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前掛著一張大地圖。
張華開口了:「據報,烏桓浪呼京、鮮卑必騅鐵騎今日位置如本圖所示,在柳城西北約兩百里,預計兩日後出薊門關。」
眾人一陣驚呼,如此神速…!
「鮮卑王必騅四萬殿後,前鋒部隊是遼西烏桓王浪呼京烏主力四萬,和其他三部烏桓酋長等剌定、息僕、閃亥左、中、右共六萬。兵力上雖說是勢均力敵,在前鋒數量上我們占了相當大的優勢。」
(不愧是張都督,四海之內瞭若指掌,過目不忘。)
「好。諸位有什麼意見?」張華的眼光在帳裡掃了一回。
(其實張華已經擬好了戰術了吧?只是幾個朝中大老在座…)
王祥:「當年太祖破蹋頓之時,靠的是敵人自恃強大,才趁其不備,一舉攻破。這次賊兵既然名為報仇,自然會不會疏於防守。烏桓、鮮卑士兵自幼嫻熟弓馬,加之以十二萬之眾,我軍不可輕進…」
(太保侍奉虐待他的後母四十多年,一直隱居到快五十歲才出來作官。真是個很能忍耐的人啊…)
張華:「正是。我想能不能利用賊兵這個心理…」
(瞧,張華早就想好了。)
司馬望:「賊兵會小心防守,但蠻夷之人缺乏協調,每次都急著貪功。所以說我們應該採取守勢,製造機會。」
(叔叔司馬望是伯公司馬朗從叔公司馬孚那裡過繼來的兒子。)
張華:「衛將軍真是一針見血。烏桓聲勢雖然浩大,息僕、等剌定、閃亥卻是個別的部落領袖,不一定能支援浪呼京主力。如果能夠製造戰場上的矛盾,就可以孤立賊首,誘敵深入擊破!」
(看看叔叔面有喜色…為帥之道,在能用將。張華不簡單!)
王渾:「小將久居并州,聽說息僕與剌定、閃亥不和,浪呼京也不是很喜歡息僕。」
高柔:「嗯。只要把等剌定、閃亥引開,引烏桓王浪呼京深入,或許可以一舉包圍擊破…」
(高司徒已經九十高齡,卻堅持要參加這次戰事…自願討份苦差事,為國為民之心,令人欽佩。)
張華:「好極了。那…太傅大人覺得怎樣?」
(叔公還沒說話。大家心理清楚,張華只是名義上的指揮,地位最高的叔公才是真正要點頭的人。)
司馬孚:「各位說得都十分有道理。就讓不才叔達領一軍去對抗浪呼京主力吧!」
眾人竊竊私語。烏桓鐵騎天下馳名,這是最危險的任務。
張華:「有太傅出馬,我等無須憂慮!請接受主帥印綬,一切軍須由張華供應!」
(叔公喜歡把大責任往身上攬。也只有叔公才配得當主帥吧!)
「高柔願與太傅一起出征,誅殺賊首!」
兩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對望一眼,神情堅定。
「我願牽制鮮卑王!」一名將軍從坐墊上躍起。
「請讓小將領一軍出征!」又是一個。
「請派給末將任務!」
…
(兩位棟梁老臣自願為主力,無異給大家吃了粒定心丸。)
※ ※ ※ ※
(東方魚肚白,明日這時候就要點兵了。)
「叔公,很榮幸能和您一起出征。」司馬攸緩緩放下帳幕。
「雖然已經有你兩個叔叔,還是你在我才放心!為大魏盡心盡力,是我們應該的。」
兩人微笑相視,卻又同時收起了笑容,默然不語。
司馬攸雖然是司馬昭的兒子,又過繼給司馬師,個性卻完全不像他們,反而從小與叔公司馬孚往來密切,或許是理念比較接近吧。
他們為同心合作而笑,他們為當今魏國沉默。他們幫的究竟是大魏,還是天下皆知其心懷不軌的司馬昭?
