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散》的琴音,瀰漫在宮城每一個角落。

廣場上靜坐的三千太學生,有的落淚,有的以拳捶地,有的望天無言。

《公元二六二年  十月五日  洛陽》


相國府。

「這琴聲…」司馬昭無處落子,抬起頭,望著鐘會。

「死前一曲,其鳴也哀。」鐘會冷笑著。

「這琴聲鏗鏘刺耳,餘韻擾人…叫我心神不寧。那兩個孩子要不要也…?」

「相國,一人之口易塞,三千太學生、天下人之眼難遮。女的跑了不打緊,男的讓山巨源管了便是。」

「嗯。」

(人各有志,你嵇叔夜…也是求仁得仁。)

司馬昭心意已定,白子離手。

「呼。」

司馬昭深呼一口氣,如釋重負地,透過窗,看了看晚秋的夕照。

一只落葉,翩然飄下。


※ ※ ※ ※


《廣陵散》進入了曲末高潮,嵇康任由十指疾速地撥弦,如痴如醉;短短幾分鐘,彷彿度過一生。

嵇康睜開眼,不知什麼時候,琴上飄來一片落葉。

(枝葉茂盛,終有歸根時。)

嵇康輕吹一口氣,枯乾的葉子隨風飛起。

(蒙垢身死,豈無昭雪日!)

嵇康使盡全力,彈完最後一音。

「崩﹏」

硬弦應聲斷裂。



蕭瑟洛陽城,一片啜泣聲。





(這斷弦的聲音好響…就在我耳邊一樣。)



「嗯?」

一睜開眼,原來我躺在床上。

「你醒啦?」


※ ※ ※ ※


《公元二六三年  十二月廿五日  漢中》

漢臺下滿滿的人,蜀國軍議就要展開了。

主持的人選,不作第二人想,當然是大將軍領丞相事的姜維。台下諸葛瞻、諸葛果、鐘會、廖化、張翼、董厥、杜預、王濬、羅憲、傅僉…全部到齊。

除了躺在床上的諸葛茂。

大大小小,幾百個武官坐定,外面擠滿了圍觀的漢中百姓,少說也有幾千人,靠著保安隊維持秩序。

「請不要越過繩子!」保安隊指揮官,諸葛玉大喊。

最激動的,是第一排的爭先恐後的小姑娘。

「這麼多人來看啊…兵貴神速,這樣大肆宣傳,怎麼算是作戰會議呢?」納悶的羊樸說著。

「真正的方針早就決定好了…」諸葛玉露出一點無奈的神情。

「現在只是做做宣傳,昭告天下,穩定民心。」

「嗯…」

(虛偽,在政治裡也是一種必須嗎?穩定民心,為什麼民心需要穩定?)


「噹!」大鑼敲響,會議開始!


銀鎧錦袍,年近六十的姜維上台,仍然神采奕奕,英姿煥發。

「喔﹏﹏」

幾千名圍觀群眾發出陣陣驚呼!

「砰!」

一個小姑娘兩腿一軟,當場暈倒。


※ ※ ※ ※

女子望著斷了一弦的琴,若有所失。

(這女子長得好…好險惡。但總覺得有點面熟?)

「你醒啦。」她看了我一眼,臉無表情,淡淡地說。

「是…姑娘是…」

女子皺著眉頭,打開琴盒,取出備用的弦。

(不理我﹏大概是還沒說謝謝。)

「感謝姑娘…」

「你可知是我刺你一刀的?」

(什麼?!難道我已落入敵人手中﹏

「喔…那,那感謝姑娘…不殺之恩。」

「什麼武侯外孫,原來只是個耍嘴皮子的人!」女子目露兇光。

(哇,碰到高手了﹏

「我又不認識姑娘,為何刺我…而不殺我,又照顧我呢?」

「我本來不認識你,自然無意殺你;怕你命薄,所以照顧你。」

「喔…」

(?糊塗了。)

須臾間,新的弦已經裝上。


※ ※ ※ ※


琴音再起。


※ ※ ※ ※


「原來如此。舍妹一時不察,是我們不對在先。」

「嗯。」

「姑娘先前在屋上彈的…可是《廣陵散》?」

「嗯。」

(怎麼都是一樣的答案…)

「是從嵇中散那裡學來的嗎?」

「嗯…哼?」

女子琴音稍微一震,緊接著,曲風轉為剛強、明快。

「姑娘是…嵇中散的女兒,嵇縈?」

「崩!」

再斷一弦。女子停手,四周靜得出奇。

「你怎麼知道?」

「先尊不是說,《廣陵散》從此絕響?」

(換我不理妳啦,哈哈。 )

「我不會自己聽嗎?」

嵇縈面無表情。

(脾氣真大啊…)


※ ※ ※ ※

烈日當空,漢中盆地的寒風,吹不散眾人烘暖了的鬥志。

上自姜維,下至百官,全部舉起了右手。

「臣等,戮力北伐,克復中原,皇天后土,實鑑此心!」

宣誓完成,漢中百姓歡聲雷動!


