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迴廊上,傳來一陣細微、而不均勻的腳步聲。

「陛下∼∼?」

「啊!陛下!」

腳步聲由遠而近。

 

「原來您在這。」


《吳  永安八年  二月初五  建業  五鳳殿》


過來的是丞相
濮陽興,捧在手上的湯碗,冒著幾縷輕煙。


「御醫把藥煎好了。」


初春的金陵,微風掩過城郊的漫草,溜進雄偉的建業城,繞過太初殿的巨柱,再拂上五鳳殿的十丈高閣。

高閣之上,一人憑欄遠眺,望著落日歸宿的鐘山。


孫休緩緩回過頭。


濮陽興不由得倒退一步。


二日不見,孫休臉上血色盡失,嘴唇泛紫,眼眶暗黑。


「皇上…若不吃飯,好歹也把藥吃了…」

濮陽興低下了頭。


「煙…」


昨日的孫休,見到了湯藥上冒的煙,突然大發雷霆,把藥碗一腳踢翻。一屋子宮女、太監,驚得無影無蹤。

今日,宮裡只好讓丞相濮陽興,孫休最信賴的人,親自送來。

雖有東吳丞相之名,濮陽興並不用管什麼國家大事;或許說,文武百官與孫休,都不想讓他管。

永安三年,濮陽興力主建丹陽湖田,浪費大量公帑下來,弄得五萬士卒病死,鬧出數十起相互賊殺,劫掠百姓,直到今日,人民都還在抱怨。

即使如此,孫休還是信任濮陽興,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部下。

從昔日孫休會稽王時代的會稽太守,到今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濮陽興對孫休,也仍是一片忠心,不曾動搖。


「這煙…」


孫休凝視著湯藥上的煙。


濮陽興不敢動。


「哈…」

「哈哈…」

「哇哈哈…!!!咳咳…」



孫休狂笑,卻是有氣無力,彎著腰咳嗽。


「皇上…」


「朕…」

「子元,朕克服了恐懼,面對了失敗!哈哈!」


孫休走過來,一把接過碗,把還在微微冒煙的藥湯,一飲而盡。

顫抖的雙手之上,不少藥湯從孫休嘴邊流了出來,灑在衣襟上,灑在五鳳殿高臺、寬十尺的紅漆迴廊上。

「好!」

孫休用他還在顫抖的手,把湯碗交還給濮陽興。


「皇上,微臣…這裡有點軍情…」

「喔?

「山越大軍已經占據丹陽,開向新都,前線、右將軍張悌回報,山越的目標確定是建業…」


「啊…」

孫休向後一倒,濮陽興連忙上前扶著。


「咳∼∼∼咳∼∼∼」

孫休乾咳不止,幾滴鮮血,竟濺在濮陽興臉上。

 


※ ※ ※ ※

 



《二十日前  正月十五  固陵城  亥時》

「軍師!一應之物準備俱全!」

「好!」

說話的是嚴暉,身披黑毛鶴氅,左手搖殘缺羽扇,右手舉起山越王陳水男令劍!

「眾將聽令!」

「在!」

數十員山越渠帥,齊聲吶喊!

「郭馬將軍,領三千老弱兵,第一陣,於固陵城東南二十里處,四明谷東谷埋伏;但見敵人前軍到即出戰,只許敗,不許勝;敗逃時丟下衣甲,轉入西邊紅旗處入山,一路延著紅旗進軍,自有接應!」

「是!」

「藍幫幫主連祚,領本部兵馬共五千,第二陣,東南十五里處,四明谷西谷埋伏;但見敵人到,先放過一停再出戰,一樣只許敗,不許勝;多多抵抗,敗逃時盡棄兵器,轉入東方黃旗處入山,一路延著黃旗進軍,自有準備!」

「好!」

「橘舵舵主宋楚亮,領本部兵馬五千,第三陣,東南十里處,四明谷正中央等候;但見敵人來,盡力抵抗,直到支撐不了的前一刻再敗走,轉入西方青旗處入山,一路延著青旗行軍,自有號令!」

「知道!」

「廣部首長董建吳,領本部兵馬一萬,多帶拒馬、長兵器、弓劍,擋住固陵南五里最窄峽谷處,但見孫休大軍到,拼死堵住路口,一步也不許退,死撐到山谷後火起,便盡力掩殺!」

「好!」

「呂二娘領精兵一萬,於固陵北邊埋伏,天明時南方火起後,必有敵軍經過,務要攔下!此路最為艱險,切莫放了一兵一卒過去!」

「看我的吧!」

「好!剩下眾軍由大王、嚴暉與諸將指揮,依計行事,即刻摸黑出兵!」

陳水男握著嚴暉右手
高舉令劍入天!



