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後 六月初四
譙縣東南 一百五十里 孫休大寨
兵力:六萬三千》
吳軍強攻陳留城慘遭大敗,又損失大將軍丁奉,眾人臉上,如今盡是緊張與焦慮。
孫休下令全軍拔營,退守徐州,又令南方鍾離斐等迅速準備船隻,如果司馬昭盡起河北大軍追擊,可以迅速撤回江東。
從長江水戰、徐州戰場的大勝,即使到東武對倭一戰兩敗俱傷,也總是斬了多員倭國大將。陳留一役,是孫休第一次嚐到如此徹底的慘敗,似乎從頭到尾,完全落入司馬昭的算計中。
兩國第一人的對決,以如此不堪收場,孫休的心裡的壓力,真是無比沉重。
孫休整個人消瘦了一圈,黑著眼眶。
「陛下,請保重…多少吃點吧。」
張布端著涼掉的飯菜。
「…」
「左將軍,你跟了朕十多年了,有話就直說吧。朕是不是個差勁的皇帝?」
「陛下這是什麼話呢?陛下體恤臣民,聰明好學,是當今天下三國之中,最好的皇帝。」
這話倒一點不假。
「嗯…那為什麼,朕在司馬昭面前,完全沒有勝利的希望?」
「這…勝敗乃兵家常事嘛。風水輪流轉,下次就輪到司馬老賊輸到脫光啦!」
張布的表情特別誇大,想讓主君輕鬆一點。
「哈哈…這不是運氣,是實力。不過有你這樣值得信賴的忠臣,朕還是有贏過司馬昭的地方呢。」
「正是,正是。皇上聽忠臣的話,吃一點吧。」
「好吧。」
孫休微笑著接過餐盤,上面不過是尋常菜餚。孫休一向堅持餐飲與眾人無異,也養成了吳國宮廷一片節儉的風氣。
「嗯,這…」
孫休夾起一支瘦瘦的雞肋。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當年曹操攻漢中,也是失利而退兵…
「啊嗚。」
孫休張大口,把整隻雞肋塞進嘴,大口咀嚼,連骨頭都一起咬斷了。
年輕的雄心壯志,如今全部發洩在無辜的雞肋上。
「皇上!」
衝進來的是濮陽興。
「司馬昭派使者來了。」
「嗚嗚?」
孫休嘴裡都是雞肋,慌忙一口吐開。這隻雞肋,究竟是沒吃到。
「立刻招集全部將官,公開會見!」
※ ※ ※ ※
孫休緊急升帳,文鴦、濮陽興、張悌、張布、孟宗、孫異、步闡、沈瑩、文虎、魯淑、虞汜、陶璜等數十員大小將官全數到齊。
張華攤開了信紙,朗聲唸起:
「魏相國司馬昭,致陛下:」
「數日前陳留一戰,老天庇佑,保魏不亡;昭正欲發起河北三十萬大軍南下,收復失土,直搗空虛江東。但是仔細一想,魏吳本無深仇大恨,二十年來交兵,先有毌丘儉、後有諸葛誕,盡皆是為了叛亂小事,實在不值得為此大動干戈,拼個兩敗俱傷,漁翁得利。」
「相對地,魏蜀乃仇敵之國。諸葛亮、姜維北伐近四十年,無一日不想倂吞我國領土,蜀國才是魏國的心腹大患。昭聽聞吳國君臣最明利害關係,憎恨忘義小人。是以當年劉備借荊州不還,先君吳大帝主動出兵奪取,於是連威震華夏、嚇得我魏國太祖武帝要遷都的關羽,都要敗死。」
「然而,蜀國君臣完全不能記取教訓,年前襄陽一戰,擅自渡江,併吞了整個荊北,完全沒把吳國主力大軍的努力放在眼裡。這口氣,陛下忍得住,但十二萬的荊州將士忍不忍得住?就是昭與魏國君臣,也要為陛下叫屈。」
「如今姜維佼倖,消滅鮮卑,馬上就要進犯長安。而此時吳蜀聯軍攻打許昌,蜀軍八萬在北,吳軍十二萬在南,意圖為何?到時候吳軍僅得許昌一郡,而蜀軍就要直指洛陽,盡收關中!陛下江北兵力不足,而我魏國關中要地,必然盡為蜀人佔據,陛下一定明白。」
「如果蜀國得了關中,即將成為三國中的獨強!而蜀人不守信用而多詐,到時後吳、魏即使同盟,也都將不是對手。但如果當今吳魏聯手,先滅蜀賊,則魏可以喘息,而吳不但保全長江北岸廣大的領土,昭今日還要正式許給陛下荊北、汝南諸郡,蜀亡之日,還要讓陛下與昭平分蜀地。利害關係明顯,望陛下明察。」
「今日,昭特別派來兗州都督張華,帶著相國授印,陛下要什麼條件,僅管開出,全憑張華決定!司馬昭手書,魏咸熙元年,五月三十。」
有威脅、有利誘、有贊美、有馬屁、有說理、有動情。張華字字清楚,不卑不亢地唸完司馬昭手書,又對孫休行了個君臣之禮。
「真想不到啊。」
「蜀人真是可惡!」
「司馬昭好厲害…」
帳下一片七嘴八舌。
幾個月來勢如水火的司馬昭,不但不來追擊,還主動放棄汝南,割讓徐州、荊北,為的只是吳魏聯盟…
(同盟…)
孫休充滿了疑慮。
很明顯,司馬昭的算計,又一次超過了孫休的想像。
「眾卿以為如何?」
孫休先看了看左右,離自己最近的張布、濮陽興。這兩個一向是沒主意的人,這會兒也只能像雕像一樣站著。
