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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  永安八年(公元265年)正月初九  西城  東南十里處  漢水渡口北岸》


「娘,過了河就是了。」

「好。」

羊樸攙著母親夏侯氏,四周平靜得出奇。

空蕩蕩的渡頭上,只有孤獨的一葉扁舟。



「船夫,我等是羊將軍家眷。」

「是,某等候多時了。」

漢江渡口邊唯一的船夫,低頭答應著。

「船家是吳軍戰士?可有憑據?」

「不是。某是羊將軍本部軍司,姓徐名胤。年前隨羊將軍入吳。有令符在此。」

「有勞了。」

徐胤行了個禮,接了母女上船,撐起長櫓,小舟離岸。



江面上無風無波,平穩異常。

南北十里之外,卻有吳蜀合計十七萬將兵,正蓄勢待發,準備一場浴血廝殺。


「終於要見你爹了…只不過…」

一年來的思念與擔憂,讓夏侯氏深呼了口氣。


「夫人一路上,可有碰見強盜?」

低頭搖櫓的徐胤,接了上話。


羊樸母女從成都出發,到西城與羊祜團圓,途經棉竹、涪城、梓潼、劍閣、陽安關、漢中,再由漢中碼頭上船,順漢水東下到西城,一共兩千七百里路。

這段漫長的旅程,足足用了羊樸母女三十一日;比起半年前杜預星夜快馬、快轎到漢中,四萬大軍東下,再急行軍到穎川,自然是悠閒得多。


「路上都平安。」

「是喔?某道是五路大軍伐蜀,兩川之中,必定是人心惶惶,不顧王法了。」


徐胤也不是沒看過天下大亂。司馬家與曹家的鬥爭,王凌、毌丘僉、諸葛誕…

社會失序,除了帶來軍閥屠殺,也引出盜匪打劫。

「還好。我們出來的時候,成都已經連續四個月無犯罪、無失業了。」

「什麼?!」

徐胤手中長櫓一滑,差點掉進水裡。


※ ※ ※ ※



《蜀漢  炎興二年(公元264年)  民國元年  十月十五》


几案上十八盞茶盅見底,白煙不再。


空蕩蕩的成都太學二一七室,蜀漢民國臨時的
參謀總部中,還剩下兩個人,整理著堆積如山的資料。


匯報結束了,諸葛果與羊樸的忙碌才真正開始。


「…」

「…」

各郡的兵力、補給物資調配、軍情研判…

以「成都太學政戰部」五十餘名學生所組成的參謀部,明日一早,就要接下這些新的工作。



「伯母?」

羊樸從文書中抬起頭。


「怎麼?」

諸葛果也放下了手上的資料。


「關於家父的事…我與母親商議過了,想和伯母談一談。」

「羊姑娘決定如何?」

「留在蜀中的話,我與母親雖然受到一點異樣眼光,時間久了,自然會好轉;但家父身在敵國,萬一出師不利,卻要以這個理由受人非議…萬一吳主怪下來…」

諸葛果點了點頭。

「如果我與母親去投奔父親,又怕蜀人怨恨我家。況且我人在參謀部,知道的事太多…」


「原來是這樣啊…」


諸葛果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羊樸身旁坐下,握住羊樸的手。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在羊姑娘身上,『孝』是對父親,『忠』是對什麼?」

「忠君…已經是過去式了。」

「理想中,民國發展到最後,人民會自動自發地對『其他人民』效忠,對社會全體效忠。這樣,便是孔夫子理想中的『大同世界』吧!」

「好。」

諸葛果靜靜聽著。

不同於孔夫子的是,這個大同世界,不必靠明君仁政維繫。隨著人民知識的提升、觀念的開放,社會自己會進步,人民自己會覺醒。那些以為此時蜀漢只適合君治的,就要為自己的成見禁錮;那些以為天下只能靠王者強力領導的,終將被人類文明掩埋。


「所以蜀漢一國,永樂殿天子一人,已經不再是我們盡忠的唯一對象。我們為的,是人類、是人類全體、是人類全體的未來。有益的事,我們就應該去做!」


想不到,蜀漢的儒道走到盡頭,竟成了沒落八百年的墨家,摩頂放踵而利天下。

「這就對了。利天下之事,何必一定要在蜀國做呢?」

「嗯。」


羊樸想通了。

當然,羊樸心裡,總有幾分愧疚。

戰亂中,是蜀漢接納了她們母女,是諸葛果安置她在成都太學。


「太學與參謀部的一切,就都交給小玉吧。只等交割完全,羊姑娘與令堂,就動身去西城!」

「多謝伯母!」


羊樸深吸一口氣,衷心地道謝。



這些日子以來,羊樸不時地懷疑,以民為主…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呢?

