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這…」
朱喬嚇白了臉,握信的雙手與信紙微微地顫抖,一張張地翻下去…
朱喬的反應,陸抗自然都斜眼看見。
「說!此信來源為何?!」
陸抗一手指著小校鼻尖,聲音充滿憤怒!
「此…此信乃是留…留平將軍手下截獲!」
「哼!這個留平!」
陸抗一隻手搭在朱橋肩上。
「留平必是懷恨我將武陵蠻兵軍權交給俞、朱二位將軍,心生嫉妒,設計陷害忠良,只是為自己升官發達!去把留平給我抓來!」
「是!」
「陸將軍,請…請等等…」
「怎麼了?」
「這…這的確是我大哥俞贊筆跡!」
「你異姓兄弟三人自西陵拼死逃出,一片赤膽忠誠,投奔於我,如何可能有二心?!必是留平使人偽造!」
「但…」
朱喬翻到後面那幾張圖案,手抖得更厲害了。
「大敵當前,安可容忍抵毀同僚,不戰自亂?!多帶人馬,直接把留平給我綁來!我要親自問斬,以安軍心!」
「是!∼∼」
「等等!陸將軍!」
朱喬一個劍步拉住小校,再「唰」地一聲跪倒!
「末將…末將可以擔保,此信出自我大哥…俞贊手筆!」
「你說什麼?」
「圖案裡有許多細節,都是俞贊與末將才知道的秘密,還沒來得及公布!…末將罪該萬死,不能明察,原來我大哥…哼!」
「真的?!」
「陸將軍如此器重我等,想不到他竟做出如此卑鄙之事!我…我三人結為異姓兄弟十年…竟不知道他是…」
「不可冤枉好人。你大哥俞贊為人端正方直,不像是細作。」
「但除了他,也不會有別人!我…我現在就去殺了那狗賊,報答陸將軍!」
「噓…」
陸抗那張有點蒼白的臉,貼近了朱喬的右耳。
「事關重大,請到帳中商議。」
如果朱喬是俞贊的同黨,此時應該會幫著陸抗栽贓給留平吧。
這樣一來,陸抗不僅驗證了朱喬的忠誠,也確認了自己計畫的下一步…
※ ※ ※ ※
俞贊那封信的確是真的,是陸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趁俞贊睡覺時派人偷過來的。
得了俞贊的密信,陸抗找來軍中精通書法的小校照實仿造一份,原信自己扣留,假信卻還給了俞贊。
〈午時 陸抗寢帳〉
陸抗的寢帳布置簡單,中間一張堆滿了公文的長几,角落的臥榻簡單地折起,被單與一般士卒所用的無異。帳幕上掛了幾幅簡單的字畫,有的是陸抗親筆,有的是諸將贈送。
陸抗看著其中一幅篆字,輕輕地唸在心裡。
「五湖四海,洗我胸襟;二河三山,飄我影蹤…」
「陸將軍這是什麼話?!朱喬豈是如此忘恩負義之人?!」
朱喬一聲大吼,中止了陸抗短暫的出神。
「朱將軍,請聽我一言…」
「是…」
「今日事關重大,我二人只須袒誠相見。上古聖人的法律有這麼一條:如果一個犯人躲在自己親人家中,官兵來了,親人說『沒有,犯人不在這裡。』。雖然構成了藏匿犯人的罪,但幫助自己的親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依法不治罪。」
「…」
朱喬只是默默地聽。陸抗瞥見他臉上的淚水。
「雖然當前大吳法律沒有這麼一條,但你三人結為異姓兄弟,情同親族。當年劉關張三人,榮辱與共,氣魄干雲,比起那些兄弟相殘、父子反目、夫妻構陷,更加令人欽佩…」
「…」
「所以,你大哥俞贊既然心不在吳,而為漢軍效命,我也願意成全你三兄弟。只要你一點頭,我即刻告訴吾彥,你三人儘管星夜出奔,成全大義。我絕不追擊。」
「…陸將軍如此為末將著想,真是叫末將無地自容!末將…嗚…」
朱喬哭得崩潰,彎下腰去。
「你仔細想想,不必急著給我答案。生於亂世,難免面臨重大決定,無論決定為何,都不要後悔…」
朱喬聽得陸抗一席道理,只是低頭不住地啜泣。
「…自古忠義難兩全,但陸將軍如此寬宏大量,何嘗又不是大仁大義?我朱喬這條命是陸將軍的,絕不反悔!」
「只是當細作必須十分小心,欺人於前,背主於後,難免忘恩負義,往往要承受內心的煎熬…」
陸抗想起一年以前,在白帝城下為自己犧牲生命的楊宗,不禁同情起天下所有細作。
(更何況是要背叛結義之情呢?如果他們不是將軍,只是一般人,或許會過得快活…)
陸抗抬頭,又看向帳幕上那一幅幅的字畫,代表著不同的人生體悟。陸抗選上一幅,唸在心裡:
「聚散牽掛,興亡盛衰;未記得,風波中,英雄勇。」
「是…末將明白。但是末將已受陸將軍大恩在前,一生難以報答!」
「也不必報答我,畢竟我所作所為,也全是為了國家。如今國家有任務給你…」
「這…只怕末將粗心大意,壞了陸將軍大計。」
「沒關係。任務很簡單,只有三樣。第一樣最簡單,你回到俞贊身邊,每日回報武陵蠻兵的動靜,有困難嗎?」
「嗯…末將辦得到!」
朱喬斬釘截鐵地答應。
「很好。第二樣比較困難。過一陣子我會故意刁難你等,你必須在俞贊面前大發牢騷,說盡我的壞話。只要俞贊向你表明他真實的身份,邀你背吳就漢,又告訴你漢軍在此所有的細作同黨,便是成功了。」
「末將盡力,只是全軍上下無不敬重陸將軍,視陸將軍為慈父良友,要說陸將軍壞話實在不易取信…」
(喔?真的嗎?呵呵!)