「山越命運,在此一戰!天可憐見,洗刷七十年來冤屈!」

「好!!∼∼∼」



※ ※ ※ ※



《四個時辰後  正月十六  卯時》

 
酉時就寢,寅時造飯,微明的天色下,四明群山谷地之中,綿延四里,密林一般的長矛,點綴著這片黑壓壓的戰甲之海。

 

 

孫休十萬大軍連夜趕路,終於抵達固陵州界,眼前不遠,就是四明山上要塞,山越十萬大軍的根據地,固陵城。

 

「陛下!東北十里小路處,發現賊兵,約有數千!」

 

「哼!想必是拖延我軍的敢死隊!」



「不等賊人動作,眾軍隨朕,見一個殺一個,見一城屠一城!務要他們知道反叛的下場!」

 

「喝∼!」

「好∼!」

 

「殺!∼∼」

 

吳軍上下一心,十萬將士喊聲震動了山崗!


※ ※ ※ ※


「郭馬將軍,孫休大軍殺到了!」


郭馬抬頭一看,只見四明谷裡,黑漆漆的吳軍像一條巨龍,綿延到了天邊,前軍正中,車仗上一人金甲金盔,龍紋錦袍罩身,腰懸一口古錠寶刀,身邊不知多少將士簇擁,是吳主孫休親自來了!


「喝…」

郭馬打了個冷顫。


「哼!郭馬叛賊,領著老弱殘兵,要來填路!今日我張公,就要來取你人頭!」


郭馬回個神來,只見當先一將,大旗上書「吳左將軍」,張布拍馬舞刀,迎面殺出!


「無道昏君,又是你這個禍國佞臣!我郭馬替天行道,今日先取你張布人頭!!」


「殺!∼」

「哼∼∼!!」

「鏗!!」


「喝!」

「殺!!∼∼∼」


吳軍漫了上來!


「以多欺少,算什麼英雄!?今天先寄下你君臣人頭!!」


兩馬交戰十餘回合,十萬吳軍漸漸逼近,郭馬賣個破綻,掉下張布,撥馬走回陣中,領著三千弱兵,直直往北逃去!


「陛下!郭馬老弱殘兵,不戰而逃,追不追?!」


「哈哈!區區烏合之眾,賊人大軍,必已投北路去,只留下這等貨色,拖延一時!郭馬見我十萬之眾而色變,當然是逃命去也!我們快開向固陵,不要讓右將軍久等了!」

「好!」


「大丈夫建功立業,就在今朝!殺!!」

「殺∼!!!」


「快!!斬下叛將郭馬者,賞黃金百兩!!」





張布催促之下,眼看吳軍快要趕上,忽然殺聲再起!不知多少伏兵,從右邊密林處湧現!

 

「哼,吳豬已經中我連祚之計,現在求饒,還給你們一個機會!」


「不用說了。殺!」

「喝∼∼∼!!」


吳軍全勝在望,士卒爭先,就等著殺進固陵,再狠狠地在山越軍北邊的主力後捅一刀!


「皇上!山越潰不成軍,把武器都丟啦!」

「哈!散兵游勇,就是你們賊匪的伏兵?只有這點本事,又如何是朕的對手!全軍快快前進,不要給他們時間準備!」

「好!!∼∼∼」


大軍再推進不久,又是一軍,從左首轉出!

「孫休末日已到!看我老宋來收拾你!」

「再殺!!」

「喝!!∼∼∼∼∼」



一仗比一仗激烈,一仗比一仗血腥!孫休連破了三陣,固陵已在眼前!



「皇上!前面山谷最險處,又有一軍,擋住去路!」

「哼,不說是一軍,縱有十面埋伏,又何足懼!」


「吳豬認得我董老爺嗎!?」

董老爺領兵一萬,箭弩十重,嚴陣以待!


