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咕∼嚕∼」

偶獨自享受著會稽的上等佳釀,紹興客棧的赤烏四年份頂級花雕。

真想早一日體會全面勝利的快感,與將士們痛飲…

三百罈美酒開封之日,將是偶們慶祝得勝之時。

 

《公元二六四年  吳  永安七年  十二月廿九  小除夕  仙霞嶺  西側谷地》

 

「呼∼呼∼呼∼呼」

刺骨的寒風,扎在十二萬吳軍將士的臉上。

數里內的山谷,已經呈現一大片黑,是吳軍的戰甲,也是戰士們的心情。

 

本是歲末一家團圓的好日子,卻因為山越突如奇來的反叛告吹;不僅回不了家,現在還得在山嶺中喝冷風…

只因為皇上說,要在敵人最鬆懈的時候攻擊。

 

四日前孫休大軍南渡過甌江,二日前進入天目山谷,今晨進入仙霞嶺谷地。

查瀆雖然只是區區兩百多里,卻盡是崎嶇難行的山道。士兵腳上起了水泡、破了、再起、再破。

「右將軍要我們大軍先繞道至查瀆,然後佯攻天台山,這一著可真是妙啊!」

說話的是丞相濮陽興

「沒錯前後失應,補給不通,賊眾一定要退軍的

這個聲音是誰呢?

這是江東軍事都督,前東吳丞相步騭之子,步協。孫休親征,這個都督也名存實亡了,只好動動嘴巴助陣。

「不就是嘛!多虧巨先賢弟妙計,這次必然將山越賊匪一網打盡,哈哈!」

會如此親切地稱呼張悌的,想當然,只有「新江東二張」的老張,張布了。

「皇上聖明,必能一舉破賊!」

這又是誰

這是左典軍萬彧,昔日的烏程令。

 

 

萬彧

公元264年孫休死後,原本要傳位給年幼的太子孫(這個字上雨下單,唸「彎」),但是靠著左典軍,昔日作烏程令時與烏程侯孫皓往來密切的萬彧,在孫休生前寵臣丞相濮陽興左將軍張布面前極力美言孫皓,終於促成三國第一暴君,23歲的孫皓登基。

孫皓當上皇帝後,報謝擁立大功,讓萬彧一路高昇,最後位極人臣,當了右丞相(左丞相是陸凱)。讓我們來看看,陸凱在勸諫孫皓的上疏裡,是怎麼說萬彧的:

萬彧瑣才,(萬彧只有細小、零碎的才能)
凡庸之質,(資質平庸)
昔從家隸,(以前只是供皇上役使的小人物)
超步紫闥,(現在竟然大步跨在帝王紫門之下)
於彧已豐,(這樣對萬彧已經夠好了)
於囂已溢,(放肆程度已經太過了)
而陛下愛其細介,(但是陛下喜歡他的細心)
不訪大趣,(不在大處著眼)
榮以尊輔,(尊他以榮耀的大位)
越尚舊臣,(超過了我們這班舊臣)
賢良憤惋,(讓賢良之士憤怒又惋惜)
智士赫吒,(智士聽了也要大發脾氣)
是不遵先帝三也。(這是陛下第三樣不遵先帝〔孫權〕的地方)

可見萬彧的名聲非常不好。而萬彧的風光,在多疑暴虐的孫皓面前,也持續不了太久。公元272年,右丞相萬彧被毀謗,憂憤而死。這當然是官方說法。

 

 

孫休回師江東,軍中多出了許多「舊面孔」,除了步協、萬彧,還有諸葛靚、毌丘秀、陶璜、藤脩、虞汜、陶濬、脩則、脩允、劉俊、魏邈、施朔…都是孫休北伐時,留鎮後方的要員。也只有動員這麼多將領,才能指揮十二萬大軍。

