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噹噹噹噹噹∼∼」

屋瓦下鈴聲傳揚,細碎的腳步聲由迴廊遠處迅速接近…

啪啪啪啪啪啪啪…」


〈公元二三三年 蜀漢建興十一年 十二月初一 漢中〉


「呀哈哈哈哈∼∼」

「嘻嘻嘻∼」

二、三十個嘻鬧的小男孩在迴廊上快步奔跑,他們的母親正在太學門口伸出溫暖的懷抱。


「今日帶你去漢水釣魚!」

「有沒有作業呀?」

「走∼我們放風箏去∼」

「嘻嘻哈哈∼」


這裡是漢中城的太學。小男孩們當然不是太學生,而大多是文武官員的下一代。

此刻,蜀漢丞相諸葛亮正準備下一次的北伐,相應人員自然都在漢中。因為父親常年在外打仗,這些「蜀漢未來的棟樑」的教育問題交由中央朝廷解決。漢中太學特別多開了幾個「幼童班」,不過是教些簡單的經書。

空蕩蕩的課室,窗邊坐了個腦袋上梳了雙髻的小男孩,大約七、八歲,大大的眼睛,濃濃的眉毛,長得一副聰明可愛的模樣。他左手握筆,低頭在紙上塗鴉,口中唸唸有詞,神情忽喜忽憂。原來他就是諸葛亮的嫡子--


「諸葛瞻,你還不走啊?」
 

諸葛瞻尋聲看去,原來是隔壁班的同學,大自己兩歲的俞贊。

俞贊黝黑瘦小,站起來只和諸葛瞻差不多高。他在這「太學」的表現平平,卻時常掛著一張笑臉,為人十分熱心。


「俞兄,我有字了,叫思遠。」

「哇…」


在俞贊羨慕的眼神旁,諸葛瞻沒有多說什麼,眼神又回到紙上,不停地動筆。

正常人要十五歲弱冠的時候,才會有「字」的。想不到諸葛瞻年紀這麼輕就有字了。


「那思遠,你在畫什麼呀?」

「我在畫祁山。我爹出兵經過的地方。」


俞贊湊上前一看,淡墨潑灑的雲霧之上,果然是一座崇山峻嶺,山腳下一條灰色的河流,仔細一看,卻是一個個的士兵,扛著長長的兵器,走向遠方虛無縹緲的戰場。


「思遠畫得真好…」

「俞兄過獎了。」


俞贊打從心裡佩服,索性坐在諸葛瞻身邊,看著他一筆一筆地勾出祁山上蒼勁古松的枝葉。

俞贊的眼光盯在畫上,他沒有注意到諸葛瞻臉上不悅的神情。畫家通常是不喜歡別人看著他作畫的。草稿是缺陷的、是可能作廢的;當畫作展示的時候,草稿已經化為滿意、完美的成品。除非他對自己的能力有百分之百的自信。

不過諸葛瞻並不會像其他的同年齡的孩子,一把推開俞贊,或一屁股坐開,換個地方畫。他知道這樣是不禮貌的。


「思遠,你這麼厲害,長大了要當畫家嗎?」

「實不相瞞,我很想。不過我爹娘都說這是不可能的,要我早點放棄,一輩子別再畫了。」

「為什麼呢?」

「因為我是嫡子,我必須走上我爹的路。事多則力分,荀子說:『梧鼠五技而窮』。我的興趣要愈少愈好,才能專心盡責國事。」

「喔…」

諸葛瞻說完,放下了筆,靜靜地看著窗外,那一個個放了學、快樂地與家人團聚的同學走遠,他們的笑聲漸漸聽不到了。

一般家庭的父母,應該會很高興自己的小孩畫工出眾,即早培養興趣志向、一技之長吧?


「可是思遠你不管做什麼都是第一名,花點零碎時間畫畫,怡情養性,又有什麼大礙呢?」

「不知道,我爹說的話沒人敢反對。他說成績太好、畫得太好反而糟糕,分不清楚輕重,以後不成重器。」

「喔?」

俞贊歪著頭,想不出其中道理。


「算了,等我長大就明白了。那俞兄你呢?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我想從軍報國。我祖父、父親都是軍人。」

「但…他們不是都…」

諸葛瞻不敢再說下去,因為他知道俞贊是個孤兒。


「這個月才學的,人難免一死,能死得其所才重要,我認為很有道理。古人全都死了,但有的古人值得敬佩,活在今人心裡;有的古人死了一遍,大家還想他多死一百遍。」

「嗯…俞兄說得很對。我等都要做那活在後人心裡的古人,哈哈。」

「哈哈哈。」

諸葛瞻伸出右手,與俞贊用力地握了三下。

原來俞贊的祖父、父親都是軍中小校,隨先主昭烈帝劉備一起打天下,先後在戰場上陣亡。俞贊成為孤兒後,按蜀國律法由國家扶養,也可以與其他將校的兒子一起「上太學」。


「嗯…今日聊得開心,不如我這畫送給俞兄做紀念。我快畫好了…」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

諸葛瞻嘴上一笑,正要提筆再勾…不知何時,一道巨大的身形已站在門口!


「小瞻瞻∼」

「…啊!我姐姐來了∼」

諸葛瞻迅速把他的畫紙塞進書中,也顧不得墨水未乾了。

門口的巨大身形原來屬於一名素衣女子。一頭烏溜溜的長髮,清秀而略圓的臉龐上一抹淺淺的微笑,她皮膚光滑,似乎還不到二十歲。她的個頭相當高大,這些小孩子站起來只到她的腰而已,在小孩的角度看來自然是巨大的身形。她便是諸葛亮第一個親生骨肉--


「諸葛老師好!」

「你好。」

一見到諸葛果,俞贊雙腿一併,立正站好。原來諸葛果是隔壁幼兒班的老師,帶更年幼的小朋友唱唱跳跳。


「小瞻瞻,我們回家吧?」

「姐姐∼∼叫我思遠!」

「好。思遠回家吃販吧?」

諸葛瞻一臉不悅,卻身手俐落地收拾好竹簡編成的課本,背起竹筐。

原來諸葛亮生了諸葛果後,隔了整整十年才生出第二胎諸葛瞻。姊姊看著弟弟長大,也一路「小瞻瞻」叫了上來。


「我還不餓,能不能先到市集裡逛逛,買些紙?」

「好吧。」

諸葛果抬了抬那兩道很明顯人工修過的細眉,也對這個像小大人一樣的弟弟沒辦法。


「那…這位同學怎麼還留在太學,父母還沒來嗎?」

「我的家人都過世了,我住在都亭裡打雜。我叫俞贊。」

「喔∼俞同學是思遠的朋友啊,不如隨我們到市場,再到我們家一起吃晚飯好嗎?」

「真的嗎?不太好…好吧?萬一丞相看見我這粗鄙之人…」

俞贊的眼神裡閃爍著期待。


「你們是同一屋簷下的同學,學問上的朋友,怎麼能嫌棄彼此呢?」

「俞兄別擔心這個,我爹很久不回家了,家裡開飯都是我娘、家姐和我三個人。」

「喔…」

俞贊很難想像,堂堂的漢中丞相府只像一般民居,半個傭人也沒有。


「那就走吧∼」

諸葛果摸了摸兩個小男孩的頭。

雖然諸葛瞻輕輕地甩開那隻比他的臉還大許多的手,俞贊心中卻感到一陣溫暖。



 

※ ※ ※ ※


物換星移,世事難料。三十年後,諸葛果、諸葛瞻回到成都,忘了這個曾有一飯之緣的俞贊。


※ ※ ※ ※




〈蜀漢景耀六年 公元二六三年 四月初一 申時 成都〉

〈諸葛果出朝真觀 五日之前

 

初夏的烈日烘烤出漫天迷霧一樣的白雲,悶熱的巴蜀盆地直叫街上的行人汗流浹背。成都大街上一如往昔,長長一列的蜀錦織造人家,裡面有上百間的工房,戶戶間織布的機樞幾乎都連在一起了。一路走過,只聽見無數的「嘎嘎」聲。

姜維北伐遠在漢中,勝負快報一次又一次地傳來,子弟兵數千又數千地戰死,都已經不再是大消息。唯一的例外,是那些在北方死了父親兄弟兒孫的人家,家裡忙著辦著喪事,戶內傳來陣陣嚎哭與咒罵。

他們罵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將軍姜維。以前諸葛丞相每次退兵,好歹也是完完整整地走回來。

如今,姜維好不容易休兵,去沓中屯田,也算是成都這一個工商大都難得的清靜時光。


(啊…衛將軍府,看地圖應該是這裡了∼)


〈衛將軍 諸葛瞻府〉

一疊公文堆在身旁,諸葛瞻目無表情,端坐榻上,似乎在發呆。

 

諸葛瞻 字思遠(227-)蜀漢二品衛將軍

諸葛亮的親生嫡子,蜀漢後期主政大臣之一。

興趣:…不足為外人道也。

 

「衛將軍,有一名道人求見,自稱是衛將軍的親戚∼」

一名肥胖的小吏通報,諸葛瞻正從宮中回家不久,連朝服都來不及換。


(喔?我什麼時候有道人親戚了?不過我身負人民重託,總不能不見吧。)


「請他進來吧。」

「是!」
 

肥胖小吏低著頭、握著拳,小跑步出了廳去…

「小子,你進來吧∼」

「謝謝,金輪大法一式顧得…」

前廳轉角處大步走進一個穿著道袍的男子,一臉傻笑!


「啊啊∼來人!快捉拿黃巾餘黨!還是什麼南蠻『金輪大法』亂黨!∼」

諸葛瞻大叫一聲!


「舅舅,是小甥啊∼∼」

(啊…)

諸葛瞻若不仔細看,還以為眼前又是一個練功走火入魔,闖入衛將軍府拉黃布條的金輪大法學徒!

 

諸葛茂 字子茂(244-)朝真觀打水劈柴人

這一套「朝真觀道服」相傳是黃巾時代流傳下來的,被沒有半套像樣衣服的諸葛茂借來穿進城。原來諸葛茂隨養母隱居在山中小觀內,沒有見過世面,隨意借到這套奇裝異服,一路上引人側目。

 

 

(對∼我沒見過世面,哈哈。)

…因為諸葛瞻自幼習慣近距離讀書作畫,導致視力不佳,一定要對方走得進了才看得清楚長相。眼前的「亂黨」原來是自己隱居在朝真觀的大姐--諸葛果的養子。雖然他字「子茂」,大家都叫他的小名「茂子」,比較親切。


「啊…是茂子!歡迎歡迎。」

諸葛瞻一步上前,握住諸葛茂的手腕,引他到前廳坐下。


「小甥以前都是在朝真觀看到舅舅,今日第一次登門拜訪,沒有事先約期,實在不好意思。舅舅在忙嗎?」

「沒關係,剛剛從宮中回來。茂子來的正好。」

「哈哈哈∼」

諸葛茂露出了他的招牌傻笑,似乎在掩飾什麼想法…


(哇哈哈∼我當然知道你剛剛回來。我再不來拜訪,或許就來不及了。)

的確,諸葛瞻再不奮發圖強,他就躲不掉年底與長子諸葛尚戰死在綿竹關的厄運了。


「茂子住在朝真觀衣食無缺,這次進城有什麼事?」

「我娘託我買點藥材…對了,舅舅聽說了嗎?成都街上傳說司馬昭蠢蠢欲動,已經聚集了不少將士在長安。」

「巷議街談多是道聽途說,茂子不必在意。」

諸葛瞻搖了搖手。
 

(…說的也是。完了,該怎樣接下去呢?


