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漢中盆地的寒風,吹不散眾人烘暖了的鬥志。
上自姜維,下至百官,全部舉起了右手。
「臣等,戮力北伐,克復中原,皇天后土,實鑑此心!」
宣誓完成,漢中百姓歡聲雷動!
※ ※ ※ ※
諸葛玉和羊樸,坐在空蕩蕩的漢臺邊上。誓師完畢,將官按計畫行動,士兵回到崗位,百姓、小姑娘們也散去了。
「有令尊的消息了嗎?」諸葛玉問道。
「有…家父投降陸抗了,人在襄陽。」
「什麼?羊將軍怎麼會…」諸葛玉瞪大了眼。
「這的確是家父的作風。」
「聽說吳帝孫休力圖振作,氣象一新,比起司馬氏掌權的魏…」
「這也是原因之一。還有,家父開出條件,要任由旗下的魏軍回去,襄陽不能妄殺一人。」
「陸抗是東吳大將,應該會與令尊惺惺相惜…只是…」
諸葛玉有些話,吞了回去。
「投降,總是違反風俗的一件事吧。」羊樸幫忙接了。
「嗯…」
諸葛玉看了看天空。
「盡忠,盡忠,要『忠』到什麼程度才是好呢?」諸葛玉有點迷惑。
「忠君嗎?」
「不然呢?」
「夏桀、商紂,都是君啊。對他們盡忠嗎?」羊樸答得爽快。
「暴君、昏君…只能說是體制的缺陷吧。標榜對忠君,為的是維持封建社會的秩序…」
「沒錯,是體制上的缺陷,一個缺陷的體制。」羊樸問。
「那麼…羊姐姐所說的忠是?」
「忠於理想,至死不渝。」羊樸語氣堅定地說。
「每個人的理想不同,如果天下盡是曹操、司馬昭,理想互相衝突,該怎麼辦呢?」
「缺陷的體制,造就出缺陷的理想。」
「王霸之志,也算是缺陷的理想嗎?」
「缺陷的體制顧不了暴君,缺陷的理想顧不了其他人。」
「對了。顧不了『其他人』,也就無法『維持社會秩序』。」諸葛玉有點心得了。
※ ※ ※ ※
我還躺在床上,聽琴,呼吸。
兩個時辰裡,算不清嵇縈彈了多少曲子,可能是即興編的吧?大多是哀傷、憤恨的調子。
(什麼?你說古琴聽起來都一樣… )
「嵇姑娘要像聶政,為父報仇嗎?」
「誅盡天下偽詐人。」
(好可怕。)
「偽詐是人的天性,難道妳要殺光全人類?」
「偽詐是人的天性?!真誠就不是?」
「都是。」
「哈!你們當官的就只會這套。」
「事實如此。人性,只不過是趨向個人生存而已,才會自大、自私;利於群體生存的行為,真誠、惻隱,到頭來也能幫到個人的生存。」
「…這倒是個新說法。」嵇縈似乎覺得我在臭蓋。
(這是兩千年後的說法啊﹏卻要面對一堆兩千年前宗教的頑強反抗…啊。扯遠了
)
「生命之所以為生命,就是因為它存在的目的,是自身的繁衍,一代接一代。不然今日我們就看不到這種生命了。」
「今日看得到的生命,都是因為它們努力繁衍…好吧。」
「所以生命必須是自私的。」
「…有例外吧?」
「高等生命出來之後,有了合作的組織,才有個體願意犧牲自己,換取組織的存活。如果一個組織裡的個體都有這種共識,這個組織也將更有競爭力,在時間的長河中,逐漸淘汰掉極端自私的個體。」
「但是利己的本性還在?」
「當然。利己、利友對存活都很重要,就保存在本性中了,因人而異,因成長的環境而異。」
「好吧…」
嵇縈繼續彈琴。還是那張兇巴巴的臉蛋…
※ ※ ※ ※
不知什麼時候,漢臺上跑上來一群小孩子,扮起皇上、臣子來。眼見小皇上指揮若定,呼風喚雨,好不威風。
「羊姐姐,人總是有野心的…」諸葛玉嘆了一口氣。
「野心…出人頭地,卻不見得要在政治上、階級上壓過別人。」
「喔?」
「三百六十行,為官只是其中一個。」
