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本回參考歷史上孫皓的事蹟演出,非常血腥,建議未成年讀者與家長一同閱讀。

 

〈吳甘露二年 公元二六六年 二月初一 辰時〉


孫皓身前的紅人,太監岑昏走路的姿態實在不甚…好吧,甚不雅觀。

首先是岑昏一邊走路一邊哼歌,五音不全還像發春的蚊子叫,誰走過他身邊,誰就慘遭怪音穿腦。

從後面看,他那兩半臀部,扭動的程度不下於孫皓的寵妃,大臣們看到了,回家後對妻妾都要興致全無。

走到岑昏身邊,注意到的是他那一雙手。他走路的時候手臂不擺動,而是直直垂下來的。那一對手掌不知為何,不乖乖地繼續下垂,而是掌心朝下,平平地伸向外側。

再走到面前,那張白淨透紅的臉…咦?他怎麼哭了?


「嗚…嗚…」

岑昏噙著淚水,以他那甚不雅觀的走姿,在太初宮後宮的迴廊上穿縮。

不過他的哭聲還比他的哼歌好聽一點。


建業皇城的後宮迎向新春,鳥語呢喃婉轉,滿池子蓮花也冒出花苞了。

此時的太初宮氣候宜人,比起去年山越大軍逼近,建業一帶暫時太平,軍民百姓的心情也放鬆了許多。


「嗚…嗚…」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讓你知道拒絕我的下場!∼∼」


岑昏口中喃喃唸著,有點和周圍的場景不搭調。
 



※ ※ ※ ※

 


〈孫皓寢宮〉


「陛下!∼」

一聲尖銳的喊叫從迴廊傳了進來。


「又怎麼啦?!」

孫皓人在帳中,岑昏看不見,聽聲音倒是沒錯的。


「嗯∼∼呼。」

「嘻嘻。」

帳後的呼吸、嘻鬧聲不只一個人。


「陛下,小的有要事稟告!」

「在這裡說行嗎?」

「此事極為緊急,又怕走露了風聲…」

「妳們先出去吧。」

「嗯∼∼∼」


這一聲「嗯∼」不同一般的「嗯∼」。

一般的「嗯」音調是由中而低,表示「贊同」或者「待我想想」。這一聲「嗯」由中而高,再由高而中,也就是灑嬌的「人家不要」。


「他是太監,怕什麼?裹塊被單出去得了。」

「嗯∼∼∼∼」

「快去!」

孫皓突然大吼一聲,三個脫得赤條條的嬪妃,裹著被單,先後鑽出帳來,跑進後室去了。

當然,岑昏沒有任何生理反應。


不知為何,上個月中旬,孫皓突然不開心起來,整日悶著一張臭臉。

還是太監岑昏主意多,替孫皓弄到了一些當初魏晉名士流行服用的「五石散」。


五石散是什麼呢?

五石散又稱「寒食散」,一般認為是東漢末年的醫聖張仲景(150-219)發明的,材料有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種石材,所以稱五石散。

五石散原本的用途是升火去寒。這些石頭粉吃進肚子以後,全身會悶熱出汗,皮膚發紅,對觸覺敏感,造成這些服散的魏晉名士必須穿比較寬鬆的衣服來散熱,形成令眾生羨慕的瀟灑飄逸、紅光滿面的模樣。

所有的藥吃多了都有副作用。五石散的副作用很多,最明顯的,就是服用者神智恍忽,常常胡言亂語,甚至焦燥易怒。好在這些石材不便宜,服用者大多是王公貴族,你胡言、我亂語,你拔劍追蒼蠅、我抽刀剁跳蚤,大家彼此諒解。

另外一個不太明顯,可是心照不宣的副作用,就是壯陽。這五種石材中,有三樣是壯陽藥,專治陽痿早洩。


「怎麼樣?!說吧!」

孫皓顯得有點不耐煩。


「小的發現一件宮廷醜聞!陛下不能不知啊!」

「好!快說!朕一刀砍了他三族!哈哈!」


數日前岑昏給孫皓服用這五石散,藥效很快就出來了。孫皓的臭臉消失,鬱悶解除,午後脫掉衣服,坐著傻笑,胡言亂語一陣。到了晚上,孫皓獸性大發,嬪妃一次三個,一夜還要換三班…


「是…小的發現,皇上身邊的一位大臣,時常出入後宮,與宮女們打情罵俏,上下齊手,還進了房…」

「什麼?!是哪些宮女?!」

孫皓一顆頭探出帳來,果然是紅光滿面。


「小的自會調查∼」

「哼!竟敢背著朕偷人,讓朕當…一定要殺!

孫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宮女淫亂,背地裡偷漢子,連天子都戴了綠帽,這口氣怎麼忍得住?


「嗯…陛下難道不想知道,這人是誰?」

「好!告訴朕,一起殺了!」

「只怕…陛下不想治這人的罪…」

「為什麼?」

「此人正是陛下的得力助手-陳-聲-!」

岑昏口中的這「陳聲」二字叫得慢,在那不高不低的音調裡、鼻音與顫音的雙重干擾下,果然是個一聽就讓人討厭的名字!


「喔?」

孫皓深吸了一口氣,口中碎碎地唸了起來。


「陳聲…陳聲…呵呵∼」

孫皓的臉上突然浮現詭異的笑容,想必是五石散的效力又發作了。


「陳聲的肌肉真結實,男人見了有靠山,女人見了軟一攤∼哈哈∼」

「嗯…朕愛美人,也愛江山;美人殺了再挑,江山丟了就沒了…不好…喔喔∼」

自言自語的孫皓,似乎對陳聲有了原諒之意…


「啊!陛下可知,最近太初宮後宮流傳一句話?」

「什麼話?」

「這…小的不敢說。」

「你不說?我斬你!」

「啊啊…」


岑昏嚇得後退一步。想不到五石散的藥性這麼可怕。

不過即使是服藥前的那數日,孫皓也比從前更加暴燥易怒了…


「啊∼小的說。這句話是…『陛…陛下滿足千千,陳聲滿…滿足萬萬!』」

「有這種事?!朕竟然給蒙在鼓裡?」

孫皓的呼吸沉重,一股怒氣正迅速地累積,一張臉又更紅了!

男人的最痛,就是雄性尊嚴的象徵--那話兒不如人了。

更何況孫皓借著五石散的效力,還只有陳聲十分之一功力的話,天子的顏面真的要掃地了!


「陳聲恃寵而驕,不僅時常出入後宮,還誇口他是天下第一勇士…他還說…嗯…」

「說什麼?!」

「陳聲說,他要請陛下封他做一州之長,做州刺史!」

「這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

「正是…而且他還說…呃…陛下打不過他,不是他的對手!」

「喔?!朕不是他的對手?」

「他是這麼說的,小的親耳聽到!」

「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皓倒回帳中,躺在榻上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造反啦!造反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孫皓接近痴癲的狂笑聲中,岑昏靜靜地退了出去。

他那「被拒絕」的奇恥大辱、深仇大恨,應該能報了吧?
 