「嗯啊…姜大將軍在沓中屯田,現在已是夏天了,可有姜大將軍回漢中的消息?」

「這個啊…沒有聽說。大將軍連年用兵,此時與民休養生息,或許是養兵久一點的好。」

「呃…這可不妙啊∼」

「喔?茂子何出此言?」

「嗯…萬一魏軍大舉來犯,姜大將軍主力不在漢中,守將可不是對手。」

「茂子不必擔心這個。大將軍連年用兵,魏人都認為我蜀漢士氣旺盛,軍容整齊,不可攻伐。」

「喔…」

諸葛茂搔了搔頭。


(看樣子,整個成都朝廷都陶醉在和平中呢。舅舅成見已深,以我一介小民之力是很難說服的…)

的確,當時的成都人萬萬想不到魏國會主動打下來;而就算是魏國內部,也只有司馬昭和鍾會兩人公開表示蜀漢可以攻伐。
 

「嗯…」

一說到軍國大事,諸葛瞻的表情頓時嚴肅了起來。


(這茂子怎麼盡談些杞人憂天的事呢?也不能怪他。二十年來都生長在觀廟中,沒見過世面。)


(慘了,舅舅一副我是無賴的樣子。那…五日後給我娘去勸好了,現在只是與舅舅連絡感情,以後商量什麼都容易一點。)


諸葛茂的眼光轉移到衛將軍府的後廳,他遙遙望見三面牆上貼滿了字畫…
 

「啊∼舅舅的屋子布置得真典雅。這些字畫想必是出自名家手筆。」

諸葛茂起身,大搖大擺地走向後廳,以手托腮,仔細端詳欣賞起來。


(啊,真沒禮貌,怎麼隨便跑去人家後廳呢?也不能怪他,這些禮節他也是不知道的。)
 

「嗯,真好,真好。」

諸葛茂的視線在牆上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畫作上遊移。
 

(喔?…難道茂子也喜歡畫嗎?還是只像一般訪客的恭維呢…)
 

「…咦?這一幅,地與天合而為一,特別有意思…」

「哈哈。茂子為什麼說有意思?」

「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即是太初…這講的是盤古開天闢地之前的事啊!」

「啊!茂子一說就中!這幅畫的名字正是『太初』!」

「真的?!」

諸葛瞻突然兩眼睜大--他並沒有把畫名寫在畫上,只寫在他的腦子裡,竟然被外甥一猜就猜到了。


「哈哈哈哈!茂子喜歡這一幅『太初』嗎?舅舅送給你,給你帶回朝真觀好不好?」

「啊…這些字畫都很值錢的,小甥承受不起。」

「這都是舅舅我自己畫的,只送不賣,一文不值。哈哈。」

在朝中滿臉莊重,回到家來面無表情,方才討論國事又是一副嚴肅樣,諸葛瞻此時,卻是少見的一臉春風得意。


「舅舅,這『太初』不妨倒過來放…」

「為什麼?」

「上天下地,下一步就開天闢地,這幅畫也就過時了。倒過來之後,地上天下,還要再重新混雜,故事說得更長,更有看頭。」

「喔…?」

「況且易卦中『上地下天』乃是『泰』卦,否即泰來,完全打散,重新來過,攪動得更厲害,更有動感,充滿了新氣象,一幅畫萬古常新,多好。」

「唔?…嗯!好主意!!就倒過來放!來,這一幅『太初』掛了二十年,一直到今日才遇見伯樂,絕對要跟你一輩子了!哈哈哈哈!」

諸葛瞻在大笑中趨步上前,把這二尺見方的太初上下顛倒,塞到諸葛茂手上。


「啊…朝真觀裡又濕又悶,怕把舅舅的墨寶弄壞了。」

「一首曲、一幅畫的意義,就在找到它的知音人啊!這幅畫也會很高興,今日終於尋覓知己吧。它在你手上,就算下個月受潮發霉,也總比留在我這破府裡一千年,卻找不到知音來得幸運。 它不會後悔的。哈哈哈。」

諸葛瞻輕輕地撫摸他的『太初』,彷彿在向它說:「你真好命,安心地跟諸葛茂去吧!」


(好有感情的舅舅…)

(你真好命,安心地跟諸葛茂去吧!)

(嗯,看樣子舅舅高興起來了,不如再探探他的想法。)


「喔…對了。小甥聽說,舅舅也主張以閻宇代替姜大將軍,是嗎?」

「啊…茂子很關心國家大事嘛。」

一談起國事,諸葛瞻的笑容又逐漸收起了。


「為什麼舅舅支持閻宇呢?大家都傳說,閻宇和那宦官黃皓是好朋友,有什麼利益勾結輸送…」

「連茂子在朝真觀也聽說了嗎?哈哈。其實舅舅也多少懷疑,只是苦無證據。」

「是啊…何必把赤膽忠誠、能謀善斷的姜大將軍換下來呢?」

「啊…茂子,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你不了解…沒關係,慢慢來。」

「喔…」

在諸葛瞻慈祥的訓勉下,諸葛茂低下頭來。


(倒底是誰很多事不了解…但也不能怪他,他沒讀過《三國志》


「姜大將軍連年爭戰,耗損國力嚴重,百姓多有怨言。而閻宇固然無大作為,卻正好維持和平,不再勞師動眾。不換人做做看,又怎麼知道不行呢?」

「可是這樣一來,黃皓的後台不是更大、更硬了嗎?」

「有時候必要的惡,也是通往善的必要途逕吧。」

「嗯?∼∼∼∼」

諸葛茂的臉糾作一堆,很顯然是不太贊成諸葛瞻的話。


(通向地獄的路是善意鋪成的啊…等等,這是一千三百年以後的人說的,我不可以說

(啊…茂子似乎不太相信啊…)

(該怎麼對他說才好呢?…)

(斬了一個黃皓,以天子的性情,或許還會有更多的黃皓跑出來吧?我身為衛將軍,只好盡力辦到本份內的事,其他就靜聽天命了…)


「黃皓只是一個太監,其實也不構成什麼威脅…」

(好像有人會在綿竹關仰天長嘆,不早斬黃皓啊…啊∼我知道的太多了,不行,不行∼趕走腦子裡的怪聲音


「那…何不換舅舅親自去漢中?」

「喔?哈哈哈…」

諸葛瞻笑得乾澀,好像快斷氣了一般。


「茂子呀,你太高估舅舅了。舅舅不比外公,不比姜大將軍,不是打仗的料子。」

「不換人打打看怎麼知道?連閻宇都可以換上去…」

「可是成都總要有人看著黃皓吧。」

「黃皓不是不構成什麼威脅嗎?」

「嗯?…哈哈。算茂子嘴巴厲害。不過舅舅比較了解自己…哼嗯。」

諸葛瞻輕嘆了口氣。


(唉…想我諸葛瞻身負多少黎庶重望,卻只配留在成都,做些戶政、治水、巡察的瑣碎事…)

(軍事我毫無經驗,萬一做不好,吃了敗仗,可就叫天下恥笑,也愧對父親與百萬國人。)


(舅舅對自己這麼沒信心,難怪會打輸嘛。)

(對,看樣子不讓娘親自出馬、出觀是改變不了什麼了。)


沒錯。但光有百發百中的智謀還不夠,缺一個萬人敵!

原來一切是這樣開始的…


(那麼再扯點別的吧。)
 

「啊…舅舅,這幅畫講的是黃巾之亂,先帝在大興山腳下打的第一戰吧?」

「啊∼?哈哈!又給你說中!茂子如何得知?」

諸葛瞻愁眉頓展,雙眼又是一亮。


諸葛茂食指指到的這一幅畫裡,區區二將,威風八面,縱身殺入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長槍、大刀齊出,敵軍主帥應聲而倒不說,周圍的軍士也是四散奔逃--

似乎有點誇張了。


「是小甥的直覺吧。哈哈。這個敵將好有親切感。」

「哈哈。沒錯!他是鄧茂啊,和你同名!來來,這幅『英雄初陣』也送給你!」

「喔喔喔∼真好。」

諸葛茂又從笑得合不攏嘴的諸葛瞻手中,接下這一幅「英雄初陣」。


「嗯啊…這一個仙女好漂亮,但是她身在九宵雲端,卻直直往窮山惡水,黑壓壓的人群裡鑽,不知是為什麼?」

「哈哈…茂子一針見血。舅舅畫這仙女的時候,總想著仙女不應該只貪圖享受,而是該飛入俗世,救苦救難的。」

「可是仙女畢竟是屬於仙界的,她如何能改變得了俗世、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呢?」

「這…」

諸葛瞻若有所思。


藝術家時常將一己的情感代入作品的主角身上。如果這個仙女指的就是諸葛瞻,那麼很明顯地,他想對尋常百姓盡一份心力。

或許這是諸葛瞻從小被灌輸的責任--他是諸葛亮的嫡子,他有匡世救國的責任。

但仙女畢竟不是屬於俗世的,諸葛瞻也許不是國家棟樑之材。諸葛瞻從小聰明,但聰明也有很多種,興趣、個性也有很多種。不同的人各有其空間;幸運者盡情揮灑,不幸者就只能像諸葛瞻一樣、像諸葛瞻的畫一樣,靜待那可遇不可求的知音了吧。


「好!這幅畫也送給茂子了!」

「喔喔喔∼∼」
 



※ ※ ※ ※
 



轉眼間,諸葛茂已經抱著八、九幅畫,站在衛將軍府門口了。


「茂子,改日再來啊!舅舅的畫還很多!」

「啊…舅舅不再贈畫,小甥才敢再來。」

「那麼以後茂子常來坐坐,這些畫有個知音來看看,也樂得快活。哈哈哈!」

「啊…哈哈哈∼∼」

隨著諸葛瞻的滿面春風,諸葛茂也跟著一陣傻笑。

諸葛瞻很少這麼開心吧…


「記得要常來啊!」

「好,好…嗯,或許數日後,小甥再與我娘和小玉來拜訪舅舅吧?」

「如此甚好。但…為什麼要叫她們一起來?」

「啊…小甥一時高興,隨口亂說的。」

「哈哈哈…」

「再見∼」

「再見∼等等!」

「怎麼了?」

「茂子以後換件衣服穿,最近成都抓金輪大法抓得很凶…改日我叫尚兒送幾套衣服過去。」

「謝謝舅舅,再見∼」

「再見∼」


諸葛瞻與諸葛茂興奮地揮手道別。雖然沒有血緣關係,這一對舅甥的關係看起來倒也親密非常。


諸葛瞻從小聰明,蜀漢朝野上下一直對這位「名相之子」都抱有極大的寄望,使得諸葛瞻成長在一片讚美聲當中。

自然地,諸葛瞻走上諸葛亮「匡扶社稷」的老路,也很少人真正去懷疑他的志向。久而久之,連諸葛瞻也忘記了什麼事情能真正喚起他的熱情。

父親作大官,兒子繼續作大官,是古來非常普遍的事。如果兒子這個官當得不好,把城池、國家丟了,自然是他敗家,「子孫不長進」的問題。如果兒子做得好,史官就評價他「克構」、繼承父業了。天知道兒子真正想做什麼?

