正是希望我軍在水退之後繼續南進,才故意全軍調離江陵,引誘我軍南下。」
「這…」
「等等,我軍出了這片沼澤,到江陵只有二十里地。如果吳軍真的要決戰江陵,吳軍難道要從西陵趕回來決戰?」
「嗯…?」
「吳弱而漢強,敵寡而我眾,陸抗為什麼這麼做?」
眾將面面相覷,只有娘的眼神停在遠方。
娘常常這個樣子,在心裡盤算著每一步,沒有把握之前不動口、不下手。
棄了舟船,十二萬軍士們背負米袋,拉著牲口。
冰涼的泥塊、冰涼的水窪…只要一刻站著不動,便要被一月的冷風吹得發抖。
一層層的泥濘裹上靴履,每舉起一腳,就像有千斤重擔。
「難道我軍有什麼致命的弱點,為陸抗識破?」
「啊…?」
「有內奸嗎?」
「難道襄陽危險?」
「偷襲洛陽?」
徐胤將軍此話一出,立刻掀起一陣騷動。
「請諸位安靜…」
人心惶惶,舅舅不得不大聲維持秩序。
三三兩兩、銀灰色的魚肚,散落在這一片沼澤上。
隨著烈日暴曬,腐臭味愈來愈濃。
一開始還有人掩著口鼻,現在已經習慣了,反正沒有地方洗澡。
接下來只會更糟吧。
「請問參謀怎麼看?」
「在下一時也看不出我軍有什麼致命的破綻。唯一的可能弱點,便是糧草只剩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的軍糧不少了…」
「會不會被燒…」
「難道吳軍要來截糧?…」
「一定還有別的弱點…」
「請諸位安靜…啊…」
舅舅無力地輕呼一聲。
「江陵附近都是平地,吳軍無法依險而守,要採取兩個半月的守勢避戰,似乎困難重重。唯一的可能,是仗著堤防已毀,江陵無淹水的可能,八萬吳軍全部退進江陵城堅守。但是如此一來我軍退回襄陽,又不符合陸抗兵向西陵,引誘我軍南下的動機。」
「嗯…」
「到底是什麼弱點?」
「現在還看不出來,只能期待細作更新的情報。」
「啊…」
「這…嗯…」
連一向深謀遠慮的娘也束手無策,舅舅陷入了沉思。
「…」
「…」
不知過了多久,沒有人說一句話。
「杜將軍,那第三則情報是?」
「喔,第三件事,是吳國驃騎將軍文鴦屯兵廬江,兵力不多,似乎在一萬左右,目標很明顯的是江夏,只是暫時還沒有動靜。」
「喔,諸位對此有什麼意見?」
「…嗯…」
舅舅除了這一句「諸位有什麼意見?」,似乎就沒有別的話說了。
一年以來,我總有個感覺,不敢告訴別人。
我總覺得,舅舅很需要我們,很需要每一個人。
如果沒有娘這樣的參謀在幕後料敵致勝,沒有我們這樣的戰將在沙場上奮勇殺敵,單是舅舅一人,面對魏、晉、吳國濟濟的將才,恐怕要敗仗連連,甚至全軍覆沒。
在摩天嶺、在五丈原、在洛陽以北的邙山陵,如果沒有娘設計的火攻、沒有娘引發的上方谷雪崩、沒有羊祜的一著定江山…舅舅已經死了三次。
如果舅舅有外公那樣的才能,不知道有多好。便是像陸抗、羊公這樣,也讓我們放心得多…
「還是羊公想得周全,早一步去了江夏。若江夏讓文鴦佔去,我等必定要退兵襄陽了。」
「是。」
「沒錯。」
「有羊公在,江夏不必擔心。現在只須要決定是否進軍江陵,還是退軍襄陽。」
「嗯,對。」
「是。」
「諸位認為呢?是進軍好,還是退軍好?」
「…」
「這…」
「退軍吧…佔領了荊北七郡也不錯。」
「都已經走到一半了…」
「不知道陸抗有什麼詭計…」
從今朝日出的那一刻起,這個問題已經被十二萬將士提起了無數遍。
當時我們的決定是:繼來之,則安之,水退也在估計的可能之內,先進再說。
但根據傍晚的新情報,陸抗的算計似乎又超過我們事先的想像。
繼鄧艾,鍾會…我們又再次面臨強勁的對手。
