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公元二六四年  魏咸熙元年  八月初九》

「咕嚕咕嚕哇∼」

「哺哺哺噗∼」

黑暗的叢林深處,傳來陣陣不知名的鳥唱。


「吼∼∼∼∼呼」

荀勗有點膽怯。

「吼∼∼∼∼」

眼前總覺得有點眼熟的巨獸,長四丈、高三丈,是一座小山般的龐然大物。

話說荀勗完成了司馬相國交待的任務,南蠻王賞給他一頭巨獸…

讓他一路牽回去。


「這麼大,不曉得有幾千斤呢?」

荀勗自言自語。

喔,對了。他想起祖父荀棐說過…

當年魏太祖武帝,有個最小的兒子,名叫曹沖。他「秤過」這種巨獸。

這種怪獸叫什麼名字,荀勗一下忘記了,只知道產在南蠻。

現在自己也有了一頭。


荀勗甚至在首都洛陽宮的內牆的壁畫上,看過這種巨獸。

眼前的龐然大物,竟像畫裡面的一樣,

粉紅色的長牙,天藍色的身軀,頭披七彩重鱗,四肢金黃如銅柱…


一切,都是這麼的真實。


荀勗用手,輕撫著巨獸眉心,一片片光滑的七彩瑞鱗。

對了,荀勗想起,壁畫上面的落款提到…

這種巨獸有靈性,能識人、辯忠奸…


「嘻嘻。你看我呢?」

荀勗冷笑幾聲。


正要再說,突然——


「嗚∼∼」


巨獸雙眼轉為血紅,露出滿口獠牙!

 

「吼!!∼∼∼」


牠張開了血盆大口!

「哇呀!∼∼」

荀勗大叫,沒了命地向後逃跑,巨獸隨後趕來!

那銅柱般的巨腿,震動大地,

那血口中噴出的火燄氣息,燒盡草木!

一個渺小的荀勗,一個噴火的巨獸,在荒野上疾奔!

喔!那荒野中,是一個接一個的沼澤無底洞,瘴癘之氣,皮膚碰到就要潰爛!

喔!小路邊的土堆上,生著一朵接一朵的食人巨花,張開鋸齒般的大口,要吞食失神踏上去的人腿!

荀勗奮力地跳著,飛躍一個又一個的死亡陷阱!

荀勗奮力地跳著∼

跳呀∼

跳呀∼

陷阱卻是一個接一個!



「救命啊!∼∼」

「救命啊!∼∼」


跑著跑著,荀勗看到了賈充!


「公閭救我!」


但是一如他所熟知的,賈充這個爛朋友,有福同享,有難不同當——

賈充冷笑不動,眼看著荀勗被追殺!


「天殺的賈充!你死了活該!」

荀勗大罵。

從原野追到山丘,從山丘追到湖底,從湖底追到不知名的血海城樓——


「救命啊!∼∼」

「救命啊!∼∼」


荀勗邊跑邊求救,卻只引來更多的怪獸,加入追殺的行列!

豺狼、猛虎,兩頭、三頭…十頭、二十頭——


「嗚∼∼∼嗚∼∼∼」

陣陣淒厲的號角聲中,叢林間又衝出來成千上萬的藤甲軍!

他們雙手持彎刀,頸繫人頭骨,青面獠牙!∼∼

不,他們不只有兩隻手!

 

南蠻虎狼軍,嘴裡唸著不知名的咒語∼∼


「啊嚕吧
吧—啊嚕吧吧—啊嚕吧吧—啊嚕吧吧—」



排山倒海,舖天蓋地,千萬猛獸惡兵,全都追著荀勗一人!




「救命啊!∼∼」


跑著跑著,荀勗又看到了馮紞!

 

「少冑救我∼∼∼」


馮紞也無動於衷!


「少冑你這個混蛋,我平日給你這麼多好處∼∼∼」


而就在荀勗跑過馮紞身旁的時候,馮紞竟然開口說話了:


「你他媽的荀公曾,別吵啦!還沒天亮呢∼∼」

 

 

※ ※ ※ ※

 

 

《魏咸熙二年  公元二六五年  二月初一》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寬達四里、黑漆漆的一大片旗海下,軍士踏著極規律的步伐行進。

地面震動,枯枝頂上的鳥兒,驚得遠走高飛。

或顴骨高聳、或滿面鬚髯、或皮膚黝黑、或深目高鼻,軍士們各色各樣的容貌,與中土迥然不同。

然而,他們身上穿「筩袖鎧」、手上拿的丈八「矛肖」、三尺環首鐵刀、弓弩、六角長盾,頭上戴的「丸首」、「頓項」,都是道道地地的中原兵器。

這支龐大的隊伍,是什麼來頭?