 

※ ※ ※ ※
 

五日後,諸葛果出觀,天下大勢產生了一連串的變化。

兩年半後…
 

※ ※ ※ ※

 

〈公元二六五年 吳甘露元年 十二月初一 酉時 西陵城〉


西陵,故名彝陵。四十三年前,蜀漢先主劉備為義弟關羽復仇伐吳,便是在這裡給陸遜燒得大敗虧輸,潰退回白帝城病死。

當時,從西陵到巫縣,蜀漢七百里連營化作江邊一條直通玄天的火龍,把江邊茂密的森林連帶燒個乾淨,留下一大片焦林灰土。

四十多年後的今日,燒焦的樹林已被後代濃密的枝葉掩蓋,只剩下幾個簡單的木牌在江邊,上面刻了幾十個字,敘述當年吳軍的大勝。
 

(大將軍出身尊貴,日理萬機,或許早已忘了我。但我忘不了他,忘不了那一頓溫馨熱情的晚餐。)

(在那一晚,我看見了樸實中的的不凡,謙卑中的偉大。從此,我便下定決心,寧可與先祖一樣馬革裹屍,都要與丞相一家人一樣,盡己之能,燃燒生命,在後人的心裡發光發亮。)


都亭二樓站了兩個人,向夕陽的方向遠望。今日特別寒冷,西陵市集特別平靜,路上行人稀疏。漢吳開戰之後,商旅往來大幅減少,吳國前線西陵首當其衝。


(這便是我祖父的喪命之處。君子報仇,相隔兩代四十餘年,也不算晚。)

 

俞贊

祖籍幽州涿縣,祖父、父親皆為蜀漢先主劉備部曲。祖父死於劉備彝陵之戰,父親死於馬謖街亭之戰。十二年前,俞贊成為蜀漢長期埋伏於吳國的細作,謊稱祖籍吳郡,留駐西陵。因為處事穩健,心胸寬厚,逐漸得到西陵督步氏的信賴。
 

 

「唉…」

寒冷的冬日,一口白煙吐出,緩緩上升。嘆氣的人身形微胖,姓步名闡,官拜西陵督、昭武將軍,也是目前西陵城的主宰。


「哼嗯…」

嘆聲連連的步闡佇立不動,偶爾伸手輕撫都亭牆上的磚瓦。


(一年以來,這人無論想什麼都不說出口,須待我主動下手。)


「步將軍有何難處,不妨與屬下分憂。」

校尉俞贊根隨步闡十一年來,立下許多功勞苦勞,如今已成為步闡身邊最信任的人了。


「唉…俞校尉難道不知道嗎?我心中真是有苦說不出。」

「莫非是為了天子召將軍回建業的事?」

「正是…」

步闡垂下了眉毛,目光似乎停留在都亭下市街的一角。至於是哪一角,似乎並不重要…

步闡只是不想向前看而已。


(大將軍的計策成功了,步闡果然不滿孫皓,卻又無所行動…)

(但若步闡不是如此優柔寡斷之人,或許早已上書自白,我靜待了十二年的機會也不會成熟吧。)

(我這麼多年的忍耐,只是等待時機,將四十幾年前到手的彝陵、甚至荊州,雙手奉上,回歸祖國…!)


「步將軍忠心為國,若天子果真遷都武昌,想必可以遏止漢軍全力南侵。」

「是啊…」

「唉!可恨天子身邊小人當道,錯失良機。」

「…嗯。」

步闡看了看一臉忿恨的俞贊,勉強贊同一聲,似乎又有更多重心事。


(他果然害怕了。打蛇隨棍上,今夜便要步闡打定主意吧!)


「屬下現在說這些也太遲了。步將軍此行回建業作繞帳督,請多多保重。」

「…謝謝。俞校尉也是。」


步闡的身體似乎有點顫抖。俞贊斜眼看向步闡,只見他眼眶濕潤。


「步將軍臨行前,心中有任何話,都不妨說出來。屬下能力所及,必定替步將軍辦到。」

「唉。西陵城,就屬你最了解我。」

步闡輕拍了拍俞贊的肩。天氣冷,身上的厚布衣摸起來也是冰凍的。


「屬下跟隨步將軍多年,只望為將軍略盡綿薄之力!」


「我父兄三人經營西陵,已有三十餘年…一草一木、一房一舍都是回憶、都是心血。這一次回建業…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來?」

「唉…」

好好的大男人臉上,竟然流下兩行熱淚。


(想不到步闡如此感性。我俞贊離開益州這些年來,也思念故鄉過許多次。卻不像步闡這般懦弱。)

(對了,步闡說話喜歡拐彎。或許他真正的意思只在最後一句--回不來了。)


「難道步將軍是擔心年初…白帝城之敗?」

「…正是。」


原來一年之前,魏吳蠻五路七十萬大軍伐蜀的時候,步闡編在陸抗軍中,親至漢軍當細作。比起蜀漢派來的細作楊宗,步闡這一個細作任務十分失敗,弄得陸抗老老實實被騙,總攻擊時洪水潰堤而下,吳軍荊州兵員二去其一,損失極為慘重。

白帝城兵敗後,陸抗上書自貶,但步闡到了今日還不見責難。一年以來,步闡無時無刻害怕懲罰降臨,倒也是坐活監、活受罪了。

新君孫皓是出了名的憎恨「無能者」,能殺則殺。這一次突然招步闡回建業,或許真的要算舊帳了。


「先帝遺子、太后、丞相濮陽興、張布遺族,都給天子先後害死。唉,難道天子會對步將軍不利嗎?」

「或許也是我應得的…唉。」

步闡似乎認命了。或許這一年來的煎熬,已經抹殺了他求生的意志。


「不對!步將軍世為吳臣,先公官至丞相,於國有大功。天子怎麼能說殺就殺?!」

「…那也沒辦法。」

面對俞贊的忿忿不平,步闡似乎已經有迎接死亡的準備了,也難怪他終日愁眉不展。


「屬下斗膽,步將軍一心為國,勸天子遷都武昌便是明證。天子如此賞罰不明,實在辜負人!」

「…有俞校尉這樣的知己,步某今生也滿足了…」

「步將軍,與其一片忠心給冤枉踐踏…」

俞贊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就連猶豫成性的步闡,也要偏過頭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俞贊面有難色,一張嘴只開了一小半。
 

「…怎麼了?」

「與其一片忠心給冤枉踐踏,何不效法荊北諸郡太守?」

「荊北諸郡太守?…啊…俞校尉何出此言?我步氏世為吳臣,不比那些羊祜舊部,原本是魏臣啊。」

「屬下跟隨步將軍多年,一切只是為步將軍著想!請步將軍恕罪,當屬下沒說過!」

「這…俞校尉這提議十分衝動,這…」


(步闡沒有一口反對,想必是自己也思考過叛吳歸漢的可能性。)

(當初聽說白帝守將羅憲待他不薄,想必他內心深處也有點歸順之意吧。)

(這大概是細作注定的命運,必定是要在舊主與新主之間為難。)



「這…這…唉…」

步闡還拿不定主意。到底是留下來,不光彩地死;還是叛國,不光彩地活?他似乎是輸定了。
 

「能不能詐降?若吳軍勝了,便將功折罪;若漢軍勝了,就真正投降…」


(這步闡還挺精明的。但我可不能讓他討了便宜…)

「步將軍,漢、吳兩國將領均是當世之雄。詐降這種把戲,只能拿去騙三流主帥。」

「也對。」

「步將軍不妨選一個贏面大的投靠。您認為是漢軍勝面大,還是吳軍勝面大?」

「嗯…」

(比較一下兵力、陣容,一般人應該都會猜漢軍贏吧?況且投靠吳軍也沒有什麼獎勵,不過是被召回建業,凶多吉少而已。)

「天下以有德者居之。步將軍的祖籍淮陰,不仕陶謙而仕孫吳,不也是傾慕孫吳的明主嗎?蜀漢這幾年是經歷大風大浪,愈戰愈勇,能人輩出。若步將軍真有心為天下蒼生,何不棄暗投明?」

「俞校尉說得雖不錯,但…」

步闡似乎也找不到理由反駁,反駁他活命的機會。


「但是…年初吳軍自白帝城倉促撤退時,放火燒了棧道;西陵到巫縣、巴東的交通幾乎斷絕。漢軍水運又不發達,只怕援軍到不了西陵。」

「漢軍十餘萬已經往荊州進發。兩年來,漢軍一路無堅不摧,料想施績與陸抗也不是對手。只要步將軍堅守西陵,遠遠地觀戰,不出一季,便可撐到漢軍勝利之時。步將軍即早投靠,不僅保全一身,又可繼續經營西陵基業。」

「嗯…唉…此事十分冒險,還要從長計議。」


(幾句話說得好聽,步闡果然心動!)