它的精神是什麼?它的特色是什麼,不同於帝王專制?


如今
她明白了。


極權政體的打壓下
人民是被動的、被蒙蔽的、消極的

唯有將思想自由解放人民才會思考一切的意義;唯有完全賦與決定己身命運的權力,人民才會負起行為的責任;最後,為了社會群體的共榮,主動展現大公無私的精神,這就是「民主」的極致。

有一天,這裡或許不會再叫蜀漢,成都的天子或許不會再姓劉。

但是這片為天下人的胸襟,這份為千世萬代子孫付出的情懷,卻要延續下去,直到永遠。

 

※ ※ ※ ※

 

 

《吳  永安八年(公元265年)元月初九  西城  東南十五里  安康鎮  羊祜軍  兵力:十萬兩千》


為將者,總有一股爬高的衝動。

如果不想爬高,山坡上有豔陽照著,也稍微暖和一點。


「羊將軍,司馬昭怎麼說?」

眾將把頭湊了過來。


「鄧艾去了子午谷。十日之後,勝負分曉。」


「哎哎…真是冒險哎。」

「上次在摩天嶺還被烤得不夠熟啊?…」

「蜀漢大勢已去∼」

聽眾將嘰哩咕嚕地唸著,羊祜只是摸摸嘴上的美髯。


這幾人分別是夏詳、邵顗、陳尚、潘景、鄧香。他們原來俱是陸抗荊州部將,如今分派到征西將軍,羊祜旗下後,領導風格丕變,一切從寬,令眾人十分快活,雖然常常沒大沒小,羊祜也不以為忤。

這邊雖然熱鬧,遠遠的,卻有三人表情木訥、面色凝重。

羊祜畢竟是魏國降將,孫休對他並不能完全信任。去年秋天,朝廷特別加派了孫冀、孫震、孫歆這三位孫家班來「增援」一番。即使明知是來監視的,羊祜對他們三孫,也是一視同仁。


「十日啊,我們也該準備決戰了。就不知道羊將軍的妻小,來不來得及?」夏詳問道


「多謝關心。午後徐軍司派人通報過,已經過了漢江。」

「啊呀!那就是馬上要到啦!∼」



安康小鎮,距漢水五里,戶不過數百,與十五里外,北岸的西城遙遙相望。

羊祜決定把十萬大軍屯於此地,與杜預六萬蜀軍,隔漢水對峙,靜待決戰時機。



永安七年秋七月,鄧艾與羅憲
穎川大戰的同時,羊祜迅速發兵新野,九萬大軍以筑陽—新城—上庸的路線推進,招降納叛。

這些漢水以北的荊州郡縣,一年之內,已經換到第三個主人。因此羊祜除了進兵之外,也同時減賦稅、開糧倉,以求儘速穩定局勢。

羊祜本是魏將,鎮守襄陽諸郡,如今既已降吳,便替吳國在江北站穩腳步。

半年來,政局安定,民心穩當
永安八年剛到,羊祜便配合魏吳蠻五路七十萬大軍伐蜀的計劃由鄰近各郡調動兵力,總數達十萬,逼近蜀軍在荊州的最後據點—西城。

但是羊祜這一路,並不是馬上攻城。

受孫休指示,羊祜、陸抗這二路,皆要等候司馬昭與姜維,在五丈原的決戰結果。若姜維勝,則羊祜退鎮上庸,力保荊北;若司馬昭勝,則羊祜全力攻西城,北上魏興,務要比司馬昭更早取得漢中。

說要與司馬昭三十萬大軍搶漢中,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羊祜至少也要想辦法拖延司馬昭,替南路的陸抗爭取時日,好讓吳國獨享吞蜀之利。


「嘿,來了!」

陳尚指著城北三個小黑點。



※ ※ ※ ※

 