「殺啊!!」


「放箭!!」


「咻咻咻咻咻咻咻∼∼∼」


「啊∼∼∼∼」


「殺!!∼∼」


兩軍將士的鮮血,染紅了無數戰袍!但山越敗勢已定,嘴邊的肉,如何肯放?孫休只管催趕人馬,朝著狹路衝殺!


「嗚∼」

「啊!!∼」


「哈哈!!全都去死吧!!死在朕的手,可是你們的光榮啊!!勝利早已是朕的了!!哈哈…」



眼前,只有在戰場上瘋狂殺敵的孫子烈,

昔日溫文儒雅、好學謙恭的吳國皇帝呢?

勝利的慾望、自信的渴求,佔據了孫休。

他要發洩。

藉著殺戮!


「眾將隨我來!」

「好!!」

「喝∼∼∼∼!!」


孫休提著家傳的古錠寶刀,在層層護衛之下殺入敵陣!




※ ※ ※ ※


「軍師…你看孫休會親自來嗎…?」

「以前不會…現在會…」

其實偶也沒有多大的信心…假如孫休不照我猜想的樣子,貪功進軍…那偶們都得完蛋了…



「宋舵主…連幫主…他們回來了!!」

傳令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喊殺聲愈來愈遠,同等響亮的腳步聲,從山後兩側傳來…

飛揚的塵土,已經漫過了身旁的山嶺…

敵人中軍,應該就在山的另一邊了。


「果…果然是…太好…好了!!大家都準備好了沒有!?

「所有物品都準備妥當!」

「好!大家同心協力,讓吳豬看看偶們山越的厲害!」

「行動!!∼∼」

主子號召全軍,震臂一呼!


※ ※ ※ ※



《同時  甌江南岸  張悌隊  兵力:三萬》


「凍啊∼∼」

一名士兵邊喊著,邊呼著熱氣入掌心。


張悌回過頭,只見濃霧緊緊地鎖著江面,漆黑的南岸,是三萬吳兵排成的人肉長城。

「最好凍成冰塊,這樣刀槍不入…」

「哈哈。」

士兵間開著玩笑。


卻說張悌得報,孫休將於正月十六平明兵臨固陵,為了實現前後夾擊的戰術,又加上事先料到,山越大軍必往敵兵較少的北邊走,張悌亦早於元宵節晚上,便領全軍自雁蕩山出發,夜渡甌江,於甌江南岸,固陵狹路的出口,靜待山越大軍前來。


「右將軍,所有拒馬已佈置完好,弓箭手及長槍兵都已就位!」


前來報告的是吳將中第一大漢,鎮軍將軍、丹陽太守沈瑩。


「沈將軍,你有信心擋得下十萬山越賊匪,直到陛下大軍前來嗎?」

張悌依然憂心忡忡。


雖然敵我雙方,都是背水一戰、非勝不可;然而敵軍固陵城中兵力,可是自己的三倍,只要稍一不慎,陣破士散,三萬吳軍,恐怕都要成為甌江水鬼…


更冷了。


「當然!什麼也可以丟,就是信心不可以丟!看我們丹陽兵如何料理他們…一報數十年來的屈辱!∼」

「哈哈,好!有沈將軍這一句,我便放心!全軍緊守崗位,如有妄動者,以軍法處置!」

「喔!!∼∼」


三萬大軍的喊聲傳遍甌江南岸,吳國的旗幟在凜冽的寒風中,肆意飄揚。


不知從何時開始的強風,把江上的濃霧吹向吳軍,再吹向固陵。回過頭,對岸的一切,逐漸變得清晰…


山越軍,還沒來。


已經從城裡出來了嗎?


難道,他們選擇死守固陵…


那不是等死嗎?


還是…


※ ※ ※ ※



「衝過去!!」

「喔∼!」

 

「放箭!!」

「啊∼∼∼∼!!」

雙方箭如雨下,孫休領著十萬大軍,雖然輕鬆連勝三陣,卻在固陵城前不遠,山谷的最狹處,遭遇了頑強的抵抗!!