(但是兵貴神速,可不能讓他從長計議,以他現在的個性,不知計議到何年何月…)


「步將軍若果有良禽擇木而棲的意思,何不把握施績、陸抗分身乏術,揮軍北上之際?」

「這…但若陸抗回軍猛攻西陵,西陵雖為堅城,城中守軍兩千,最多也只能撐下一個多月。」

「步將軍若放不下心,屬下願潛入陸抗軍中,一定盡速幫助漢軍擊敗吳軍,保護步將軍西陵安全。」

「啊…這,唉…」

步闡嘆的氣也真夠多的。


「俞校尉,步某很感謝你的一片好意,但…細作不是這麼好當的。」

「十二年來,屬下深受步將軍一家恩典,唯死以報!」

「喔…」

步闡看了看俞贊,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憐憫。


「你不是有兩個異姓兄弟,朱喬、吾彥二人嗎?此二人頗有能耐,平日又與我不甚和睦。若我宣布倒向漢軍,就怕此二人阻攔。陸抗若攻來,此二人開城投降,可就不妙。」

「步將軍是說…」

「…嗯。對。」

步闡欲言又止,俞贊跟隨步闡多年,自然猜到意思。

步闡只是一個庸庸碌碌的大官第二代,如果他怕朱喬、吾彥二人搗蛋,自然是希望先下手為強…


(我二位義弟雖然忠心於吳國,卻都是深明大義、正直剛健、寧死不辱氣節之人。若要步闡殺了他們,實在是愧對十年結義之情,殺了兩個好漢,為後人恥笑。不如順便帶走 他們…)


「步將軍若不介意,屬下可以帶此二人同去陸抗軍中,省得步將軍操心。」

「那最好…我的本意也不是想加害…」

「屬下明白,步將軍一向寬厚仁慈。」

「啊!唯獨俞校尉的全家老小也在西陵,不知如何打算?一起帶去陸抗軍中,似乎頗困難。」

「只好請步將軍妥善隱藏、照顧了。」

「…好吧。若我放出風聲,說俞校尉的老小已為我所害,或許更能騙過那陸抗吧?」

「步將軍真是妙計。有勞了。」

「…嗯。」


步闡閉上了眼睛,眼角的淚水也給擠了下來。不知是天冷還是緊張,步闡的雙手微微顫抖。

或許俞贊的叛國大計真能讓他免於一死,但叛將所招來的千古罵名又如何呢?

步闡最如意的算盤,也只能祈求漢軍大勝,在勝利者所寫的史冊上,自然對「棄暗投明」的自己,其實是那個怕死的自己,也會多加美言了吧?

步闡大概會這樣想「話說回來,怕死有什麼好羞恥的呢?」


(終於成功了,不辜負我十二年的等待…)

(唉,這個步闡未犯大過,被擺布成這樣亦是可憐。若我能促成漢軍戰勝,步闡保全性命,便不辜負他對我一片信任。)

(究竟我一個無名俞贊能不能左右戰局?…)



俞贊的心情既輕鬆又沉重,他覺得輕鬆,因為他終於勸動了懦弱的步闡;他覺得沉重,因為他對未來毫無把握。

但一想到四十三年前陸遜火燒蜀營的慘狀,向前走已經是他唯一的選擇了。

 

※ ※ ※ ※
 


步闡果然投降漢軍,而俞贊三兄弟連夜逃出西陵,投奔陸抗。

不久,漢軍在江陵與陸抗相隔土牆對峙…



※ ※ ※ ※

 

烏雲厚濃,朔風陰冷,星月無光,火把飄搖,敵情不明,軍心遲疑。

加上河北新收編的援軍,十五萬漢軍以江陵城為中心駐紮。缺少了四扇城門的東西南北四門,軍民零落地穿梭。

一連飄了數日細雨,泥土軟而不黏,甲冑硬而無霜。軍士們白日辛勤操練,夜晚大多留在帳中,只有不情願的哨兵站崗,監視土牆後的吳軍動靜。

一個月以來,南北加起來二十幾萬的軍隊就這樣對峙著,誰也找不到對手的弱點,不敢貿然進攻。


(山下是神光離合、乍陽乍陰…唔…)

(右翅這一片看來有點弱了,缺少上升的氣勢,該怎麼添下一筆呢?)

(嗯,這一筆下得妙,哈哈!對了,再添數筆在這裡…)


「大將軍,忠義校尉諸葛玉求見。」


(唉呀!歪掉了。如何補救才好?)

「啊…小玉,進來吧。」


〈漢炎興四年 公元二六六年 二月初五 子時 江陵城後殿 大將軍諸葛瞻寢室〉


兩支橫放的短戟擺直,擋在大將軍寢室門口的衛士放行了。

長几兩端各燃一燭,中間坐著低頭的舅舅,一張臉幾乎貼在長几上。

舅舅的視力不太好,事物要近看才看得清楚。


(這下慘了,要重畫又頗可惜。或許要完全加大這翅…)


「小玉,請妳稍等片刻。」舅舅揮了揮右手。

「沒關係。」


(這裡要,那裡也要。嗯,此處留白,更添氣勁。所謂『無物似有物,無形充有形』。)


站著也沒事做,只好左右看看。

寢室不大,約有二丈見方。中間一扇窗子沒關,不時通進一點清涼的微風。

每一陣微風都要帶起寢室中一片「沙沙」聲。這僅容一人的寢室裡相當熱鬧,牆上高高低低、裡裡外外掛滿了字畫,想當然都出自舅舅的手筆。

隨便找幾幅字看看…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無酒學佛,有酒學仙。」

舅舅一向是滴酒不沾的,或許這幅字是要送給某個好酒的將軍。


「重蹈故轍,囊無鮮果。」

嗯…說的不錯,走在別人後面,摘不到什麼新鮮果實。但是行軍打仗,戰場上除了殺敵,還是殺敵…

或許是出謀畫策的人要有創意,才能讓人防不勝防吧。


「為人貴實,工作貴專,治學貴恆。」

的確,舅舅此刻是十分專心作畫的。寫得一手好字的將領不少,但是要畫得一手好畫,可就少之又少。


(唔…此處山峰筆觸太輕,待我再描一描。對了,何不趁勢而起,再開一片天地?)


舅舅左手握著一隻小筆,筆尖在畫紙上一寸處琢磨,左一撇、右一捺…原來是一隻展翅高飛的鵬鳥,自九天雲霄俯衝而下,於大海之上敖翔,飛向重山之間…

大將軍諸葛瞻或許時常愁眉不展,但他在全心寫字作畫的時候,卻是眉飛色舞,兩邊上揚嘴角還間歇地抽動,好像在心裡自言自語。


(啊…終於救了回來。這一對翅比之前更有霸氣了!)


「啊…呼…」


舅舅擠了兩下眼,伸了伸腰。從他嘴上滿意的笑容可知,這一支鵬鳥的進度十分順利。待我上前看看。


(啊…還沒畫完,不可以讓小玉看見。)


「舅舅畫完了嗎?」

我正想看得清楚一點,舅舅卻迅速把畫紙抽開,似乎要放在地上晾乾的樣子。為什麼不留在几上晾乾呢?


(啊,為什麼怕他看呢?慌慌張張,一點也不像個長輩的樣子。)


「還早著呢,羽毛、樹、雲彩都要再修飾。不過今夜背疼又犯,也該休息了。畫好以後送給小玉吧?」

「啊…太好了!」

一定要掛在軍帳的正中間!

據說舅舅打從三、四歲起就喜歡書法、繪畫,而他的功力也是此道中的佼佼者。諸葛瞻的字畫精巧而不失氣魄,華麗而不流囂俗,加上丞相諸葛亮之子的大名,幾十年來都是蜀漢朝野炙手可熱的珍品,連兄長都討過幾幅回朝真觀懸掛。


「小玉深夜來有什麼事?啊…」

舅舅的笑容有點尷尬。他竟然忘了我為什麼要來?


(啊…我這個長輩真是丟臉,更何況我還是主帥…唉…)


「啊,我記起來了,小玉一路辛苦。那黃金三百兩的事如何了?」

舅舅皺起了眉頭,似乎有點不高興。不高興什麼事呢?

什麼事我做錯了?我吵到他作畫了嗎?

雖然培養興趣,修身養性是件好事…

身為十五萬大軍的主帥,每晚鑽研在藝術中似乎也不太適當。或許舅舅見我來有些心虛,才會盡快收工…

話說回來,這一個月來,也的確是夠無聊的。


「已經交給『我們的人』了。那『我們的人』帶來口信,請大將軍靜候佳音,數日之內必有好消息。」


(這個俞贊竟這麼有把握,收買武陵蠻兵?他真的靠得住嗎?最近這一封信…)

舅舅從身後的紙堆中抽出幾封信札,頭對頭、尾對尾,整齊地攤平在長几上,仔細地端詳著。

他臉上的表情,又從剛剛的神馳忘我,回到了日常的愁眉不展。


「是俞…『我們的人』親自來取黃金的嗎?」

「三百兩黃金事關重大,因此他是親自來的,收驗印信無誤。」


這個俞贊年約四十,兩眼談不上有威嚴,一副寬厚慈祥的樣子,說話十分溫和,怎麼看也不像是細作…

或許…這樣的細作,才是最好的細作。


「好…小玉,妳認為呢?那個『我們的人』真的能辦到嗎?」

啊…你一個大將軍怎麼問我呢?我只是聽命辦事的小校尉。

如果娘在就好了…

對了,娘臨走前說,若舅舅拿不定主意,都可以問--


「不如我去請杜預將軍來與舅舅商議?」

(啊…不能老是用這種小事麻煩別人。)


「啊…傍晚才與杜將軍商議過。不必再麻煩他了。」

舅舅急急搖頭,有點緊張的樣子。


「傍晚…杜將軍與舅舅的決定是什麼?」

「靜觀其成。不成,準備退兵;成了,計議進軍與否。」

「所以說,杜將軍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囉?」

「是吧…我只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如果姐姐在就好了。要不要告訴小玉呢?或許小玉有點主意吧?)


「這『我們的人』最近一封信的筆跡…似乎與之前的筆跡不太一樣。」

「喔?我看看…」

我從舅舅手上接過幾封信,仔細地比較了筆跡、印信…


「看不出來不同啊?」


(喔?是我多心了嗎?總覺得怪怪的…)

(最近這一封,寫得特別匆忙,下筆的力道也輕了些,似乎心裡懼怕些什麼…)



「喔…」


「舅舅是書法名家,軍中大概也屬舅舅最懂得認筆跡。或許真的不是同一人所作。」

「老實說,舅舅我也不確定。即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心情下,也會寫出很不一樣的字來。」


舅舅的眼光又放在『我們的人』之前的幾封信上,或許每封信的筆跡真有些不同吧?


(總覺得最近這封信的變化最大,但是小玉送的那黃金,卻是俞贊親自去了…)

「好吧。那…就等這『我們的人』的回音吧。」


「是。那小玉告退了。」

「謝謝妳的辛勞。」


(啊…什麼也不能做,實在也沒盡到大將軍的責任。不如這幾夜再到軍中視察,鼓舞將士。)


舅舅的臉上還是那股憂愁…

當今之計…無計可施,只有再等下去了。




※ ※ ※ ※
 


因為缺少火把,江陵城空蕩蕩的街道十分漆黑。膽子小的人大概會怕:下一腳會不會踏空?轉角後是不是躲著一個刺客?呵呵。


我大概能體會到舅舅的徬徨無助…

娘去了交州,羊祜在江夏,杜預在城外…大將軍諸葛瞻一個人躲在寢室裡,無聊地拾起他的老興趣、老專長。

南方的夜空似乎比平常亮。或許是我的錯覺…難道是娘遠在千里外燒敵的火光?還是吳軍有什麼秘密的行動?