「白帝城看到了!∼∼∼」

「耶!!∼∼∼」


《吳  永安八年(公元265年)  元月十五  白帝城  東五里  陸抗軍  兵力:十萬五千》


隨著「白帝城看到了!」在山谷中迴蕩,吳軍前後,掀起一陣陣的歡呼,也分不出是不是回音了。


這幾日,有一條長不見邊際的黑帶,嵌在近乎筆直的山壁上,與那寬不過三尺,臨江十丈之上的險窄棧道,融為一體。

一邊是百丈峭壁,一邊是千里急流。失足的人,沒有生還的機會。

此刻,搏命長路將盡,終點就在眼前,自然是令人無比興奮。


「三峽…終於過了。」


陸抗抬起頭,看了看兩側山勢,拔入雲霄的高峰。


長江三峽西起白帝城,東至西陵,全長近三百八十里,先後由瞿塘峽、巫峽和西陵峽三段組成。

三峽的起點—白帝城坐落於紫色的白帝山上,一側傍山,三面環江,渾然天險,掌控著入蜀門戶。

白帝城原名「紫陽城」,西漢末年,公孫述佔蜀為王,於此築城自衛,因城中一井常冒白氣,猶如百龍飛升,公孫述借此自稱「白帝」,改稱紫陽城為白帝城。

四十二年前,劉備伐吳大敗,退軍至白帝城,自感無顏面對群臣,在白帝城修建「永安宮」,於此鬱鬱而終。死前,劉備把政權和兒子劉禪,託付給丞相諸葛亮。自此,白帝城也稱永安。


「傳令下去,我們在白帝城江外的三面山坡上紮營∼∼∼」

「好!∼∼∼」


陸抗的一聲吼,伴隨著士兵們此起彼落的傳令與答應聲,在山谷中彼此唱和。


白帝城距蜀中江州八百五十里,距荊州江陵六百里。但實際走起來,不只是單純看距離,還要看方向。

長江流經三峽,水勢湍急,如果順江而下,白帝城至江陵,只是瞬間的事,近五百年後,唐人李白有詩云:

朝辭白帝彩雲間,
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

六百里的江陵,順江而下,也只要
一日就到了。


如果要溯江而上呢?

走水路入蜀,對請不起兩岸拉夫的百姓,或是成千上萬的大軍而言,簡直是作白日夢。自古以來,唯有靠人工,在石壁上憑空切鑿而成的棧道。

如今,十萬五千大軍,一人自成一排,螞蟻似地,魚貫在棧道中前進,一共十萬五千排。前隊已經到了白帝城,後隊竟還在百里外的巴東!

 

※ ※ ※ ※

 

 

今年的臘八粥,是諸葛果親自熬的。喝完了粥,便是道別之時。

諸葛家門口雖然沒有積雪,經過一夜的冷卻後,亦有九分寒意。


羊樸對著三人,深深鞠了個躬。

「感謝伯母、小玉、和茂子一年來的照顧。」

「不客氣。」

「哪兒的話。」


「樸姐姐,祝妳一路平安。」

「到了吳國,代我們問候令尊吧。兩國雖然不再是盟邦,個人之間,卻依然是好友。」


「嗯,樸兒一定謹記在心。」

羊樸微笑著,看著熱情而真誠的好友們。


這一刻,要永遠刻在心板上。


「今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再相見。所以小…」

「樸姐姐,我和家兄,有樣東西要送給妳。」

「喔?」


只見小玉從袖內,取出一塊碎玉。


「這是二十年前,襁褓中的小玉與家兄,流落漢中街頭的時候,身旁放著的。不知為何,一共裂為三塊,而三塊拼起之後,卻仍是塊碎玉。」


小玉把這塊碎玉,交到羊樸掌中,替她合上五指。


「當年這三塊碎玉,有兩塊在小玉身上,另一塊在家兄身上。就因為這樣,娘才喚我小玉的。今日小玉把多的一塊,送給羊姐姐,希望妳永遠當我們是一家人。」


「喔…這麼貴重的東西…」


羊樸細細端詳著掌中碎玉,不過姆指般大,卻是翠如峰、碧如潭,晶瑩剔透、紋理清析。

大概是小玉與茂子親生父母,忍痛拋棄子女,臨走前留下,以供來年相認的信物…

或者,算是給養父母的一點回報。

只見那翠玉破碎之處,利如刀鋒,讓羊樸心中隱隱作痛。

寧為玉碎?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比較起來,羊樸是要幸運一些。

至少現在的她,將要與母親啟程,與身在吳國的父親團圓。


「嗯,我一定妥善收藏,見玉如見人!」

「好!」


小玉上前,摟著大她三歲的羊樸,兩人托著手,依依不捨。


「車仗到了,預定日出啟程,該走了。」

羊樸再對三人行了個禮。


「一路平安!」

「保重!∼」


羊樸默默地揮手,上轎前,又回了一次頭。


她不想讓諸葛家人,只看見她的背影。這會讓她覺得無比歉疚。


簾幕放下,車仗動了。


羊樸微笑著,眼角含著一點淚水。


興奮多於感傷。


她不會忘記這一年。



車仗漸行漸遠,載著羊樸母女,離開成都,往西城進發。


 



「咦?信箱裡有信…從會稽來的?真是怪了。」

「快看看是誰………誰是嚴暉?」

「喔喔喔∼∼」

 

 

 

天暗時點起,原本一尺長的紅燭,如今燒得只剩下兩寸。

羊祜看著久別重逢的妻女,尊重之外,卻儼然有一股陌生。

 

妻子生了許多白髮。自己,是不是也蒼老了呢?