※ ※ ※ ※

 


天邊的白雲,誰也揮不走。它們是自由的,聚氣而成形,順風輕飄,飄向天下四方…
 

〈同日 巳時 江陵城西南西 五十里〉


陸抗伸手撫摸土牆,幾粒細沙掉了下來。

身前身後來來往往的換班軍士,有的扛著大大小小的兵器,有的圍成一群群地操練,吆喝聲不絕於耳。


「辛苦你了,朱將軍。」

「不會,不會。可惜我兄長俞贊不在,否則可以為陸將軍作更進一步的說明。」

「無妨。」


陸抗的身邊是一個中等身材、面頰削瘦的將官--朱喬。今日一早,朱喬隨陸抗視察軍備,已經走了十幾里路了。

八日前朱喬還是校尉,今日卻已是共管一萬武陵蠻兵的將軍之一。


「啊…今日就視察到此吧。」

陸抗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一切都頗上軌道,符合正規軍的標準。非常好!」

「太好了!」

朱喬臉上難掩興奮之情。受到人人敬重的鎮軍大將軍陸抗當面讚美,是自己成就的極大肯定。


「對了,那些蠻兵夷帥…似乎不再提解散的事了?」

「正是。數日來,末將不曾聽見他們的牢騷。」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都是你二人領導有方。」

「末將只是負責訓練士卒,日落便休息,其他都是我兄長俞贊的功勞。數日來,他每每與夷帥酋長們宴會至子夜,深得蠻夷之心。」

「哈哈哈哈。」

「哈哈哈。」


(不出所料,俞贊果然在收買人心。)

(啊…這樣得蠻人之心的將才,如果肯為我大吳所用就太好了…或許我能讓他回心轉意?)

(唉,還是不要太貪心。萬一他不答應,一切就白忙了。)

陸抗心中一陣酸,他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


這些年來,天下大勢丕變,陸抗轉戰四處,卻似乎總是白忙一場。


隔著土牆,陸抗看不見漢軍,漢軍也看不見吳軍。

但是「看不見」並不代表「不知道」。陸抗為了不讓敵人找到破綻,隨時調動這七百里土牆的守備陣容,所以陸抗有一本《土牆兵力布置》,詳細記載不同將領、部隊的移防計畫。


「那也請朱將軍與俞將軍安排,接下來的數日中選定一日,請夷帥酋長與我東吳諸將一同飲宴至深夜。」

「好主意。不過請陸將軍先保重身體,再談宴會之事…」

「嗯。」


經過了八日,陸抗的傷風已經好轉了六、七成,只是連日來睡眠仍然不足,一到午後,額頭還是熱熱的。

最近幾年,陸抗的公務愈加繁重,大小瑣事常常要自己親自來,也很少回家了。

一場病生下來,陸抗臉色蒼白,又多生不少灰髮、白髮;陸抗已經不太想照鏡子了。

不知道四十一歲的陸抗,看起來有多老呢?

 

陸抗(226-)字幼節 吳鎮軍大將軍 江陵侯 領益州牧

陸遜次子,孫策外孫,東吳最後一位無懈可擊的棟樑大將。

興趣:謀略、建設、多睡一時辰。
 

 

陸抗那「孤軍奮戰」的感覺,這幾日又更加明顯了。

發現了細作的身份後,陸抗不主動揭發,卻刻意保守秘密,想要藉此天賜良機,扭轉局勢。夜闌人靜的時候,他一人躺在榻上,揣摩所有可能的應答進退,不容許一絲失誤。

除了俞贊一個細作,還有別人嗎?他們的計畫是什麼?他們有什麼動?

靜陸抗要一一思索,找出最安全、最有效的對策…


「原先武陵蠻兵不穩,我怕漢軍會專挑這裡殺來。朱將軍訓練的時候,可以多著重在弓弩速射、火攻破井闌、交替防守上面。」

「是。」

「還有,蠻兵不比正規軍,要求不能太嚴,否則容易生變。」

「是。」

陸抗很清楚,讓自己來訓練這些蠻兵,應該會成效斐然的。但是他只有一個人,一天當一天過,不能每一件事都攬下來管。

陸抗所能做的,只是努力地思考,自己所委任的人選,可能漏掉什麼重要事項,在一切都太遲以前先說出口,再三五不時地告誡…
 

「好,武陵蠻的重任,就麻煩給你二位了。」

「末將一定盡心竭力!」

「就靠你了!」

陸抗的右手用力地拍了朱喬的肩頭。

就在朱喬不好意思地低頭作揖的時候,陸抗的左手卻舉在半空中…


「陸將軍!」

一名小校遠遠地跑來,手上握著個公文信封,腳步飛快,臉上似乎沒什麼表情。


(啊…慌張一點,慌張一點∼)


「什麼事?!」

陸抗眼睛瞪得大大的,倒退一步,希望藉著這樣誇張的的吃驚動作,讓小校的表情隨著他逼真一點。


「陸…陸將軍!昨夜,在土…牆,土牆邊境…境截獲可…可可疑書信!」

小校果然吃了一驚,但是未免也緊張過頭了。


「喔?!在哪裡截獲的?」

「此處西北…十、十里!」

「西北十里?是誰送的書信?上面沒寫發件、收件人。」

陸抗從小校手中接過信封,正反兩面翻了翻。


「啊…昨夜,這段土牆是末將的管轄範圍!」

「喔?此信是朱將軍送出的?」

「不是!」

「那會是誰呢?…我們一起看看。」

「也好。」


陸抗刮去臘封,交給了朱喬。

在二人面前,朱喬展開了這信,信紙不止一張,第一張盡是字,後面幾張皆是圖案。

 

 

「啊…這…這…」

朱喬嚇白了臉,握信的雙手與信紙微微地顫抖,一張張地翻下去…

朱喬的反應,陸抗自然都斜眼看見。


「說!此信來源為何?!」

陸抗一手指著小校鼻尖,聲音充滿憤怒!


「此…此信乃是留…留平將軍手下截獲!」

「哼!這個留平!」

陸抗一隻手搭在朱橋肩上。


「留平必是懷恨我將武陵蠻兵軍權交給俞、朱二位將軍,心生嫉妒,設計陷害忠良,只是為自己升官發達!去把留平給我抓來!」

「是!」


「陸將軍,請…請等等…」

「怎麼了?」

「這…這的確是我大哥俞贊筆跡!」

「你異姓兄弟三人自西陵拼死逃出,一片赤膽忠誠,投奔於我,如何可能有二心?!必是留平使人偽造!」

「但…」

朱喬翻到後面那幾張圖案,手抖得更厲害了。


「大敵當前,安可容忍抵毀同僚,不戰自亂?!多帶人馬,直接把留平給我綁來!我要親自問斬,以安軍心!」

「是!∼∼」


「等等!陸將軍!」

朱喬一個劍步拉住小校,再「唰」地一聲跪倒!