「陸抗希望我們進軍,要特別小心…」
「我贊成退軍,小心為上。」
「放棄西陵太可惜…以後就沒有吳將敢投降了!」
「交州也白白出兵了∼」
「交州不利久守,我們必須奪下荊南…」
「陸抗究竟佈下什麼圈套?」
「會不會只是空城計,讓我們遲疑不定?」
「要盡快決定啊∼∼」
「請諸位安靜∼」
「請主帥決定吧?」
「不如先聽參謀怎麼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以前諸葛丞相一生謹慎,才保住今日的蜀漢…」
「諸葛丞相不用魏延子午谷奇襲,不然早得了長安多時…」
「不太可能吧…」
「魏延那次是孤軍深入,這一次是全軍出動啊…」
「請諸位安靜∼」
眾將一陣七嘴八舌,場面再次失控,舅舅制止不住…
「請安靜!聽大將軍怎麼說!」
「…」
「…」
顧不得人家說我幫的是自己的舅舅了。必要的事總要有人出來做。
「正是,我等外出為將,自然服從大將軍的領導,無怨無悔。」
「目前的狀況是,向前有可能大獲全勝,向後也可以確保戰果。先父治軍謹慎,但這並不代表小心謹慎是唯一可行之路。陸抗知道漢強而吳弱,必須盡快給予漢軍重大的打擊,收復失土,自然希望促成漢吳一戰定江山。但在下以為,這一次陸抗與我等一樣,絕不可能有必勝的把握。是進是退,請大將軍決定吧!我等盡人事,聽天命。」
連杜將軍與娘都沒有意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舅舅一個人身上。
「…唔…」
舅舅還沒有開口,時間也過得特別慢。
想立於不敗之地,就退回去;但我也想見見,陸抗究竟有什麼能耐,敢同時挑戰當今天下一半的名將。
「兩年來,我大漢得以振興,乃是推行一系列的改革,掌握民心之所向,富足,平等…」
「諸葛瞻無才無德,能有今日的地位,完全是諸將出心出力的結果。要我一人做決定,似乎完全與今日大漢的方針,是背道而馳的。」
「這…」
「喔…」
「這樣吧!我等舉手表決,每人意見平等,如何?」
「既然要以全體的意見為依歸,何不乾脆聽聽十二萬將士的意見?」
「啊…」
「嘩…」
眾將心頭一震。
「不好吧…他們懂什麼?」
「嗯…」
「或許是個提振士氣的辦法…」
「聽十二萬個意見,哪裡有這種道理?」
「呵呵呵,有趣。」
天下總是在演進的…五十年前,又有誰聽說連弩、木牛流馬;三年前,又有誰猜到諸葛亮有個隱居的女兒會出觀,扭轉天下大勢?
突然,舅舅滿臉激動地站了起來,「唰」的一聲,腰間寶劍出鞘,虹光四射!
「天子御賜寶劍於此!」
眾人停止呼吸,只聽得見劍鋒傳來的「嗡嗡」聲。
「眾將士即刻傳令本部兵士,每十人為一組,由將校而下,簡略解釋當今戰局,於晚飯時完成表決,只有三種選擇,是進、是退、還是沒有意見,人人平等!」
「是!」
「表決結果層層上報,今夜亥時一到,諸位必要回來這裡,我等當下統計,宣布進退!軍議解散!」
「喝!」
自從編到舅舅軍中,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眾將的吼聲。蜀漢三十年來,也似乎只有姜大將軍陣裡,有過如此的慷慨激昂。
※ ※ ※ ※
陸抗再次陷入了「孤軍奮戰」的沉思。
(江陵已經準備充份,現在只等武陵的八萬民伕與蠻兵…)
(嗯,對了。這三兄弟辦事能力不錯…我沒有看走眼。)
(尤其是那吾士則,大將之材…要想個辦法名正言順地重用才行。)
(怎麼做好呢?讓他偷襲江陵的漢軍一次?)