 

女兒看起來更成熟、更幹練,是不是吃了些苦呢?

 


「一年了…都好嗎?」

「…」

「嗯。」

夏侯氏點了點頭,擦著眼淚。


有太多的話想說,卻無處說起。

一年來,發生了這麼多事,時時刻刻,都想要與家人分享…

 

孤單,卻習慣了



只有這一晚,究竟要說什麼呢?

相對無言,

唯有淚千行

羊祜輕撫著妻子的背

「樸兒,阿姨家都好吧?」

「都好。」

「今後要好好獨立…」

「是。」


有太多的題材可以談,但是知道得太多,又不好開口。

有太多的願望要許,但是明日一別,卻又充滿了未知…


一別

 

這一夜,就像一百年這麼長。

 


雞鳴了。




※ ※ ※ ※




三面山上各十個大營,每營至少三千人,三十個大營下紮妥當。吳軍三面包圍著白帝城,中間隔著一條滾滾東逝的長江。

白帝城牆,其實是峭壁的延伸,從江面起拔高十丈,城頭上的旌旗森然林立,城上蜀軍,監視著十萬吳軍的一舉一動。


據報,以羅憲、王濬為首的白帝城守軍,總數達到五萬之眾,糧草可以支持半年。


五萬大軍,又有一山三水四面天險,短期內,陸抗絕無取勝之理。而蜀軍根本不必迎擊,只須等待敵人糧盡而退…。

為什麼陸抗還要費盡辛苦,親引十萬大軍進來呢?



荊州大都督陸抗身邊一班猛將大員,吾彥、盛曼、留平、左奕、伍延、蔡貢等,駐足江邊,眺望白帝城。


陸抗低著頭,緩緩開口:

「蜀人深溝高壘,兵多糧足,這次我們要有耐心。」

留贊之子,留平上前一步

「都督,為什麼我們要勞師動眾,來此絕地等候,而不留在荊州西陵,靜待其變?」

諸將紛紛點頭。

「嗯,好問題。」

陸抗攤開了西蜀地圖。

「五路大軍伐蜀,諸位以為結果如何?」

吾彥首先舉起右手。

「這…都要看北路司馬昭了。」

「沒錯。姜維蜀兵十七萬,與司馬昭卅六萬大軍對峙於五丈原,是天下的焦點。司馬昭若勝,蜀軍主力潰滅,必然一敗塗地,五路大軍搶進,瓜分兩川。」

「所以我們若搶先一步到白帝城,姜維一敗,我們便立即招安白帝城,搶入成都,爭取蜀漢投降。如果吳能併蜀,我等逐司馬昭出兩川之地,未來,吳尚能與魏晉一爭短長。」

「如果羅憲不降呢?」

「用計強攻。姜維若敗,城內蜀軍士氣必然渙散,要攻下也非難事。若得了白帝城這最險、最主要的門戶,則此地至江州八百里,至成都一千三百里,四十餘處關隘,應也能像當年,張翼德降嚴顏入蜀般順利。」

「呼…」

江邊諸將紛紛驚嘆。原來降蜀大任,都在自己身上。

「如果讓司馬昭搶先的話,魏能吞吳,而吳不能滅魏。西城羊將軍一路太過偏遠,只有我們這一路,有機會搶先逼近成都。我們從西陵到白帝,一共用了十日。如果屯兵江陵,司馬昭大軍占漢中、讓鄧艾過劍閣、下梓潼,一切都太遲了。」

「明白了。如果姜維勝呢?」

發問的是伍延。

「蜀人士氣大振,我們這路肯定是攻不下白帝,而羊將軍就算取了小小西城,也沒什麼戰略上實值的助益…我們只有退兵。」

「嗯…」

眾人一陣嘆氣。


「如果姜維勝,司馬昭勢力冰消瓦解,魏近期必生大亂,正是可趁之機。我將上奏天子,復與蜀國修好,合力北伐,一舉滅魏。姜維取司州,面對的是三十萬大軍餘下的名將主力;我們攻豫、兗、青州,面對的卻是分散於各處的地方郡守,絕對不會吃虧。魏亡之後,我們內安庶民,外撫夷越,再以優勢的國力,平定天下。」