「停!∼∼∼」


青羅華蓋之前,為首的大將舉起信物,大軍的腳步頓然停止。

這信物是…

一只羽扇。

 

 

只差過了岷江,成都,就在眼前。


《益州  峨嵋山東南  五十里  南安縣  南蠻軍兵力:十四萬七千》

眼前,又是一座空蕩蕩的村莊。


「全都跑到哪裡去了?」


從國都
耶郎入南中、益州,至此一千一百四十里,南蠻大軍路過之處,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蜀國村民不是乾脆逃進了縣城,就是躲在家裡。

甚至沒有迎擊的軍隊。


「真是愚昧的人民啊∼嗚呼!」


說話的大將身長七尺半,一雙柳葉丹鳳眼,面如棗、唇若脂,一幅脫俗的模樣。

而他頭戴綸巾,手搖羽扇。

有一絲絲、說不上來的不協調。


「丞相憂國憂民,令人動容。這些蜀漢百姓,還以為我們大軍,是要來打家劫舍呢∼」

說這話的人,形容猥小,舉止陰柔,身上穿著不知名的絲質道袍,左臉頰上還刺了個怪怪的篆字。

有點眼熟…他是誰?


「哼!怎麼會與那無恥偽朝做法相同呢?!」

手搖羽扇的丞相罵道。

「當然當然∼」


「嗚呼!苛政猛於虎!」

腦海裡浮現生靈塗炭的慘狀,丞相不禁以羽扇掩面。


「暴政下的百姓,噤若寒蟬,連仁義之師來了,都還以為是洪水猛獸!嗚呼!」


嗚呼了半天,丞相抽咽著,卻哭不出來,只好先用袖管擦一擦眼角。


「丞相!皇上請來了幾十個百姓!」

「喔?」

丞相回了頭。

 

朵思藏龍 丞相

熱血澎湃的南蠻丞相!「耶郎三結義」的老二

南蠻第一智者,朵思大王之孫!

話說南蠻王決定改革,以朵思藏龍為丞相,定耶郎為國都,巨量引進中土制度,全面漢化二十年有成,一統臨近蠻邦,創立了南方樂土「大南帝國」,朵思藏龍居功厥偉!

 

※ ※ ※ ※

「啊!∼∼」

※ ※ ※ ※



荀勗慘叫一聲,從舖上坐起。


一場夢…


「明日就要進入南蠻地界,蛇蟲虎豹、蠱毒魍魎,公曾還不多休息,保持體力…」

馮紞睡眼惺忪地抱怨。


「嗯…」

荀勗搔了搔頭頂。好幾天沒洗頭了,亂癢的。



司馬昭的心腹,荀勗、馮紞一行人投宿的這間客店,位於南蠻、南中交界要道,商旅無不由此經過。

公元二六四年,魏咸熙二年,司馬昭說動孫休聯魏叛漢,發起五路七十萬大軍伐蜀。

司馬昭、鄧艾、陸抗、羊祜四路之外,這第五路南蠻軍的使命,落到了荀勗、馮紞二人身上。


「聽說南蠻變了很多…」

荀勗喃喃地說。


話說四十年前諸葛丞相南征,雖然平定,甚至同化了南中郡內的西南夷,卻對南中以南,遠在天邊的南蠻鞭長莫及。

好在蔣琬、費禕等遵循諸葛亮的遺策。蜀漢與這些少數民族之間,除了商旅通行、百姓移居,國家政治上老死不相往來,井水不犯河水,自守疆界,卻也維持了數十年的和平。

「聽說這些蠻人,受了諸葛武侯的深刻影響,決心大力吸取中原經驗,要以儒家道統自居,二十年來大刀闊斧地改革,漢化得很厲害…」

「究竟漢化到了什麼程度?」

 