<四日後 一月初五 西陵城外 吳中軍大帳>
「陸將軍有何高見?」
(不好。漢軍名將如雲,哪裡是說偷襲就偷襲的呢?事先有準備就慘了。)
(要找個簡單一點,但又不會被眾將看輕的任務…)
(再想想…嗯?何不…)
「陸將軍?」
「啊?∼∼」
大司馬施績在內,二十多個五品以上將校、四十多隻眼睛看向自己。陸抗嚇出一身冷顫。
「真…真抱歉。在下正苦思破敵之策…」
「喔。沒關係的。陸將軍慢慢想。」
「是我們該抱歉,打斷了陸將軍的沉思。」
「…」
陸抗受到的優待真是前所未有的,便是當年諸葛丞相在劉備軍中也不至於如此…
「在鎮軍大將軍有主意之前,請各位繼續努力進攻西陵!」
「是!」
(啊?不好吧?已經浪費四日了…)
「喔,在下想到了!」
陸抗裝出一臉興奮,高舉左臂,原地跳了一下。
「太好了!」
「陸將軍有何妙計?」
四日以來,吳軍猛攻西陵不下,已經折損了四千餘軍士,屍首墜下城牆,沉入那寬達十丈的護城河,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西陵城守軍士氣高昂,硬攻難以奏效,乃是因為有漢軍主力在東方遙相呼應。只要我等擊垮漢軍主力,西陵士氣瓦解,自然手到擒來。」
「那麼,陸將軍現在回軍江陵,攻打漢軍主力嗎?」
「要不要請廬江的文將軍來助陣?」
「會不會太遲了…」
「漢軍勢大,如何取勝呢?」
「江陵附近似乎沒有好的戰場…」
「諸位不必擔心!」
陸抗努力抬高嗓門,主帳頓時安靜下來。
「我有一計。我等可以放棄江陵城,四門大開,搬空物資,卻多安置百姓於城中。又在江陵以南、長江以北的溼地之間,依當地丘陵地勢,築起一座由東到西,長達七百里,高二丈、寬一丈的土牆,牆中設有箭孔,牆上亦設弓弩手。我軍依牆堅守,等待漢軍氣勢衰竭,糧草將盡,再引誘漢軍全軍進攻,一戰殲滅之。」
「啊…」
「七百里的土牆?」
「陸將軍,這…」
眾將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為什麼陸抗主張放棄戰略地位極其重要的江陵城,反而要勞師動眾,另外築一面「土牆」來防守?
「陸將軍,請恕在下無禮。為什麼不堅守江陵城?」
「若我等堅守江陵,則漢軍必然退回襄陽,固守荊北七郡。當今天下二分,漢強吳弱,彼盛我衰,若不能盡速決戰,扭轉態勢,只怕良機難再,我等悔恨終身,便是千百年後的子孫也要婉惜。」
「陸將軍有把握贏嗎?」
「這是什麼話?陸將軍當然有把握。」
「嗯。」
陸抗深吸了一口氣。他真的有把握嗎?
(一早就決定要賭下去,現在回頭也太遲。)
「七百里的牆可不是小工程。陸將軍有何妙計?」
「江陵、武陵二郡約可動員十二萬民夫,加上七萬餘軍士,只須十日,便可大致完工。這期間我等搬空江陵,讓漢軍佔領,去頭疼如何安置下游水患災民,爭取時日。」
「以退為進,真是高招!」
「不愧是我大吳棟樑!」
「好!陸將軍需要什麼,不需上報,直接吩咐便是!」
即使是這麼極端的計謀,大司馬施績仍然答應得非常爽快,直接把七萬荊州軍的指揮權塞到陸抗手上。
(哇,這麼輕易便說服了?!)
(如果天子有這麼容易說服就好了…)
(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說什麼,天子便做什麼,或許我也會寂莫起來;又可能因為位高權重,而終日戒慎恐懼吧…?)
「大司馬請三思…」
「陸將軍的計策雖好,似乎有些冒險…」
「還是請文將軍前來助戰,我等堅守江陵,前後夾攻,能追則追。」
「不如退到長江以南…」
「夠了!」
「唰!」
施績拔出寶劍,憑空斬下,劍刃閃亮,几案一角飛了三丈遠!