「末將…末將可以擔保,此信出自我大哥…俞贊手筆!」

「你說什麼?」

「圖案裡有許多細節,都是俞贊與末將才知道的秘密,還沒來得及公布!…末將罪該萬死,不能明察,原來我大哥…哼!」

「真的?!」

「陸將軍如此器重我等,想不到他竟做出如此卑鄙之事!我…我三人結為異姓兄弟十年…竟不知道他是…」

「不可冤枉好人。你大哥俞贊為人端正方直,不像是細作。」

「但除了他,也不會有別人!我…我現在就去殺了那狗賊,報答陸將軍!」

「噓…」

陸抗那張有點蒼白的臉,貼近了朱喬的右耳。


「事關重大,請到帳中商議。」


如果朱喬是俞贊的同黨,此時應該會幫著陸抗栽贓給留平吧。

這樣一來,陸抗不僅驗證了朱喬的忠誠,也確認了自己計畫的下一步…

 


※ ※ ※ ※
 



俞贊那封信的確是真的,是陸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趁俞贊睡覺時派人偷過來的。

得了俞贊的密信,陸抗找來軍中精通書法的小校照實仿造一份,原信自己扣留,假信卻還給了俞贊。


〈午時 陸抗寢帳


陸抗的寢帳布置簡單,中間一張堆滿了公文的長几,角落的臥榻簡單地折起,被單與一般士卒所用的無異。帳幕上掛了幾幅簡單的字畫,有的是陸抗親筆,有的是諸將贈送。

陸抗看著其中一幅篆字,輕輕地唸在心裡。

「五湖四海,洗我胸襟;二河三山,飄我影蹤…」
 

「陸將軍這是什麼話?!朱喬豈是如此忘恩負義之人?!」

朱喬一聲大吼,中止了陸抗短暫的出神。


「朱將軍,請聽我一言…」

「是…」

「今日事關重大,我二人只須袒誠相見。上古聖人的法律有這麼一條:如果一個犯人躲在自己親人家中,官兵來了,親人說『沒有,犯人不在這裡。』。雖然構成了藏匿犯人的罪,但幫助自己的親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依法不治罪。」

「…」

朱喬只是默默地聽。陸抗瞥見他臉上的淚水。


「雖然當前大吳法律沒有這麼一條,但你三人結為異姓兄弟,情同親族。當年劉關張三人,榮辱與共,氣魄干雲,比起那些兄弟相殘、父子反目、夫妻構陷,更加令人欽佩…」

「…」

「所以,你大哥俞贊既然心不在吳,而為漢軍效命,我也願意成全你三兄弟。只要你一點頭,我即刻告訴吾彥,你三人儘管星夜出奔,成全大義。我絕不追擊。」


「…陸將軍如此為末將著想,真是叫末將無地自容!末將…嗚…」

朱喬哭得崩潰,彎下腰去。


「你仔細想想,不必急著給我答案。生於亂世,難免面臨重大決定,無論決定為何,都不要後悔…」

朱喬聽得陸抗一席道理,只是低頭不住地啜泣。
 

「…自古忠義難兩全,但陸將軍如此寬宏大量,何嘗又不是大仁大義?我朱喬這條命是陸將軍的,絕不反悔!」


「只是當細作必須十分小心,欺人於前,背主於後,難免忘恩負義,往往要承受內心的煎熬…」

陸抗想起一年以前,在白帝城下為自己犧牲生命的楊宗,不禁同情起天下所有細作。


(更何況是要背叛結義之情呢?如果他們不是將軍,只是一般人,或許會過得快活…)


陸抗抬頭,又看向帳幕上那一幅幅的字畫,代表著不同的人生體悟。陸抗選上一幅,唸在心裡:

「聚散牽掛,興亡盛衰;未記得,風波中,英雄勇。」


「是…末將明白。但是末將已受陸將軍大恩在前,一生難以報答!」

「也不必報答我,畢竟我所作所為,也全是為了國家。如今國家有任務給你…」

「這…只怕末將粗心大意,壞了陸將軍大計。」

「沒關係。任務很簡單,只有三樣。第一樣最簡單,你回到俞贊身邊,每日回報武陵蠻兵的動靜,有困難嗎?」

「嗯…末將辦得到!」

朱喬斬釘截鐵地答應。


「很好。第二樣比較困難。過一陣子我會故意刁難你等,你必須在俞贊面前大發牢騷,說盡我的壞話。只要俞贊向你表明他真實的身份,邀你背吳就漢,又告訴你漢軍在此所有的細作同黨,便是成功了。」

「末將盡力,只是全軍上下無不敬重陸將軍,視陸將軍為慈父良友,要說陸將軍壞話實在不易取信…」


(喔?真的嗎?呵呵!)

陸抗忍不住得意了一陣。


「這樣啊…那麼說天子的壞話吧!」

「這容易多了!」

「嗯?你說什麼?」

「呃…末將什麼也沒說,也沒聽見陸將軍說什麼。」

二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朱喬破涕為笑,陸抗卻是由喜轉憂。


(唉…我陸抗功高震主,實在要小心一點…)

(北軍的制度倒好,沒什麼功高震主的問題,要擔心的事也就少了,可以盡己之能…啊,陸抗何出此不忠之言?)

陸抗甩了甩自己的頭。有時候難免會想到不該想的事。


「那…第二件事可有困難?」

「包在末將身上!」

朱喬伸手,擦了擦那張被淚水覆蓋的臉。


上司與下屬之間,如果時常能出現心照不宣的默契的話,那麼下屬也會因為上司「知人善任」而盡心盡力吧。

陸抗心中有一絲高興,又多了一個可用之材。

只是,細作的生命通常都不長,而且他們還是被上司自己親口說服、親手害死的。


「好!第三件事最容易,也可能最難。想聽聽你自己的意見…」

「陸將軍直管吩咐。」

「好。第三件事,等到俞贊向你表明他真實的身份之後,你要說服他,與他一起舉事,配合諸葛瞻進攻時,率領武陵蠻叛變。諸葛瞻來攻的前一夜,無論如何,你要說服俞贊和你一起出奔,如果有任何其他的細作,也要一起帶走,吳軍中不能留下半個漢軍細作。」

「這…末將沒有意見,自當盡力!」

「盡力不夠,要成功才行,否則滿盤皆輸!」

「末將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必要完成陸將軍所托!」

「很好…那麼從現在起,你我二人毫無私交,今日密會不曾發生。快回你大哥那裡去吧,免得他起疑。」

「他不是我大哥!」

「…朱將軍有此決心,我十分欣慰。那…委屈你了。事成之後,你必是我帳下諸將中的頭功。」


「末將不求功名,只求無愧,對得住天下!」

「好一個無愧!」

陸抗雙手伸出,與朱喬緊緊地握在一起。
 


朱喬出帳了,陸抗如釋重負地躺倒在席上。

(啊…這一步終於完成了。睡一個時辰慶祝一下吧!)

順眼看去,帳幕上另一幅篆字吸引了陸抗的注意力。上面寫著:

「來去寫意,休說苦痛。輕拋浮名,一身清風。千山獨行,不必相送。」



陸抗若有所感,閉上了雙眼。

(千山獨行,不必相送。)

(或許…我陸抗注定了要孤獨…那又如何呢?)

(古往今來,孤獨的大將大臣多的是,我就與他們心交吧!)



「陸將軍,施大司馬率領五名將軍在帳外等候∼∼」


(去吧!瀟灑地走下去!)
 