「攸兒,叔公命不長了,有些話想趁現在告訴你…你哥哥是要當天子的。記得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這樣說攸兒明白嗎?」
「叔公的角色和攸兒不一樣嗎?」
「不一樣。叔公身為魏臣六十餘年,到死也是魏臣;攸兒卻是大將軍的兒子,天子不信賴手足,信賴誰呢?賈充、荀勗、馮紞嗎?」
「是…攸兒明白叔公意思。攸兒一定幫哥哥把國家建設得安定富強!只是不知道鬥不鬥得過他們…」
「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司馬孚閉上了眼。
三年前,曹髦微溫的屍體彷彿還在他懷裡。二十歲,努力治理天下的的明君,隕落在玩弄權柄的司馬自家人手上。
他為本份盡了力,換來了夜夜驚夢,懊惱與慚愧。
「攸兒覺得,如果知道事情不可為,就不要再去做了!如果已經知道結果,何必花上一生去實現這個未來,當個悲劇人物?」
「天意不可違,有時候悲劇人物才是美好的結局。攸兒不見諸葛孔明?」不過在悲劇英雄、善終小人之外,還有一個選擇,只不過會痛苦一生…」
這就是司馬孚自己的寫照。他沒有為曹髦殉死,也沒有與姪兒們同謀。他的角色是當個置身事外的清高者,他逃避一切。
他痛苦一生。
「逃避?這不是司馬大猷的個性!叔公和叔叔能幫我一把嗎?為了天下著想…」
「攸兒,這些佞臣的存在,也只不過是反應當權者的心態罷了。除去了他們,還會有第二個賈充、荀勗,治本不如治根!叔公名為太傅,卻已經沒有實際的影響力,你父親更不會聽我的。攸兒要自己想辦法。但叔公知道一件事:攸兒無論做什麼選擇,一定不會辜負今生!光是這點就值得欣慰了!人生自古誰無死?活的久一點又代表什麼呢?」
曹髦失敗身死,留給世人無盡追思。
悲劇英雄。
「叔公的話,攸兒都明白了。只希望能有天時…」
「天時不可冀求,人和卻可以製造。敵人不見得是敵人,只要信念一樣,就像我祖孫一樣是朋友!」
「是!」司馬攸激動地握起雙手。
晨曦滲進了司馬孚的軍帳。
黑夜還是會過去的。
※ ※ ※ ※
《十月十一日
柳城西北 八達嶺薊門關 自古兵家必爭之地》
清流浮落葉,半禿的山峰上點綴著幾點紅、綠、橘、黃,枝葉半枯,兀鷹盤旋,馬匹嘶喊。
司馬孚隊預計與敵軍遭遇時間:一個時辰後。
會議結果:司馬孚領司馬望、司馬冑、司馬攸為主力,三萬五千兵屯薊門關要口,正面迎擊烏桓王浪呼京。高柔領兵三萬五千,領劉劭、唐咨、焦彝在薊門關以南二十里四面埋伏。胡烈、王渾各領兵一萬,出薊門關西北、東北三十里,奇襲烏桓左右剌定、閃亥二軍。王戎一萬精騎出薊門關西三十里,準備斷烏桓王浪呼京後路。
「再說一次,烏桓騎射遊擊戰法極為厲害,諸將不可輕舉妄動,距離縮小防御,防止陣形出現缺口。到時候聽中軍鳴金號令,緩緩後退…」
「叔父別擔心,我們都記住了。」
「交給我們吧,父親。」
※ ※ ※ ※
鐵騎鋪滿了五、六個光禿的山頭。綿延數里,閃閃發亮。
(烏桓兵馬如此雄壯,令人不寒而慄…)
(他們憑的是武勇,目的只在攻城掠地,破人家庭。我們憑的是合作,保家衛國,不能失敗…)
司馬攸遙望中軍,魏軍司馬四將四個方陣,緊緊挨著。三萬五千人摒息以待。
「嗚﹏﹏嗚﹏﹏嗚﹏﹏」號角大作!