兩個半月前,張悌在丹陽為孫休擬定了討伐山越大計。丹陽固陵,正攻乃要先過甌江,再走窄路仰攻,十分不利。張悌勸孫休,先由丹陽向西南行七十里至渡口,過甌江,以天目山仙霞嶺為掩護,向東南行軍一百六十里,繞道至固陵以南二百三十里處的緊要路口,查瀆。這條路線雖然遠了點,但是山勢較緩,全無天險,利於大軍行走,最重要的,能完全避過敵人耳目。

 

 

到了查瀆後,張悌建議孫休不必北上攻會稽,只須佯作直攻山越老巢,南方二百里處的天臺山即可。老窩被抄,山越軍必然盡拔固陵大軍來救,則攻守易位,孫休軍在查瀆以逸代勞,勝負立見。

而這段期間,張悌自引三萬兵力屯於雁蕩山,大張旗鼓,偽裝成孫休主力,吸引山越在固陵大軍的注意,掩護孫休繞到後方查瀆。待山越人發現老巢危急而退軍時,張悌便南渡甌江,與好整以暇、按兵不動的孫休前後夾攻,可獲全勝。

 

張布看了看轎上的孫休。

孫休臉上寫滿了嚴肅。

「喔?陛下還在擔心嗎?只要我們依計行事,再加上陛下的英明領導,此戰必可得勝啊!」

 

 

「嗯。」

孫休悶哼一聲。

渴望勝利的孫休,卻沒有失去理智。

他想到了一條比張悌更好的戰策。

 

(你們只知道張悌,心中已沒有這個皇上了吧?

(靜待查瀆,要等多久呢?朕十二萬大軍只要占了查瀆就已經是勝券在握

 

(朕要親手碾碎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蠻人,好叫天下人知道孫休的厲害

 

孫休已經打定了主意。大勝之後他要殺光叛軍的成年男子,把女子與老弱婦孺趕下田耕種。

現在的孫休,已經不再忍耐。他要像父親孫權一樣,整治山越蠻民,安定東吳帝國,與魏蜀抗衡;像曹操、司馬昭一樣,當個霸權的統制者,讓反抗者嘗到痛苦的代價。

他不要懷柔,那樣只會讓他更加抑鬱。

他要發洩

他要在年節的狂歡沉醉中,粉碎山越叛徒的白日夢,揮去北伐大敗的挫折感;他要在勝利者的屠戮下,洗刷他受逼於司馬昭的屈辱,麻醉他出賣盟友而受遣責的良心。

...

...

新年悄悄地過了

 

※ ※ ※ ※

 

《固陵城  公元二六五年  吳永安八年  正月十五  元宵節  未時》

 

滿地盡是爆竹的碎紙,固陵的軍民張燈結彩,為了新一年的開始忙碌著。

對偶們來說,今年特別地有意義。這是山越人民近七十年來,首次充滿的活力,首次品嚐到的自由空氣的滋味,這是是偶們團結、努力的見證。

 

「這段日子,外邊很熱鬧啊…慶祝些什麼嗎?」

來自倭國的宗女壹與,看來對春節很感興趣。

壹與並沒有去偶章安的友人處,反而和偶留在會稽,現在又跟來了固陵。

壹與不說,但偶明白,她想學習帶兵打仗。

有朝一日,壹與終要回到倭國,用武力靡平動亂,以仁政領導倭民走向康樂。

「這是中土的春節。我國人民經過了一年的辛勤勞動,在歲尾年初之際,便會用農獵收穫物來祭祀眾神和祖先,以感謝大自然的賜予。其中雖然有很多繁文縟節,但總是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刻。」

「春節我們倭國當然也有,卻不像這裡,一連慶祝半個月。」

那倒是。倭人部份的祖先,相傳是近五百年前,領著秦始皇的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求仙的徐福。帶著漢人血統的倭人,總會接受一些中土的習俗。

「阿暉也是中土人,為什麼看起來沒有…置…置…置身其中的感覺呢?」

 

壹與很聰明,漢語進步得飛快。

然而,儘管壹與再如何聰穎心巧,她也不會明白,家家戶戶團圓的春節,對偶這個自小便無親無故、流離失所的人來說,已經是一個沉重、卻無形的負擔,甚至是一個鞭策仇恨的動力。

