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應該快完了吧?)
王沈擱下筆,任由塞外寒風吹乾竹簡上的墨印。
《景元四年
十一月初四 北平》
王沈看了看今日為止的成果。四大疊,每疊都有成年人這麼高。
(後人會怎麼看待這部【魏書】呢?)王沈突然想。
(後世的史官會不會考證出什麼?)
(真相…人人心中都有一個。我這可是「正史」呢!總有一部份的人會成為「正史」的狂信者吧。)
(連我寫的人都不信。)王沈苦笑著。
曹操祖先出於黃帝,這是他說的。
曹操手劍殺數十人,這是他說的。
曹丕出生的時候,身上有雲氣青色而盤旋如車蓋,這也是他說的。
當了一次告密者,就索性繼續幹下去吧。王沈害死了皇帝曹髦,喔,不。是高貴鄉公曹髦。
(別再想了,還有很多事要做…當作對天下人一點補償吧。)
王沈放棄去追究這份責任。他總覺得自己也是這個時代的犧牲者。他何嘗不想安份在曹髦身邊辦事,他何嘗不想寫點前朝的歷史。
他決定隨波逐流。
羊祜告訴過他曹爽沒有前途,他沒聽,做了官,最後被流放到北平來。
別人眼中的他,或許是個長戚戚的小人、是個汲汲營營的懦弱者。
王沈剩下能自豪的,大概是他從來沒有以抹殺掉事實真相為樂吧。
壯烈成仁的義士,在他筆下成為罪有應得,神人共誅;奸險狡詐的權臣,在他筆下成為文成武德,天命所歸。
就憑那一點良心。
面臨關鍵抉擇的時候,他總是能用別的理由先遮住。
(歷史是成功的一方寫的,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吧。)
(只有人名是真的。哈!)
王沈搖了搖頭。他突然為自己的無能難過。
王沈笑了。
他似乎又忘記了這份羞慚。
※ ※ ※ ※
《十二月初二
烏桓群山東麓 司馬孚隊》
「張都督,已經一個月了。烏桓莫非是想緊守不出…」司馬攸與張華緩緩並馬而行;見賢思齊,司馬攸想看看名滿天下的張華是怎樣一個人。
張華:「烏桓在薊門關大敗,拋棄甚多糧食。九萬大軍困守山中,沒有兵糧堅守。我軍十萬分二路包圍,烏丸等剌定、閃亥二部都是奮不顧身,急欲求死之徒,在兵力優勢之下,應該會出來迎擊…東部鮮卑素來驕奢,兵無戰心,只須奇襲,一舉可破。」
司馬攸:「都督分析的是。但不知敵人何時出擊?長久包圍,我方也是軍糧不繼…」
張華:「據土人說十二月開始是雨季,清晨到中午、傍晚時分常起大霧。濃霧裡更要加緊防守!如果大霧後三日不見敵軍,必是去攻擊高司徒、胡將軍那邊。我們就全力硬攻!」
司馬攸:「只希望高司徒與胡將軍守得住。」
張華:「高柔持正老成,胡烈剛勇少謀,二人正好互補。我們擔心自己吧。」
司馬攸:「正是。」
(互補…也得要兩個人願意。)
※ ※ ※ ※
《十二月十日
烏桓群山西麓 胡烈隊》
「唉,說什麼互為犄角之勢,彼此接應,連半個敵人影子也沒有。」胡烈有點不耐煩。
「都督來報說十二月前後此地常會有大霧,大霧第三日如果沒有敵軍來,就和司徒全力進攻烏桓山。」副將焦彝解釋。
「我看烏桓人已經從東邊下山去打太傅了!這次可沒有高司徒救他啦!」胡烈有點幸災樂禍。
「那就是我等攻山大好時機。」這是另一員副將唐咨。
「如果我是烏桓,大霧第一天就下山了!我們在第一日晚上出發,也好爭個頭功!」
「違抗帥令,似乎不妥。」
「你二人皆是降將,不要在我前面多嘴!跟著我就對了!我在荊州打的那幾場勝仗你們都沒聽說過嗎?」
唐咨、焦彝互望了一眼。
※ ※ ※ ※
《十二月十三日
烏桓群山西麓 高柔隊》
「這霧還真大。」劉劭嘟囔著。大霧之下,劉劭連長官的臉都看不清楚。
「是啊。老夫今生沒看過這麼大霧,像在雲裡一樣。」
「我們派出哨兵戒備吧?」
※ ※ ※ ※
《十四日
清晨》
「司徒大人!司徒大人!」王戎往中軍大帳的方向疾奔,大霧裡卻找不著路。
「怎麼啦?」高柔親自出了帳門。
「胡將軍被烏丸大軍包圍,情況危急,向我們求救!」
(什麼?怎麼早了一天呢?)高柔跺著腳。
「請司徒定奪!」
「我和劉將軍去救!王將軍分兵一半,快去斷烏桓兵歸路!」
※ ※ ※ ※
廝殺聲在茫茫的彼端,像夢中的戰場。
高柔兩萬人緊挨著彼此,順著喊聲前進。地上偶爾躺著一兩具魏兵屍體,背上插著箭。
是在逃走途中被射殺的吧。
喊聲越來越近。
※ ※ ※ ※
重重愁雲,陣陣陰氣之中,四面傳來胡騎的軍號,令人毛骨悚然。
「胡將軍,東邊也被包圍了!前隊開始潰散,唐咨、焦彝將軍陣前脫逃!」
「可惡啊﹏烏丸兵似乎全朝著我們來了!」胡烈氣得大叫。
「怎麼辦?」
「後軍作前軍,殺回寨!」
「不等高司徒的援軍嗎?」
「管得了嗎?!快退!」
※ ※ ※ ※
地上的屍體愈來愈多,喊聲卻已經止息。
高柔的軍隊停了下來,地面些微的震動來自東方。
「司徒,剛剛的喊聲就是從這裡發出,怎麼又在東邊的樣子…莫非是胡將軍敗逃?」劉劭不禁疑惑。
「三萬大軍,不會這麼快吧?」
「有埋伏!」突然一名軍士大叫。
瞬間鼓角大作,不知多少箭隻從四面八方飛來!