娘丟下了我,去救兄長…心中無可避免地有一絲嫉妒。

不曉得兄長他們如何?


當然,娘也不是完全不理會我們,便一走了之。

她臨走時留下的元宵…


我摸了摸隨身攜帶的小袋,裡頭是那元宵裡裝的字條。內容我當然是會背的。


「我軍進攻之前,若俞贊無事先約定便投奔我軍,速依此計行事。一,睡眠充足,飲食正常,務要精神充沛。二,出征時身上多備兵器,預備百鍊鋼手套一副。三,點一千輕騎…」


娘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只希望這元宵字條中的應變之道,不要成真才好。

娘是百算百中的,竟然想出這樣的敗中求和、求勝之策,還是有點不安…

不如先退兵算了?
 

 

※ ※ ※ ※


漢吳江陵對峙,又過了三日。


※ ※ ※ ※
 



〈二月初八 戌時〉


土牆南岸的九萬吳軍,吃了一頓比平常稍微安靜一些的晚飯。今夜雨下得大,眾軍士領了口糧,大多回到帳中。

中軍主帳裡,原本談笑風生的陸抗,今夜板起了臉孔,口中唸唸有詞,或許在排練些什麼。


「喝!喝!喝!」

不久,三十幾個刀手跑進中軍主帳,他們身負什麼命令呢?


朔風刮起,諸將在深夜的細雨召集,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發生了。

通過寨口的眾將中,有兩人肩并著肩,各自憂慮。


(似乎不妙…難道是事跡敗洩了嗎?好不容易用那三百兩買通武陵夷帥…)

(今夜之事,我已與陸將軍預演過,可不要露出破綻,給那可恥的賣國賊發現了才好。)


大司馬施績、鎮軍大將軍陸抗端坐帳中,一言不發。

「砰!」

突然,大司馬施績重拍長几!


「將俞贊、朱喬拿下!」

刀手齊出,把踏進主帳的二人就地制服,壓跪在地!

「啊!」

事出突然,眾將一陣錯鍔,你看我,我看你,全身的毛孔收縮,心跳加快!


(既然走到這一步,便不再怕死。大不了慷慨就義!反正大將軍與武陵夷帥直接連絡上,以後的事也不必我插手。只希望天佑大漢,武陵蠻舉兵順利,助大將軍一戰定江山!)

(千萬別辜負了陸將軍的期望…)


「啊!…」

「嗯…」

通常這時人犯都是要大叫冤枉的,此二人卻十分鎮定,雙眼緊閉,似乎早有預感了一樣。


(來吧!大刀一落,死得痛快!)

(開始了!要裝得像一點…)


「說!零陵運到的五千兜鏊、五千筩袖鎧,去了哪裡?」


(啊?這不是我二弟朱喬負責的?原來與我暗通夷帥之事無關?!)


「末…末將無能,給…武陵山賊搶走了!」

 

朱喬

祖籍吳郡,是吳國大族吳郡朱氏(以朱桓為代表人物)的遠親,分到西陵一名小校的官職。十年前與俞贊、吾彥結為異姓兄弟,感情和睦。

 

 

「啊…」

眾將的驚訝從他們張大的嘴中流露,五千兜鏊、筩袖鎧不算是小數目,竟被山賊搶去,實在可惜。到底是何方神聖搶走的?


「你二人當初立軍令狀,自要小心謹慎!軍令狀在此,你二人有何話說?」


(啊…原來是二弟弄砸了,難怪昨夜他回來之後臉色難看…)

(出了大紕漏,為什麼不找我商議?嗯…或許是怕我責罵,或者是怕我擔心。)


「不干我大哥的事!監運軍備只是末將一人,都是末將無能!」

朱喬跪倒在地,不停地向施績下拜。


(原來我二弟想一人扛起責任…果然是條好漢,沒辜負了這十年結義之情,倒是我先辜負了他…)

俞贊想到這裡,不覺低下頭來。


「喔?當初護送的任務,不是交給你二人?怎麼都推到一人身上?俞贊,你是負責的主將,你說!」


(如今若要我二弟一人頂罪,倒也太無情無義。)

(事到如今,想要完全脫罪已經是不可能的。反正我留下來也無大用,大將軍自會與武陵夷帥約定日期。)



「是。末將督導不周,竟把重任完全推卸交給朱將軍一人,末將理應受罰,不干朱將軍的事!」


「啊…」

眾將校小聲地吐了口氣,俞贊與朱喬是異姓兄弟,同生共死、爭相求死也是十分合理的。但這年頭這麼有擔當,把自己往火坑裡推的主將,畢竟已經很少見了。


(哼!這個賣國賊良心發現了嗎?為什麼搶著尋死?…)


「唔…」

事情的發展似乎不如預料,施績皺起了眉頭,看向身旁的陸抗。陸抗只是微微地點頭,右手摸著胸口。


「俞贊,你知罪就好!陸將軍,你認為呢?」


眾將的目光從施績身上轉向陸抗,原來俞贊、朱喬原本是陸抗督管西陵軍事時的舊部。施績要懲罰這兩個人,自然要看看原本老闆的意思。

便是俞贊、朱喬也看向陸抗。陸抗的一句話,一句求情,或許可以扭轉二人的命運…

但是陸抗視線偏低,盯著在俞贊、朱喬跪倒之前的黃土上,似乎不太想面對這件判決…


「軍令狀在此!軍令如山,只有依法處置。如果因循私情,大敵當前,只怕於戰不利。」


「啊啊啊…!」

「這這…」

眾將一陣嘩然!陸抗待屬下一向寬厚,想不到竟然甘心讓施績處死兩名得力手下?


(不愧是陸將軍,捨小就大,犧牲自己的愛將,只為了成全國家大事。那時潰堤水淹江陵三萬百姓,身為西陵侯的陸抗何嘗又不曾心痛呢?)


「肅靜!」

施績大吼一聲。


「好!俞贊、朱喬二人違反軍令,按軍令狀,明日午時斬首,以儆效尤!」

「砰!」

大司馬再重拍長几,這個判決便算是定了。


(唉。只可惜了二弟,因我而死!)

俞贊看了看身邊的朱喬,卻見他低頭不語,似乎沒有悔恨的意思。


(或許他的心中也充滿了歉疚,才不敢看我…)


「來人!押起來!」

「請等等!」

帳下衝出一人,八尺半的身驅,靈活地滾倒在前。眾人不感意外--他是俞贊、朱喬的義弟,吾彥。


「施大司馬,俞贊、朱喬乃末將結義兄弟,請看在末將一面上,從輕發落!末將願意交出太守職位!」

「啊…」

東吳果然不乏重義之人!


「這…」

施績看了看陸抗,很顯然,又要聽陸抗的意見。這一幕幕的戲,似乎都是老早計畫好的。


(吾士則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但我俞贊心向異國,在吳國人眼中,被處死也算是罪有應得。我可不能辜負三弟的大好前程。這結義之情我也只能心領了!)


「吾彥退…」

「三弟!好漢做事好漢當。你的好意,為兄心領了。軍法在前,不可更動!你記取我二人教訓,好自為之,便是對我十年結義最好的報答!」

「啊…」

還不等陸抗開口,俞贊卻搶著把話說完。吾彥臉上的表情似乎不太自然,也低下了頭。


(我三弟必定也十分難過吧。)


中軍帳中幾十個大小將校,除了俞贊,全部低下了頭。他們不禁佩服俞贊的慷慨風度,即使是因罪處死,也死得非常有尊嚴。
 

(這…這個賣國賊真的想死嗎?我…)

(我認識中的大哥,的確是這樣的仁厚長者。)

(難…難道陸將軍騙我,陷害我大哥?但陸將軍這麼仔細,不可能捏造證據,濫殺忠臣啊?…)

朱喬的心中疑惑,卻也不好發作,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只好隨眾將一起低頭。


「帶下去吧。」

陸抗閉上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是!」

刀手們應聲而出,扯去俞贊、朱喬的盔冑,拖拉二人出帳,拉進帳外聽得見而看不見的夜雨裡,沒有遭到半點反抗。


(啊…想不到我俞贊準備好了要做烈士,竟死在這種小事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到這裡一切順利,但那賣…我大哥似乎不像是賣國賊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賣國賊另有他人?這一夜只為了調出那真正的賣國賊-唯一替大哥求情的是…難道是我三弟?)

朱喬的思考打結了。他當然不能大叫「等等!待我再問問陸將軍細節」,那樣只會搞砸了整齣好戲。

朱喬只能乖乖地被拉出去,靜靜地聽從陸抗與命運的安排。


這一夜,包括施績在內,東吳諸將私下議論紛紛,都認為陸抗太不近人情了。

同時,眾將又回憶起這幾個月來,荊州戰役幾乎全聽陸抗一個人作主,放水淹百姓,欲攻西陵而不攻,大興土木又好像收不到效果…是否也有不妥之處?




※ ※ ※ ※

 

俞贊、朱喬被補的消息,尚未傳回武陵蠻兵,自然也尚未傳回土牆北邊的漢軍。

 

※ ※ ※ ※

 

〈同時 二月初八 戌時 江陵城北 漢後軍駐紮地〉





飄絲轉為落絮,江陵全城籠罩在細雨中,浸溼的十五萬大軍的營帳褪去色澤,蟄伏在遙遠的土牆前。

一群將校坐在後軍偏帳中閒聊,他們剛從江夏押解糧草回來。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在這裡…不曉得人在江夏的父親過得如何?