「原來如此…」

 

「唉。要面對魏、還是蜀呢?真不曉得是該祝姜維成功還是失敗…所以現在還不急著撕破臉,是吧?」

伍延搖晃著腦袋。

「沒錯。所以有勞諸將,嚴守軍紀。莫要讓蜀人小覷了!」

「好!」


「看!一群蜀將也出來了!」盛曼指著對岸。


只見伍延把用食指與中指把眼睛撐大,想看個仔細。


「距離太遠,看不出是誰。」



只見對岸城頭上的一干蜀將,也往這邊死盯著瞧,比手劃腳。大概在猜:哪一個是陸抗吧?


「雖是敵人,又不能罵他…」

「蜀人也是這樣想的吧?如果姜維得勝,我們又是盟友了。」

「不管如何,現在是敵人,就不能手下留情!」


眾將七嘴八舌,真是尷尬的時刻。


「別看了。回營去準備吧。」

「是。」



諸將散盡,只有陸抗在江邊,望著千頃波濤…



「一年多來,蜀軍節節勝利,司馬昭損兵折將…


「究竟姜維勝不勝得了司馬昭?」


「司馬昭手下還不是沒人…光是一個鄧艾,就和姜維棋逢對手…




「我陸抗的對手是誰呢?」


「都督,羊將軍那有使者來了。」


「喔?」


※ ※ ※ ※



照樣是清晨的寒冷,卻換成無奈的別離。


「父親不能因公忘私…對不起妳們。」


羊祜伸出雙手,搭在妻子與女兒的肩上。


「孩兒和母親可以理解。」

「夫君盡到本份,當個頂天立地的丈夫,我們便歡喜。」


「嗯…西城決戰近了,今日起父親圍城,妳們在城裡,要多多小心。」

「父親不必擔心,孩兒與母親,一定能化險為夷。」


羊祜微笑著,凝視著妻女。

 

妻子的眼神裡,泛著恩愛與希望。

女兒的眼神裡,充滿了智慧與自信。

 

微微涼風,吹動了江上的薄霧。


「天亮了,快回去吧。」


悠悠漢江邊,羊祜望著妻女的背影遠去,由大轉小,由霧前進入霧中,消失在茫茫的地平線上。

妻子與女兒,始終沒有回頭。

她們不能讓羊祜為難,不能讓眾吳將看見羊祜的牽掛。

 

羊祜摸了摸鬚,深吸了口氣。


「將軍,您為何不讓妻女留下來呢?」

一旁的潘景問道。

「如果這樣,羊祜就是欠了蜀漢一個人情。皇上知道,會怎麼想呢?」

「喔…可是這樣妻女在西城,羊將軍怎麼攻的下手?」

「管不了這麼多了。你我身為吳將,職責所在,不必多言,盡力攻城便是。羊某降吳,自身尚且難保,還奢求護著妻女嗎?」

「不行!我們要力保羊將軍!」

陳尚接上話。

「對!」

「對!」

旁邊夏詳、邵顗,鄧香,徐胤附和著。


「諸位心意,羊某感激不已。喔,對了,長安來的軍情,還請徐軍司快快出發,交給西陵督步闡,請他早日通報陸大都督。」

「是!」

「我們也回去準備吧!今日午時,十萬大軍,兵臨西城!」

 

※ ※ ※ ※

 

 

「羊將軍的使者?」


陸抗遠望東方,只見滔滔激流,浩浩青波之上,數十名壯漢邊吆喝、邊划著一船,併著兩岸上拉夫八名,正向這裡緩緩「拉進」。

三峽水急,如果真要走水路,光憑槳划,是不夠的。


「都督,我們是羊將軍派來的。」舟上小廝通報著。

「好。」


陸抗見這舟上不立旗幟,只一將坐於舟中,雙手緊握舟身,身邊數名隨從,並無兵器。

好不容易靠了岸,舟上這將,搖搖晃晃地走向陸抗。

 