陸抗自席上一躍而起,只覺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他的身體或許支撐不了太久,但他的精神卻是一代代傳承的--

傳承在一個個千山獨行中。

 


※ ※ ※ ※




陶璜的捷報傳得飛快,只花了八日便到建業。


〈四日後 二月初五 巳時 蔣山之巔〉


「好!慶祝我大吳重挫漢蠻聯軍,收復交州!哈哈哈哈!」

「吾皇洪福齊天!萬歲,萬歲,萬萬歲!」

「哈哈哈哈!!」


「洪福齊天」這句祝詞在蔣山之巔是再適合不過了。東南西北數十里的景物,都在這座山巔的高台上盡收眼底。

昨夜捷報傳來,太初宮一片喜洋洋。孫皓心血來潮,乾脆把早朝搬上了蔣山之巔。

不,早朝取消了,改為大宴。

充滿活力的今朝,心血來潮的大吳天子中氣十足,面色紅潤,衣袖寬鬆,頗有高士風範--

只有岑昏在內的幾個太監知道為什麼。


「好!今日眾卿一人至少飲酒七升!一升也不能少,一個特例也不能給!哈哈哈!」

「謝陛下!」


孫皓「啪啪啪」擊掌三下,一長列太監在岑昏的帶領下入場,手上捧著一盤接一盤的山珍海味,火紅的大蟹、大蝦,烤雞、烤鴨、烤乳豬…


「來來來!喝∼∼」

「哈哈哈!」


「再喝!」

「哈哈哈∼∼∼」

「呵呵呵∼」


「今日君臣喝個大醉!」

「好∼哈哈哈∼∼」

「喔哈哈哈∼」
 

杯盤狼籍,酒過三巡,人人皆有醉意,也不光是孫皓一個人臉紅了。


「敬交州的陶將軍一盅!或許該說,交州陶刺史!」

「好啊!」

「哈哈哈!」

百官舉起酒杯…等等,好像有一個人沒舉,給孫皓看在眼裡。


「…眾卿中,有人似乎心事重重。有什麼事要報告的嗎?」

「有!」

孫皓一看,眉頭一皺。站起來的果然是王蕃。


「陛下,豫州輔國…大將軍張悌有急報,已經給陛下身邊的人…壓了三日。臣不得不報。」

王蕃說話的語氣有點奇怪,或許是喝多了。


「張悌有什麼豫州急報?」

「潁川、汝南、襄城三郡太守告急,因為…」

「告什麼急?」

「告的是百姓逃亡的急。原本這三郡的人口,都有一萬戶以上…」

王蕃轉身,正要搬出他那裝滿了資料的竹簍…


「直接說!逃掉多少?」

孫皓的耐性似乎更差了。


「剩下不到一半了!」

「哼!讓他們去吧!岑昏,找人替朕擬聖旨,叫輔國大將軍張悌放他們去!高興的話,輕騎追上去殺光!哈哈哈!」

「臣以為萬萬不可!」

王蕃這句話一出,蔣山之巔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一點呼呼的風聲。


「為什麼不可?」

「治國財政,量出為入;持家財政,量入為出。漢不停減稅,陛下不停增稅,盲目聚斂,不擇手段,今日我等宴會,要花去多少百姓的稅收呢?皇宮愈來愈有錢,百姓窮得要逃走!古人說『藏富於民』啊∼」

「廢話!朕當然知道!難道交州大捷,開一次宴會也錯了嗎?」

「當然沒錯!」

「沒錯!」

「陛下沒有錯∼」

百官中三個人率先發難,除了常侍萬彧與中書丞陳聲,還有站在孫皓旁邊的岑昏。


「我沒問你們,你們閉嘴!陛下說自己是『眾望所歸』,其實是『眾妄所歸』,痴心妄想、狂妄自大的『妄』!在陛下身邊拍馬屁的人,十分之九都是妄人混蛋,最後十分之一是「給妄人混蛋@」的妄人混蛋!」

「你∼∼你說什麼?」

岑昏一顆心快從口中跳了出來,難道自己被陳聲拒絕的事,已經被內幕消息最多的王蕃知道了?


「大膽王蕃!你膽敢在朕面前說這種話?」

孫皓大怒,手上的酒盅用力一扔,竟然扔下了山巔高台!


「陛下!王常侍喝多了,口不擇言,但是他一片忠心為國,請陛下明察!」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常侍樓玄!


「陛下,徐、豫二州的問題的確不容忽視。此二州戶口甚多,若是都給逃去敵國,對我國的確是一大打擊!」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中書令賀邵!


「陛下,王常侍是我大吳難得的人才…」

第四個站起來的是左國史韋昭,江東尚有許多忠良!


「你們都幫著他說話是不是?!刀手都上來!∼」

「喝!∼∼」

高台下一陣應和聲,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人人配一把大砍刀,湧上高台!

想不到今日百官大宴,孫皓竟預備了刀手!他究竟有什麼目的?百官一個個嚇得臉色鐵青,吃不下去了。


「給我打!」

「砰!砰!砰!噗!啪!」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眾刀手架起王蕃,當著百官的面,一陣拳打腳踢!


「噗!砰!啪!砰!咚!砰!啪!」

「啊∼哇呀∼嘔…啊∼」


眾官有的低頭、有的掩面,想不到孫皓竟然在蔣山之巔,當著眾臣的面毆打大臣…

但就屬陳聲、萬彧二人看得最開心。他們每每被王蕃羞辱,孫皓終於幫他們出了一口惡氣!


「啊…嘔∼∼」

一陣拳腳過後,王蕃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哈哈哈!王蕃,你現在倒說說,朕應該怎麼對徐州和豫州?!」

「…哈哈…你問我最欽佩什麼人,我就照鏡子。哈哈…」

王蕃倒在地上,竟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你說什麼?!朕問你話!回答!」

「哈哈…我常常懷疑我是小人物,因為我常常忘記自己是大人物。哈哈。嘔…」

王蕃大吐一口,汙穢物沾了滿身!


「陛下,王常侍醉得胡言亂語,或許等他酒醒了再問…」

「正是。」

「哼!王蕃!你再不說,朕就殺了你!」

「哈哈…性無能的人,最喜歡吹他性有能,這種人的性欲,都集中在他嘴巴上。哈哈。」

「好!你自找的!把他踢醒!∼∼」


「噗!砰!啪!砰!咚!砰!啪!」

「啊∼∼啊∼哇啊∼∼呃…」

眾刀手伸腿猛踢,可憐的王蕃在地上掙扎,好不容易抱住一條腿,又給踹回地上!


「醒了沒有?」

「稟陛下,他昏過去了!」

「一定是裝出來的!把他的頭砍下來,屍身丟下去餵猛獸,看他還醒不醒! 砍!砍!砍!」

「陛下!請三思!」

「陛下!人命關天,後悔不及!」

「陛下!君子忍一時之氣,成就百年之功!」

「陛下!王蕃一心為蒼生,成就有目共睹!」

七、八個大臣齊聲替王蕃請命!