偶的仇人…是吳國豬。

偶表面上說要爭取山越獨立,其實這遠不足以平撫偶的傷痛。偶當然知道「冤有頭,債有主」,也明白「冤冤相報何時了」;但是每當偶一想到吳豬,那副自以為高尚的神情、那副以勝利者自居的囂張態度,偶就彷彿看見當年殺害偶祖父的孫策,他的奸笑、他的齷齪,以及七十年、七百年、七千年後,世人對他英雄式的盲目崇拜。

偶要讓他們徹徹底底的失敗。

這樣,他們才會願意檢討自己的不是;這樣,偶們山越與漢人的子孫,才能平等相處。

如果他們不願意檢討,繼續自尊自大,那麼這些對於社會和諧的廢料渣滓,就像輕狡的孫堅、孫策,自然會遭到報應。

不必等,偶就是那報應的操刀手。

「阿暉為什麼不出去走走?我倒是很想到處看看…待在家裡悶死了…」

 

一向獨來獨往的偶,自從半年前會稽易幟以後,便把好學又友善的壹與帶在身邊。一來,是基於一點「奇貨可居」的投機心態,保護這位「邪馬台國流亡繼承人」的安全;二來,也是偶同情她的孤獨。那晚在東武,她失去了所有的親友,她就像當年的偶。

更何況,一個女孩子身在山賊窩…

山越的確有很大一部份是山賊。這不全是偶們的錯,偶們也不歡迎來自各地的逃犯。

如今,偶們暫時用「爭取對等獨立,拋棄一切舊惡」的美麗藉口,串連起各懷鬼胎的眾人。

如果山越獨立真的成功了呢?又有幾個人要費心維持這個政權?

太少了。

偶們是政客,客人而已。位子坐個半熱,過足了癮,也就可以換人坐坐看了。

 

「嗯…今夜元宵燈會,可惜偶有公務在身。妳就到處看看吧!但記得,要在戌時之前回來喔!」

「嗨!」

壹與蹦蹦跳跳著出門了。

 

偶將壹與帶在身邊的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偶從壹與身上找到一點偶昔日的影子…

淒慘的東武大屠殺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還好她本性樂天進取,才令她不至於跌入無盡的地獄當中。

而偶呢?

如果偶們讓壹與在仇人、魏國的統治下活二十年,她就會像偶一樣了。

 

乖巧的孩子啊…盡情享受那專屬於妳的快樂人生吧…

那段痛苦的回憶,就讓它永遠沉睡在心底…

千萬不要讓仇恨之火,燃盡了妳的天真、妳的快樂…

 

※ ※ ※ ※

 

《不久後  申時》

元宵晚會的開幕儀式熱鬧非凡。而除卻鎮守會稽的「藍幫」連祚連幫主之外,偶們的主子「山越王」陳水男、「某部精神領袖呂不憐呂二娘、「廣部部長董建吳董老爺,以及「橘舵」宋楚亮宋舵主,以及山越大小各部各派幾十個領袖,也再次聚首一堂。

所為的,當然是眼前丹陽,來勢洶洶的吳國軍隊。

 

「去年十月起,孫休大軍便集結於丹陽,日夜操練,兵力約有十五萬。」

「嘩…」

眾人為什麼這麼驚慌呢?

