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序》



閃光的瞬間,世界乍現。隨即,被無極的黑暗掩蓋。

巨浪怒吼,暴風狂嘯,波濤吞噬著一群微弱的光點,飄搖、擺動、閃爍…


熄滅…



「轟隆∼∼嘩∼∼」


《公元二六五年  吳甘露元年  十二月十八》


如千針萬刺,暴雨扎在眼皮上,張尚索性仰起頭來,睜大了雙眼,盯著雨滴直直落進眼眶。

並不太疼。


「轟∼∼啪∼∼」

巨浪拍打著船身,左右傾斜的甲板上,滾動著鐵冑、長矛。


「哇呀∼∼」

站不穩的士兵,成群結隊地跌倒作一堆,翻滾、哀叫。


「轟!!」

無預警地,一陣特別強大的閃光與暴震襲來。原來,天,是低垂的灰幕,海,是龐雜的刀山。

深藍的刀柄,雪白的刀尖。

閃光的那一瞬間,張尚呆住了。巨響陣得他耳膜發麻。

風嘯浪擊,兩千將士的呼喊…他也只能暫時忽略。


就在這天地為閃光照耀所顯現、稍縱即逝的那一剎那…

張尚看見了隨行的艦隊。一船接一船。

有幾艘已經落隊,有幾艘已經消失,

被深藍的刀山零散地切割、傾頹。


危機的世界裡,卻還有一點不協調、不平衡。

右首,出現了一個特別巨大的影像--


「右船靠過來啦!」


「他們航偏啦!∼」

「哇哇哇!∼」

「哇啊啊啊!!∼∼」


甲板上腳步的騷亂,是張尚從未見過的恐慌。儘管他曾經試著在被貶到建安的路上,想像過戰場上的兵敗如山倒…

數百兵士,臉上充滿驚恐與絕望的男人,沒命地朝向自己的方向跑來。


「哇啊啊啊∼∼」


張尚的雙膝微微顫抖,彷彿黏在了甲板上。

右方數十尺處的半空中,出現了數團幽靈似的火球。


「右船被閃電劈啦!」

「他們的船桅著火啦∼∼」


士兵的驚呼連成一氣,隨著溼鹹的狂風,一陣陣從耳邊掠過。

十二月的閃電…一切都是天罰嗎?


「船桅∼∼」

「船要撞過來啦!∼∼媽呀∼∼」


「轟!∼∼」


船身劇裂地搖動,幾名士兵呈弧形地拋入黑暗…

張尚毫無戒備,重心不穩,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喀!」

下巴重重地撞擊木板,上排牙齒毫不留情地咬了下來。


一陣椎心劇痛。

甲板上滿是黑色的水,不知是雨水,還是海水。

張尚掙扎起身,伸手擦了擦下嘴唇,低頭一看,手背上似乎有一抹暗漬,正迅速被斗大的雨點沖刷…


(下巴碎了嗎?)



※ ※ ※ ※

(這一夜,天好像裂了似的。)