「閉嘴!朕說要砍!這王蕃的罪多了!逼走羊祜,口出穢言,汙蔑祖宗,汙蔑朕!一定要砍!」

「陛下!∼」

「陛下等等!∼」

「再說連你們一起砍!快!拖下去砍了!」

「啊…」

「喔…」

「唉…」

高台上坐得滿滿的東吳百官,眼睜睜地看著醉倒的王蕃給刀手拖了出去…


「唉呀…」

「可惜…」

他們能做的,只有幾聲輕輕的歎息。


過了不久,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端了上來,血流滿面,雙眼微睜!


「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東吳百官一陣驚呼。受人敬重的一代大師竟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即使是萬彧、陳聲,也沒想到孫皓的這口氣出得如此之大、之殘忍。

而那些心裡為王蕃抱不平的,只能緊閉雙眼,不願見到一位高風亮節忠臣的慘死!


「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倒了在智能上超越他的敵人,孫皓得意地大笑!


「還沒完吶!刀手,學餓狼啃他的頭!∼」

「啊∼∼∼」

衛士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怎麼辦!

孫皓是認真的嗎?


「不啃的也一起斬了!啃!啃!啃啃啃啃啃啃啃啃!」

見到咬牙切齒、毫無耐心的天子,眾衛士嚇得丟下王蕃的頭,勉強趴下來,閉起眼睛、張開嘴巴,慢慢湊了牙上去!

「啊啊啊!嘔嘔…」

一名衛士受不了人血的腥味,吐了出來!


「啃用力一點!」

「啊…」

「啊…」

「要有聲音,學狼叫!」

「嗷-」

「嗷喔-」

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左右滾動,眾衛士趴跪在地上學狼嚎,張口啃咬,但又有誰真的咬得下口?

 

誰也不想要那顆頭滾到自己面前,只好狠心用門牙一頂,頂到對面去!


「啊啊啊啊…」

「嘔∼∼」

「啊…」

在場的百官一敢看,幾個對血腥場面抵抗力低的官員,急急回頭,把剛才的酒菜都吐在身後!


「哈哈哈!王蕃,你不是說,『作強者,多不得好死』嗎?你果然是強者,不得好死!哈哈哈!∼」


「喔耶…陛下幹得好!」

竟然有這麼冷血的人?百官看去,原來是孫皓的寵臣,陳聲!

雖然嘴裡不敢說,人人怒目而視,心中自然對陳聲厭惡到極點了。


「陳聲!難得你敢稱讚朕的決定。來!」

「來!哈哈!」

孫皓舉起酒盅,與陳聲對飲一升!


「好!今日朕除了王蕃這眼中釘,一片好興致,陳聲,上來陪朕打上一架!」

「啊?不好吧。」

「這是朕的命令!你不是『天下第一勇士』嗎?」

「真的?過獎了!」

原來自己被稱作『天下第一勇士』,陳聲難掩興奮之情,聽不出孫皓語帶酸味!


「告訴你,朕也不是等閒之輩!啊啊啊啊啊---」

眼看這位脹紅了臉的天子扯開龍袍,握緊拳頭向自己衝來,陳聲卻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啊啊啊啊啊∼∼」

「砰!」

「啊!」

孫皓一拳正中胸膛,陳聲輕退了半步,又回到立正姿勢!


「喔………」

台上眾人見到陳聲打不還手,不禁為陳聲抱屈…

不過,豈有天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大臣扭打的道理?

只能說,比起方才孫皓對王蕃的處置,這已經算是輕微的了…


「喝啊!」

「噗!」

「唉呦∼」

孫皓這一腿踢在小腹上,陳聲再退半步!


「啊呀∼∼」

「砰!」

「喔喔喔∼」

這一拳打在臉上,陳聲痛得彎下腰來,仍不還手!

或許他以為孫皓對自己十分信任,如今只是虛應故事,挨上幾拳,讓天子面上有光而已…


「啊啊啊∼∼」

「喝∼∼」

「喝喔∼」

「哇呀∼」

二十幾回拳腳之後,陳聲已經退到了高台邊!


「喝!∼」

「砰!」

「啊呦∼∼」


陳聲被打到高台一角,向山下一看,突然全身發抖!

除了那十丈的高度落差,不知多少狼虎熊豹,已經在下面等著,注視著台上的一舉一動!

原來蔣山北麓一向是皇室遊獵之地,孫皓早命人驅趕猛獸,全部趕到了這一帶--

原來孫皓是有預謀的,要置自己於死地嗎?


「陛下,我輸啦!別再打啦!掉下去會被猛獸吃掉的啊!」

「給我下去!下去!」

「不行!」

陳聲粗壯的手臂抓著木欄,哪裡是比他矮半個頭、手臂比他細上三圈的孫皓推得動的?


「來人啊,剁他的手!」

「是!」

「啊啊啊啊啊∼!」

「啊!」


衛士舉起大刀,惡狠狠地衝來,陳聲眼看手臂就要被斬斷,只好自己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吼!吼!∼∼∼」

「吼!!」


「哇呀!∼∼∼∼」

山下的猛獸得了午餐,掀起一陣騷動,參雜著陳聲痛苦的慘叫,這條命只怕要斷送在猛獸口中!


「哈哈哈!這一場比試,是朕贏了!哈哈哈哈!」

「朕打贏了天下第一勇士!哈哈哈!」


孫皓得意地雙手攤開,仰天大笑。

「………」

可是東吳群臣卻是一片靜悄悄--沒有人的臉皮厚到在這時恭喜孫皓。

三歲小孩也看得出來,陳聲一招也沒出,最後還是被衛士逼著跳下去的。


「…」

便是萬彧也要戰戰競競,難保一拍馬屁,孫皓不會再找他上來打一架。


「吼!!吼!∼」

「吼!吼!∼∼」


「哇啊啊啊啊!∼∼」


「啊…」

雖然百官不喜歡陳聲,但是被國君這樣子殘忍地處死,畢竟還是招人同情的…

況且,不像王蕃屢屢激怒孫皓,陳聲一直是馬屁拍得最響的,為何大禍臨頭呢?


「吼!吼!吼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宣讀陳聲罪狀!∼」

突然太監岑昏走了上來,手上捧著一卷聖旨!


群臣不禁猜測:原來是岑昏搞的鬼?

只聽岑昏以那陰柔而不協調的嗓音唸出陳聲的罪狀--


「查陳聲,私通嬪妃,淫亂後宮,偷盜市集,搶劫百姓;收受賄賂,中飽私囊;捏報功勳,欺瞞天子!死罪!」


「啊…」

「喔?…」

陳聲健壯如虎,全身男子氣慨,「私通嬪妃」倒也不無可能。但群臣從未聽說過陳聲其他的罪狀,倒是那「阿諛諂媚,無所事事」的罪狀給略去了,心中不禁疑惑。


「哈哈哈哈!眾卿聽到了,陳聲罪有應得!」

「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

隨著孫皓的狂笑,高台下猛獸的嚎叫逐漸平息,陳聲的慘呼也聽不見了。


「好!繼續喝酒!」

孫皓舉起酒盅,百官對望了一陣,只好陸續跟進。誰也不想繼陳聲之後被丟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

除了孫皓,還有一人也是微笑的,那便是岑昏。

岑昏的正面也是甚不雅觀,總是一副陰沉的笑容,似乎有無限的鬼主意--陷害、欺詐、報仇、不擇手段,你若忍不住打了這張欠揍的臉一掌,肯定要被他算計十掌一百掌地報復!