「叔叔們淋了雨,請用點熱茶。」

一見到我出現,這群將校突然站了起來,又覺得不太好意思地坐下。


「啊!…多謝羊姑娘。」

「不用客氣,沒淋到什麼雨,不冷!」

「嗯啊…哈哈哈。」

想不到天下第一仁將、還是天下第一偽君子如此成功,他的屬下連他女兒出現都要起立致敬了。換作別的女子或許連瞧也不瞧呢。



※ ※ ※ ※

 

「稀哩稀哩…」

(啊…想不到雨下得這麼大,或許該避一避。)



「瓜啦-瓜啦-瓜啦…」

一支支戟桿拖著爛泥,衛士的腳步踩進泥沼,諸葛瞻看上去、聽起來都不舒服。


(喔?…遠處大帳中燈火旺盛,或許有不少將校,正好。)


「我等可進此帳避雨。」

「是!」



※ ※ ※ ※



「想不到文鴦一點動靜也沒有。」

「是啊…」

「不知道大將軍有什麼打算?」

「那個什麼蠻,不是數日前連絡上了?」

「噓…武陵蠻。」

「誰知道呢…連參謀都走了,還真沒了主意。」

「陸抗這個人極有謀略,便是羊公也討不到便宜。」

「哈哈!剛剛走在江陵街上,聽見不少人痛罵陸抗沒良心,咒他全家死光光吶!」

「這麼惡毒?為什麼?」

「徐兄想想啊,陸抗故意放水淹毀那三萬百姓的家園,又棄他們於江陵城不顧…」

「但這也是為了戰爭啊…我們也給陸抗這一狠招給害慘了。」

「百姓哪管這麼多啊…得民者昌,失民者亡。這種事羊公絕對做不出來的。」

「嗯…」


邊聽眾將交談,我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在徐胤將軍旁邊。


「徐將軍,我父親近況如何?」

「羊姑娘不必擔心,羊公身體健康,又把江夏守得像嚴密不透風,活像個鐵桶似的,那頭腦簡單的文鴦絲毫找不到機會,動也不敢動。哈哈。」

「喔。」

據說文鴦是吳國首屈一指的猛將,難道會安於「動也不動」嗎?還是他在保存實力,等待機會呢?…


「嘩∼∼」

帳口突然打開,進來一行軍官。他們的胸鎧上流著一條條的水痕,靴沿沾滿了泥土。

這群人一進帳,大家突然閉了嘴,全站了起來。


「大將軍!」

 

諸葛瞻 字思遠(227-) 大漢一品大將軍

姜維於太白山戰死後,諸葛瞻繼任大將軍,成為全國僅次於天子,地位最高的人。但是他志不在軍旅,身不由己,屢戰不勝,時常沮喪。
 

 

原來是小玉的舅舅,大將軍諸葛瞻…深夜來視察嗎?

嗯?旁邊一個年輕人臉紅紅的…一見到我看他,急忙低下頭。原來是小玉的表弟,諸葛尚。

我從小玉那裡學到不少。像這些見到你會臉紅的男人呢,你要他做什麼事,都會乖乖辦成的。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大將軍!我等已從江夏運回糧草!」

「各位辛苦了。請坐,請坐。」

諸葛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據說蜀漢先帝喜怒不形於色,常常缺乏表情,但是諸葛瞻臉上的缺乏表情,卻不經意地散發出一股淡淡的…

不滿?我不太會看表情。什麼事讓他不滿?


「我再去沖茶。」

熱水是靠帳外的炭火燒的,希望不要給雨水打熄了。


(啊…讓羊祜的女兒服務我眾人未免過份…)


「我兒快去幫忙。」

「是!」

啊∼諸葛尚走了過來,難道是諸葛瞻父子的陰謀?我可對小弟弟沒什麼感覺…

那便來試試小玉的秘招…


試看我走到諸葛尚身邊,低聲下令--

「能不能去帳外升大點火,燒多些熱水?」

「是!…呃,好!」


小玉的「尚弟」低著頭,很有精神地小跑步出帳去了。哇哈哈哈∼小玉的經驗果然準確。

對了,趁著大將軍本人在,不妨問一問軍情,和一些積壓在心裡很久的事…


「大將軍,介意在下坐這裡嗎?」

「當然不會。」

我坐在原本諸葛尚的位子,就在諸葛瞻旁邊。旁邊一群將領急急挪了挪身體,大概是怕男女授受不親吧。


(羊公的女兒好像還沒有論及婚嫁,剛剛看我兒臉上一紅,或許…嗯…)

(啊,不行。我兒的未來,要讓我兒自己決定,自己奮鬥。我作父親的絕不插手。)

(我諸葛瞻一生都活在父親的陰影下,走在眾人無意間安排的路上。我對三個兒子別無所求,只希望他們過得快樂。)



好,問吧!

「大將軍,請恕在下無禮僭越,據說吳軍的內應已經成功了,敢問我軍今後的方針為何?」


(喔?想不到女子也對這事有興趣。自然是受了我那外甥女、小玉的影響吧?)

只見諸葛瞻眉毛一抬,吃驚的心情化作額頭上四條皺紋。


(該怎麼答好呢?總不能說我也不知道…唉,如果是先父、姜大將軍、姐姐、羊祜…換了誰,都很有主意的吧?)

(但我的主意總是失敗。摩天嶺、五丈原都是靠了大姐贏的。後來被困於北邙山,又是羊祜解圍。我沒立下什麼戰功,竟然就當上了大將軍,若不是衝著先父顏面…)


「啊…不會無禮啊。今後的方針…嗯,啊…」

小玉的舅舅一時語塞,竟不知該說什麼。我的問題有這麼難嗎?那我接下來想問的不就…


「聽玉校尉說,如果沒有特別的機會,數日內就要撤出江陵,退回襄陽了。是這樣的嗎?」

「嗯,沒錯。」

(唉…為什麼要給的小女孩提醒呢?真是丟臉。)


「那麼這特別的機會,是指那…『我們的人』的消息嗎?」

「是吧。」


「如果我們的人能暴露陸抗的弱點,內應有把握成功,或許執得一賭?」

「嗯。」

這個大將軍真奇怪,只有不停點頭的份。

如果換作是父親,就算心裡同意,也不會一直點頭。他不說則已,一說就是滔滔不絕的良策與道理。


「但是…請再恕在下無禮。如果這『我們的人』弄錯了呢?將十五萬大軍的性命,繫於一名細作之手,藉著辜負他人的信賴取勝,不僅太冒險,也不合適、不符合正道。」

「喔?嗯…」

或許是我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諸葛瞻深吸一口氣,開始沉思。


(太冒險嗎?或許的確是賭大了點。但是領兵大將的一句話,何嘗不左右十五萬人的命運呢?領兵大將也可以全憑一個細作的成效,白帝城靠的是一個楊宗,長安靠的是一個姜開…)


「冒險也是沒辦法的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冒險也必須要有把握,如今漢軍似乎還沒什麼把握。」

「那倒是。所以說,最後很可能還是決定退軍的…我軍糧草將盡,數日內必有決議。」

「原來是這樣子。那麼『不合適』的部份呢?大將軍的想法是什麼?」
 

(不合適嗎?使用細作也不是第一遭了…也不能怪羊姑娘,只唸了聖賢書,這種齷齪事看得少一點。)


「戰爭是殘酷的,所以有時候不得不用險招、陰招吧。如果不是細作,大漢也不會有今日。」

「大將軍的意思是,以詭道用兵,欺敵致勝,是萬古不變的道理,是沒有關係的囉?」

「嗯…」

諸葛瞻似乎認真地想著我的問題,似乎一時間還找不到解答。他以前難道沒這麼問過自己嗎?
 

「只要最終良善的目的不曾動搖,或許某些偏頗的手段也是可以容忍,甚至是必須的吧?」

「是嗎?為什麼是必須的?」

「就拿細作說吧。若我不用細作而別人用,那麼我軍的虛實暴露無遺,讓敵人佔了很大的便宜。」

「給知道了虛實又如何呢?如果我軍毫無弱點,敵人無機可乘,又知曉我們的強大,心生畏懼與仰幕。不知道敵人的虛實又如何呢?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許多流血都戰爭是可以避免的,卻能用外交勸說達到相同、甚至更大的效果。」

「呃…」

諸葛瞻停頓了片刻。雖然一時辭窮,至少他不是個愛面子的詭辯之士。
 

「但以前宋襄公打著仁義之師的旗號,不願攻打渡河到一半的楚軍,又不趁楚軍尚未列陣時時攻擊,因此被殺得大敗。有時候不乘人之危也不行啊!」
 

好啊!我生平最討厭的故事之一!所有的偽君子都拿它來當擋箭牌!
 

「大將軍,宋弱而楚強,宋襄公擅自交戰,本已是不智的行為。如果換作楚軍等宋軍渡河列陣而戰,勝負結果卻是不變的,不是嗎?」

「啊…是吧。」

「我們現在就站在當年楚國的土地上,但是楚國到哪裡去了呢?楚軍獲勝之後,試問現在呢?楚國早給秦國滅亡了,秦又給漢滅了,近百年來天下大亂,三國分裂,楚地又給吳國佔領。大將軍,您認為為什麼這塊土地,這荊州江陵在數百年內不停易幟?」

「…亡國的原因啊…大多是內憂外患,宮廷鬥爭,君王無德,賢能隱居,軍民失去了向心力,才給人可乘之機。」

「宮廷鬥爭的手段為何?君王無德是怎樣的情況呢?」

「鬥爭啊,自然是彼此汙陷,羅織罪名,鏟除異己。君王如果昏庸,便是放手不管,任其為非作歹;更過份的,是帶頭殘殺忠良,只憑一己的好惡。」

「沒錯。那麼汙陷罪名,鏟除異己,殘殺忠良,不也是細作所幹的事?光就這半年以來,我們的建業細作害得荊北諸守將、西陵步闡差一點被孫皓召回去殺害,不也是汙陷罪名,鏟除異己,殘殺忠良?我們在土牆南邊的細作,買通敵人,讓他們背信忘義,彼此殺害,不也是汙陷罪名,鏟除異己,殘殺忠良?建國的時候以陰招成功,亡國的時候為陰招所害,陰險卑鄙,一脈傳承,載舟 覆舟,一個個朝代毫無長進,權謀治國,茍且偷生!人前唱高調,人後小動作;說開國者完全沒責任,一切都是亡國君的關係;滿口仁義道德,做出來完全不是那一回事,上至大將軍,下至黎民百姓,竟也習以為常,人格喪盡,盲目沉浸在幾十年之內的勝利,完全枉顧千萬年後的子孫,在下實在不以為然!」

「啊………」

啊,我大概是情緒激動,臉上發熱。那諸葛瞻也是滿面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呃…如果當權者墮落的話,自然會更好的被淘汰、取代的吧?或許會慢慢進步的。」

「所以說,責任不在這一代,是嗎?所以每一代的責任,都不在他那一代,是嗎?難道這就是千古人類的宿命?要在一代又一代不負責任的狡猾欺詐下,承受一個又一個失敗的領導?只把責任推卸給未來?」

「但是…當他們所屬的一方贏了,不也是十分高興、幸福的嗎?」

「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看不見背後的真像,沉溺在一次又一次的短暫快樂之後…最下等的人不能看見成敗,眼光稍微遠一點的人關心一戰的成敗,眼光再遠一點的人關心一國的成敗,而真正有長遠眼光的千秋萬世之材,卻在乎的是千秋萬世之後,那一個理想的大同世界,即使它遙不可及…這不是我們生存下去,不停地努力傳承,推動時代的動力嗎?」

「………」

諸葛瞻無言,只是靜靜地坐著。

不知道何時,整個大帳安靜了下來。眾將既不敢看無言的諸葛瞻,也不敢看我羊樸,只是看著地上的砂土。


(啊…想不到我堂堂大漢的大將軍,竟然給一個女子說得毫無還手之力…)

(我諸葛瞻不是自小聰明嘛?應該不是這樣無用之人啊…)

(唉。只恨我平日讀書多不用心…時間都浪費在字畫上,到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對了,雖然自己不見得有主意,身為大將軍,身為領導人,總也要能知人善任吧。)



小玉的舅舅挺了挺背脊,似乎有了主意…


「羊姑娘,我見妳對國事的批評如此透徹,直言不諱,眼光深遠,正是國家需要的人材。小玉的兄長轉任護軍後,『諫議大夫』的職位還空著。不知妳是否願意…」


啊…我還以為他有了什麼好答案。

看樣子諸葛瞻果然像當年魏國謠傳的一樣,名過其實。

但不可否認的,諸葛瞻為人公正廉節,誠懇努力。他不見得是一個稱職的「大將軍」但卻是一個稱職的「人」。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比千千萬萬的「人」還要強了。

想必他也不喜歡當大將軍吧?那我又何嘗想當什麼「諫議大夫」一個月領幾百斛吃不完的米,換成一輩子穿不完的衣服?