「嗯…是了。當皇帝也只是一種職業。但感覺起來,卻比其他三百五十九項偉大得多。」
「『統治』,一併管理而已。管理者勞心勞力,理當受人尊敬;如果無心管理,有什麼偉大的地方?」
「重新解釋君權…這可是件大事。」諸葛玉擔心地說。
「而且百姓不靠君王,也會去依賴鬼魅神祇…」
「是的。所以要慢慢來。幾百年,幾千年…總能讓行行了不起,行行出狀元,丟棄怪力亂神。」
「真是一條長遠的路…」
「如果逃避責任,不僅不想當皇帝,剩下的三百五十九行也都做不好了。」
羊樸、諸葛玉相視而笑。
「責任感…靠自省吧!這種風氣,也是要慢慢培養的。」諸葛玉說。
※ ※ ※ ※
嵇縈還在彈琴。
「道德,也只不過是有利繁衍的行為。」
「所以人與其他萬物,在出發點,生命的價值上並無不同?」
「人類自創出來一套說法,抬高自己,有別於萬物…也是自大的天性作祟。」
「這麼悲哀…」
「…照你所說,競爭…難道殺戮才是常態?」
「合作的利益,並不一定小於對抗。」
「那什麼時候競爭,什麼時候合作?」
「水性就下,但是因為四周的風,同樣是水的雲氣,就能上升。鐵質堅硬,但是在鍛鐵的高溫下,也能彎曲。同理,人性也會受到環境的塑造,展現出不同的面貌。」
「環境…」
※ ※ ※ ※
漢台上的小皇帝指東劃西,其他的小臣子大概嫌煩,漸漸不聽他的話了。
※ ※ ※ ※
「理想狀態下,損人利己的寄生蟲,會被組織的力量懲罰。」
「如果組織缺乏力量…寄生蟲就會大量繁殖。所以才需要有人誅盡寄生蟲!」
「這只是治標而已。組織的力量不夠,寄生蟲層出不窮,殺不勝殺。」
「靠嚴刑峻法?」
「嚴刑峻法…還是治標。人人骨子裡還是寄生蟲,執法者一偏頗,全盤垮台。」
「那靠什麼?」
「靠個體的覺醒,感受到組織的重要…發自內心地,盡到自己的責任,而不是勉強背頌教條。」
嵇瑩停下琴來。
「這要怎麼做?」
「要時間,要人力,要百姓的知識…有了知識,自然會鄙視教條。」
「遠水救不了近火!」
「冤冤相報,會不會弄得更糟呢?」
嵇縈無言,正要繼續彈琴…
「哎」一聲,門開了。
「啊,娘…」
不只母親,還有舅舅、舅媽、三個表弟、小玉,一家人都到了。還有小玉的朋友。
小玉、嵇縈四目相交,臉色一變。
(該不會等一下出去再戰三百回合…)
「茂子覺得好些了嗎?能不能參加五天後的新年大會?」母親問。
※ ※ ※ ※
他們回去了,留下一桌探病的禮物。
嵇縈還在,默默不語。
「嵇姑娘在蜀中沒有親戚,不妨把我們當成一家人看…」
我遞給她一個獼猴桃,漢中名產。
「謝謝。」嵇縈咬了一口。
(獼猴桃就是奇異果,原產於中國,有兩千多年的栽種歷史,後來傳入紐西蘭。)
(嗯,找點輕鬆的話題吧。)
「那…為什麼我沒死?」
嵇縈噗嗤一聲,差點把吃到一半的獼猴桃吐出來。
「靠你胸口的這朵花。」
嵇縈把拆下來的禮花遞給我,中間有一個洞。
「這是我表弟的衣服…不是普通的…禮花嗎?」
「這朵禮花內通細鋼絲,原本只是用來支撐形狀的。」
「原來如此﹏」
(這年頭主角都流行什麼寶甲護身…黃蓉有軟蝟刺甲,佛羅多有米斯理魯背心,諸葛茂有鋼絲新郎花…
)
「你要成親嗎?為什麼穿新郎服?」
「我…只是喜歡穿這件。」
「現在你胸口一個洞…不能穿了。我幫你做一件,好嗎?」
「真的嗎?那我想要…」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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