陸抗忍不住得意了一陣。
「這樣啊…那麼說天子的壞話吧!」
「這容易多了!」
「嗯?你說什麼?」
「呃…末將什麼也沒說,也沒聽見陸將軍說什麼。」
二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朱喬破涕為笑,陸抗卻是由喜轉憂。
(唉…我陸抗功高震主,實在要小心一點…)
(北軍的制度倒好,沒什麼功高震主的問題,要擔心的事也就少了,可以盡己之能…啊,陸抗何出此不忠之言?)
陸抗甩了甩自己的頭。有時候難免會想到不該想的事。
「那…第二件事可有困難?」
「包在末將身上!」
朱喬伸手,擦了擦那張被淚水覆蓋的臉。
上司與下屬之間,如果時常能出現心照不宣的默契的話,那麼下屬也會因為上司「知人善任」而盡心盡力吧。
陸抗心中有一絲高興,又多了一個可用之材。
只是,細作的生命通常都不長,而且他們還是被上司自己親口說服、親手害死的。
「好!第三件事最容易,也可能最難。想聽聽你自己的意見…」
「陸將軍直管吩咐。」
「好。第三件事,等到俞贊向你表明他真實的身份之後,你要說服他,與他一起舉事,配合諸葛瞻進攻時,率領武陵蠻叛變。諸葛瞻來攻的前一夜,無論如何,你要說服俞贊和你一起出奔,如果有任何其他的細作,也要一起帶走,吳軍中不能留下半個漢軍細作。」
「這…末將沒有意見,自當盡力!」
「盡力不夠,要成功才行,否則滿盤皆輸!」
「末將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必要完成陸將軍所托!」
「很好…那麼從現在起,你我二人毫無私交,今日密會不曾發生。快回你大哥那裡去吧,免得他起疑。」
「他不是我大哥!」
「…朱將軍有此決心,我十分欣慰。那…委屈你了。事成之後,你必是我帳下諸將中的頭功。」
「末將不求功名,只求無愧,對得住天下!」
「好一個無愧!」
陸抗雙手伸出,與朱喬緊緊地握在一起。
朱喬出帳了,陸抗如釋重負地躺倒在席上。
(啊…這一步終於完成了。睡一個時辰慶祝一下吧!)
順眼看去,帳幕上另一幅篆字吸引了陸抗的注意力。上面寫著:
「來去寫意,休說苦痛。輕拋浮名,一身清風。千山獨行,不必相送。」
陸抗若有所感,閉上了雙眼。
(千山獨行,不必相送。)
(或許…我陸抗注定了要孤獨…那又如何呢?)
(古往今來,孤獨的大將大臣多的是,我就與他們心交吧!)
「陸將軍,施大司馬率領五名將軍在帳外等候∼∼」
(去吧!瀟灑地走下去!)
陸抗自席上一躍而起,只覺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他的身體或許支撐不了太久,但他的精神卻是一代代傳承的--
傳承在一個個千山獨行中。
※ ※ ※ ※
陶璜的捷報傳得飛快,只花了八日便到建業。
〈四日後 二月初五 巳時 蔣山之巔〉
「好!慶祝我大吳重挫漢蠻聯軍,收復交州!哈哈哈哈!」
「吾皇洪福齊天!萬歲,萬歲,萬萬歲!」
「哈哈哈哈!!」
「洪福齊天」這句祝詞在蔣山之巔是再適合不過了。東南西北數十里的景物,都在這座山巔的高台上盡收眼底。
昨夜捷報傳來,太初宮一片喜洋洋。孫皓心血來潮,乾脆把早朝搬上了蔣山之巔。
不,早朝取消了,改為大宴。
充滿活力的今朝,心血來潮的大吳天子中氣十足,面色紅潤,衣袖寬鬆,頗有高士風範--
只有岑昏在內的幾個太監知道為什麼。
「好!今日眾卿一人至少飲酒七升!一升也不能少,一個特例也不能給!哈哈哈!」
「謝陛下!」
孫皓「啪啪啪」擊掌三下,一長列太監在岑昏的帶領下入場,手上捧著一盤接一盤的山珍海味,火紅的大蟹、大蝦,烤雞、烤鴨、烤乳豬…
「來來來!喝∼∼」
「哈哈哈!」
「再喝!」
「哈哈哈∼∼∼」
「呵呵呵∼」
「今日君臣喝個大醉!」
「好∼哈哈哈∼∼」
「喔哈哈哈∼」
杯盤狼籍,酒過三巡,人人皆有醉意,也不光是孫皓一個人臉紅了。
「敬交州的陶將軍一盅!或許該說,交州陶刺史!」
「好啊!」
「哈哈哈!」
百官舉起酒杯…等等,好像有一個人沒舉,給孫皓看在眼裡。
「…眾卿中,有人似乎心事重重。有什麼事要報告的嗎?」
「有!」
孫皓一看,眉頭一皺。站起來的果然是王蕃。
「陛下,豫州輔國…大將軍張悌有急報,已經給陛下身邊的人…壓了三日。臣不得不報。」
王蕃說話的語氣有點奇怪,或許是喝多了。
「張悌有什麼豫州急報?」
「潁川、汝南、襄城三郡太守告急,因為…」
「告什麼急?」
「告的是百姓逃亡的急。原本這三郡的人口,都有一萬戶以上…」
王蕃轉身,正要搬出他那裝滿了資料的竹簍…
「直接說!逃掉多少?」
孫皓的耐性似乎更差了。
「剩下不到一半了!」
「哼!讓他們去吧!岑昏,找人替朕擬聖旨,叫輔國大將軍張悌放他們去!高興的話,輕騎追上去殺光!哈哈哈!」
「臣以為萬萬不可!」
王蕃這句話一出,蔣山之巔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一點呼呼的風聲。
「為什麼不可?」
「治國財政,量出為入;持家財政,量入為出。漢不停減稅,陛下不停增稅,盲目聚斂,不擇手段,今日我等宴會,要花去多少百姓的稅收呢?皇宮愈來愈有錢,百姓窮得要逃走!古人說『藏富於民』啊∼」
「廢話!朕當然知道!難道交州大捷,開一次宴會也錯了嗎?」
「當然沒錯!」
「沒錯!」
「陛下沒有錯∼」
百官中三個人率先發難,除了常侍萬彧與中書丞陳聲,還有站在孫皓旁邊的岑昏。
「我沒問你們,你們閉嘴!陛下說自己是『眾望所歸』,其實是『眾妄所歸』,痴心妄想、狂妄自大的『妄』!在陛下身邊拍馬屁的人,十分之九都是妄人混蛋,最後十分之一是「給妄人混蛋@」的妄人混蛋!」
「你∼∼你說什麼?」
岑昏一顆心快從口中跳了出來,難道自己被陳聲拒絕的事,已經被內幕消息最多的王蕃知道了?