「多謝大將軍,小女子毫無出仕的打算。這個職位不妨留給有志之士,尤其是家境清寒者。」

「喔?羊姑娘是顧慮到身為女子的緣故嗎?大漢已經有家姐、小玉開了先例,不成問題…」

「不是。在下的興趣不在作官。」

「原來這樣啊…」


(當時先帝拜訪先父於隆中草蘆,先父也是這麼說的吧?待我試著勸勸。)


「其實當年先父的興趣也不在作官,最後也是勉強出草蘆,服務天下蒼生。羊姑娘心中如果有什麼理想,延續一個垂危的弱小,對抗自己所不喜歡的強權,又使百姓的生活改善,又使自己的思想更廣泛地流傳,不是一件好事嗎?」

「大將軍說得沒錯。但現今的大漢已經不是垂危的弱小,在下一人出面,其實不會對天下大勢發生多大的影響。不必非得作官,才能使自己的思想更廣泛地流傳,而也不是每人的專長與個性都適合當官的…」

「唔…」

諸葛瞻摸了摸嘴唇上的鬍鬚。

聽小玉說,這些鬍鬚是諸葛瞻在升上衛將軍之後,為了看起來成熟一點刻意留的。

小玉總是知道很多奇怪的細節…


(原來我諸葛瞻差人如此一大截,竟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且讓我不恥下問,其實是上問,或許能得著什麼。)


「每人的專長與個性…與作官有什麼影響呢?作官不過是份職業,在不同的官位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已。」

「大將軍難道沒有親身體會嗎?無論是作什麼官,都是限制重重,很多話想講卻不能講,不想講卻要講,很多事想做卻不能做,不想做卻要去做。在下是個自私的人,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那一個官位,在小女子看來,只是…」


(啊!很多事想做卻不能做,不想做卻要去做…說得沒錯!)

諸葛瞻微微一震。


「只是什麼?」

「請大將軍不要責怪。作官在小女子看來,除非是給像諸葛丞相這樣的大才一展抱負,否則在無德無能的在下身上,不但浪費公帑,也浪費在下的生命。」


「啊…」

眼前的大將軍活像一只洩了氣的羊皮囊,彎下腰來。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諸葛瞻原來根本不應該作官,只是浪費生命…)

(但我又有什麼選擇的機會呢?唉。)

(如果當時我告訴先父『我不想作官』…就算先父同意,諸葛瞻遲早還是會被請出來吧?就像姐姐一樣。)

(姐姐至少還有一身謀畫絕學,料敵機先…)


小玉的舅舅或許是從小受人歡迎,便不自覺地走上了仕官的「正路」,但其實他並不喜歡。

時至今夜,他已浪費了一半的生命…

不禁同情起他來…


「呃…茶來了!」

不知何時,諸葛尚已經走到跟前。剛才的話,不知他是否偷聽到了?


那麼這位小玉的表弟呢?他真的喜歡當將軍、當先鋒嗎?

看他平常激動熱心的樣子,或許軍旅生涯的確比較適合他。

一家三代,祖父、父親和兒子都有完全不同的個性。諸葛瞻被他的天賦拖累,那麼諸葛尚呢?

或許是受到他媽媽--大漢天子劉禪的女兒--的影響,思想比較…呃,單純。

啊∼∼想不到我和小玉一樣,開始無情地批評起男人來了…




※ ※ ※ ※




〈當夜 二月初九 子時〉



與其說是大牢,不如說是沒有屋頂的馬廄。四條鐵鍊牢牢地栓著手腳,二人背對著背,綁在地上,與乾草、臭氣為伴,等候來日午時的死刑。

只剩六個時辰。


(唉,天不從人願,我俞贊功虧一簣,報恩之事,只好等到來世。)

(只希望今生所做之事,稍微起了那麼一點點效果,雖然談不上活在後人心中,偶而當作借鏡,倒也值得。)

(按軍法,一刀斬了,倒也痛快。比起那些被車裂、烹殺、挖心挖肺的先烈,或許也是比較優待的死法。)



俞贊、朱喬沒有說話,只聽著彼此微弱的呼吸。

幾個衛兵提著長槍,在馬廄外遠遠地來回夜巡。犯人們就算想說什麼,也似乎很難給衛兵聽見。


(我大哥會不會是被冤枉的呢?真的凶手是誰?)

(都是我自己一人顧著與夷帥飲宴,運送軍備如此重大的事,卻交給二弟獨自照料…唉。真是一大疏忽。)

(陸將軍要我盡一切可能勸大哥逃跑,要怎麼做呢?罵陸將軍嗎?喔,對了,罵天子。)

(事到如今,不如向二弟坦白,希望他原諒。但是萬一他說出去機密怎麼辦呢?唔…二弟一向重義氣,不會吧?)


「二弟--」

「大哥--」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


「二弟有什麼事?」

「大哥,我…我恨…」

「都是大哥的錯,對不住你。」

「不,不…。我只恨當今天子。」

朱喬的演技實在不怎麼樣,幸好俞贊看不見他的臉。


「恨天子?為什麼呢?」

「這一切都是天子惹起的。若不是他出爾反爾,聽信無知民謠,要招步闡回建業,步闡也不會叛變,我三人也不必逃出西陵…」

「是吧…」


(但那步闡…也是受了我俞贊的慫恿而叛變。)


「大哥,我…我真後悔給這樣昏庸迷信的主君賣命,最後還落得這樣的下場!」

朱喬罵得大聲,萬一給衛兵聽見可不好。幸好他們站得很遠,似乎沒有察覺。


「…其實事情往往都是很複雜的,天子以下又有層層利害關係,前因後過相扣,我等也只是受到命運的擺佈而已。陸將軍要處死我二人,也是為了軍紀。想必他心中也十分痛苦…」


(若我大哥真的是細作,為什麼要替陸將軍說好話呢?)


「但…我只想,或許身為漢將,就不會被綁在這裡等死!」

「嗯,或許吧。不過便是諸葛丞相也要斬馬謖,押了軍令狀,再違背軍令,吃了大敗仗,實在無話可說。」

「但…我…」


(慘了,大哥不思逃走,反倒是想死起來了。該怎麼辦呢?)


「我…我…我只想和大哥一起多活幾年…啊啊啊!嗚∼∼」

明知道自己是死不了的朱喬只好大叫一聲,乾哭了起來。


「那,和大哥一起死,你後悔嗎?」

「我…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求的也不過是閉眼那一刻的問心無愧。如果我二人真心相待,一起赴死,倒是求之不得。」


(啊,一不小心把真心話說了出來。如果大哥當真是細作,是否能勸他回心轉意呢?)

(我二弟果然是重義之人,那麼就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他也無妨,了卻死前一樁心結。)


「二弟,聽大哥說個故事吧?或許會讓你舒服些。」

「好。」


俞贊深吸一口氣。


「距今約八十年前,有個涿縣人跟隨蜀漢先主劉備,當了他手下的弓手、部曲。劉備出身寒微,創業艱難,一路顛沛流離,這個同鄉的涿縣士兵都與他共患難,一路大風大浪。終於,幾十年後,劉備取了西川,大有可為。」

俞贊邊說,閉上眼睛,想像這一段他未曾經歷的往事。

「突然,吳將呂蒙偷襲荊州,結義兄弟關公被殺。這名小兵正好身在江陵,僥倖逃脫,跟隨關興將軍逃回成都報喪。數年後,劉先主終於整軍完畢,不顧眾將反對,絕對要替義弟報仇,卻又在彝陵給陸遜燒個大敗,病死白帝城。這個小兵為了報答先主數十年的恩情,在彝陵火場中保護著他,卻不幸戰死。」

「喔…」

朱喬靜下心來,專心地聽大哥俞贊講故事。

(唉,大家都說劉備蠢,放著大敵曹魏不顧,跑去打本想合談的孫吳。但是他真的蠢嗎?)

(只有像我朱喬這種同樣交了結義兄弟的人,才能體會劉備的心情。我寧可給天下人唾罵,也不會辜負了結義之情啊!)

(十年來,我大哥待我比親兄弟還好,處處為我設想。他這樣一個行事端正,中規中矩的好人,難道真的是細作嗎?)