「哈哈!固陵城已在眼前了!眾軍隨朕,先將眼前固陵取下!」


「好!!」


「等我軍與北邊張將軍會合,一舉將山越賊匪全數誅滅,只要此戰得勝,朕賞全軍三個月糧餉!!」


「喔!」


「殺!!」

勝利對著孫休招手、山越賊匪注定只能面對失敗…

北伐所受的挫折、司馬昭所給予的屈辱…等等,將會因為這次大勝,而徹底洗刷!


「喔!」


「誓破賊匪!」



「皇上!∼∼」

趕來的是中軍主帥,丞相濮陽興!


「皇上!後…後軍火起!喊殺震天,不知何故!」

「喔?」

「來報說,先是聞到四周酒香一陣…」

「酒香?」



「皇上!中軍處,東面有伏兵!」


「西面也有!」


「後軍殺起來了!」


孫休回頭一看,只見火光映紅了山谷!


「哼!山越人已是窮途末路!用點火算什麼?」


「皇上!」


正報間,便是孫休所在的前軍山谷兩側,也湧出無數山越兵士!!


「酒罈!!」

山越部將一聲令下,只見山林中無數士兵,人手抱一個尺餘寬瓦罈子,現場開封!

「拋!!」

 

「嘿∼∼∼!」

「嘿∼∼∼!」

「呼呼呼呼∼∼∼!」

居高臨下,瓦罈拋入山谷近則數十尺,遠則近百尺!瓦

 

「框∼∼∼!」

「砰∼∼∼!」

罈或擊中士兵、或落地,盡皆碎裂,中間盛裝的陳年會稽老酒,汩汩流出,一時間,山谷中甘醇瀰漫,沉酣醉人!




「妖人妖法!殺上山去!!」

「殺!!」



「放火箭!!」

火箭鋪天蓋地的射向吳軍陣中,身上、地上,遇酒即燃,再燒著地上腐葉枯枝!

「哇呀!!!」

「啊!!∼∼∼」


短短一刻之間,整個山谷,已經燃成一片巨大的火蛇!




※ ※ ※ ※



「弓箭手!給偶狠狠的射!」

「啊∼∼∼!!」


火箭射著吳豬也好、著地也好,但不管如何,烈燄、濃煙、火舌、我山越大軍,都在向他們索命!


「哈哈哈!昏君果然中軍師巧計!注定要死於此地!」


冬末春初,風勢正旺,大火愈燒愈猛!


也只有這樣,才能燒盡偶心中數十年的仇恨…!!


「怎樣?孫休小兒!偶聞你吳人昔日赤壁燒船毀曹操、夷陵焚營滅劉備,你們孫氏政權,因火得以猖狂一時,你們又可有想過,今天要你一敗塗地的,也是火嗎?哈哈!!」


「全軍突擊!!」

「嗚∼∼∼」

 

山越軍的號角響起,前後四里,山谷中哀絕地輓歌奏起!


「衝啊!!」

「殺!!」



九萬大軍,分成十三隊,錐形陣式,衝下山崗!!


「嗚∼∼∼」


四方八面,都是大火濃煙!



「哇∼!!」


「賊人殺進來啦!!」


「快應戰!!∼∼」


「啊∼∼∼」

 


敵人?火海中,可是一群接一群啊!


應戰?在窒息的濃煙中,吳軍還可以支撐多久?


逃命?吳軍完全潰散,哪裡分得出活命的方向?


「啊!∼∼」


起泡的皮膚、扭曲的肌肉、燃燒的毛髮!

斷裂的四肢、破碎的頭顱、流出的內臟!

十萬吳軍,四明谷——


火海!


血海!


煉獄!


十八層! 

 

 

 

張悌望著遠方,高高的固陵城。多麼緊要的天險,把天空都遮去了半邊。


「都要天亮了,山越軍照理說應該要摸黑行動,才不會被察覺啊?」

張悌納悶著。


「右將軍,不好啦!」

傳令兵到,這可是從雁蕩山上,划船過江的。


「我們從雁蕩山上,看到固陵城南方山谷,一片通紅!」

「什麼?可是火光?!」

「是!」


「中計了!我們快引兵去救!」

「眾軍士,拋下拒馬,只帶短兵器,即刻行動!」


張悌急急催促下,吳軍一時間慌了手腳,只聽說皇上有失!!



「呵呵呵∼」

走不到二里,一陣詭異的笑聲把張悌的說話打斷…


「是伏兵!!」


隨著笑聲過後,一萬山越精銳,逐漸自叢林後現身!