※ ※ ※ ※



大雨依舊傾盆。一城巷道灰濛。雨水沿街燈的遮頂滑下,燭火在陣陣陰濕的寒風中,格外孤獨。

西陵,舊名彝陵,吳國西線的最大要塞。


「大哥,三弟!」

幽暗的密室門口,緩緩地透出一扇光線。


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從門縫裡鑽了進來,一臉慌張,垂下的左臂不住地滴著水珠。

桌上燒到剩下一寸的紅燭,依稀映出另外二人的面孔。

一人明顯年紀較長,留著濃密的鬍鬚,神情頗為慈祥。

俞贊,吳郡人。西陵郡曹。

另一個年輕些的不蓄鬍鬚,卻生得高頭大馬,神情散發出一股孔武有力的威嚴。

吾彥,吳郡人。西陵牙將。


「大哥,三弟,果然不假,步家的人連夜分頭行動,已經輪到大哥家的方向去了!我們快去吧!」

「…」


「砰!」大個子年輕人吾彥咬緊牙關,奮力捶了桌面一下。


這一捶桌,著實讓另外兩個人打了個冷顫。

戒備森嚴,軍紀如山,被陸抗花了三年時間,整治成「長江第一險」的西陵城,不能容許任何的風吹草動。

尤其是今夜。


「呼∼這群無恥的狗賊!世受國恩,哼-哼-」

門口的中年人氣喘噓噓,七竅生煙。

朱喬,吳郡人。西陵郡曹。


「竟然做出這種人神共憤的事來!」

壓低的聲音顫抖著一絲不確定。


「大哥,咱們一同殺回去吧!為了大哥而死,不負此生!」

青年吾彥回過頭,冷冷地看著長者。


這麼看來,這大個子年輕人吾彥是三弟,年長的俞贊是大哥,門口的中年人朱喬,便是二哥了。

西南風,東北漸,三結義的風氣也傳染到吳國來了。

三個吳郡人,在異地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出生入死,無悔無怨。


「唉…步闡要是真聽了聖旨,回建業,便也是死路一條。他這麼做,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緩緩地說著,大哥俞贊的語氣異常地平靜。


「大哥,你這時候還幫別人想嗎?怎麼不幫自己打算?他們是去抄大哥家的啊!#的!」

「…」

「二弟,步家人有多少,我們人有多少?這時候還過去,便是我三兄弟一起送死!我俞贊豈是無心無肝之輩?誰說俞贊不想救父母妻小?但要回去同死,俞贊一人回去便得!二位弟弟兩個留下來,還有大好前程!」

「…」

「…」

站在門口的二哥,和坐在大哥旁邊的三弟,頓時沒了聲響。

 

或許只過了一瞬間,感覺起來卻像一時辰。


「唉。」

三弟吾彥嘆了口氣。


「明知道大哥說的是,但…」


「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突然,吾彥舉起右腳,反覆用力踏著地面,牆壁連著土地,一震接一震,一陣接一陣的憤怒。

敞開著的門,飄進一波又一波的冷風,從腳下涼到額頭。


「不行!我們發過誓了,有難同當!如果不一起死,就請大哥和朱喬、吾彥二位弟弟一起逃出城,以後再報仇!」

「二哥說得正是,咱們走吧!」

「…也只有如此。」

大哥俞贊閉上了雙眼。

無數的思緒在腦海裡起伏…

回想起家人,回想起昨日,回想起步闡的眼淚。


心亂如麻,痛如刀割。但是他必須盡速下決定,要多死三個人,也等於多死一家人…

也等於放棄了原先的計畫。


「且讓為兄的留下一信於此,好讓步闡不為難我家人…」

「大哥畢竟是仔細的人,這樣最好。」

「嗯!對了,弟以前在城牆上站過,知道一處可以輕鬆翻出去,只是需要點裝備!二哥,你隨我來準備好嗎?」

「好!」


朱喬、吾彥二人急急奔出屋去了…

只留下俞贊在屋內。



時間一刻一刻地溜走…



※ ※ ※ ※

(眼皮不自主地垂下來了…或許站著也能睡著吧…)

※ ※ ※ ※



無極的灰幕傾斜,火光輝映著左邊的天。

半面漢江,千百槳櫓聲滾滾,路旁長戟成數十堆,刀鋒層疊,沾染著暗紅的血汙。

密雲傾下萬條淡橙的細絲,江面上的層層波紋被撞出數不清的小坑…

擴散、會合、相長、互消。


午後的殺意,或許已經過去;

子夜,戒備仍在。


「洛陽軍,第六隊!過!」

「快快快!∼∼」


第六隊,這是指我們了。

寶藍的戰甲閃爍著詭異的赤暈,小玉撩起染紅的袖袍,撐開二丈長舵,一手接著我,踏上搖擺不定的渡船。

船裡積著半尺深的水,左高右低;二,三十名將官家眷,面色淒苦。

前年冬、今年年初、四個月前、兩個月前…我也是搭這種渡船。第一次從襄陽去漢中投奔親戚,第二次找到兵發西城的父親,又被送回來,第三次是隨父親來養手臂傷,第四次則是答應王蕃,舉家北奔…

我們又回來了。


那些時候,時局雖險,卻總覺得前途一片明朗…

這一次,我卻有不祥的預感。

僅管我並不相信它。


「好!離岸!」

「嘿!」

幾十隻長櫓同時往岸邊推去。


時局變幻得真快。

天下已經是另一番風貌,多少生命逝去,又有多少新生…


疲倦…


一代接一代的傳承,

到頭來的意義是什麼?