因為先前,偶騙他們說,吳國人是紙老虎、是空心彈。

不這樣說,他們怎麼敢來前線固陵?既來之,則安之。這樣一來,管你是親吳還是建吳,也只能死戰了。

 

「十…十五…萬?」

「膚…膚淺…膚淺膚淺這回孫休…用不著這麼認真吧…」

最近董老爺不管說什麼都加個「膚淺」,有時候興緻一來還連說三次!就算是詞不達意也不管。據說,這是董老爹的妻子傳染給他的。

 

「現在十五萬吳軍,就在丹陽東南、偶們固陵東北、相隔甌江雁蕩山下寨,看來吳豬是想由此路前來,以優勢兵力將偶們擊潰。」

雁蕩山與固陵城所在的四明山,隔江對峙,劍拔弩張,好像註定要當仇敵一樣。

 

「軍師,偶軍也有十萬兵力在此,況且這固陵城位於四明群山正中央,易守難攻,只要偶們以逸待勞,看準時機,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依偶看,吳豬就是十五萬大軍,也毫無用武之地!」

 

主子心思縝密,不像董寨主一般,只聽到一個數字,便給嚇得驚惶失色。

要成就山越的霸業、使偶們山越獨立,就是要這樣子的英雄才行。

 

「對,大王所說的十分有道理,而且自雁蕩山攻來的所有通道、甌江兩岸,都有偶們的細作埋伏,因此吳豬的一舉一動,都在偶們的掌…掌握之中。」

最後一句,偶說得沒什麼把握…

春節期間,便是細作也提早收工回家了

「那吳軍現在有什麼動靜?」

呂二娘以粗啞的嗓音質問著偶。

 

「嗯…孫休自丹陽出發至雁蕩山,近一個多月來,只是閉寨不出,訓練士卒,看來是想在春節過後,才大舉進攻…」

正月初一為春節的開始,直到正月十五的元宵節過完,春節才告一段落。

 

「這樣看來,吳軍在這一兩天內,也該要行動了吧?」

 

不只是山越之子陳水男,其實偶也一直在意著吳軍的「不行動」。「大軍遠來、利在速戰」,拖延日久,將兵殆惰,士氣下滑,這是誰都知道的兵法原理。

雖說許多吳人都是只知享樂的豬,但也不致於淪落到這個地步吧?

難道真的是天要亡吳?

 

「報!!!」

探子突然衝了進來

 

查瀆被孫休拿了!」

 

※ ※ ※ ※

《同時  會稽西北  四十里  孫休軍  兵力:十萬

 

「陛…陛下…」

張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

近幾個月以來,孫休愈發暴躁的性情又變本加厲,即使是相處了十多年的張布,也漸漸害怕了。

 

「巨…巨先賢弟早前的計劃中…我們不是只須…佯攻南邊的天台山嗎…但…為什麼陛下卻於兩天前…要文鴦將軍領兵兩萬,去取會稽…」

原來孫休占領查瀆以後,並未照著張悌計劃進行。不但不假裝攻向天台山,還引著十二萬大軍北上,撲向固陵;又分撥二萬兵士與文鴦,殺向會稽。

完全是以最短的時間,獲取全勝的打算。

這全勝,指的不但是收復會稽,還同時徹底切斷山越在固陵十萬大軍的補給;孫休與張悌前後塞路,雙面夾擊斷糧的敵人!

漂亮的狠招!

 

「哼!現在大吳皇帝是姓孫還是姓張啦!?」

「臣…臣…臣實…實在是罪該萬死!」

龍顏大怒,動輒取走項上人頭,張布自然也明白到這一點。

「朕圍著了會稽,就等同將賊眾的補給切斷!而且朕已經遣信使渡江,約定巨先一同行動,任賊王如何頑強、固陵如何堅牢,沒了飯吃,也不是朕的對手!」

「陛…陛下英明…臣等…自當奮力殺敵…」

「多說無益,全軍繼續開往固陵城!哈哈哈……」

 

孫休狂傲的笑聲,多少迴響在十萬將士的心房裡。

通常這樣笑的人,有兩種下場:

一種是「曹操型」,成功的奸雄,會有後人叫他作「政治家」。

另一種是「公孫淵型」,失敗的奸雄,會有後人叫他作「野心家」。

 

如今孫休的下場未卜,而這笑聲背後,又有多少人明白,孫休心中的焦慮與空虛?

為了找回那份帝王的尊嚴…

為了迴避世人對他的鄙視…

此戰孫休非親自出馬大獲全勝不可!