※ ※ ※ ※


諸葛玉和羊樸,坐在空蕩蕩的漢臺邊上。誓師完畢,將官按計畫行動,士兵回到崗位,百姓、小姑娘們也散去了。

「有令尊的消息了嗎?」諸葛玉問道。

「有…家父投降陸抗了,人在襄陽。」

「什麼?羊將軍怎麼會…」諸葛玉瞪大了眼。

「這的確是家父的作風。」

「聽說吳帝孫休力圖振作,氣象一新,比起司馬氏掌權的魏…」

「這也是原因之一。還有,家父開出條件,要任由旗下的魏軍回去,襄陽不能妄殺一人。」

「陸抗是東吳大將,應該會與令尊惺惺相惜…只是…」

諸葛玉有些話,吞了回去。

「投降,總是違反風俗的一件事吧。」羊樸幫忙接了。

「嗯…」

諸葛玉看了看天空。

「盡忠,盡忠,要『忠』到什麼程度才是好呢?」諸葛玉有點迷惑。

「忠君嗎?」

「不然呢?」

「夏桀、商紂,都是君啊。對他們盡忠嗎?」羊樸答得爽快。

「暴君、昏君…只能說是體制的缺陷吧。標榜對忠君,為的是維持封建社會的秩序…」

「沒錯,是體制上的缺陷,一個缺陷的體制。」羊樸問。

「那麼…羊姐姐所說的忠是?」

「忠於理想,至死不渝。」羊樸語氣堅定地說。

「每個人的理想不同,如果天下盡是曹操、司馬昭,理想互相衝突,該怎麼辦呢?」

「缺陷的體制,造就出缺陷的理想。」

「王霸之志,也算是缺陷的理想嗎?」

「缺陷的體制顧不了暴君,缺陷的理想顧不了其他人。」

「對了。顧不了『其他人』,也就無法『維持社會秩序』。」諸葛玉有點心得了。


※ ※ ※ ※


我還躺在床上,聽琴,呼吸。

兩個時辰裡,算不清嵇縈彈了多少曲子,可能是即興編的吧?大多是哀傷、憤恨的調子。

(什麼?你說古琴聽起來都一樣…

「嵇姑娘要像聶政,為父報仇嗎?」

「誅盡天下偽詐人。」

(好可怕。)

「偽詐是人的天性,難道妳要殺光全人類?」

「偽詐是人的天性?!真誠就不是?」

「都是。」

「哈!你們當官的就只會這套。」

「事實如此。人性,只不過是趨向個人生存而已,才會自大、自私;利於群體生存的行為,真誠、惻隱,到頭來也能幫到個人的生存。」

「…這倒是個新說法。」嵇縈似乎覺得我在臭蓋。

(這是兩千年後的說法啊﹏卻要面對一堆兩千年前宗教的頑強反抗…啊。扯遠了

「生命之所以為生命,就是因為它存在的目的,是自身的繁衍,一代接一代。不然今日我們就看不到這種生命了。」

「今日看得到的生命,都是因為它們努力繁衍…好吧。」

「所以生命必須是自私的。」

「…有例外吧?」

「高等生命出來之後,有了合作的組織,才有個體願意犧牲自己,換取組織的存活。如果一個組織裡的個體都有這種共識,這個組織也將更有競爭力,在時間的長河中,逐漸淘汰掉極端自私的個體。」