「陸將軍出計退敵,乃是為我大吳,我等身為吳臣,理當盡心竭力,如有不從者、擅發怨言者,便如此几!」
「是!」
眾將的呼聲響徹了大寨,陸抗那晝夜計畫,退敵致勝的第三步,也順利地邁出了。
※ ※ ※ ※
<十日之後 千里之外 吳甘露二年 一月十五 交州合浦城外 吳軍陣地>
日落不久,蟲鳴大地。合浦城外,臨時搭建的大寨中火把通明。
主帳前眾將雲集,有的來回踱步,有的低頭沉思。
「虞監軍出來了!」
「喔∼」
一見虞汜出帳,吳將們聚集上前,團團圍住。
「虞監軍,薛都督的傷勢如何?」
「都督挺得住嗎?」
「傷得嚴重嗎?」
「兵器取出了沒有?」
薛都督指的是薛珝,東吳已故名臣薛綜之子。
漢末亂世時,薛綜避難交州,後來出任過吳國的合浦、交趾太守,薛珝亦在交州長大。孫皓令他徵討交州,也算是個適合的人選…
直到五日之前,全軍潰敗,主帥墜馬。
「薛都督受的只是皮肉刀傷,只是傷口很不巧在…」
「虞監軍」有些吞吐。他出帳時捧著一個托盤,放著鉗子、包紮紗布、醇酒等等。
虞監軍名叫虞汜,字世洪,年約五十,乃是前東吳大學者虞翻十一個兒子中,最具名望的老四,自小便有智謀。
也在交州長大的虞汜,被派為東吳交州遠征軍陸路的監軍,編在威南將軍、交州刺史、持節都督交、廣二州軍事的薛珝帳下。
這一次,吳國發動十萬大軍,水陸並進,征討叛變的交州。陸路的軍力來源,主要是建業與荊州。建業這一支,沿著前朝在嶺南開闢的道路,兵向西南;而荊州這一支走的是湘水,向南通過秦代鑿通的靈渠、接桂江、直達合浦以北的蒼梧郡。
「傷口在隱私處。都督疼痛難忍,因此墜馬。」
虞汜掀開染血的紗布,一口八寸長的飛刀,上面沾著斑斑血跡。
「啊…又是飛刀!」
「南蠻軍使用的兵器千奇百怪,防不勝防!」
「還有那巨獸…」
「啊…」
「巨獸…」
一講到巨獸,眾將不覺腿軟。
五日之前,交趾城近郊戰場上的慘痛回憶,真叫人終身難忘。
身高三丈、重達萬斤的巨獸,挺著尖利的長牙,披著刀槍不入的硬皮。隨便一舉腿,就要震飛十餘人;隨便一甩頭,又要撞翻五、六騎,更別提那巨獸是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入陣中…
「虞監軍,都督何時傷癒?」
「如果定時、小心清洗傷口,二十日內應該就可以走動了,就怕傷口大量化膿。」
「啊…」
「唉。如何是好呢?」
眾吳將一陣嘆息。
「三軍不可一日無帥,還請廣州劉刺史暫代號令。」
「正是。」
「喔…」
廣州刺史乃是劉俊。此刻在合浦,薛珝之下,就屬劉俊的官位最高。
「唔…」
「…喔。」
眾將似乎面有難色。
一臉白淨、身形寬廣、肚腩凸出的劉俊,乃是廣州大族出身,專長在經商與開墾,沒有實戰經驗。
「那麼…漢蠻聯軍逼近合浦,那叫做『象』的巨獸著實厲害,劉刺史,不如我們伐木為寨,堅守不出。待漢軍露出破綻,我等再出陣迎擊。」
說話的吳將名叫顧容,主持後軍。
「木寨擋不住巨獸吧?不如退守城中。」
「合浦小城,容不下六萬大軍。」
「那分兵一萬守城,剩下的退至蒼梧,以圖再舉。」
「不如棄了合浦這小城…」
一時眾將七嘴八舌,愈說愈退了。
「天子有令,征討交州,諸將怎麼可以臨陣退縮?難道要放死裡逃生的陶璜將軍孤軍奮戰?」
一聲大喊令得眾人噤聲。這人是前部督脩則。
「巨獸雖然可怕,一定有克制之道。想當年,蜀漢諸葛丞相征南蠻,以噴火木獸大破南蠻的巨獸陣,我等何不效仿之?」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
「太好了!」
「可行嗎?…」
「噴火木獸如何造法?」
「這…我們自己想啊!」
一聽見噴火木獸剋制活生生的巨獸,又有不少吳將燃起了希望之火。
「一時之間造不出噴火木獸吧,還是退守好了。」
「怎麼可以未戰先怯?」
「啊…請各位別吵了…」
「暴虎馮河之勇,不足取也。」
「今日棄一城,明日棄五城,後日棄一州,乾脆天子開建業城投降!」
「我也是為了大吳著想!」
「婦人之見!」
「你說什麼?!」
眾將分成主戰與主退兩派,吵得不可開交。劉俊制止的聲音小到聽不見。
「哇哈哈哈哈!…」
「誰在笑?」
「嗯?」