「大膽王蕃!你膽敢在朕面前說這種話?」
孫皓大怒,手上的酒盅用力一扔,竟然扔下了山巔高台!
「陛下!王常侍喝多了,口不擇言,但是他一片忠心為國,請陛下明察!」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常侍樓玄!
「陛下,徐、豫二州的問題的確不容忽視。此二州戶口甚多,若是都給逃去敵國,對我國的確是一大打擊!」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中書令賀邵!
「陛下,王常侍是我大吳難得的人才…」
第四個站起來的是左國史韋昭,江東尚有許多忠良!
「你們都幫著他說話是不是?!刀手都上來!∼」
「喝!∼∼」
高台下一陣應和聲,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人人配一把大砍刀,湧上高台!
想不到今日百官大宴,孫皓竟預備了刀手!他究竟有什麼目的?百官一個個嚇得臉色鐵青,吃不下去了。
「給我打!」
「砰!砰!砰!噗!啪!」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眾刀手架起王蕃,當著百官的面,一陣拳打腳踢!
「噗!砰!啪!砰!咚!砰!啪!」
「啊∼哇呀∼嘔…啊∼」
眾官有的低頭、有的掩面,想不到孫皓竟然在蔣山之巔,當著眾臣的面毆打大臣…
但就屬陳聲、萬彧二人看得最開心。他們每每被王蕃羞辱,孫皓終於幫他們出了一口惡氣!
「啊…嘔∼∼」
一陣拳腳過後,王蕃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哈哈哈!王蕃,你現在倒說說,朕應該怎麼對徐州和豫州?!」
「…哈哈…你問我最欽佩什麼人,我就照鏡子。哈哈…」
王蕃倒在地上,竟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你說什麼?!朕問你話!回答!」
「哈哈…我常常懷疑我是小人物,因為我常常忘記自己是大人物。哈哈。嘔…」
王蕃大吐一口,汙穢物沾了滿身!
「陛下,王常侍醉得胡言亂語,或許等他酒醒了再問…」
「正是。」
「哼!王蕃!你再不說,朕就殺了你!」
「哈哈…性無能的人,最喜歡吹他性有能,這種人的性欲,都集中在他嘴巴上。哈哈。」
「好!你自找的!把他踢醒!∼∼」
「噗!砰!啪!砰!咚!砰!啪!」
「啊∼∼啊∼哇啊∼∼呃…」
眾刀手伸腿猛踢,可憐的王蕃在地上掙扎,好不容易抱住一條腿,又給踹回地上!
「醒了沒有?」
「稟陛下,他昏過去了!」
「一定是裝出來的!把他的頭砍下來,屍身丟下去餵猛獸,看他還醒不醒!
砍!砍!砍!」
「陛下!請三思!」
「陛下!人命關天,後悔不及!」
「陛下!君子忍一時之氣,成就百年之功!」
「陛下!王蕃一心為蒼生,成就有目共睹!」
七、八個大臣齊聲替王蕃請命!
「閉嘴!朕說要砍!這王蕃的罪多了!逼走羊祜,口出穢言,汙蔑祖宗,汙蔑朕!一定要砍!」
「陛下!∼」
「陛下等等!∼」
「再說連你們一起砍!快!拖下去砍了!」
「啊…」
「喔…」
「唉…」
高台上坐得滿滿的東吳百官,眼睜睜地看著醉倒的王蕃給刀手拖了出去…
「唉呀…」
「可惜…」
他們能做的,只有幾聲輕輕的歎息。
過了不久,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端了上來,血流滿面,雙眼微睜!
「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東吳百官一陣驚呼。受人敬重的一代大師竟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即使是萬彧、陳聲,也沒想到孫皓的這口氣出得如此之大、之殘忍。
而那些心裡為王蕃抱不平的,只能緊閉雙眼,不願見到一位高風亮節忠臣的慘死!
「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倒了在智能上超越他的敵人,孫皓得意地大笑!
「還沒完吶!刀手,學餓狼啃他的頭!∼」
「啊∼∼∼」
衛士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怎麼辦!