「只消一句,降也不降?」


「我受陛下厚恩,今來討平叛賊,又豈有投降之理!?我就先殺你這妖婦!」


「呵呵∼我家軍師,早已洞悉了你們幼稚的計謀!那無道昏君,如今早已燒成灰了!既然不降,那你就陪他去吧!殺!」


「什…什麼…!?」

「眾軍奮力突圍,一起救陛下!」


「殺!∼∼∼」

「殺∼∼∼!」


※ ※ ※ ※



哈哈!聽著吳豬痛苦的慘叫聲,看著那無助的當權者,這一幕實在是太美妙了、太令人喝采了!


「主子…我們快去殺吳國皇帝!殺他一人,勝過斬首百萬!」


嘿嘿,現在只要殺到前軍,偶的復仇大計也就可以成功了!

「好!大家隨阿男,擒殺昏君!!」


「殺殺殺!!∼∼∼」



※ ※ ※ ※



「陛…陛下…」


張布浴血殺到孫休身邊,卻見孫休整個人毫無表情,茫茫望著這片火海。


士兵一個接一個,被烈酒引燃燒死,或被砍倒刀下,慘叫、哀哭。


「沒有了…什麼…什麼都沒有了…啊∼左將軍∼

「天地都燒著了,敵人團團圍住,皇上又失了神…張公…我們要…怎麼…怎麼辦…」

面對著如此絕境,濮陽興也沒了主意…


「哼!有什麼好說的?吳國需陛下的地方還多!」

平日只會貪功冒進的張布,這刻眉心一皺!


「我看北方董老賊處,火勢較緩,濮陽丞相先領餘軍、保著陛下往北逃去,巨先賢弟,早晚也會前來接應
…」


沒有誇大其辭,沒有氣急敗壞,張布說得沒錯,環觀整片火海,只有北方可以突圍!

然而,敵軍豈不知孫休在何處?前提是,要擋下從後面步步進迫的山越大軍!


「至於山越王…就由我張公來擋住!!」

「張布…你…你打算∼∼」


「子元…不用說太多了…我倆共仕陛下十多年…想我張布,一事無成,身無長才,卻位列左將軍,全靠陛下施恩!
如今陛下有危險,我又豈可因貪生怕死,而棄陛下不顧?往後的事…就得辛苦子元…可要好好的輔助陛下!」


「陛下,恕張布無禮!」


說著,張布迅速脫下孫休的龍紋錦袍,黃金戰盔,自己穿上!


「若老天有情,來生再讓張布,報陛下知遇之恩!」


「要救皇上的,隨我殺!!」


「我等平日皆受張公照料,生相伴,死相隨!」


「好!」




張布說罷,引著部下親兵千餘人,轉身殺入敵陣!




火舌吞噬了黑潮,

四明谷中,通紅一片。

三萬罈醇酒,

為山越換來了空前的勝利…


震天殺聲逐漸遠去,最後,只隱約聽到烈士的吼聲…在山谷中迴盪、低語…


「臣張布,至死不負陛下!」


※ ※ ※ ※


五鳳殿高台上,微風輕撫著濮陽興的臉。



「這都是朕的罪過。朕把山越人當奴隸看,才有今天這般下場…」

「皇上別這麼說,山越賊人侵我州郡,我們當然要反抗!」

濮陽興試圖讓孫休振作。

「不是的。朕不是沒讀過書,當初,是我們侵占他們州郡啊!…哈哈。」

孫休苦笑了兩聲。

「天下弱肉強…」

濮陽興說錯了話,急忙收住口。

吳軍慘敗,正是一塊弱得不能再弱的弱肉。


「子元一片好心,朕很欣慰。可知七十年前,『東吳德王』嚴白虎,曾與朕的伯父,前朝討逆將軍和談,提出平分江東?嚴白虎派其弟嚴輿前來和談,結果卻被伯父飛刀所殺…」

「是…」

「只怕現在,就算我們要和山越人和談,他們也要大笑,殺了我們的使者…」

「就讓朕親自去吧?他們把朕殺了,從此扯平,兩家和…」

「皇上說這什麼話?!請派微臣去吧,微臣願替皇上一死…就像那左…」

濮陽興的口才,一直不好。


※ ※ ※ ※

 