 

※ ※ ※ ※

 

 

甌江南岸  四明山  固陵城  兵力:九萬五千

 

「什麼!?」

「查瀆!?」

主子緊握著傳令兵的手,似乎還不太相信這是事實。

 

原來孫休早就離開了雁蕩山,不,也許他從來沒到過雁蕩山

哎呀!這天殺的吳豬!孫豬!他一定是趁霧到西南邊渡了甌江,然後以天目山、仙霞嶺作掩護,繞了一大圈到查瀆…

看來屯兵雁蕩山的那位,也是個能人呢…讓偶一直以為吳豬主力都在這邊…唉…

不過話說回來…還得怪自己思慮有欠周密…

「糟糕!糟糕!糟糕!查瀆一失,我們十萬大軍都要作鬼啦∼」

董老爺一急連說三個糟糕

 

查瀆被孫休拿了,的確很糟糕!

查瀆是天臺山到會稽、固陵的必經要衝,孫休占領了查瀆,也等於切斷了我們與天臺山的連繫與補給,進可攻我天臺山大本營,退可守住查瀆,靜待我大軍糧盡自斃。

如今,我們只能靠著過年前搬到會稽的存糧,暫時支撐。

 

「主子…吳豬若引大軍攻打天台山本部,偶們別說出頭天了…就是活命也成問題…所以偶認為還是趁孫休立足未穩偶們軍心未變之時,暗地裡回會稽城搬運物資,再以全軍力量南下,先逼走孫休,來日再圖進取…」

「嗯…軍師所言甚是…偶們見好就收,保持不敗,先回天臺山!」

 

「報∼∼!」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第二個傳令兵到底帶來什麼惡耗

 

「會稽城給吳兵圍著了!」

 

「啊∼∼」


幾位寨主跟偶的眼珠睜得像雞蛋般大,會稽城可是偶們固陵十萬大軍賴以為生的唯一補給站!吳軍兵臨會稽,就是斷絕了偶們十萬軍民的命脈…

「這…這下子…該…該怎麼辦啦…」

「完…完了…」

「早…早就說了什麼抵抗…是膚淺的啦…」

「偶們的糧草只剩下三天的份…」

眾人七嘴八舌,抓頭的、捶胸的、漸漸陷入歇斯底里,接二連三的惡耗,實在是來得太突然了!

先是孫休占了查瀆,早晚兵犯天台老巢,接著又是會稽圍城…

難道偶的復仇計劃就此成為泡影?

不!不行!偶要冷靜!

 

對了雁蕩山那邊怎麼沒動靜呢?

沒動靜最好啊

偶們只有後路被斷,如果大軍從前面下山,沿甌江往西,從孫休過來的路走,經過天目山,如果孫休大軍已經開往天臺山,偶們就順著他走的路,斷他後路,可獲全勝;如果孫休守著查瀆,偶們可以走仙霞嶺南方的小道,繞過查瀆,直接回到山越…

等等

這未免太明顯了吧

如果偶是孫休,既然想得出來繞道取查瀆,難道不會南北塞路,餓死壯士

 

※ ※ ※ ※

 

《同時  甌江北岸  雁蕩山  張悌軍  兵力:三萬


黃昏下,雁蕩山上燈籠數千盞,微微映著甌江面上的濃霧。不僅不見對岸,便是前面人的腳,也看不清楚。

「右將軍,來碗元宵吧!」


張悌回頭,只見薄暮中,這粗壯嗓音的來源,是個八尺五寸的巨漢,沈瑩。

自從一年半前的長江血戰,沈瑩與張悌便氣味相投。這次二人同守雁蕩山,旌旗遍立,輪班出巡,每到造飯時,每升一灶,便虛立四灶,三萬弄得活像十五萬似的。

「沈將軍…您看看這個。半個時辰前才到。」

「喔?」

沈瑩伸出他寬大的手掌,接過了孫休捎來的軍情。

「嗯…」

「所以皇上決定不守查瀆,卻要直撲固陵,同時攻占會稽,如此完全切斷賊眾補給。賊人無糧,前後受敵,士氣必然瓦解,無心抵抗,急於脫身。賊眾又料我主力在南,塞住緊要關口,回軍無望,必往北奔,以求活口。右將軍趁元宵夜霧渡甌江,塞住固陵小路,見敵軍出固陵,則盡力截殺,皇上先取固陵,再揮軍跟進殺至,兩下夾攻,一網打盡,將賊眾全數消滅。」