孫皓是認真的嗎?
「不啃的也一起斬了!啃!啃!啃啃啃啃啃啃啃啃!」
見到咬牙切齒、毫無耐心的天子,眾衛士嚇得丟下王蕃的頭,勉強趴下來,閉起眼睛、張開嘴巴,慢慢湊了牙上去!
「啊啊啊!嘔嘔…」
一名衛士受不了人血的腥味,吐了出來!
「啃用力一點!」
「啊…」
「啊…」
「要有聲音,學狼叫!」
「嗷-」
「嗷喔-」
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左右滾動,眾衛士趴跪在地上學狼嚎,張口啃咬,但又有誰真的咬得下口?
誰也不想要那顆頭滾到自己面前,只好狠心用門牙一頂,頂到對面去!
「啊啊啊啊…」
「嘔∼∼」
「啊…」
在場的百官一敢看,幾個對血腥場面抵抗力低的官員,急急回頭,把剛才的酒菜都吐在身後!
「哈哈哈!王蕃,你不是說,『作強者,多不得好死』嗎?你果然是強者,不得好死!哈哈哈!∼」
「喔耶…陛下幹得好!」
竟然有這麼冷血的人?百官看去,原來是孫皓的寵臣,陳聲!
雖然嘴裡不敢說,人人怒目而視,心中自然對陳聲厭惡到極點了。
「陳聲!難得你敢稱讚朕的決定。來!」
「來!哈哈!」
孫皓舉起酒盅,與陳聲對飲一升!
「好!今日朕除了王蕃這眼中釘,一片好興致,陳聲,上來陪朕打上一架!」
「啊?不好吧。」
「這是朕的命令!你不是『天下第一勇士』嗎?」
「真的?過獎了!」
原來自己被稱作『天下第一勇士』,陳聲難掩興奮之情,聽不出孫皓語帶酸味!
「告訴你,朕也不是等閒之輩!啊啊啊啊啊---」
眼看這位脹紅了臉的天子扯開龍袍,握緊拳頭向自己衝來,陳聲卻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啊啊啊啊啊∼∼」
「砰!」
「啊!」
孫皓一拳正中胸膛,陳聲輕退了半步,又回到立正姿勢!
「喔………」
台上眾人見到陳聲打不還手,不禁為陳聲抱屈…
不過,豈有天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大臣扭打的道理?
只能說,比起方才孫皓對王蕃的處置,這已經算是輕微的了…
「喝啊!」
「噗!」
「唉呦∼」
孫皓這一腿踢在小腹上,陳聲再退半步!
「啊呀∼∼」
「砰!」
「喔喔喔∼」
這一拳打在臉上,陳聲痛得彎下腰來,仍不還手!
或許他以為孫皓對自己十分信任,如今只是虛應故事,挨上幾拳,讓天子面上有光而已…
「啊啊啊∼∼」
「喝∼∼」
「喝喔∼」
「哇呀∼」
二十幾回拳腳之後,陳聲已經退到了高台邊!
「喝!∼」
「砰!」
「啊呦∼∼」
陳聲被打到高台一角,向山下一看,突然全身發抖!
除了那十丈的高度落差,不知多少狼虎熊豹,已經在下面等著,注視著台上的一舉一動!
原來蔣山北麓一向是皇室遊獵之地,孫皓早命人驅趕猛獸,全部趕到了這一帶--
原來孫皓是有預謀的,要置自己於死地嗎?
「陛下,我輸啦!別再打啦!掉下去會被猛獸吃掉的啊!」
「給我下去!下去!」
「不行!」
陳聲粗壯的手臂抓著木欄,哪裡是比他矮半個頭、手臂比他細上三圈的孫皓推得動的?
「來人啊,剁他的手!」
「是!」
「啊啊啊啊啊∼!」
「啊!」
衛士舉起大刀,惡狠狠地衝來,陳聲眼看手臂就要被斬斷,只好自己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吼!吼!∼∼∼」
「吼!!」
「哇呀!∼∼∼∼」
山下的猛獸得了午餐,掀起一陣騷動,參雜著陳聲痛苦的慘叫,這條命只怕要斷送在猛獸口中!
「哈哈哈!這一場比試,是朕贏了!哈哈哈哈!」
「朕打贏了天下第一勇士!哈哈哈!」
孫皓得意地雙手攤開,仰天大笑。
「………」
可是東吳群臣卻是一片靜悄悄--沒有人的臉皮厚到在這時恭喜孫皓。
三歲小孩也看得出來,陳聲一招也沒出,最後還是被衛士逼著跳下去的。
「…」
便是萬彧也要戰戰競競,難保一拍馬屁,孫皓不會再找他上來打一架。
「吼!!吼!∼」
「吼!吼!∼∼」
「哇啊啊啊啊!∼∼」
「啊…」
雖然百官不喜歡陳聲,但是被國君這樣子殘忍地處死,畢竟還是招人同情的…
況且,不像王蕃屢屢激怒孫皓,陳聲一直是馬屁拍得最響的,為何大禍臨頭呢?
「吼!吼!吼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宣讀陳聲罪狀!∼」
突然太監岑昏走了上來,手上捧著一卷聖旨!
群臣不禁猜測:原來是岑昏搞的鬼?