「哇哈哈哈哈哈哈!!」

「喔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喔喔喔喔喔啊啊啊…」

孫皓正仰天大笑,突然聽見群臣驚聲大呼!


方才陳聲跳下去的欄杆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身上滿滿的血痕,右半邊的臉血肉糾結,不成臉形!

這道身影的左肩上,還扛著一隻黑熊的屍身!

陳聲還沒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陳聲以他異於常人的意志與力量,擊垮了猛獸,爬了上來!


「孫皓!」

陳聲大吼,聲如巨雷!破碎不堪的衣服下是一塊塊拳頭大的肌肉,鮮血從猛獸的爪痕中滴下!


「我陳聲從沒對不起你,你竟然捏造罪狀,置我於死地?!」

百官被嚇得呆了,舉著酒盅的一雙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今日我就算要死,也要先殺了你這個狗娘養的!啊啊啊啊∼∼∼

陳聲抓著黑熊的屍身,奮力往孫皓擲去!


「轟∼∼∼啪啦!」

「啊--」

「啊啊啊啊∼∼」

在百官的驚嘆聲中,孫皓向前一趴,以狗吃屎的姿勢勉強閃過這隻「飛熊」,但是身後的龍座卻被攔腰砸斷!


「喝喝喝啊啊啊啊!∼」

「保護陛下∼∼∼」

陳聲發狂地奔向孫皓,大臣怕得不敢動,只有衛士們發聲喊,上前阻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

陳聲三步衝到眼前,孫皓伸手抵擋…


「砰!∼∼」

「卡!」

「哇啊啊啊∼∼∼」

陳聲以全身的重量與力道飛身壓來,一顆熊頭般的大拳結結實實地打在孫皓的下巴右側,只聽見一聲輕脆的碎裂聲…

孫皓的下巴碎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孫皓倒在地上打滾,疼痛難當!


啊啊啊……哇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陳聲再要揮出第二拳,已經被二十幾名衛士衝到背後,揮刀狂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

孫皓,陳聲的慘叫不絕於耳!


「殺了他!把他的頭用燒紅的鋸子鋸下來,屍身推下蔣山!」

孫皓的語音已經含混不清了,那些碎裂的骨片骨渣,雖然沒有爆出皮外,已在孫皓臉上形成許多不規則的小壟起!


「陛下說,用燒紅的鋸子鋸了他的頭,屍身推下蔣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群臣再發出一陣驚呼。如此傳說中殘忍的死刑,難道就要在面前上演嗎?


「喝∼喝∼∼啊∼∼」

二十幾名刀手上前抓住陳聲,背上被多砍了幾十刀的陳聲,似乎已經精疲力竭,跪倒在地上,鮮血大量湧出,滴在木板上,滲入縫隙中。


「鋸他的頭!鋸他的頭!…」

倒在地上打滾的天子,一手摀著臉,一手指著跪倒的陳聲。陳聲只是重重地喘氣,沒有任何回應。


「鋸他的頭!哈哈哈哈…」

「哈哈哈…」


除了一陣陣呼嘯的風聲,鍾山之巔只有孫皓變形扭曲的笑聲。


不久,一口燒紅的鐵鋸抬來,足足有七尺長,鐵鋸上面數不清的尖齒,每個長寬半寸…


「啊啊啊啊…」

「嗚嗚…」


東吳群臣手足無措,有的雙手掩面,有的乾脆起身離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身是血的陳聲被刀手挾持,面對殘忍的死,竟然大笑出聲!


「孫皓!我會回來!我會回來!我會回來找你!哈哈哈哈!」

鋸手一左一右,紅亮的鋸齒靠近了陳聲的後頸…。


「啊啊啊啊啊!∼∼」

陳聲發出震耳的慘叫,全身奮力地掙扎,卻不能動彈!


「嘶----」

燒紅的鋸齒接觸肌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嘎--嘎--嘎--嘎--嘎--」

一條條血柱噴出,鋸齒上沾滿了模糊的血肉,一寸寸地沒入陳聲的後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陳聲的尖叫聲極為刺耳,群臣摀起耳朵,還有人受不了刺激,「嗚嗚」地哭了出來!

「嘔嘔嘔嘔∼∼」

「嘔嘔嘔嘔∼哇∼」

還沒吐過的官員再也忍不住,當場把狂嘔不止,只差沒把胃都翻了出來!地上雞鴨魚肉一片片、一團團,尚未消化!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鮮血向四面噴灑,濺滿了鋸手的白衣,又潑上了坐得近的官服!


「哇啊∼∼」

「呃…」


那些官員走避不及,只好伸出衣袖阻擋!


「啊啊啊∼∼∼…」

陳聲的劇痛並沒有維持太久,燒紅的鋼鋸銳利非常,幾十次來回,就把頭鋸下來了。


一具無頭屍身,和一顆雙眼突出、嘴張得大大的頭顱,歪斜地滾下蔣山那不算太陡峭的斜坡。

屍身滾了數十丈,被幾棵枯樹卡住了,那顆頭顱繼續往下滾,滾進了蒼鬱的樹林,看不見了。


 

※ ※ ※ ※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太初宮的後宮不時傳出女子的尖叫、哭喊聲,連城外西北都亭都聽得見。後宮上至三品嬪妃,下至應侍宮女,全部憑孫皓、岑昏個人的好惡誅殺。看上去不夠賞心閱目,殺;嘴巴不夠甜,殺;姿態扭捏,有私通之嫌,殺;孫皓睡過的不滿意,殺;光是同年八月,改元「寶鼎」之前,被殺的有宮人嬪妃便有七百餘人。建業城下,通往長江的水溝裡,常常可以見到剝得光光的女屍,屍身浮腫,蠅蟲圍繞。

孫皓的下巴花了近半年的時間才完全復元,碎骨漸漸地與新生骨質接合,原本那一張尚稱得上是五官端正,只是眼睛細長了點的青年輪廓,已經完全走了樣,不規則地歪向左半邊。孫皓以黃布遮面,又規定上朝時百官群臣不可以正眼看他,以免回憶起甘露二年二月初五、蔣山上天子這不光彩的這一幕。久而久之,東吳群臣不能正眼瞧天子,也成為一項守則了,膽敢直視孫皓的人,多不得好死。

經過蔣山這一件事,東吳群臣只有極少數不怕死的還敢寫奏章,上朝時已沒有一人敢出聲反對,只有贊同與沉默兩種選擇。

起初,孫皓的暴燥脾氣還可以歸究於服用五石散,後來岑昏發現事情太嚴重,連自己的小命也可能不保,於是暗暗減少五石散的份量,取代以一般無藥性的石材。但是孫皓的暴虐並沒有減輕多少,每當自己有任何的不如意,他便大聲吼叫,喝個爛醉,尋歡於女色之間。

