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父女還會見面的。」

「女兒不明白…」

「不要留戀。」

諸葛亮說完，緩緩閉上了眼，神情有幾許滿意，幾許安祥。

（父親老了…該不會？）

諸葛果慌忙上前，搖了端坐在地上的孔明兩下。

「父親？」

沒有回應。

「父親？您聽得到女兒嗎？」

老丞相動也不動。

「父親！父親！」諸葛果大力搖晃著父親的身驅。十次、二十次，諸葛亮都沒有回應。

「父親﹏」諸葛果聲音哽咽了，淚水滴在裙上。

十幾年來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父親﹏父親﹏父親﹏」

諸葛果緊抱著父親，還有餘溫。

她不能讓餘溫就這樣散了。

…

…

（果兒一定聽父親的話，無論在什麼環境都會努力奮鬥！）

…

…

「娘！娘！您做惡夢了嗎？」

「娘，請醒醒吧！我們都在這裡﹏」

「啊﹏！」婦人從榻上驚坐起來，兩眼睜得大大的。

她看到自己在一間小屋裡，小屋的陳設很簡陋。是了，這是自己的房間。昏暗的燭光，映著眼前一男一女。

（這是我的兒女！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流浪兒，十多年來一直跟在我身邊。）

諸葛果回憶起當初的點點滴滴，如何在在漢中城找到牆角邊啜泣的兩個小孩，怎麼帶他們回成都，怎麼和他們搬進成都西南的朝真觀，怎麼教他們唸書…一晃眼十幾年。父親在五丈原過世，也已經三十年了。

（是了。女孩起名叫「玉」，男孩起名叫「茂」。我讓他們也姓諸葛，喊她們小玉、茂子。）

當時的景象歷歷在目，諸葛果毫不費力就記得這些，就像剛才的夢一樣真實。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娘，您的燒好像退了點，再睡一會吧。」諸葛玉摸了摸母親的頭，溫柔地說。

「娘睡了多久？」

「娘睡了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居然做了一年八個月的夢…不，是十幾年！所有的夢境都這麼真實，怎麼可能呢？）