只聽岑昏以那陰柔而不協調的嗓音唸出陳聲的罪狀--
「查陳聲,私通嬪妃,淫亂後宮,偷盜市集,搶劫百姓;收受賄賂,中飽私囊;捏報功勳,欺瞞天子!死罪!」
「啊…」
「喔?…」
陳聲健壯如虎,全身男子氣慨,「私通嬪妃」倒也不無可能。但群臣從未聽說過陳聲其他的罪狀,倒是那「阿諛諂媚,無所事事」的罪狀給略去了,心中不禁疑惑。
「哈哈哈哈!眾卿聽到了,陳聲罪有應得!」
「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
隨著孫皓的狂笑,高台下猛獸的嚎叫逐漸平息,陳聲的慘呼也聽不見了。
「好!繼續喝酒!」
孫皓舉起酒盅,百官對望了一陣,只好陸續跟進。誰也不想繼陳聲之後被丟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
除了孫皓,還有一人也是微笑的,那便是岑昏。
岑昏的正面也是甚不雅觀,總是一副陰沉的笑容,似乎有無限的鬼主意--陷害、欺詐、報仇、不擇手段,你若忍不住打了這張欠揍的臉一掌,肯定要被他算計十掌一百掌地報復!
「哇哈哈哈哈哈哈!!」
「喔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喔喔喔喔喔啊啊啊…」
孫皓正仰天大笑,突然聽見群臣驚聲大呼!
方才陳聲跳下去的欄杆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身上滿滿的血痕,右半邊的臉血肉糾結,不成臉形!
這道身影的左肩上,還扛著一隻黑熊的屍身!
陳聲還沒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陳聲以他異於常人的意志與力量,擊垮了猛獸,爬了上來!
「孫皓!」
陳聲大吼,聲如巨雷!破碎不堪的衣服下是一塊塊拳頭大的肌肉,鮮血從猛獸的爪痕中滴下!
「我陳聲從沒對不起你,你竟然捏造罪狀,置我於死地?!」
百官被嚇得呆了,舉著酒盅的一雙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今日我就算要死,也要先殺了你這個狗娘養的!啊啊啊啊∼∼∼」
陳聲抓著黑熊的屍身,奮力往孫皓擲去!
「轟∼∼∼啪啦!」
「啊--」
「啊啊啊啊∼∼」
在百官的驚嘆聲中,孫皓向前一趴,以狗吃屎的姿勢勉強閃過這隻「飛熊」,但是身後的龍座卻被攔腰砸斷!
「喝喝喝啊啊啊啊!∼」
「保護陛下∼∼∼」
陳聲發狂地奔向孫皓,大臣怕得不敢動,只有衛士們發聲喊,上前阻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
陳聲三步衝到眼前,孫皓伸手抵擋…
「砰!∼∼」
「卡!」
「哇啊啊啊∼∼∼」
陳聲以全身的重量與力道飛身壓來,一顆熊頭般的大拳結結實實地打在孫皓的下巴右側,只聽見一聲輕脆的碎裂聲…
孫皓的下巴碎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孫皓倒在地上打滾,疼痛難當!
「啊啊啊……哇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陳聲再要揮出第二拳,已經被二十幾名衛士衝到背後,揮刀狂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
孫皓,陳聲的慘叫不絕於耳!
「殺了他!把他的頭用燒紅的鋸子鋸下來,屍身推下蔣山!」
孫皓的語音已經含混不清了,那些碎裂的骨片骨渣,雖然沒有爆出皮外,已在孫皓臉上形成許多不規則的小壟起!
「陛下說,用燒紅的鋸子鋸了他的頭,屍身推下蔣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群臣再發出一陣驚呼。如此傳說中殘忍的死刑,難道就要在面前上演嗎?
「喝∼喝∼∼啊∼∼」
二十幾名刀手上前抓住陳聲,背上被多砍了幾十刀的陳聲,似乎已經精疲力竭,跪倒在地上,鮮血大量湧出,滴在木板上,滲入縫隙中。
「鋸他的頭!鋸他的頭!…」
倒在地上打滾的天子,一手摀著臉,一手指著跪倒的陳聲。陳聲只是重重地喘氣,沒有任何回應。
「鋸他的頭!哈哈哈哈…」
「哈哈哈…」
除了一陣陣呼嘯的風聲,鍾山之巔只有孫皓變形扭曲的笑聲。
不久,一口燒紅的鐵鋸抬來,足足有七尺長,鐵鋸上面數不清的尖齒,每個長寬半寸…
「啊啊啊啊…」
「嗚嗚…」
東吳群臣手足無措,有的雙手掩面,有的乾脆起身離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身是血的陳聲被刀手挾持,面對殘忍的死,竟然大笑出聲!
「孫皓!我會回來!我會回來!我會回來找你!哈哈哈哈!」
鋸手一左一右,紅亮的鋸齒靠近了陳聲的後頸…。
「啊啊啊啊啊!∼∼」
陳聲發出震耳的慘叫,全身奮力地掙扎,卻不能動彈!
「嘶----」
燒紅的鋸齒接觸肌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嘎--嘎--嘎--嘎--嘎--」
一條條血柱噴出,鋸齒上沾滿了模糊的血肉,一寸寸地沒入陳聲的後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陳聲的尖叫聲極為刺耳,群臣摀起耳朵,還有人受不了刺激,「嗚嗚」地哭了出來!
「嘔嘔嘔嘔∼∼」
「嘔嘔嘔嘔∼哇∼」
還沒吐過的官員再也忍不住,當場把狂嘔不止,只差沒把胃都翻了出來!地上雞鴨魚肉一片片、一團團,尚未消化!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鮮血向四面噴灑,濺滿了鋸手的白衣,又潑上了坐得近的官服!
「哇啊∼∼」
「呃…」
那些官員走避不及,只好伸出衣袖阻擋!