「都…都督。小將…西陵督…督步步…步闡。」

步闡口齒不清,很明顯是被幾次差點翻船嚇出來的。

「辛苦你了。羊將軍有什麼事?」

「都督,羊將軍從西西…西城得了司馬昭長安軍情,事關重大,要小官親自交給都督。」

步闡取出油皮包裹的信,交在陸抗手上。三峽江勢湍急,水花四濺,如果不想個防水的辦法,信老早就濕透了。



「………」

「什麼?!」

「鄧艾要走子午…真是好大膽子!」


陸抗搖了搖頭,看著七百里三峽棧道。


自己的膽子也不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陸抗雖然不情願,也很樂意冒這個險,征服難於上青天的蜀道,看它究竟能怎樣難法。


「羊將軍有什麼應對之策?」

「羊將軍應該已在五日前包圍西城了。喔對了,蜀人把羊將軍的妻女送回…」

「喔?然後呢?」

陸抗雙目大開。

「然…然後,羊將軍不收又送他們回西城了。說兩國交戰,不能以私情干預公務,蜀人的心意,他很感謝。」

「嘿,有意思。」


陸抗坐在一旁的大石上,托腮沉思。


「如今吳蜀反目,蜀人不但不以羊祜妻女為質,反而主動送回,讓羊祜避免尷尬,全力應戰,這是大國風範。」

「羊祜是聰明人,他不願給天下,主要是皇上一個『羊祜已經被蜀人收買』的口實,因私忘公,於是忍心送妻女回西城,各憑本事,兵刃相見,自求多福。要是我,也會這麼做。」

「但不管送回去也好,不送回去也好,羊祜心領這份情,日後總有下文。」

「蜀漢不僅收買羊祜之心,也收買天下人心,高招啊!

「是誰想出來的?」

「對照起我們,戰略上處於被動,外交又十分短視…唉。」


「都…都督?」


「咦?」


陸抗喃喃自語半晌,臉色愈來愈難看,卻沒注意到眼前的步闡。


「都督還好嗎…」

「喔,沒事。那,這鄧艾到太白山,姜維怎麼應對?」

「大雪阻隔,無從得知。但是羊將軍圍城前,西城守軍據說撥出不少兵馬,逆漢水北上。」

「一定是去攔截鄧艾。不過西城戰況吃緊,一定不會派出大軍。不派出大軍,又沒有大將,光是西城一路,必定不敵鄧艾。所以主力另有其人…」

「難道姜維親自去?」

「有可能…」

「姜維若去…若我是姜維,必定會留武侯之子,諸葛瞻在五丈原,看在武侯的面子上,蜀漢士卒個個死戰,以一當十,足以防守…所以,張翼、鍾會沒必要留在五丈原,會一起去子午谷…」

「鍾會…」

「喝!」

陸抗倏地站起,把步闡驚了一跳。

「快傳令下去,三等以上全體將校,即刻到中軍大帳!今夜起,全軍備戰,準備近日攻城!!」

「好!」



※ ※ ※ ※



陳尚把船靠了岸,送了羊樸母女上陸。

「夫人,西城就在北邊十里之處。」

「多謝陳將軍。」

「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羊樸牽著母親一步步走著,仔細踩著腳下的青草。

「再踏回蜀漢的領土,到底與吳國無異…」

「是啊。為什麼要搞出三國來呢?」

陳尚抱怨著。


誰說軍人都喜歡戰亂呢?


「三國也好,三十國也好,為什麼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目標統一天下?難道三十國就不能和平共存,結盟為一家?」

「這…還是和羊將軍去說吧。」

陳尚搔了搔腦袋。


日出東方,羊樸與母親、陳尚的身影拖得長長的。


前年西奔,是歲東來;昨暮南渡,今朝北歸。

漢水依舊流著,流過朝代,流過興衰。





註:本回提到羊祜的幾個手下,都是史上有名的人:

《晉書  羊祜傳》:

(羊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鈴閤之下,侍衛者不過十數人,而頗以畋漁廢政。嘗欲夜出,軍司
徐胤執棨當營門曰:「將軍都督萬里,安可輕脫!將軍之安危,亦國家之安危也。胤今日若死,此門乃開耳。」祜改容謝之,此後稀出矣。

…後吳將
夏詳邵顗等來降,二兒之父亦率其屬與俱。吳將陳尚潘景來寇,(羊)祜追斬之,美其死節而厚加殯斂。景、尚子弟迎喪,祜以禮遣還。吳將鄧香掠夏口,祜募生縛香,既至,宥之。香感其恩甚,率部曲而降。

既然羊祜到了吳國,就讓這幾個被感化、被斬殺的,陰錯陽差地成為羊祜的部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