「娘，您別擔心。有孩兒在身邊！」諸葛茂也開口了。諸葛茂就是我。

「好。你們也早點歇息。」

「是。」我與小玉安靜地走出了小室，把門輕輕帶上。

「小玉，茂子…總覺得中間不太對頭…」諸葛果閉上了眼。

…

…

（別忘了，無論在什麼環境，都要盡心盡力…）

諸葛果突然睜開雙眼，打了個冷顫。

※ ※ ※ ※

《朝真觀  景耀六年  四月初五》

「兄長，你不是有話要告訴我…」小玉這麼快就把地都掃完了，真是勤勞。

「喔，對。妳有沒有發現娘病好以後，和以前不太一樣？」我邊劈柴邊輕聲說。

（奇怪，誰歸定女孩一定要掃地，男孩一定要劈柴的？那個臭徐堅﹏）

「是啊…我聽說女人到了這年齡，性情都會改變的。」

「不是啦…娘這幾天魂不守舍的。」我忍住笑。

「兄長知道為什麼嗎？」

「我大概知道。不過妳可能沒辦法明白…」

「又瞧不起小玉了﹏」小玉嘟了嘟嘴。其實小玉也很聰明的。

「不是不是。那我試著告訴妳吧！但是沒得到我同意，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喔。」

「好啊！」小玉很聽我的話。

「好。妳記不記得十幾年來，娘怎麼養大我們？」

「當然記得啊！」

「妳確定記得每一個細節？」

「不行…為什麼這麼說？」

「嗯，這樣問不好。我應該問，妳確定妳記得的每一件事都發生過？」

「啊？記久了，有時候也不準的…」

「有沒有可能是記得了不存在的事情？」

「嗯？兄長講得太深奧了，我有點迷糊…」小玉搔了搔脖子。

「那這麼說吧，最近有沒有碰過什麼怪事？」

「怪事倒沒有。只是有時候會發現…觀裡的叔叔嬸嬸們有點蠢，嘻嘻。」

「怎麼這麼說？」

「他們講來講去就那幾句話。」

「是了。小玉記不記得李四叔當年替我們講解《老子》？」

「記得啊。四叔後來不知道去哪了，好像沒人認識他一樣。」

「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四叔十幾年前在這裡，老一輩的人應該都會記得他。況且當年的四叔這麼有思想，還有趙大伯、孫三嬸，都是隱居在觀裡的名流。怎麼這幾年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群『講來講去就那幾句話』的人？而且對現在的這些叔叔嬸嬸，我們都只有最近的記憶…」

「是奇怪…好像我們的記憶出現了斷層…」

「會不會我們的記憶根本是假的？」

「啊？怎麼會呢？…那真相是什麼？……娘真的養了我們十幾年嗎？……我們從哪裡來的？……兄長真的是兄長嗎？」小玉舉一反三，一臉迷惑。

「至少現在是兄長。不如我們來做個實驗吧！」

「好啊！」

小玉平常喜歡和我作些有的沒有的研究，應該也是受母親的影響。嗯？是嗎？

我和小玉拿出了兩把掃帚，一人一把。

「來打我吧！」我說。

「這算什麼實驗…」

「不管，出招吧！」

「兄長明明知道小玉身手笨拙…」

「妳怎麼知道自己身手笨拙？」

「以前常常打破碗盤，又搬不動重的東西…」

「是妳『記得』的吧？」

「是啊…喔，兄長是說，小玉記得的是假的？」

「總之，把它當成幻覺就行了。來打我看看吧！」

「好啊！來囉！」

小玉雙手握緊掃帚，擺了個觸擊短打姿勢，一棍歪歪地推過來﹏我用左手握柄，豎起掃帚一擋﹏

「啊呀﹏手好麻﹏」

小玉掃把掉在地上，甩著手喊疼。

「太沒信心啦！想像妳是大力士，倒拔垂楊柳﹏」

「好！大力士！﹏」小玉橫了眉，拿起掃把，這次改揮大棒，一棍從腰際間掃來，比上次快了許多！我改用右手執棍，再擋﹏

「嗯，不錯嘛。」（虎口好痛﹏）

「好像比較有力了耶！」小玉得意地把掃把揮了揮。

「再來一次吧！想像我是不夠看的小混混，妳是關老爺！」

「關老爺啊？那我要用劈的！」

小玉把掃把當大刀揮過了頭，大喝一聲，一刀當頭打來，好像真有八十二斤重啊！我雙手握掃柄，閉起雙眼向上一架﹏

半截掃把飛到一丈以外。

我就知道她潛力比我高。嗚﹏

「糟糕﹏」小玉握著剩下的半截掃柄。

「別管掃把啦！我再劈一條就好。兄長現在告訴小玉一個秘密…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好。」

「其實妳有潛力成為現今三國第一勇將！」

「別開玩笑了，小玉只是一介女子…」

「不是開玩笑的，只要妳相信自己辦得到。我們再來練練吧…空手好了。」

「好呀！」

※ ※ ※ ※

「唉呦！！！」

「兄長還好嗎？」

「沒…沒事﹏」

※ ※ ※ ※

母親已經用過晚飯了，坐著不動，兩眼望向前方。幾天來都是這樣。

「娘，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呢？」

「…啊？小玉妳說什麼？」

「娘是不是有心事？」

「喔…沒什麼。你們很孝順，娘覺得很欣慰。」

「娘，有話請一定要告訴孩兒。您不是教導孩兒們，做人要開誠佈公嗎？有問題讓孩兒來解決！」我舉起了瘀青的手臂。

「好。茂子、小玉可知道，你們眼前見到的，可能不是你們認得的娘…？」

「娘別這麼說啊！小玉明白記得，娘十幾年來都是娘…」

「是呀，雖然在不同的環境，我們還是同一個人。」我好像說溜了嘴。

果然，母親整個身體震了一下，望向我這邊。

「茂子說什麼？」

「孩兒的意思是，雖然天命不可違，我們卻要盡人事。這是外公說的。」

「哈！說得好！」母親笑了。小玉雖然滿臉疑惑，也跟著笑了。真是孝女啊﹏慚愧慚愧。

「明日我要去成都城裡找你大舅舅。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孩兒正想從大舅那借幾件兵器…」小玉有點迫不及待了。