「但是利己的本性還在?」

「當然。利己、利友對存活都很重要,就保存在本性中了,因人而異,因成長的環境而異。」

「好吧…」

嵇縈繼續彈琴。還是那張兇巴巴的臉蛋…


※ ※ ※ ※


不知什麼時候,漢臺上跑上來一群小孩子,扮起皇上、臣子來。眼見小皇上指揮若定,呼風喚雨,好不威風。

「羊姐姐,人總是有野心的…」諸葛玉嘆了一口氣。

「野心…出人頭地,卻不見得要在政治上、階級上壓過別人。」

「喔?」

「三百六十行,為官只是其中一個。」

「嗯…是了。當皇帝也只是一種職業。但感覺起來,卻比其他三百五十九項偉大得多。」

「『統治』,一併管理而已。管理者勞心勞力,理當受人尊敬;如果無心管理,有什麼偉大的地方?」

「重新解釋君權…這可是件大事。」諸葛玉擔心地說。

「而且百姓不靠君王,也會去依賴鬼魅神祇…」

「是的。所以要慢慢來。幾百年,幾千年…總能讓行行了不起,行行出狀元,丟棄怪力亂神。」

「真是一條長遠的路…」

「如果逃避責任,不僅不想當皇帝,剩下的三百五十九行也都做不好了。」

羊樸、諸葛玉相視而笑。

「責任感…靠自省吧!這種風氣,也是要慢慢培養的。」諸葛玉說。


※ ※ ※ ※


嵇縈還在彈琴。

「道德,也只不過是有利繁衍的行為。」

「所以人與其他萬物,在出發點,生命的價值上並無不同?」

「人類自創出來一套說法,抬高自己,有別於萬物…也是自大的天性作祟。」

「這麼悲哀…」

「…照你所說,競爭…難道殺戮才是常態?」


「合作的利益,並不一定小於對抗。」

「那什麼時候競爭,什麼時候合作?」

「水性就下,但是因為四周的風,同樣是水的雲氣,就能上升。鐵質堅硬,但是在鍛鐵的高溫下,也能彎曲。同理,人性也會受到環境的塑造,展現出不同的面貌。」

「環境…」


※ ※ ※ ※

漢台上的小皇帝指東劃西,其他的小臣子大概嫌煩,漸漸不聽他的話了。

※ ※ ※ ※


「理想狀態下,損人利己的寄生蟲,會被組織的力量懲罰。」

「如果組織缺乏力量…寄生蟲就會大量繁殖。所以才需要有人誅盡寄生蟲!」

「這只是治標而已。組織的力量不夠,寄生蟲層出不窮,殺不勝殺。」

「靠嚴刑峻法?」

「嚴刑峻法…還是治標。人人骨子裡還是寄生蟲,執法者一偏頗,全盤垮台。」

「那靠什麼?」

「靠個體的覺醒,感受到組織的重要…發自內心地,盡到自己的責任,而不是勉強背頌教條。」

嵇瑩停下琴來。

「這要怎麼做?」

「要時間,要人力,要百姓的知識…有了知識,自然會鄙視教條。」

「遠水救不了近火!」

「冤冤相報,會不會弄得更糟呢?」

嵇縈無言,正要繼續彈琴…


「哎」一聲,門開了。


「啊,娘…」

不只母親,還有舅舅、舅媽、三個表弟、小玉,一家人都到了。還有小玉的朋友。

小玉、嵇縈四目相交,臉色一變。

(該不會等一下出去再戰三百回合…)

「茂子覺得好些了嗎?能不能參加五天後的新年大會?」母親問。


※ ※ ※ ※

他們回去了,留下一桌探病的禮物。

嵇縈還在,默默不語。

「嵇姑娘在蜀中沒有親戚,不妨把我們當成一家人看…」

我遞給她一個獼猴桃,漢中名產。

「謝謝。」嵇縈咬了一口。

(獼猴桃就是奇異果,原產於中國,有兩千多年的栽種歷史,後來傳入紐西蘭。)

(嗯,找點輕鬆的話題吧。)


「那…為什麼我沒死?」

嵇縈噗嗤一聲,差點把吃到一半的獼猴桃吐出來。

「靠你胸口的這朵花。」

嵇縈把拆下來的禮花遞給我,中間有一個洞。

「這是我表弟的衣服…不是普通的…禮花嗎?」

「這朵禮花內通細鋼絲,原本只是用來支撐形狀的。」

「原來如此﹏」

(這年頭主角都流行什麼寶甲護身…黃蓉有軟蝟刺甲,佛羅多有米斯理魯背心,諸葛茂有鋼絲新郎花…

「你要成親嗎?為什麼穿新郎服?」

「我…只是喜歡穿這件。」

「現在你胸口一個洞…不能穿了。我幫你做一件,好嗎?」

「真的嗎?那我想要…」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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