敵人開始衝鋒,數萬鐵騎飛下山頭!
「弓箭手預備!預備!預備!」
魏軍拉開三尺硬弓,雙指顫抖,掌心冷汗。
「放!」
幾萬隻箭射向奔騰的鐵騎,數百騎應聲倒下。
「放!」司馬攸用力大喊。
「將軍,只剩百丈距離!」
「前排換長槍!」
黑色狂濤沖上了黃色刃牆。
烏桓鐵騎突然放棄衝鋒,改用騎射!
南北箭隻如雨交錯,一個接一個,百個接百個的士兵倒下。
「嚴守陣型!」
※ ※ ※ ※
「高司徒,西北鋒火台舉煙,是要我們準備的暗號。」
「好。一等東北煙起,我們就衝上去!」
※ ※ ※ ※
太陽愈來愈高,把初冬的漠地曬得焦熱。高溫的塵土揚起,飄落在士兵的屍體上。
司馬孚軍隊:二萬三千人。
「中軍鳴金,全軍退後,回頭者立斬!」
魏軍整齊劃一地後退。司馬攸見到兵士臉上盡是焦慮與不安。
多少戰友已經倒下。
「再撐一陣!我軍必勝!」
在烏桓鐵騎強大的機動力、殺傷力下,魏軍節節敗退。
「放箭!」司馬攸的聲音已經沙啞。
(敵人主要就是兩個大集團…看樣子別動隊的任務達成了。)
「敵人從兩翼包抄過來了!」
(離指定地點還有十里。究竟撐不撐得過?)
※ ※ ※ ※
「劉將軍,東北砂塵漫天,太傅軍應該快到了。」
「好。記得要用三倍戰鼓,三倍旌旗。」
※ ※ ※ ※
日正當中,汗水流進了眼睛,士兵們掙扎著,挺槍亂刺。
司馬孚隊:一萬人。
像海浪一樣的烏桓鐵騎,一波波無情拍打著魏軍。現在出擊只是死路一條。
「太傅,還有三里!後方兵士出現混亂!」
「傳令下去,能堅持到最後的賞百金!戰死者家族比照賞賜!」
※ ※ ※ ※
「烽火台舉煙!時候到了,大家上!」
高柔、王戎、劉劭、唐咨、焦彝,五路四萬五千兵力疾速往中央接近,鼓聲震地,喊聲動天!
※ ※ ※ ※
敵人包圍了我們。他們臉上盡是輕蔑,盡是掠奪者的滿足。
司馬孚隊:四千人。
「太傅,您看山頭!」
不知何時,四周的山頭上盡是魏軍旗號!
「大丈夫為國效命,戰死疆場,有何憾哉!大家和我一起衝殺!」
司馬孚奮力舉起了令劍。
「衝鋒!」
僅剩的四千魏軍直接衝向烏桓軍中心!山上無數魏軍舉起長槍,狂濤之勢奔下山坡,刺向敵人!
「殺!﹏﹏﹏」
魏軍四面圍定,烏桓三萬鐵騎大亂!
「不要走了一個!」
短兵相接,殺聲不斷,馬匹中槍倒下,戰士披劍仆地。戰鼓的節奏麻痺了好生之德,貫體的長槍終結了狼子野心。
「殺死烏桓王者,封萬戶侯!」
※ ※ ※ ※
註一:這裡把戰場定在最漂亮的八達嶺居庸關附近,也稱薊門關。居庸關自古即為北平西北的咽喉,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被強大的燕國據守關口。三國時這一帶的長城還有許多缺口,讓外族有機會打進來;一直到南北朝時才把長城與長城連在一起。以後歷經唐、遼、金、元數朝的修建,到明朝洪武元年徐達再次修建加圍,成為今日雄偉的居庸關。
註二:魏屬土德,尚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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