「這個涿縣人戰死在彝陵,但是留下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同樣是蜀兵。他跟隨蜀漢丞相諸葛孔明北伐。蜀軍一出,北方三郡齊叛,情勢再度大好,想不到馬謖失了街亭,這個兒子又戰死了。」

「啊…真是不幸。」


「這個兒子死的時候,又留下一個唯一的兒子,也就是原本這個薊縣人的孫子。這個孫子才出生不久就死了父親,不久母親也病死了。蜀漢有個制度,軍中將士的孤兒由國家照顧,因此他住在漢中都亭裡,做些挑水,搬運軍需的雜工。另外,他也在太學堂裡和其他將校的小孩子一起唸書,算是國家特別的優待了。」

「嗯。那些出身寒微的軍士,一想到後代有可能出人頭地,沙場上莫不死戰,是以蜀兵仗著獨步三國弓弩,以及諸葛亮的嚴明治軍,公正執法,恩威並施,往往以一當五,魏軍連司馬懿都要懼怕,不敢出戰。」

雖然是吳國人,蜀漢丞相諸葛亮的故事也是他們從小耳聞的。好的制度可以為各國取法,更何況這種為國拼鬥到最後一刻的精神,更是各朝廷爭相宣傳的要點了。


「嗯。說到這個孫子啊,他在漢中太學堂有一個同學,這個同學是諸葛瞻,後來變成了蜀漢公主駙馬,現在是大將軍。有一日,當時還是小孩子的諸葛瞻請這個孫子到他家相府中吃晚飯。二弟你說,一個部曲子孫到丞相家裡吃飯,這不是莫大的榮譽嗎?」

「是啊。」

「這諸葛瞻的家人待客親切,招待這個年僅十歲的孫子,就像一般的朋友,完全沒有尊卑之分。這個孫子當時心中卻萬分感動。心裡總想著,何年何日一定要報答丞相家人這一飯之恩,報答一個鞠躬盡粹、老天應該要讓他成功的丞相的精神,即使這個孫子並不認識他。」

「是。只要認識這個精神即可。」


(原來諸葛亮一家也是有德之人…)


「沒錯。這個孫子從這頓飯後,發憤讀書,以誠待人,因此他成績進步,人緣亦佳。成年之後,他也想從軍報國。這時成都正好貼出告示,徵求會學吳國人說話口音的軍士。這個孫子自小有幾個同學是吳郡人,年紀輕的時候,學口音容易,他也學了一口標準的吳郡口音,心想自己也頗合適這一項要求,便去一看究竟。」

「要會吳國人口音的軍士?為什麼呢?」

「自然是派為細作。」

「喔…」

「這個孫子十分有心,找了幾個老吳郡朋友喝茶聊天,勤練吳郡話,果然就中選了。姜大將軍派他喬裝成商人,由成都出發,順江而下,一日便到了西陵。從此,他便住在西陵了。當然,雖然已經身為吳國人,他的心還是向著漢室。」

「是啊。」

「這個孫子靠著一口吳郡口音,在西陵住了很久,交了很多朋友,從來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而且他為人盡量謙和,能讓則讓,又有點學識,因此頗得人緣,很快地受到陸抗,和步協、步闡兄弟的重視。步協死時,這個孫子已經成為步闡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了。但他一方面不想辜負步闡的信任,一方面又念念不忘西方的蜀漢。」

「喔…」

「一日,這個孫子苦苦等候的機會終於來了。他竟然收到了大將軍諸葛瞻、他以前同學的親筆信,要他想辦法策反步闡。」

(只可惜,現在的諸葛瞻已經不記得這個三十年前的同學了…大將軍閱人數以萬計,也不能怪他。)


「喔?…他怎麼策反步闡呢?」

「二弟也知道,步闡在白帝城一戰失敗,尚未受到責罰,極需立功,將功折罪。於是他就替步闡出主意,要步闡上疏天子,遷都武昌,親鎮荊州要地。」

「這也是個不錯的提議。」

(原來步闡上疏是這個孫子細作的提議。這個細作到底是誰呢?我朱喬會不會剛好認識?等一下要問問大哥。)


「正是。但是諸葛瞻的計策可不只如此。他早已派出其他的細作,在建業流傳著民謠,『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又傳說什麼遷都會走霉運,再捏造一些生出畸形雞鴨,夜裡蔣陵上裝神弄鬼,祖先不寧的傳聞,天子迷信傳言,遷都之事也就作罷。」

「啊…原來是諸葛瞻搞的鬼…」

「這還沒完呢。這時民間又再傳聞,天子不聽步闡之言,步闡心生畏懼。身在邊疆,心生反意。果然,天子想起之前步闡未盡職責,害得吳軍大敗,立刻下詔,剝奪步闡軍權, 召步闡回建業,作繞帳督。」

「原來是這樣。老實說,為弟的以為,白帝城大敗也不能完全怪步闡…」

「是啊。陸抗相信了敵人的細作,聰明反被聰明誤,也有責任。」

俞贊與朱喬停頓下來,細細回想一年前,陸抗敗回西陵時的慘狀,當時他們都在西陵防守。


「那麼,步闡一聽天子要剝奪軍權,就決定反叛了嗎?」

「其實也是這個孫子勸他這麼做的。」

「原來如此。啊…我身在西陵,竟然有這麼多內情都不知道。那麼這個孫子一定還在西陵了?」

「不在了。」

「喔?勸步闡反叛,他自然要留下來接應吧?」

「大將軍諸葛瞻的信上說,西陵城堅固難破,漢軍一時不會來救,吳軍一時也猛攻不下,不必擔心。只要等漢吳決戰,漢軍勝利之後,西陵自然可保平安。」

「啊…」


(原來虎父無犬子,諸葛瞻手段如此之高。當時施大司馬與眾將強攻西陵不下,也早在他意料之中了。)


「那麼,這個孫子去哪裡了?」

「嗯…後來他又收到諸葛瞻的來信。信上交待了一個新的任務,接不接是他的自由,絕不強求。」

「是嗎?…萬一不接這個任務呢?」

「回益州封侯,俸祿三百石,享下半輩子榮華富貴。」

「啊…真好。」

朱喬不自覺地點頭。


(原來細作如此吃香…我事成之後,就不知陸將軍會不會…啊,這不是男子漢大丈夫該想的事。)


「如果他接了這個任務呢?是什麼任務?」

「要他去陸抗軍中,監視陸抗,伺機回報。」

「啊?土牆七百里,要回報可不容易。」

「是啊。」

「那麼他接了這個任務嗎?」

「他…」

俞贊突然停頓下來。


「要是二弟你呢?」

「唔…榮華富貴不足掛齒,君子頂天立地,為將則各為其主,更何況諸葛瞻是昔日同窗,有一飯之恩呢?自然是接了。」

「對,他也是這麼想。接了。」

「嗯……啊!原來此人就在我荊州軍中?!」

「是。」

「啊…」

朱喬猛然醒悟,驚訝地張開嘴。


(原來我大哥果然知道奸細的事…難道是他的同黨?!但…賣國…我大哥…)

朱喬已經不想用「賣國賊」這三字--那個奸細是各為其主,更何況是同窗,有一飯之恩呢?而俞贊知道這個故事,自然也會同情起這個奸細來。將心比心,朱喬要責備俞贊是賣國賊,自然也就心虛了九成。


「大哥,這…這人是誰?」

「二弟,你要先答應我,就算是死也不能說。」

「這…」


(死了也不能告訴陸將軍嗎?這…)

(不答應,大哥不說,便無法完成陸將軍的任務。答應了,大哥說了,但我不能說,也無法完成…喔,只要我告訴陸將軍便是。)


(但這樣一來,卻違背了與大哥的誓言。真是兩難啊…)

(但我與陸將軍有約在先,況且人說『忠義』,先忠而義,自然是國家為重,結義之情擺一邊了…唉。對不起了,大哥。)

(好吧!)


「我答應!」

朱喬喊得爽快。


「好!」

俞贊壓低了聲音。


「這人…就是俞贊,就是我。」


「啊…」


朱喬好像掉進了一個漆黑的漩渦,愈陷愈深。

在他的周圍,盡是這十年來與俞贊共事的點點滴滴。

如今,這些回憶的片段都要重新標籤、重新定義,重新思考俞贊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後的動機…

片段太多了,朱喬沒辦法理清他的情感。十年的結義之情,難道全都是虛偽嗎?


(啊…等一下再想這些。陸將軍交待了什麼?喔,對了,有沒有同黨?)


「大…大哥…嗯…有沒有同…同謀呢?」

「就我所知道的,沒有。」

「喔…嗯。」

朱喬茫然地答應,他的腦海裝滿了驚訝與疑惑,他注意不到自己顫抖的心臟。


「二弟,我俞贊雖然心向漢室,但是對你與三弟,卻是一片赤忱。這一次害了你一起受刑,也是為兄的錯,希望你原諒。」

「…喔,為什麼?」

「因為…為兄的只顧著和武陵蠻攀關係,好叫他們倒向漢軍,運軍備的事卻叫二弟一人去辦…」

「啊…」

(唉,我大哥所言不虛。只不過他沒害了我,這丟軍備的事,只不過是陸將軍編造的。)

(但是就算那五千冑甲真給山賊搶去,畢竟不是大哥一人的過失。在我的手上給搶去,自然是我的責任最大。)


「大哥別說了,二弟無能,害了大哥身負的…重任大計。」

「各為其主,你不曾害我,反而是我害了你。」

「大哥別說了…」

「嗯。」

俞贊伸出背後的手,緊緊握住朱喬背後的手。

結義十年,兄弟之情尚在。


(唉…原來我大哥有這一段過去…我之前叫他賣國賊,不認他,也是太武斷了。如果他不是漢人,我不是吳人,那該有多好。)

(現在…我二人的距離似乎是如此接近,卻又如此遙遠。)

(對了,陸將軍還有第三件事…要我帶上所有細作,一起逃走去漢軍那裡…)

(陸將軍說只要我做暗號,便有接應要來。現在該是時候了?)


「啊啊啊啊…我,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朱喬突然大叫一聲。


「二弟…」

(唉…)



突然,馬廄外一片人影晃動,一個黑衣人躲過巡邏的衛兵,毫無聲響地摸到俞、朱二人身旁!


「噓…」


「三弟!」

「三弟!」

 

吾彥 字 士則 吳五品建平太守

吳郡吳人。吾彥的祖先是被吳國俘虜的山越農奴,因此身份低微。但是他胸懷大志,剛健勇敢,又有文武才幹,為陸抗賞識。
 

 

「噓…」

吾彥雖然是個彪形大漢,身手卻異常敏捷。他手上拿著…

一串鑰匙!

原來吾彥早在遠處等候,一等朱喬大叫,就飛身上前接應。方才俞贊、朱喬的小聲對話,他卻是聽不見的。



※ ※ ※ ※



俞贊與朱喬去得遠了,吾彥目送這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朦朦細雨中。

斜倚土牆,壯碩的身軀緩緩地坐倒,輕輕嘆了一口氣。


(唉…剛才二哥給我的暗號,是說大哥果然是細作,也沒有同黨。這事緊急,還待我去告訴陸將軍。)

(好吧,算我吾彥十年看走了眼…)

(大哥,你為什麼要騙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大哥,我們是這麼的敬重你,幾乎把你當父親看了…)


(為什麼?為什麼?!)



「嗚…」

淚水涔涔流下,吾彥倒臥在地上,緊握雙拳,默默地捶打著土地。

他感受得到全身的肌肉緊繃,粗壯的手肘落下重拳,打不凹一寸黃土。

什麼也無法改變,吾彥的心情好苦,好苦…


原來陸抗在找過朱喬「曉以大義」之後,俞贊那一封信的正本還在,卻又拿給了吾彥看。

現在吾彥放走二位兄長,自然也在陸抗的計畫中。陸抗對自己有知遇之恩,吾彥自然是倒向陸抗這一邊的。


想到三結義淪落到兄弟異心,受到陸抗背後的操縱,彼此算計,吾彥不禁悲從中來。不知道兩位義兄的命運如何,有沒有忠義兩全的結局呢?

小人物的命運,往往不是小人物自己決定的。

 

 

特別感謝:天下布武製作圖像,瞻舅忠實支持者暉暉幫忙想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