天明大火,焦臭之味,午時彌漫到了丹陽。

四明谷底,已經是一片漆黑。那是焚毀的軀體、衣甲、兵器,甚至…骨灰。


孫休動也不動,

懷裡躺的,是張布焦黑的屍體,嘴巴張得大大的,那是因為燒焦的肌肉緊縮;突出的雙眼,已經讓孫休,以染血的絲絹覆蓋。


旌旗破損,士卒帶傷。幸好張悌及時趕到,與濮陽興前後夾攻,總算是保著孫休前軍逃出來。

但是中軍、後軍…沒有人想要清查,還有誰生還。


「皇上!右將軍張悌在雁蕩山斷後,快要支撐不住!請及早退出丹陽!」

「陛下,將軍劉俊戰死!」

「報!∼∼將軍脩則,為國捐軀!」

「前營士卒開始叛逃!∼∼」


凶報接二連三。


「皇上…」

臉上、身上都燻黑的濮陽興,跪在地上,碰了碰不動的孫休。





濮陽興注意到,孫休的一滴眼淚…

落下

滴在張布,

黑色的皮肉上。



濮陽興站了起來。


「皇上說,我們退兵回建業!」





四明谷一戰,山越大獲全勝,僅折損萬餘人;東吳十五萬大軍,於谷中被困,燒死、嗆死、戰死者,一共七萬六千,而在張悌的死命護衛下,急撤過甌江,倉皇間落水溺死者,亦有三千餘。

車騎將軍文鴦,聽得四明谷大敗,連夜從查瀆小路逃脫,二萬士卒,逃散殆盡,回到建業的,剩不到三千。

十五萬大軍,經過固陵一役,餘下不到五萬。




※ ※ ※ ※

 

孫休回到建業後,旋即病倒,高燒不止,飯食不能進,吃進去的,盡皆吐出來。甚至有幾天,他口中唸唸有詞,時而大吼,時而大哭,喜怒無常…

但是孫休並沒有瘋…

大病一場百事不臨正好讓他有時間思考。

他努力地釐清一條思緒…

他努力地找出一個原因…

為什麼張布願意為他死…

為什麼他會變得脾氣暴燥…

為什麼他要逃避…

他逃避什麼?

 

今日他悟了。

原來他逃避「自省」他逃避接受自己內心深刻的批評他逃避解開自己成見的結。

這個結愈打愈深愈打愈解不開。

最後孫休只好躲開它。

 

※ ※ ※ ※

 

濮陽興接二連三失言只好跪在地上



「左將軍,張布…」

「能為皇上捐軀,乃是微臣等祖上的恩德。皇上切莫妄自菲薄…」

「不是這樣。自古以來,天下以有德者居之,一個皇帝幹不好,就再立一個;一個朝代做不好,自然要被下一個取代。如今我大吳,外是三面樹敵,內有餓殍枕藉。」

「這都是朕一個人的錯失,朕若非一死,哪能謝天下,哪能給後世一個警惕?咳咳咳…」

孫休捂口的五指中,隱隱滲出鮮紅。

「皇上…」

「古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自古皇帝皆怕死,但是朕想通了,朕要面對死亡。子元,你退下。」

孫休一足跨出,一足跟進,跨出五鳳殿的欄干,走在傾斜的紅漆屋瓦上。


「危險啊!皇上!∼∼」


「危險是什麼呢?可能會死嗎?子元,你說這四明谷十萬將士的屍體,是不是朕的責任呢?你說,朕每日吐血一斗,是不是大限已到、旦夕將死?朕不要等死,朕不要再聽從命運的擺布,朕要主動掌握自己的生命。」


「皇上做什麼?等等!等等!」


濮陽興想要追出去,又怕孫休更快跳…


「子元。朕有句話,以前不好意思說出口…真傻。」


「皇上有什麼話?進來說吧??∼∼」

濮陽興聲音開始顫抖。


二月的春風,仍有五分涼意。

吹動了孫休的衣角,吹動了濮陽興的冠纓。


「子元,別怕。你可知道。朕當會稽王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舒坦。」


孫休索性坐了下來,雙腿懸在十丈高的殿簷之外。


「是…是…」


「三十一年,朕終於在今日想通了。」

「從前,朕生命的意義,是在宮廷鬥爭下茍延殘喘,晚上睡覺,都要惡夢驚醒三次。好不容易熬成皇帝,朕的生命,又埋進先帝的陰影。朕告訴自己,要像先帝一樣,成就霸業,扭轉十幾年來,大吳的衰退。朕好學不倦,朕嚴格要求自己,朕出兵北伐…」