慘叫聲不絕於耳!
濃霧外數不清的烏桓鐵騎,把高柔軍隊團團圍住。
「司徒!怎麼辦?」劉劭大喊。
「我們去救胡將軍!和我一起向東衝殺!」
※ ※ ※ ※
《十四日
傍晚 烏桓群山東麓 司馬孚隊》
「什麼!高司徒,胡將軍都出動了?!」司馬攸大叫。
「敵人探知了胡將軍的行動,昨夜下山。」哨兵回報。
「如此神速,必是烏丸鐵騎,留鮮卑軍守山!我們…太傅以為呢?還要等到明日嗎?」張華雙眼圓瞪,視線直逼司馬孚,用意已經很明顯了。
「我們今夜行動!」
※ ※ ※ ※
鋪天蓋地的馬蹄聲之下,高柔魏軍從正午戰到夜深,折了好幾千軍士,已經是人疲馬困。
高柔固執地向東突圍,突破了一層包圍,敵人趕上又是一層。
一直沒有胡將軍的影子。
「司徒…殺回去吧?」劉劭挺身向前,道出背後的眾將的心聲。
高柔沉默不語。
以現在的戰局,連衝破這個包圍網都不敢奢求。本來是想與胡將軍會合,大殺一陣…
賭輸了。
烏丸鐵騎機動力高,不是說衝就衝得出的…
除非有餌…
…
「劉將軍,老夫在這裡挺著,你和眾人引軍回去。」
「這怎麼行,我等萬死不從!」眾人一陣叫囂。
「各位將軍還年輕。老夫年近九十,旦夕將死,捐軀疆場比病死床上光采得多。今日有此機會,正是求之不得;又能救活許多士兵性命,已是萬幸。」
「司徒殺出,讓小將打著中軍旗號吧!」
「讓我來作餌吧!」又有一將叫著。
「這是軍令!」高柔大吼一聲,沙啞的嗓音裡有著無限威嚴。當年高廷尉『天下之平也』的威風再現。
「願意跟老夫下黃泉的人站出來!其他人跟隨劉將軍退後!」
眾將面面相覷。
「我性命是司徒所救,司徒欲死,我等願隨,九泉之下再報恩情!」一員末將振臂大喊。
「我跟隨司徒三十年!司徒待我如子,我當以父事之!」又是一將大喊。
「我也願跟隨司徒!」
「我也去!」
一時間竟有無數的將兵擁向高柔。
眾人的淚水和著汗水,滴在地上。
※ ※ ※ ※
無數的鮮卑兵士拋戈棄甲,雙手舉高,立於道旁。鮮卑王必騅拋下兵將,趁黑遠遁。
魏軍攻進烏桓山的時候,四萬鮮卑兵士還在熟睡之中;少數幾個哨兵的警覺,已經無法挽回大局。
「想不到如此不濟!」司馬攸不禁抱怨。烏桓也同是東胡後裔啊!為什麼不能有尊嚴地放手一戰、一戰就好?
「不知為何而戰,豈能久乎?」張華冷冷地撂下一句。
(為何而戰?)
(我司馬攸為何而戰?)
(…為理想。)
(鮮卑人沒有理想嗎?)
※ ※ ※ ※
天色漸漸亮了。高柔環顧四周,原本自願跟來的兩千人,如今只剩下數百。
外面仍是一圈又一圈的敵人。
烏丸鐵騎無情的弓箭在耳邊招呼。身邊的戰士一個個倒下,卻是微笑著死去。
不知從哪來的一隻箭,射穿了高柔的胸甲,沒入三寸。
(這一刻終於來了。)
高柔並不感覺到痛,或許因為他早就準備好迎接生命的終點。
高柔索性閉上雙眼,坦然迎接最後一刻。
曹爽的軍營內,人心惶惶,臉上盡是恐懼。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這些投機者只能悔恨。
有許多百姓來向他面前道謝。他們眼神裡充滿了感激…為什麼呢?那是他修改苛法所救活的犯人。
曹叡臉紅了,正在向他賠不是。那是他作為廷尉的一份堅持,堅持不因為天子的好惡而改變法律。
高柔堅持到最後,堅持到人生的終點。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