「啊啊啊∼∼∼…」
陳聲的劇痛並沒有維持太久,燒紅的鋼鋸銳利非常,幾十次來回,就把頭鋸下來了。
一具無頭屍身,和一顆雙眼突出、嘴張得大大的頭顱,歪斜地滾下蔣山那不算太陡峭的斜坡。
屍身滾了數十丈,被幾棵枯樹卡住了,那顆頭顱繼續往下滾,滾進了蒼鬱的樹林,看不見了。
※ ※ ※ ※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太初宮的後宮不時傳出女子的尖叫、哭喊聲,連城外西北都亭都聽得見。後宮上至三品嬪妃,下至應侍宮女,全部憑孫皓、岑昏個人的好惡誅殺。看上去不夠賞心閱目,殺;嘴巴不夠甜,殺;姿態扭捏,有私通之嫌,殺;孫皓睡過的不滿意,殺;光是同年八月,改元「寶鼎」之前,被殺的有宮人嬪妃便有七百餘人。建業城下,通往長江的水溝裡,常常可以見到剝得光光的女屍,屍身浮腫,蠅蟲圍繞。
孫皓的下巴花了近半年的時間才完全復元,碎骨漸漸地與新生骨質接合,原本那一張尚稱得上是五官端正,只是眼睛細長了點的青年輪廓,已經完全走了樣,不規則地歪向左半邊。孫皓以黃布遮面,又規定上朝時百官群臣不可以正眼看他,以免回憶起甘露二年二月初五、蔣山上天子這不光彩的這一幕。久而久之,東吳群臣不能正眼瞧天子,也成為一項守則了,膽敢直視孫皓的人,多不得好死。
經過蔣山這一件事,東吳群臣只有極少數不怕死的還敢寫奏章,上朝時已沒有一人敢出聲反對,只有贊同與沉默兩種選擇。
起初,孫皓的暴燥脾氣還可以歸究於服用五石散,後來岑昏發現事情太嚴重,連自己的小命也可能不保,於是暗暗減少五石散的份量,取代以一般無藥性的石材。但是孫皓的暴虐並沒有減輕多少,每當自己有任何的不如意,他便大聲吼叫,喝個爛醉,尋歡於女色之間。
徐州、豫州百姓的逃亡潮一直持續到第二年,也就是寶鼎二年。倒不是因為百姓不逃了,或是逃光了,而是孫皓乾脆下令強制遷戶,將所有的徐州、豫州戶口南遷至長江以南,這二州內所有的郡縣全部放火燒個乾淨,不留給敵人一點資源。總計這兩州人口
中,逃亡超過二十萬戶,南遷超過十萬戶,超過十萬人餓死於途中。南遷的百姓大多落腳於揚州,特別是東吳帝都、丹陽郡建業周圍。建業的人口飛漲,卻也造成了更多的犯罪與貧窮。孫皓的解決方法很簡單--通通抓來當奴隸。
孫皓一連串的嚴刑惡政,導致東吳臣民離心離德,但是他們還有一個希望,就是這個暴君早一點被酒色消耗乾涸,下一個皇帝或許會好一點。要不,就是某個大臣奮起廢帝。吳國上下二百餘萬雙眼睛,全都看
在一個人--陸抗身上了。
※ ※ ※ ※
過了今夜,倒數…十日。
偶們交趾城牆上稀稀落落的守軍,有的拿槍,有的拿戟、拿弓、拿弩、拿環首刀…
全城就只有這麼多兵器,大家輪流拿,站上城頭。
〈孫皓蔣山事件 同日深夜 漢炎興四年 二月五日 戌時〉
城外面圍滿了吳狗,不到兩萬人,就圍住了偶們這小小交趾城…
在城牆上看向城內,零星有幾處火堆,角落的地方特別黑暗。那是偶們丟屍體的地方。傷重不治的人就抱歉了,每日午時焚燒,以免疫病傳染。
城外一堆堆的營火,還可以依稀辨認吳狗中軍所在。營帳排列得疏落有致,層層相扣,陶璜也算是個將材。
估計十日之後,南蠻人的輕騎救兵會到,但是南中一向沒什麼馬匹,他們出動得了多少兵力呢?
況且,偶們城裡的軍糧,被那可恨的扶嚴賊一搶,也剩不到十日…
吳軍全面攻城之日,或許便是另一次的浴血奮戰吧…
偶們的希望,也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她真有這麼大本領,扭轉乾坤嗎?
「嚴軍師!」
喔?誰叫偶?聽起來像茂子的舅舅,他領兵來救偶們了嗎?
哪有這麼好的事…
「換班了!」
原來是南蠻丞相朵思藏龍,正在城下對偶揮手,旁邊站了幾十個兩手空空、兩眼黑黑的小兵。
一張臉長得猥瑣也就罷了,智力常常只有十歲小兒。朵思藏龍到底哪一點配當丞相呢?…
不過濮陽興、何曾那種廢物不也是丞相嗎?哈哈。
「好,大家辛苦了,回去盡量休息。偶們下一班是辰時,不要遲到。」
「是!」
軍士們在城牆邊上上下下,交割兵器。同樣的槍戟,不一樣的人握著。
藏龍也上來了,手上、腳上都包著白布。
說實在的,十日前被那樣一燒,像偶這樣全身而退的人已經是少數了。像茂子那樣,身中一槍兩箭才是平均吧?
城牆上的兵士,都是偶們精挑細選的,上半身一定不能包紗布,才不會給吳狗信心鼓勵。
什麼,偶怎麼能全身而退?