「女孩子借兵器做什麼？」

「娘有所不知。女兒正要告訴您，女兒想從軍報國！」

「喔？軍旅很危險的啊！小玉有什麼本事生存？」

「小玉好像頗有打架的天份，到今天才知道呢！」

「是啊！我可以証明。小玉好厲害，我都打不贏。」我捲起了袖，展示小玉早上的傑作。

「哈，有這種事。那就帶你們去成都見識見識吧！」

※ ※ ※ ※

太陽好大。

我站在訓練場的門口，手上帶著兩塊麵餅。這是我替小玉打包外帶的，她說要再打一會兒，叫我先去吃午飯。

先進去看看吧，搞不好很精彩呢！

「這位大叔您好。我來看我妹妹…」

「喔！你就是諸葛丞相的孫子啊！」看門的士兵在一秒內站了起來，表情像是中了樂透。

「不是不是，我們只是外孫…」

「都一樣！丞相的孫女，就是你妹妹好厲害呀！我們都打不過他﹏連諸葛將軍與小將軍都來看了！」

堂堂蜀兵打不過小玉？會不會是缺乏訓練…

「我也要看！」

換人挨揍，我竟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心態。

※ ※ ※ ※

訓練場上人聲鼎沸，金鼓齊鳴，幾百個士兵團團圍住中央。我四處張望，發現表弟諸葛尚坐在一邊，臉色有點難看。

「啊！尚弟！好久不見！」打招呼當然是要的，尤其像表弟這麼善良的人。

突然，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瘀血。不會吧…

「啊…表溝！表妹正活家護交手呢。」

諸葛尚的嘴腫了半邊，所以發音不太準。可憐的表弟，這麼優秀的青年居然要受到這種打擊﹏

「沒關係，你看我的手臂﹏」我想辦法安慰他。

「呵呵。看用子大漢護英偶望！」表弟心胸真是寬大，不愧是諸葛丞相後人。（我好像也算半個呢，不過好像領養的都沒好下場 ）

「喔喔喔喔喔！！！」士兵那邊的鼓噪達到了高潮，我和表弟連忙擠開人群，趕了過去。

舅舅諸葛瞻跌坐在地上大笑，聽得出來他其實痛得想哭。小玉和母親正在關心他有沒有受傷。

小玉看到我，興奮地跑了過來。「兄長！我…我勝了表弟和舅舅啊！」

「我就說妳有潛力，要好好練習喔！」進步的真快…武力 97 不是蓋的。（我才 37 ）

「哈哈！真是一塊埋沒了的美玉！你外祖父若是知道，也一定很開心。」

「茂子帶麵餅來啦？你妹妹真有一手啊！怎麼以前我都沒發現？告訴你一個大消息，我們要搬回成都了！」母親的口氣也興奮極了。

「喔？真的！孩兒也能一起來嗎？」小玉更興奮。

難不成母親決定要出仕了…那可是頭版新聞呢。

「那當然。」

「哈哈！明日我將面奏天子，讓兩位隨我一起為國家盡忠！」舅舅坐在地上笑著。

「也讓不才茂兒一起吧！」當然不能丟下我﹏ 我會什麼呢？

我會井闌、攻心、和教喻

「太好了！來！回我們家好好吃一頓，沒什麼大菜，不過一定吃得飽！」

舅舅終於掙扎站了起來。他開心得連聲音都抖了。

我回頭看了看母親，她勉強地微笑著，好像又有了什麼心事。

對了，皇上才是根本的大問題…

政治腐敗，百姓面有菜色，蜀漢已是窮途末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究竟我們能不能扳回頹勢…？好戲快開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