沈瑩用他渾厚的嗓音,把信的緊要處復習了一遍,謹記於心。

「皇上這條計…趕敵人出險阻,再兩下夾殺,高啊!」

沈瑩衷心地讚美著。

「是,大軍遠來,利於速戰;皇上用最短的時間決勝,這計策連我也沒想到。」

張悌看了看黃昏甌江上的大霧,每個走近江面探哨的小兵,都像被大霧吞沒,憑空消失了一樣。

 

「但這樣進取…是不留餘地的作法。」



「不留餘地,敵人便要死戰。山越軍殺下固陵之時,希望我們擋得住…」

「只有多帶拒馬,用長兵器。我們趁霧渡江後,乃是背水一戰,士卒也必須死鬥啊!」

沈瑩說的也不無道理。一邊糧盡、一邊背水,都是輸不得的硬仗。

「也只好這樣了。沈將軍,士卒飽食之後,就早歇一個時辰,子時輕聲集合丑時霧最濃時渡江!

「好!想我丹陽兵與山越作戰,只廿八年前諸葛恪一次大勝,數十年吃足了鱉。這次一定要討回來!」

沈瑩磨擦著雙手掌心。

 

 

《固陵城》

 

不行!偶要冷靜!

 

「好!要與吳國政虎平起平坐,偶們山越滴未來都在此一戰!!大家…」

如果偶是孫休,偶會怎麼作

偶會誘敵出固陵,前後夾擊

於是現在放開北路,就是要誘敵出固陵…大霧之下雁蕩山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渡江塞住北路道口…

 

「如今偶們已經是進退兩難了!…」

如果偶是孫休,偶期待什麼

偶走固陵南邊的四明山谷,敵人知道偶大軍接近,會投北路走

偶期待一個固陵空城,很少的抵抗,用意只在拖延時間

這樣偶孫休就可以先取固陵,再與北軍夾殺

四明山谷小路多又險

 

對…對…對了!

「主子!偶有一計,若事成,足以扭轉乾坤!然而此計凶險非常,未知主子…」

「軍師既有良謀,阿男又何妨放手一搏?今夜,偶山越十萬將士的性命,全都交給軍師!」

陳水男緊緊握住偶的手。

就是這一招讓孫權深得部下歡心。

陳水男有幾分真心

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阿男!我們落得這般田地,還不是嚴暉這小子害的!?要我們聽命於這小子,我董老爺第…」

「第﹏第﹏第一個不﹏服﹏我服﹏我服﹏」

董老爺話還沒有說完,主子已把佩劍,架在董老爺頸子上了!

 

「眾部快聽軍師號令!」

「好!既然大家同心協力,那就事不宜遲!」

只要偶們山越齊心,長夜過去,還有明早的曙光!

※ ※ ※ ※

 

《次日 正月十六 卯時》

 

微明的天色下,四明群山谷地之中,綿延四里,密林一般的長矛,點綴著這片黑壓壓的戰甲之海

孫休十萬大軍連夜趕路,終於抵達固陵州界,眼前不遠,就是四明山上要塞,山越十萬大軍的根據地,固陵城。

 

「陛下!東北十里小路處,發現賊兵,約有數千!」

 

「嘿嘿!想必是拖延我軍的敢死隊!」

「不用等他們動作,大家隨朕,見一個殺一個,見一城屠一城!務要他們知道反叛的下場!」

 

「喝∼!!!」

「好∼!」

 

「殺!∼∼」

 

吳軍上下一心,十萬將士喊聲震動了山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