徐州、豫州百姓的逃亡潮一直持續到第二年,也就是寶鼎二年。倒不是因為百姓不逃了,或是逃光了,而是孫皓乾脆下令強制遷戶,將所有的徐州、豫州戶口南遷至長江以南,這二州內所有的郡縣全部放火燒個乾淨,不留給敵人一點資源。總計這兩州人口 中,逃亡超過二十萬戶,南遷超過十萬戶,超過十萬人餓死於途中。南遷的百姓大多落腳於揚州,特別是東吳帝都、丹陽郡建業周圍。建業的人口飛漲,卻也造成了更多的犯罪與貧窮。孫皓的解決方法很簡單--通通抓來當奴隸。

孫皓一連串的嚴刑惡政,導致東吳臣民離心離德,但是他們還有一個希望,就是這個暴君早一點被酒色消耗乾涸,下一個皇帝或許會好一點。要不,就是某個大臣奮起廢帝。吳國上下二百餘萬雙眼睛,全都看 在一個人--陸抗身上了。


 

※ ※ ※ ※
 



過了今夜,倒數…十日。

偶們交趾城牆上稀稀落落的守軍,有的拿槍,有的拿戟、拿弓、拿弩、拿環首刀…

全城就只有這麼多兵器,大家輪流拿,站上城頭。


〈孫皓蔣山事件 同日深夜 漢炎興四年 二月五日 戌時〉


城外面圍滿了吳狗,不到兩萬人,就圍住了偶們這小小交趾城…

在城牆上看向城內,零星有幾處火堆,角落的地方特別黑暗。那是偶們丟屍體的地方。傷重不治的人就抱歉了,每日午時焚燒,以免疫病傳染。

城外一堆堆的營火,還可以依稀辨認吳狗中軍所在。營帳排列得疏落有致,層層相扣,陶璜也算是個將材。

估計十日之後,南蠻人的輕騎救兵會到,但是南中一向沒什麼馬匹,他們出動得了多少兵力呢?

況且,偶們城裡的軍糧,被那可恨的扶嚴賊一搶,也剩不到十日…


吳軍全面攻城之日,或許便是另一次的浴血奮戰吧…

偶們的希望,也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她真有這麼大本領,扭轉乾坤嗎?


「嚴軍師!」

喔?誰叫偶?聽起來像茂子的舅舅,他領兵來救偶們了嗎?

哪有這麼好的事…


「換班了!」


原來是南蠻丞相朵思藏龍,正在城下對偶揮手,旁邊站了幾十個兩手空空、兩眼黑黑的小兵。

一張臉長得猥瑣也就罷了,智力常常只有十歲小兒。朵思藏龍到底哪一點配當丞相呢?…

不過濮陽興、何曾那種廢物不也是丞相嗎?哈哈。


「好,大家辛苦了,回去盡量休息。偶們下一班是辰時,不要遲到。」

「是!」


軍士們在城牆邊上上下下,交割兵器。同樣的槍戟,不一樣的人握著。

藏龍也上來了,手上、腳上都包著白布。

說實在的,十日前被那樣一燒,像偶這樣全身而退的人已經是少數了。像茂子那樣,身中一槍兩箭才是平均吧?

城牆上的兵士,都是偶們精挑細選的,上半身一定不能包紗布,才不會給吳狗信心鼓勵。


什麼,偶怎麼能全身而退?

當然是靠著穿吳狗的制服…隨便騙一個低能小兵,趁他低頭時一刀插進脖子,換上他的衣服。


「嚴軍師不休息嗎?」

「偶還在想破敵之策。」

「喔,嚴軍師為國勞心,在下佩服!」

「哈。過獎了。」

「不客氣!」

這些大南人一個樣,客套話一籮筐,好主意半個也沒有。


「嚴軍師,在下有一事不明,與我兄弟們商量,不得其解,卻又不敢在軍議時提出,希望嚴軍師賜教一二!」


(…也難為你們了。大概是被取笑到怕了吧?哈哈。)


「在偶面前不必客氣,丞相只管說吧。」

「嚴軍師至情至性,令人動容…」

「直說吧∼」

「是。十日之前,我漢南聯軍被燒得全軍潰散,只得四千餘人逃脫。為什麼陶璜不速攻交趾,十日以來只是圍城呢?如果猛攻的話,我們必定守不…」

「噓…」

偶的右手以雷霆萬鈞之勢伸出,摀住藏龍那張大嘴,口水沾得偶一掌。

他說話的聲音這麼大,給吳狗聽到就慘了。


「這個容易,但是千萬不能讓吳狗聽到。請丞相附耳過來。」

「嗯!」

藏龍乖乖地把耳朵靠過來了,偶趁機把手掌上的口水抹在他的衣角。


「因為吳狗們怕茂子的娘。」

「喔?」

藏龍有點不敢相信,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就摔下城牆去囉∼


「在下明白了!怕再被我們燒一陣是嗎?」

藏龍壓低了聲音,還挺機靈嘛。


「也未必是燒,反正碰上比你高明一大截的對手,他出什麼招,是你料不到的。」

「喔…」

「一萬多個吳狗士卒都見過那些燒焦到見骨的屍體,連慘叫都來不及就被燒成灰了,那多恐怖!」

「是啊!在下也覺得恐怖!」

「丞相悟性真高。」

「過獎了。」

完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蠢者低能,偶也變成大南人了!


「不過……枯守小城,兵糧即將吃盡,援軍卻還要十日才到,實在愁煞人。唉!」

「嗯。」

藏龍的眉毛一塌,好像家裡有喪事一樣。

這藏龍丞相的另一個特點就是他很喜歡嘆氣。剛剛還很高興,一下子又「唉!」…


偶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唉!」過。

嘆氣是自己無能為力的意思。軍師就是專門排難解惑的人,怎麼可以嘆氣呢?

人在悲傷的時候也會嘆氣吧。或許是偶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事實上偶一直都是很悲傷的。


「那麼嚴軍師,你認為諸葛太學博士真有破敵妙法嗎?」

「偶看她開軍議時的神情,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應該是有吧。」

「太好了!」

藏龍的笑容非常天真…

比起他們無憂無慮的開心,偶嚴暉自從懂事,知道偶祖父嚴輿那是被那狗賊孫策以詭計殺害以來,便沒有全心全意地放鬆快樂過了…


「真想盡心盡力做點事…太學博士為什麼不派給我等任務,即早準備呢?」

「這個偶也不知道。有的計策不能明講,有的計策不能太早準備。」

「喔?愈早準備、愈多人準備,不是愈好嗎?諸葛丞相曾說,『集思廣益』…」

哈,還搬出她爸爸的名言呢。

真的妙計讓你這張笨大嘴知道還得了,一個時辰以內就會洩露給全交趾的人了。


「偶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妙計。不如偶代你去打聽看看,如何?」

「如此甚好!哈哈哈哈

朵思藏龍忽然大笑出聲,周圍守城的軍士都看了過來。

這人真有點…單純。


不過這樣的人也很容易交到知心好友…因為他的心一下子就給人知道看穿了。

比起偶嚴暉,顛沛流離了半生,隱藏自己的感情,也交不到什麼知心朋友…

或許是偶自己還沒將心胸敞開吧。


「好的,偶去啦∼明日交班時告訴你打聽的結果。」

「好!」

在藏龍丞相的揮手祝福中,偶走下了城牆。

突然想起了倭國人。偶這條命還是他們在建業城裡送的,不知那宗女壹與過得好不好呢?
 