當然是靠著穿吳狗的制服…隨便騙一個低能小兵,趁他低頭時一刀插進脖子,換上他的衣服。
「嚴軍師不休息嗎?」
「偶還在想破敵之策。」
「喔,嚴軍師為國勞心,在下佩服!」
「哈。過獎了。」
「不客氣!」
這些大南人一個樣,客套話一籮筐,好主意半個也沒有。
「嚴軍師,在下有一事不明,與我兄弟們商量,不得其解,卻又不敢在軍議時提出,希望嚴軍師賜教一二!」
(…也難為你們了。大概是被取笑到怕了吧?哈哈。)
「在偶面前不必客氣,丞相只管說吧。」
「嚴軍師至情至性,令人動容…」
「直說吧∼」
「是。十日之前,我漢南聯軍被燒得全軍潰散,只得四千餘人逃脫。為什麼陶璜不速攻交趾,十日以來只是圍城呢?如果猛攻的話,我們必定守不…」
「噓…」
偶的右手以雷霆萬鈞之勢伸出,摀住藏龍那張大嘴,口水沾得偶一掌。
他說話的聲音這麼大,給吳狗聽到就慘了。
「這個容易,但是千萬不能讓吳狗聽到。請丞相附耳過來。」
「嗯!」
藏龍乖乖地把耳朵靠過來了,偶趁機把手掌上的口水抹在他的衣角。
「因為吳狗們怕茂子的娘。」
「喔?」
藏龍有點不敢相信,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就摔下城牆去囉∼
「在下明白了!怕再被我們燒一陣是嗎?」
藏龍壓低了聲音,還挺機靈嘛。
「也未必是燒,反正碰上比你高明一大截的對手,他出什麼招,是你料不到的。」
「喔…」
「一萬多個吳狗士卒都見過那些燒焦到見骨的屍體,連慘叫都來不及就被燒成灰了,那多恐怖!」
「是啊!在下也覺得恐怖!」
「丞相悟性真高。」
「過獎了。」
完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蠢者低能,偶也變成大南人了!
「不過……枯守小城,兵糧即將吃盡,援軍卻還要十日才到,實在愁煞人。唉!」
「嗯。」
藏龍的眉毛一塌,好像家裡有喪事一樣。
這藏龍丞相的另一個特點就是他很喜歡嘆氣。剛剛還很高興,一下子又「唉!」…
偶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唉!」過。
嘆氣是自己無能為力的意思。軍師就是專門排難解惑的人,怎麼可以嘆氣呢?
人在悲傷的時候也會嘆氣吧。或許是偶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事實上偶一直都是很悲傷的。
「那麼嚴軍師,你認為諸葛太學博士真有破敵妙法嗎?」
「偶看她開軍議時的神情,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應該是有吧。」
「太好了!」
藏龍的笑容非常天真…
比起他們無憂無慮的開心,偶嚴暉自從懂事,知道偶祖父嚴輿那是被那狗賊孫策以詭計殺害以來,便沒有全心全意地放鬆快樂過了…
「真想盡心盡力做點事…太學博士為什麼不派給我等任務,即早準備呢?」
「這個偶也不知道。有的計策不能明講,有的計策不能太早準備。」
「喔?愈早準備、愈多人準備,不是愈好嗎?諸葛丞相曾說,『集思廣益』…」
哈,還搬出她爸爸的名言呢。
真的妙計讓你這張笨大嘴知道還得了,一個時辰以內就會洩露給全交趾的人了。
「偶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妙計。不如偶代你去打聽看看,如何?」
「如此甚好!哈哈哈哈!」
朵思藏龍忽然大笑出聲,周圍守城的軍士都看了過來。
這人真有點…單純。
不過這樣的人也很容易交到知心好友…因為他的心一下子就給人知道看穿了。
比起偶嚴暉,顛沛流離了半生,隱藏自己的感情,也交不到什麼知心朋友…
或許是偶自己還沒將心胸敞開吧。
「好的,偶去啦∼明日交班時告訴你打聽的結果。」
「好!」
在藏龍丞相的揮手祝福中,偶走下了城牆。
突然想起了倭國人。偶這條命還是他們在建業城裡送的,不知那宗女壹與過得好不好呢?
※ ※ ※ ※
深夜的交趾城真是冷清。百姓經歷了一連串動亂,吳軍、漢軍、交州人、山越人、扶嚴賊…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只有瘦到剩下骨頭的野狗在街上嗅牆角。
「叩叩叩。」
這扇門好破爛,好像一敲就要倒下來一樣。
「麻煩通報一下,嚴暉求見太學博士∼」
「呀∼∼」的一聲,門歪歪的開了。
「嚴軍師請進。」
啊∼茂子的娘親自來開門了。沒有衛兵嗎?被暗殺怎麼辦?
跟著茂子的娘,偶們走進了後廳。原來衛兵都在前廳呼呼大睡…
昏暗的燭火後,坐了一個令天下千萬人懼怕的女人。小孩晚上睡不著哭鬧,一聽見她的大名就會乖乖閉嘴。
「嚴軍師深夜造訪,必有指教。」
「啊…談不上指教。伯母要偶…」
「我比你大不到二十歲吧…叫阿姨或大姐。」
「是…大…阿姨要偶收集的殘餘硝石、火種,偶都已經辦妥,不過還有一件事。」
「大姐」偶實在叫不出口啊∼雖然她那張招牌的自信微笑多少掩飾了一點真實年齡。
這位「大姐」也真夠鎮定,小城給人家包圍了,真正分得到武器的兵力,也只是人家的十分之一,還笑得出來?