是什麼?

是…




在一切滅盡之後,又有什麼意義存在?

所以我們不能讓一切滅盡…


那我們不也是為了自己自私的存在…


 

我是個偽善的人嗎?我們都是嗎?…





「羊姐姐,到囉!」

「嗯!」


小玉的一聲,猛然拉我回到當下的世界。

原來我在船上睡著了。


頓時,我覺得有點冷清。整艘船上空蕩蕩,只剩我一人。


「明早議事廳見,小玉。」

「羊姐姐早歇吧。」


小玉瞇起眼,對我笑了笑,轉過身去。


「好!大家再回去接人!還有十四趟就划完了!」

「是!∼」


眾軍士接完了將官眷屬上岸,又生龍活虎地跳下船去。僅管疲倦,總不希望在她前面出醜吧。



站上岸,不遠前火光點點的,應該就是襄陽城…



朦朧的城。雨中的襄陽。

半點清新,半點疑懼。


我們又回來了。



※ ※ ※ ※



「砰!」


船艙的門應聲被踢開,一道沉重的人影闖入,險些仆倒在地。


「陶將軍!陶將軍!友船撞上來了!」


一名將官打扮的人,長髯垂胸,抱頭瑟縮在艙邊,緩緩回過神來。

只見闖進來的這人,鮮血從嘴唇模糊地滲下,蔭紅了胸口一片。


破碎的瓶罐砸毀在地,倒翻的菜餚,無人收拾。


「張常侍…連續五日不見星辰辨位,只怕…」

一字接一字,將官打扮的人低沉地吐出。

陶璜,字世英,丹楊秣陵人。吳四品平虜校尉,交州平亂遠征軍,海路總指揮。


「迷航了幾日?」

闖進來的張尚急急問道。


「現在…只怕已經快到了夷州…」

陶璜突然低下了頭,渾身顫抖。


「黑色的水…」


張尚低著頭。

一滴鮮血自口中垂直下落,無聲無息,平攤在地。

今早,海水變黑。眾人不禁想起三十年來的傳說。

三十年前,衛溫與諸葛直征夷州不利,擄民數百而歸;在回程途中,海水卻突然變黑…

只有一半的人回來。


「不行!」

「?」

陶璜緩緩坐起,青黑的眼眶凹陷。


「陶將軍,現在不是喪氣的時候!」

「…」

「您是我們的指揮啊!您都放棄了,我們才真正的絕望!您是最沒有資格絕望的人!不團結的話,我們現在就要瓦解;團結的話,我們還能撐到今生的最後一刻!我們都聽陶將軍的話!」


「砰!」

陶璜整個人突然站了起來,邁起大步,直直往艙外走去。

他的腳步有點不穩,可能蹲太久了,可能缺乏信心。


「張侍中,請你幫一個忙!」

陶璜的聲音也充滿了不確定,即使他已盡力鎮定。


「死也無憾!」


「把所有的將校叫來甲板,底艙裡所有的鐵冑、兜鏊全搬到甲板上!」

「好!」


張尚大聲答應的同時,還感覺不到自己的嘴唇…

已經不重要了。



※ ※ ※ ※

(我們安全了嗎?…)

※ ※ ※ ※



「呼-呼-呼-」


陰暗的叢林,朱喬有半個身子伏在水窪中。

匍伏越過大半片沼澤,三個吳郡人全身泥濘,竭力喘息。


朱喬小心地回過頭,西南的遠方,從左到右,有一長條的火蛇。

西陵城那十丈高的城牆上,站滿了步家的人馬。


(步家的人…看不到這邊吧?)