※ ※ ※ ※
 



深夜的交趾城真是冷清。百姓經歷了一連串動亂,吳軍、漢軍、交州人、山越人、扶嚴賊…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只有瘦到剩下骨頭的野狗在街上嗅牆角。


「叩叩叩。」

這扇門好破爛,好像一敲就要倒下來一樣。


「麻煩通報一下,嚴暉求見太學博士∼」


「呀∼∼」的一聲,門歪歪的開了。


「嚴軍師請進。」

啊∼茂子的娘親自來開門了。沒有衛兵嗎?被暗殺怎麼辦?


跟著茂子的娘,偶們走進了後廳。原來衛兵都在前廳呼呼大睡…


昏暗的燭火後,坐了一個令天下千萬人懼怕的女人。小孩晚上睡不著哭鬧,一聽見她的大名就會乖乖閉嘴。


「嚴軍師深夜造訪,必有指教。」

「啊…談不上指教。伯母要偶…」

「我比你大不到二十歲吧…叫阿姨或大姐。」

「是…大…阿姨要偶收集的殘餘硝石、火種,偶都已經辦妥,不過還有一件事。」

「大姐」偶實在叫不出口啊∼雖然她那張招牌的自信微笑多少掩飾了一點真實年齡。


這位「大姐」也真夠鎮定,小城給人家包圍了,真正分得到武器的兵力,也只是人家的十分之一,還笑得出來?


「什麼事?」

「喔謝謝。」

茂子的娘幫偶倒了杯熱茶。真不好意思…偶這樣的小角色還要勞煩她來服務。


「偶知道阿姨自有退敵良策,但是若不讓眾將知道,只怕上下軍心浮動。」

「喔?大南丞相浮動了嗎?」

「啊?」

她怎麼知道?喔,是了。偶剛剛換班給藏龍,這也是茂子的娘知道的事。

偶之所以會這時候來,不早不晚,自然是因為偶和朵思藏龍見過面的緣故。

諸葛亮之女、太學博士諸葛果,果然高人!


「是。偶心裡想什麼,瞞不過阿姨。」

「其實剛剛藏龍走去北門換班,經過門口的時候嘆氣聲太大,我在裡面聽見了。」

「…」

南中第一智囊、大南丞相朵思藏龍,果然低…

算了。他已經被罵夠了。


「所以嚴軍師想知道我心裡打的算盤,是嘛?」

「是∼偶心裡想什麼,瞞不過阿姨∼」

偶完全沒有改詞的機會,實在是太可怕了!


「嗯,嚴軍師我信得過,就告訴你好了。請千萬保密。」

「那當然。偶以前專門騙山越百姓,他們死了都不知道真相,保密自然是偶的專長。」

「呵呵。好。其實…………」

偶主動把耳朵附了上去。
 

啊!這一幕剛剛也在城牆上發生過,藏龍丞相附耳過來,聽偶嚴暉諄諄教誨…

想不到朵思藏龍之於偶,就像偶之於諸葛果…偶還差得遠呢,「唉!」

啊啊,茂子的娘有沒有趁機擦什麼髒東西在偶衣角上?


「什麼?!那…啊…」

換偶吃驚了,但是偶坐在榻上,無法退後一步。

不知道該說諸葛果比偶還奸詐惡毒,還是說她才是真正的大仁大義…


「當今之計,只能敗中求和,能和便算是勝了。讓雙邊都得勝,自然是最好的打算。」

「那…兵糧還有幾日?」

茂子的娘伸出一隻保養得不錯的玉手,比了個「三」。


「好…到時候就結果分曉了…」

「嚴軍師別擔心,這幾日儘管放心休息。到時候依計行事,可保我等全身而退,一路到大南耶郎。」

「是…嗯。」

完了,偶的反應全給看出來了。偶真是失敗…


「對了,問你件事。」

「伯…阿姨請說。」

「你比較認得那位嵇姑娘,你覺得她與我兒…匹不匹配?」

「呃…」

怎麼問這種問題?天下父母心…


「嵇氏也算是名門了。嵇康娶的是魏武曹操的曾孫女,茂子的外公是諸葛丞相,論輩份女的不比男的高,論家世也是兩國的首席人物,應該是頗匹配…」

「這我知道。我是問你他們適合不適合…」

「喔∼原來阿姨想知道這個。問偶就對了。」

「怎樣?」

「他們絕對適合。今早他們還關著門,在裡面敷藥一個多時辰…」

「什麼?!∼∼∼」


「啊!∼∼∼∼」

前面傳來一聲難聽的慘叫!


「娘,不好了,不好了∼∼」

茂子衝進屋來,所有打鼾的衛士都醒來了,急急立正站好!


「霍將軍好像快…」

「啊…」

「喔喔…」

這偶早知道了嘛。老年人身受重傷,遲早嗚呼哀哉。

咦?茂子衝進來的時機也未免太恰好了………
 



※ ※ ※ ※
 



小小的房間,只有四、五個機要大員,很榮幸,偶也進來了,茂子他們都只能站在門外。

漢南遠征軍的主帥霍弋全身幾乎給紗布纏起來了,前前後後有幾處滲出血來。因為大量失血,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掛著許多汗珠。

很悲慘啊,浩浩蕩蕩的四萬三千大軍,光明正大的在沙場上兩戰兩勝,破敵七萬,結果被敵人一夜偷襲,就變成四千人困守孤城,在死亡邊緣徘徊。他的心裡也不好受吧…


「嗚…嗯…」

霍弋在病榻上呻吟著,不知道神志是否清醒。


偶不禁懷念起了那山越十八萬大軍…那一陣陣「山越人出頭天」、「趕走外來吳狗」的口號,也全成為過去了。

陳水男、呂二娘、連祚、宋楚亮、董建吳…這些都是曾經活著的風雲人物了,正快速地被人遺忘,只能在古書裡找到他們名字與片斷的事績。

或許他們的口號還會被後人喊起,畢竟那一套實在太好用了。那些用他們口號的後人,也會步上他們的後塵。

歷史就是這樣循環的,類似的情節會不斷地上演…

直到百姓變聰明的那一日。


「霍將軍,……」


茂子的娘在霍弋的耳邊輕聲說了不知什麼…或許是退敵的「妙計」吧。


「啊!∼∼∼」

霍弋突然坐起身來!


「有今日之失,皆是我主帥之過!讓我親自斷後!啊………

「霍將軍!」

「霍將軍!」


霍弋慷慨激昂地叫了一句,就昏死過去了。

如果他沒有受重傷,或許他這一喊,諸將士氣高漲,三日後帶領偶們奮力死戰,還能把吳狗打得不成狗形。

如果偶們還有兵器、還有糧草、多一點火種、硝石,吳狗其實沒什麼好怕的…

但是…偶們什麼也沒有。


說老實話,要不是吳狗怕一個諸葛果,偶們早就戰死在交趾城的城牆上了。

 


當夜,霍弋傷重不治,享年六十三歲。

全交趾城密不發喪,只有偶們十幾個機要將領知道。

漢南聯軍的主帥…變成了大南王孟不息。

「唉!」



諸葛果的計謀…究竟能不能讓吳狗怕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