孫休重重地呼了口氣。


「到頭來,朕什麼都沒得到。朕徹底失敗了。」


孫休側過身來,面露微笑,看著濮陽興。

皇帝能以微笑面對自己的失敗,果真是想通了。


「皇上還有微臣!濮陽興給您做牛做馬一百輩子!」


濮陽興惶恐地跪在地上。


「朕愧對大吳、愧對蜀漢,也愧對濮陽丞相、張布一番赤誠。朕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不過子元知道嗎?到今日,朕才發現自己生命的意義。今日就是朕今生,最有意義的一日。朕敞開心胸,真正面對自己的過去。朕想開了,朕醒悟了。」


「皇上…」


「子元知道嗎?朕聽很多人私底下說:『濮陽興、張布,這兩個人互相包庇,讓全國失望。』其實朕心裡明白,你們沒有互相包庇,反而是朕在包庇你們兩個。甚至,他們越說你們壞話,朕就要更包庇你們;因為他們都不關心朕,他們關心的是一個空殼子,一個虛假的天命,一個抽象的本份…只有你們,才真的關心朕。」


「皇上,您…」


「子元,最後,朕要你記得…」


孫休望著濮陽興。


「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孫休,今生最快樂的日子。」


孫休說完,突然側過身,向著空蕩蕩的另一邊靠過去,墜下五鳳殿。





「砰!」




「皇上!!!∼∼∼∼∼∼∼∼∼∼」



※ ※ ※ ※



「父皇!!∼∼」

一陣清脆的哭聲,讓孫休睜開雙眼。


(噢…頭好痛。肚子也好痛。)


(噢…我躺在地上…)


孫休躺在石板上,低頭見到自己的兒子,七歲的太子孫,趴在自己身上痛哭。


孫休想動,卻動不了。身旁,有鮮紅色的液體迅速擴散。

(…流血了。)


「皇上∼∼∼!」



「來人吶∼∼來人吶∼∼!!」

「快去找御醫!!∼∼」


濮陽興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下五鳳殿那三層樓高的臺階。


孫休想說
「不必了」,卻開不了口。

「父皇,您別走∼∼∼」


(自古人生,誰逃得了一死呢?孩兒別擔心。)


「皇上!皇上!您還好嗎?」

濮陽興帶著一班太監宮女過來了。


「啊!!∼∼∼」

一名宮女看到滿地鮮血,失聲尖叫。

「快來搬皇上!」




(沒關係,再一下,就解脫了。)

(我累了。)

孫休勉強再掙開眼睛,矇矓中,身旁十幾個人哭成一團,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來你們都這麼關心朕…朕很欣慰。謝謝你們。)


「皇上!!∼∼」

「嗯∼∼∼」

孫休低聲悶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右手,搭上了濮陽興的臂腕,伸出食指,微微指著孫


「是…皇上要說什麼?」


孫休開不了口。

下顎經過猛烈撞擊,血肉模糊,已經完全碎裂。


(好孩兒,你不像父皇,從小在驚恐中長大,急著抓住什麼,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孫休顫抖著。

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用力?


(希望你快快樂樂地長大,當個好國君、好父親,好…)


(愈來愈冷了。)




(累了。)


(解脫了。)








「皇上!!∼∼∼」


「哇∼∼∼!!!!」







「六哥,四哥把我們的冰糖葫蘆都搶走了…」

孫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別…別哭啦!爹最寵四哥,最近又在氣頭上,別給他聽見了!…」

孫休輕撫著孫亮的背。



「二位小王爺!你們看,老張給你們帶什麼來了?」

「哇,冰糖葫蘆!」

孫亮破涕為笑。


孫休與孫亮接過了冰糖糊蘆。


這個人叫張布。


我信任他。











五鳳殿下,孫休躺在微溫的石板上。

他的嘴無法微笑,但是他笑在心裡…

直到…

他的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