「什麼事?」
「喔謝謝。」
茂子的娘幫偶倒了杯熱茶。真不好意思…偶這樣的小角色還要勞煩她來服務。
「偶知道阿姨自有退敵良策,但是若不讓眾將知道,只怕上下軍心浮動。」
「喔?大南丞相浮動了嗎?」
「啊?」
她怎麼知道?喔,是了。偶剛剛換班給藏龍,這也是茂子的娘知道的事。
偶之所以會這時候來,不早不晚,自然是因為偶和朵思藏龍見過面的緣故。
諸葛亮之女、太學博士諸葛果,果然高人!
「是。偶心裡想什麼,瞞不過阿姨。」
「其實剛剛藏龍走去北門換班,經過門口的時候嘆氣聲太大,我在裡面聽見了。」
「…」
南中第一智囊、大南丞相朵思藏龍,果然低…
算了。他已經被罵夠了。
「所以嚴軍師想知道我心裡打的算盤,是嘛?」
「是∼偶心裡想什麼,瞞不過阿姨∼」
偶完全沒有改詞的機會,實在是太可怕了!
「嗯,嚴軍師我信得過,就告訴你好了。請千萬保密。」
「那當然。偶以前專門騙山越百姓,他們死了都不知道真相,保密自然是偶的專長。」
「呵呵。好。其實…………」
偶主動把耳朵附了上去。
啊!這一幕剛剛也在城牆上發生過,藏龍丞相附耳過來,聽偶嚴暉諄諄教誨…
想不到朵思藏龍之於偶,就像偶之於諸葛果…偶還差得遠呢,「唉!」
啊啊,茂子的娘有沒有趁機擦什麼髒東西在偶衣角上?
「什麼?!那…啊…」
換偶吃驚了,但是偶坐在榻上,無法退後一步。
不知道該說諸葛果比偶還奸詐惡毒,還是說她才是真正的大仁大義…
「當今之計,只能敗中求和,能和便算是勝了。讓雙邊都得勝,自然是最好的打算。」
「那…兵糧還有幾日?」
茂子的娘伸出一隻保養得不錯的玉手,比了個「三」。
「好…到時候就結果分曉了…」
「嚴軍師別擔心,這幾日儘管放心休息。到時候依計行事,可保我等全身而退,一路到大南耶郎。」
「是…嗯。」
完了,偶的反應全給看出來了。偶真是失敗…
「對了,問你件事。」
「伯…阿姨請說。」
「你比較認得那位嵇姑娘,你覺得她與我兒…匹不匹配?」
「呃…」
怎麼問這種問題?天下父母心…
「嵇氏也算是名門了。嵇康娶的是魏武曹操的曾孫女,茂子的外公是諸葛丞相,論輩份女的不比男的高,論家世也是兩國的首席人物,應該是頗匹配…」
「這我知道。我是問你他們適合不適合…」
「喔∼原來阿姨想知道這個。問偶就對了。」
「怎樣?」
「他們絕對適合。今早他們還關著門,在裡面敷藥一個多時辰…」
「什麼?!∼∼∼」
「啊!∼∼∼∼」
前面傳來一聲難聽的慘叫!
「娘,不好了,不好了∼∼」
茂子衝進屋來,所有打鼾的衛士都醒來了,急急立正站好!
「霍將軍好像快…」
「啊…」
「喔喔…」
這偶早知道了嘛。老年人身受重傷,遲早嗚呼哀哉。
咦?茂子衝進來的時機也未免太恰好了………
※ ※ ※ ※
小小的房間,只有四、五個機要大員,很榮幸,偶也進來了,茂子他們都只能站在門外。
漢南遠征軍的主帥霍弋全身幾乎給紗布纏起來了,前前後後有幾處滲出血來。因為大量失血,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掛著許多汗珠。
很悲慘啊,浩浩蕩蕩的四萬三千大軍,光明正大的在沙場上兩戰兩勝,破敵七萬,結果被敵人一夜偷襲,就變成四千人困守孤城,在死亡邊緣徘徊。他的心裡也不好受吧…
「嗚…嗯…」
霍弋在病榻上呻吟著,不知道神志是否清醒。
偶不禁懷念起了那山越十八萬大軍…那一陣陣「山越人出頭天」、「趕走外來吳狗」的口號,也全成為過去了。
陳水男、呂二娘、連祚、宋楚亮、董建吳…這些都是曾經活著的風雲人物了,正快速地被人遺忘,只能在古書裡找到他們名字與片斷的事績。
或許他們的口號還會被後人喊起,畢竟那一套實在太好用了。那些用他們口號的後人,也會步上他們的後塵。
歷史就是這樣循環的,類似的情節會不斷地上演…
直到百姓變聰明的那一日。
「霍將軍,……」
茂子的娘在霍弋的耳邊輕聲說了不知什麼…或許是退敵的「妙計」吧。
「啊!∼∼∼」
霍弋突然坐起身來!
「有今日之失,皆是我主帥之過!讓我親自斷後!啊………」
「霍將軍!」
「霍將軍!」
霍弋慷慨激昂地叫了一句,就昏死過去了。
如果他沒有受重傷,或許他這一喊,諸將士氣高漲,三日後帶領偶們奮力死戰,還能把吳狗打得不成狗形。
如果偶們還有兵器、還有糧草、多一點火種、硝石,吳狗其實沒什麼好怕的…
但是…偶們什麼也沒有。
說老實話,要不是吳狗怕一個諸葛果,偶們早就戰死在交趾城的城牆上了。
當夜,霍弋傷重不治,享年六十三歲。
全交趾城密不發喪,只有偶們十幾個機要將領知道。
漢南聯軍的主帥…變成了大南王孟不息。
「唉!」
諸葛果的計謀…究竟能不能讓吳狗怕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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