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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悌望著遠方,高高的固陵城。多麼緊要的天險,把天空都遮去了半邊。
「都要天亮了,山越軍照理說應該要摸黑行動,才不會被察覺啊?」
張悌納悶著。
「右將軍,不好啦!」
傳令兵到,這可是從雁蕩山上,划船過江的。
「我們從雁蕩山上,看到固陵城南方山谷,一片通紅!」
「什麼?可是火光?!」
「是!」
「中計了!我們快引兵去救!」
「眾軍士,拋下拒馬,只帶短兵器,即刻行動!」
張悌急急催促下,吳軍一時間慌了手腳,只聽說皇上有失!!
「呵呵呵∼」
走不到二里,一陣詭異的笑聲把張悌的說話打斷…
「是伏兵!!」
隨著笑聲過後,一萬山越精銳,逐漸自叢林後現身!
「只消一句,降也不降?」
「我受陛下厚恩,今來討平叛賊,又豈有投降之理!?我就先殺你這妖婦!」
「呵呵∼我家軍師,早已洞悉了你們幼稚的計謀!那無道昏君,如今早已燒成灰了!既然不降,那你就陪他去吧!殺!」
「什…什麼…!?」
「眾軍奮力突圍,一起救陛下!」
「殺!∼∼∼」
「殺∼∼∼!」
※ ※ ※ ※
哈哈!聽著吳豬痛苦的慘叫聲,看著那無助的當權者,這一幕實在是太美妙了、太令人喝采了!
「主子…我們快去殺吳國皇帝!殺他一人,勝過斬首百萬!」
嘿嘿,現在只要殺到前軍,偶的復仇大計也就可以成功了!
「好!大家隨阿男,擒殺昏君!!」
「殺殺殺!!∼∼∼」
※ ※ ※ ※
「陛…陛下…」
張布浴血殺到孫休身邊,卻見孫休整個人毫無表情,茫茫望著這片火海。
士兵一個接一個,被烈酒引燃燒死,或被砍倒刀下,慘叫、哀哭。
「沒有了…什麼…什麼都沒有了…啊∼左將軍∼」
「天地都燒著了,敵人團團圍住,皇上又失了神…張公…我們要…怎麼…怎麼辦…」
面對著如此絕境,濮陽興也沒了主意…
「哼!有什麼好說的?吳國需陛下的地方還多!」
平日只會貪功冒進的張布,這刻眉心一皺!
「我看北方董老賊處,火勢較緩,濮陽丞相先領餘軍、保著陛下往北逃去,巨先賢弟,早晚也會前來接應
…」
沒有誇大其辭,沒有氣急敗壞,張布說得沒錯,環觀整片火海,只有北方可以突圍!
然而,敵軍豈不知孫休在何處?前提是,要擋下從後面步步進迫的山越大軍!
「至於山越王…就由我張公來擋住!!」
「張布…你…你打算∼∼」
「子元…不用說太多了…我倆共仕陛下十多年…想我張布,一事無成,身無長才,卻位列左將軍,全靠陛下施恩!
如今陛下有危險,我又豈可因貪生怕死,而棄陛下不顧?往後的事…就得辛苦子元…可要好好的輔助陛下!」
「陛下,恕張布無禮!」
說著,張布迅速脫下孫休的龍紋錦袍,黃金戰盔,自己穿上!
「若老天有情,來生再讓張布,報陛下知遇之恩!」
「要救皇上的,隨我殺!!」
「我等平日皆受張公照料,生相伴,死相隨!」
「好!」
張布說罷,引著部下親兵千餘人,轉身殺入敵陣!