朱喬暗想,心裡還是砰砰地跳。


雨勢暫歇,全身濕透的三人坐倒。

有個伴總是好的。


「我們該去哪裡?」

朱喬向來主意不多,一接到指示,卻會認真辦事。


「今夜西陵城大事,現下只有我們三個知曉,逃出來實是萬幸。」

吾彥的聲音與沉重的水波聲和在一起,倒有幾分和諧。


「所以為弟的認為,我們去投陸鎮軍,為了國家!」

「那大哥的家眷不就…」

朱喬的心跳再次加快,國家與朋友的選擇。


「別擔心。為兄的已留信給步闡。我與他相識多年,不知道此刻他願不願意…給自己留個後路。如果他不願,現在也已經太遲。」

俞贊沒氣地笑了笑。

老朋友,為了存亡死活,也有翻臉的一天。對彼此的信任還在嗎?

至少俞贊是這麼希望。

至少他沒有背棄這份信任…還沒有。


陸抗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陸抗嗎?…」

朱喬看了看東北。



※ ※ ※ ※

我睡著的時候,雨停了。

※ ※ ※ ※



下了船,又是一陣萬頭鑽動。

碼頭邊數里,搭起了數十排灰褐色的營寨,十五萬大軍就要在泥沼中渡過今夜。


陸抗的軍隊如果沒有突然撤走,應該該在襄陽西南方不遠吧?

此時此刻,不曉得又會是怎樣的備戰情景。漢軍遠來勞頓,陸抗為什麼要撤走呢?


「報告羊公,大將軍將於深夜領冀、并二路軍勢五萬七千餘到城北十里。明早辰時城中軍事會議,請務必準時參加。」

報告的人站直著身體,微微低著頭。


「好,有勞了。」

爹伸出左手,拍了拍報告人的右肩,水漬在鐵甲上聚合,滑落,流歸大地。


「羊公客氣了。」

「嗯。快去休息吧。」

「是。」


爹總是這麼體恤屬下。


有時候自私一點想,這些人無論哪一點都及不上爹…但是爹卻能把他們當成自己來照顧看待…

為什麼?因為人人平等嗎?

誰說人平等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資質與專長…

但是,每個人都希望受到公平以上的對待…


無怪乎爹這麼受眾人歡迎了。

只要一個「天下為公」…

太難了,太難了。


「想不到…大將軍這麼快就來了。」

爹邊走邊自言自語。


「自從五丈原以來,大將軍變得很有企圖心吧。」

「這是件好事…」

爹總是往好的方面說。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


「嗯…把襄陽送給漢,換漢去打吳是嗎?…」

「好厲害。」



「?」


「唯一的選擇,就是進軍南下,援救西陵…」


「羊公!」

「羊公請進城休息!」

爹扶起了一小排蹲跪在雨中的將士,約莫六、七人。

爹什麼話也沒說,滿臉莊重。


如果是假惺惺的將軍,或許會說「我也要和你們睡在這裡」,再經過一陣推拖,還是禁不住部下盛情,回城去睡了。

但是爹不這麼說,他應該知道,這種嘔心話瞞不過明眼人。

他只是默默地巡視,巡遍全部的軍營。

平常都是交待手下將軍去做的,為什麼今夜要親自來?


「大家辛苦了。」

爹又拍了拍一名軍士的肩。


「不會辛苦,羊公。城裡地方有限,我們只能在外面駐紮,不可擾民,本應如此。」

「我們是好漢,怕吃苦的不算好漢。」

「嗯。」


爹微微笑了笑。


「這一戰,無論是勝是敗,要記得,我等都要團結,做出無悔的奉獻…」

「當然!」

軍士整齊地回答。


(怎麼了?為什麼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爹沉默了下來。

我和爹繼續走著,走向襄陽北門。

明早還有會議,我也答應了小玉的娘幫忙。或許是該休息了。





不知走了多久,爹轉過頭來,面向我。嘴角動了動…

他似乎想說什麼。


「君子以反身修德…幾個月後,或許又能常來爬峴山了吧。」


爹再回過頭去,或許是望向峴山的方向。

雨夜的黑色長空,千萬條細線從無極中顯現出火光的輝映,無私地落在大地上。


峴山,我沒見到…



未來的路…該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