眾吳將正吵鬧間,寨前入口處突然傳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寨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身材矮胖,全身皮甲,一臉大鬍子。
「來者何人,敢擅闖軍事重地?」
「老子我姓扶名嚴,係呢到熱血、友情、努力的海賊王!」
「喔?扶嚴賊帥來了?」
廣州刺史劉俊一聽見扶嚴名號,心中一震。想到自己手下的商隊,不知有多少慘遭扶嚴海賊的毒手…
扶嚴賊在合浦甚有勢力,本地軍士中多有海賊出身者,也難怪他進得來這裡。
「你是海賊王,還敢大笑?!好大的膽子!」
「哈哈哈∼∼」
在慘敗的吳將面前,海賊王扶嚴的狂笑自然特別刺耳。
「我同你地吳國人一路海水不犯井水,不過聽講你地被大象軍殺敗,所以就上岸睇吓你地吳國人的能耐。哈哈哈!」
與當初山越軍渠帥的董老爺一樣,扶嚴是廣州人,因此說的是廣州土話。
「你還笑?!」
「衛兵,快拿下!」
「等等!」
扶嚴大喝一聲,寨口的衛兵也不敢動彈。
「老子笑你地吳國人同山越人一樣,只係識得你插我,我插你!因為咁而錯失了真正重要的環節。」
「什麼環節?」
「哈哈哈!破象兵之法,其實就好似除褲痾屎一樣容易。我反而奇怪你地咁都諗唔到。」
「嗯?!除褲痾屎?」
「大膽!」
「軍士們,快殺了他!」
「哈哈,殺咗我,咁你地就等住再輸一場,輸到甩褲啦!!」
「…」
「…哼!」
「好狂妄的海賊!」
眾吳將正要發作,卻被扶嚴戳到痛處,一時也下不了殺手。
「究竟如何破象兵,還請扶大王指點,解救我東吳六萬將士。」
虞汜主動走上前,給扶嚴做了個長揖。
「哈哈。你地仲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廣州到交州條海道,比我扶嚴抽稅。不過…抽幾多就由我決定。」
「隨便你抽稅?!」
「太過份了!」
「不能答應!」
「豈有官軍與海賊合作的道理?」
「嗯。劉刺史?∼∼」
虞汜回頭,不停地向劉俊擠眼睛。
「喔…嗯…?」
劉俊若有所悟。
官軍圍勦海賊是天經地義,造福百姓的事,等待擊退漢軍之後,就算劉俊不守承諾,追勦扶嚴海賊,也是有大義名份的吧。
「好…好吧。廣州到交州海上的商道,給你們抽稅便了。」
「哈哈哈∼∼∼」
又是一陣難聽的狂笑。
「唉!」
「有什麼破解法,快說吧!」
吳將一個個咬牙切齒。
「噴火木獸可以趕走巨獸,咁到底係木獸驅巨獸,定還是猛火驅巨獸啊?」
「是猛火驅巨獸。」
「有乜可以引火,又可以丟到巨獸身上?」
「嗯…既可以引火,又可以丟到巨獸身上?」
「火船?」
「火牛?」
「火箭?」
「哇哈哈…都係虞監軍悟性夠高。其他人都要讀多十年書再出來!」
「什麼?!∼」
除了虞汜內心暗喜,眾將不甘受辱,但若一刀把這海賊王結果了,又壞了大事。
「火船在水上,邊碰得到陸上巨獸?」
「這…」
前部督脩則低下頭來。
「巨獸咁大,火牛咁細,到底是邊個嚇邊個,大家心中有數;恐怕到時火牛仲要衝返陣來!」
「啊…」
後軍督顧容給說得臉紅了。
「相反,火箭要幾多有幾多,幾千支射過去,巨獸就驚到要倒頭跑,衝殺到自己人果度。到時漢軍想唔死都幾難啦?」
「啊…竟然沒想到!」
「…似乎是可行的。」
「這…好計!」
「漢軍軍力只有我們六成,除去了巨獸,便沒什麼好怕的!」
「呃…好吧?」
一時間,無論是主戰或是主退,心中似乎都升起一股濃濃的勝利渴望。
「劉刺史,請下令出戰吧!」
「少了象兵,漢蠻只是烏合之眾!」
「好…幾日後出陣呢?虞監軍,我們大概需要多少隻箭?我可以從南海商隊緊急徵調。」
「不必額外調度,合浦城中便有數萬箭矢,稍加改造,便是火箭。」
「太好了!」
「那…那就…」
「漢軍只在城外三十里,後日決戰如何?」
「好!後日、十六日決戰!諸將速去準備火箭!」
「是!」
眾吳將信心十足,齊聲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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