火舌吞噬了黑潮,
四明谷中,通紅一片。
三萬罈醇酒,
為山越換來了空前的勝利…
震天殺聲逐漸遠去,最後,只隱約聽到烈士的吼聲…在山谷中迴盪、低語…
「臣張布,至死不負陛下!」
※ ※ ※ ※
五鳳殿高台上,微風輕撫著濮陽興的臉。
「這都是朕的罪過。朕把山越人當奴隸看,才有今天這般下場…」
「皇上別這麼說,山越賊人侵我州郡,我們當然要反抗!」
濮陽興試圖讓孫休振作。
「不是的。朕不是沒讀過書,當初,是我們侵占他們州郡啊!…哈哈。」
孫休苦笑了兩聲。
「天下弱肉強…」
濮陽興說錯了話,急忙收住口。
吳軍慘敗,正是一塊弱得不能再弱的弱肉。
「子元一片好心,朕很欣慰。可知七十年前,『東吳德王』嚴白虎,曾與朕的伯父,前朝討逆將軍和談,提出平分江東?嚴白虎派其弟嚴輿前來和談,結果卻被伯父飛刀所殺…」
「是…」
「只怕現在,就算我們要和山越人和談,他們也要大笑,殺了我們的使者…」
「就讓朕親自去吧?他們把朕殺了,從此扯平,兩家和…」
「皇上說這什麼話?!請派微臣去吧,微臣願替皇上一死…就像那左…」
濮陽興的口才,一直不好。
※ ※ ※ ※
天明大火,焦臭之味,午時彌漫到了丹陽。
四明谷底,已經是一片漆黑。那是焚毀的軀體、衣甲、兵器,甚至…骨灰。
孫休動也不動,
懷裡躺的,是張布焦黑的屍體,嘴巴張得大大的,那是因為燒焦的肌肉緊縮;突出的雙眼,已經讓孫休,以染血的絲絹覆蓋。
旌旗破損,士卒帶傷。幸好張悌及時趕到,與濮陽興前後夾攻,總算是保著孫休前軍逃出來。
但是中軍、後軍…沒有人想要清查,還有誰生還。
「皇上!右將軍張悌在雁蕩山斷後,快要支撐不住!請及早退出丹陽!」
「陛下,將軍劉俊戰死!」
「報!∼∼將軍脩則,為國捐軀!」
「前營士卒開始叛逃!∼∼」
凶報接二連三。
「皇上…」
臉上、身上都燻黑的濮陽興,跪在地上,碰了碰不動的孫休。
…
濮陽興注意到,孫休的一滴眼淚…
落下。
滴在張布,
黑色的皮肉上。
濮陽興站了起來。
「皇上說,我們退兵回建業!」
四明谷一戰,山越大獲全勝,僅折損萬餘人;東吳十五萬大軍,於谷中被困,燒死、嗆死、戰死者,一共七萬六千,而在張悌的死命護衛下,急撤過甌江,倉皇間落水溺死者,亦有三千餘。
車騎將軍文鴦,聽得四明谷大敗,連夜從查瀆小路逃脫,二萬士卒,逃散殆盡,回到建業的,剩不到三千。
十五萬大軍,經過固陵一役,餘下不到五萬。
※ ※ ※ ※
孫休回到建業後,旋即病倒,高燒不止,飯食不能進,吃進去的,盡皆吐出來。甚至有幾天,他口中唸唸有詞,時而大吼,時而大哭,喜怒無常…
但是孫休並沒有瘋…
大病一場,百事不臨,正好讓他有時間思考。
他努力地釐清一條思緒…
他努力地找出一個原因…
為什麼張布願意為他死…
為什麼他會變得脾氣暴燥…
為什麼他要逃避…
他逃避什麼?
今日,他悟了。
原來他逃避「自省」,他逃避接受自己內心深刻的批評,他逃避解開自己成見的結。
這個結愈打愈深,愈打愈解不開。
最後,孫休只好躲開它。
※ ※ ※ ※
濮陽興接二連三失言,只好跪在地上。
「左將軍,張布…」
「能為皇上捐軀,乃是微臣等祖上的恩德。皇上切莫妄自菲薄…」
「不是這樣。自古以來,天下以有德者居之,一個皇帝幹不好,就再立一個;一個朝代做不好,自然要被下一個取代。如今我大吳,外是三面樹敵,內有餓殍枕藉。」
「這都是朕一個人的錯失,朕若非一死,哪能謝天下,哪能給後世一個警惕?咳咳咳…」
孫休捂口的五指中,隱隱滲出鮮紅。
「皇上…」
「古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自古皇帝皆怕死,但是朕想通了,朕要面對死亡。子元,你退下。」
孫休一足跨出,一足跟進,跨出五鳳殿的欄干,走在傾斜的紅漆屋瓦上。
「危險啊!皇上!∼∼」
「危險是什麼呢?可能會死嗎?子元,你說這四明谷十萬將士的屍體,是不是朕的責任呢?你說,朕每日吐血一斗,是不是大限已到、旦夕將死?朕不要等死,朕不要再聽從命運的擺布,朕要主動掌握自己的生命。」
「皇上做什麼?等等!等等!」
濮陽興想要追出去,又怕孫休更快跳…
「子元。朕有句話,以前不好意思說出口…真傻。」
「皇上有什麼話?進來說吧??∼∼」
濮陽興聲音開始顫抖。
二月的春風,仍有五分涼意。
吹動了孫休的衣角,吹動了濮陽興的冠纓。
「子元,別怕。你可知道。朕當會稽王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舒坦。」
孫休索性坐了下來,雙腿懸在十丈高的殿簷之外。