「不可!」
帳下一聲大叫。
眾人一看,原來是魯肅之子,軍師將軍、夏口督魯淑。
「三國之中,魏強而吳、蜀弱,只有吳蜀聯合,才可以彼此保全。四十多年的前車之鑑,東吳襲取荊州,造成魏國三分天下有其二,吳蜀聯盟四十年,茍延殘喘!如果蜀國滅亡,魏能併吳,吳不能吞魏,不正是司馬昭的如意算盤嗎?請陛下腰斬張華,繼續與蜀國聯合,先誅滅司馬老賊!」
魯肅有生之年,努力圍繫著吳蜀同盟,魯肅一死,吳蜀同盟也很快瓦解了。雖然是連父親一面也沒見上的遺腹子,魯淑似乎也繼承了魯肅的眼光與胸襟。
「魯將軍此言差矣。如今我魏國節節敗退,三國勢力已經接近平衡。若吳魏聯手,平分蜀地,南北均分天下,怎麼說魏能併吳,吳不能吞魏?到時候各憑本事。陛下年輕有為,屆時,再與我司馬相國的世子一較長短!」
張華真是看透了孫休。孫休怕的是司馬昭,不是司馬昭的兒子。孫休只有三十歲,司馬昭卻已經五十四歲了,還能活多久呢?更何況,司馬昭的兩個兒子,幾天前都栽在孫休手上。
「嗯。有沒有其他意見?」
諸將你看我,我看你。
右將軍張悌打破僵局,上前一步。
「臣以為無論是魏吳、魏蜀同盟,對吳國都只有好處。如果陛下不答應魏吳同盟,魏蜀仇敵之國,勢成水火,也不會突然結盟起來對付我們。現在只要問自己,哪一國是吳國未來更大的禍患…」
「那巨先以為是…」
「魏政治腐敗,國勢日衰;蜀煥然一新,日有精進。一消一長,蜀遲早要超越魏。蜀國強大之後,魏國必亡。甚至可以這樣說:如今魏國來要求同盟,是不得已的!」
張悌抬起頭,故意與張華對望一眼,張華慌忙把眼神撇開。
「正是,正是。陛下如果有什麼條件,僅管開出來。張華身攜司馬相國相印,說了算數,當場畫押作保。」
張華也早有準備,一見形勢不利,馬上端出更大盤的牛肉。
「哇…」
「這麼好…」
吳國諸臣果然心動!
「至於蜀滅了魏後,會不會動我們的主意呢?臣斷言現在不會,但數十年之後,仁慈的皇帝不再,一切就很難預料了。」
張悌言之有理,可惜他不明白,蜀漢民國化之後,皇帝仁不仁慈,已經無關緊要了。
「嗯…還有沒有其他的意見…文將軍?」
丁奉一死,驃騎將軍文鴦就是江東軍中,武職最高的人了。
「沒有。臣的殺父仇人是諸葛誕,只要陛下不派臣與諸葛誕的後人共事就行。」
文鴦在乎的,只是恩怨情仇。
「那…張都督今日不妨留宿,朕要從長計議…」
面對這麼重大的決定,孫休不得不謹慎。
「吳蜀荊州聯軍已經圍住許昌,許都城破在即,還請陛下儘快答覆!」
張華說著說著,又行了一個君臣大禮,跪在地上。
「嗯嗯。朕…」
「報∼∼!」
孫休正要解釋,突然報馬衝了進來!
「江東十萬火急軍情,山越叛亂,六萬大軍攻陷會稽!」
「什麼?!」
※ ※ ※ ※
《回到十七日後
六月廿一 平頂山麓 吳中軍大帳》
羊祜手上拿著孫休聖旨,搖頭嘆氣,長髯飄逸。
「聖上身邊,都是些什麼人呢?山越叛亂,絕沒有親征的道理…」
「大概是信心不足吧。自從家父見謫,我們陸家就脫離決策中心了。先父半生與山越奮鬥,可惜…唉。」
陸遜的死,大抵因為老糊塗的孫權。
當年的陸遜,不能明白孫權的昏庸;今日天下無雙的兩大都督,也無法想像孫休心中的恐懼與無助。
「我的預感不幸成真…只是,現實還比想像來得更快…人算不如天算。」
陸抗低著頭。
雖然統領著比江東更廣大的荊州,陸抗堂堂一個荊州都督,卻對天高皇帝遠的中央決策完全插不上手。如果陸抗當時在場,情況大概就會改觀了。
「司馬昭何等人物,鄧艾一定比我們更早知道消息…」
羊祜有點不安。
「是,難怪我們燒糧,城裡連救兵都沒有。」
「數日之內,魏蜀在穎川道上必然開戰…」
「勝負已定,天下三分,或許從此結束。」
陸抗閉上眼,似乎有點不忍。
羊祜無言,漫步出了帳。
天色漸暗,平頂山上染成一片血紅。
燕鵲歸巢,哺育雛鳥,領糧票的百姓,也紛紛返家歇息。
(但願樸兒安全。)
夕陽西下,長夜即將來臨…!!!
註:王熙,字叔和,魏末晉初的山東人,曾任魏太醫令。王叔和總結周秦漢魏以來的脈學成就,又加之以臨床經驗,充實其內容,著成《脈經》一書,繼往開來,為我國脈學的代表人物,在世界醫學史上也頗有影響。他並收集了散亡的《傷寒雜病論》,加以整理編纂。本回借用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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