「是…是…」
「三十一年,朕終於在今日想通了。」
「從前,朕生命的意義,是在宮廷鬥爭下茍延殘喘,晚上睡覺,都要惡夢驚醒三次。好不容易熬成皇帝,朕的生命,又埋進先帝的陰影。朕告訴自己,要像先帝一樣,成就霸業,扭轉十幾年來,大吳的衰退。朕好學不倦,朕嚴格要求自己,朕出兵北伐…」
孫休重重地呼了口氣。
「到頭來,朕什麼都沒得到。朕徹底失敗了。」
孫休側過身來,面露微笑,看著濮陽興。
皇帝能以微笑面對自己的失敗,果真是想通了。
「皇上還有微臣!濮陽興給您做牛做馬一百輩子!」
濮陽興惶恐地跪在地上。
「朕愧對大吳、愧對蜀漢,也愧對濮陽丞相、張布一番赤誠。朕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不過子元知道嗎?到今日,朕才發現自己生命的意義。今日就是朕今生,最有意義的一日。朕敞開心胸,真正面對自己的過去。朕想開了,朕醒悟了。」
「皇上…」
「子元知道嗎?朕聽很多人私底下說:『濮陽興、張布,這兩個人互相包庇,讓全國失望。』其實朕心裡明白,你們沒有互相包庇,反而是朕在包庇你們兩個。甚至,他們越說你們壞話,朕就要更包庇你們;因為他們都不關心朕,他們關心的是一個空殼子,一個虛假的天命,一個抽象的本份…只有你們,才真的關心朕。」
「皇上,您…」
「子元,最後,朕要你記得…」
孫休望著濮陽興。
「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孫休,今生最快樂的日子。」
孫休說完,突然側過身,向著空蕩蕩的另一邊靠過去,墜下五鳳殿。
「砰!」
「皇上!!!∼∼∼∼∼∼∼∼∼∼」
※ ※ ※ ※
「父皇!!∼∼」
一陣清脆的哭聲,讓孫休睜開雙眼。
(噢…頭好痛。肚子也好痛。)
(噢…我躺在地上…)
孫休躺在石板上,低頭見到自己的兒子,七歲的太子孫 ,趴在自己身上痛哭。
孫休想動,卻動不了。身旁,有鮮紅色的液體迅速擴散。
(…流血了。)
「皇上∼∼∼!」
「來人吶∼∼來人吶∼∼!!」
「快去找御醫!!∼∼」
濮陽興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下五鳳殿那三層樓高的臺階。
孫休想說「不必了」,卻開不了口。
「父皇,您別走∼∼∼」
(自古人生,誰逃得了一死呢?孩兒別擔心。)
「皇上!皇上!您還好嗎?」
濮陽興帶著一班太監宮女過來了。
「啊!!∼∼∼」
一名宮女看到滿地鮮血,失聲尖叫。
「快來搬皇上!」
(沒關係,再一下,就解脫了。)
(我累了。)
孫休勉強再掙開眼睛,矇矓中,身旁十幾個人哭成一團,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來你們都這麼關心朕…朕很欣慰。謝謝你們。)
「皇上!!∼∼」
「嗯∼∼∼」
孫休低聲悶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右手,搭上了濮陽興的臂腕,伸出食指,微微指著孫 。
「是…皇上要說什麼?」
孫休開不了口。
下顎經過猛烈撞擊,血肉模糊,已經完全碎裂。
(好孩兒,你不像父皇,從小在驚恐中長大,急著抓住什麼,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孫休顫抖著。
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用力?
(希望你快快樂樂地長大,當個好國君、好父親,好…)
(愈來愈冷了。)
(累了。)
(解脫了。)
…
…
「皇上!!∼∼∼」
「哇∼∼∼!!!!」
…
…
「六哥,四哥把我們的冰糖葫蘆都搶走了…」
孫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別…別哭啦!爹最寵四哥,最近又在氣頭上,別給他聽見了!…」
孫休輕撫著孫亮的背。
「二位小王爺!你們看,老張給你們帶什麼來了?」
「哇,冰糖葫蘆!」
孫亮破涕為笑。
孫休與孫亮接過了冰糖糊蘆。
這個人叫張布。
我信任他。
…
…
五鳳殿下,孫休躺在微溫的石板上。
他的嘴無法微笑,但是他笑在心裡…
直到…
他的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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