「餐餐吃饅頭?」


「齁∼∼」

馮紞的呼聲,和剛才夢裡的巨獸吼聲還真像…

「…」

吵人的呼聲下,荀勗繼續自言自語。


「蠻人建立了一個統一的王國,喚作『大南』,號稱有戶百萬,又把都城「夜郎」改名為『耶郎』…

「耶郎就是我們的目的地,離這裡只有一百里。」


「耶郎,是諸葛亮的故鄉『瑯琊』倒過來的發音…」

「大南…通常前面有個『大』的,本身都有很強的自卑感。嘿嘿。」


荀勗露出了一口白白的牙齒。


「南蠻王據說有兩個結義兄弟,自己則是大哥。文的那個叫『藏龍』,武的那個叫『臥虎』,大概是拆開諸葛亮的『臥龍』而成…」


「嗯…一下瑯琊、一下臥龍,真沒創意。」

荀勗一直以滿腦鬼點子自豪——他能拍出別人所拍不出的馬屁,在群臣中脫穎而出。


「藏龍、臥虎,是當年號稱南蠻第一智者,『朵思大王』的雙胞胎孫子。

「聽說南蠻王三兄弟的感情很好,影響到整個南蠻國,君臣和睦…」

「真不曉得他們怎麼辦到的。」


荀勗所在的魏朝末年,朝廷一片權謀詐術。

而荀勗自己,就是靠著過人的機智,逢迎拍馬,步步高昇。

他覺得,生在什麼時代,就要用那個時代的方法,飛黃騰達。

因此,荀勗很好奇,「南蠻人」是怎樣的遵循中原人的道統,連中原人都只掛在嘴上的道統


「難道他們都是白痴?!」


「齁!」

馮紞的鼾聲到達高峰,突然停了下來。

四周靜得詭異。


「嗯。金銀珠寶都還在吧?」


荀勗下了舖,伸手往舖底一摸,有兩個箱子。再一拉,很沉。

兩大箱珠寶還在。


安心了。


「少冑啊…話說今日在路上,我總覺得有人在跟蹤…」

「…齁∼∼」


原來荀勗、馮紞與一行手下化妝成商隊,通過了魏蜀邊境,再一路南下。

蜀漢改革以後,對商旅的限制十分寬鬆,藉以吸引外地人入蜀作生意;卻也讓荀勗、馮紞這種「職業商人」混了進來。


「外面的衛兵還在吧?」


「李四?」


荀勗叫著。


沒有答應。


「碰!」


突然門開了!

一名穿得斯斯文文,一身書卷氣的大將衝進屋來,近看卻是滿面鬍鬚,領著十幾名雄肌大漢!

「哼,獐頭鼠目,身懷鉅款,此二人必是蜀人奸細,要來分化我大南帝國!」


「喂!∼∼」


荀勗正要解釋,一記重拳已經親上他的鼻樑!


「砰!」


「哇呀∼∼」

荀勗兩眼一黑,往後便倒,緊接著,一塊大布袋,罩上了他的頭。

「噹!」

後腦勺一震劇痛,荀勗逐漸失去了知覺…

「齁∼∼哇∼∼

「嗚∼∼」


在完全昏迷前,荀勗聽見了馮紞的慘叫。

 

※ ※ ※ ※



「請大王饒命∼∼∼!!」

「大王饒命∼∼」


天氣已經暖和的二月天,成都以南一百七十里的南安縣,幾十個百姓蜷縮成一團。



「請大王不要燒我們村子…」

「我的肉比我娘的好吃,先吃我吧!∼∼」

小童抱著一隻大腿。


「…」

「丞相…奈何這些無知百姓,如此的污辱朕∼∼!」

華蓋之下,南蠻王穩坐四輪龍骨車,頭戴寶冠,身覆銀鎧,腰繫玉帶,派頭十足。

然而,玉帶之下,小童骯贓的雙手,和著眼淚和鼻涕,正蹧遢著他的錦袍。

南蠻王的臉有點扭曲。

 

孟不息 大南帝國皇帝

西南夷帥孟獲之孫,本名「作」,字「日白」。全面漢化時,改名為「不息」,蓋《易•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也。

南蠻王孟不息在位二十年來,勵精圖治,奮發向上,以高遠的民族主義為口號,尊貴的帝國主義為手段,諸葛丞相的精神為理想,仁義禮智的道德為教條,吸納了臨近數十個小邦,成立了戶口號稱百萬的「大南帝國」。

同時,他也是「耶郎三結義」的老大。

 

「嗚呼!」

一聲熟悉的嘆息,劃破了尷尬。


「這些百姓如此善良,都是受了當今蜀漢偽朝無法無天邪說的摧殘∼∼!他們竟還以為我們也像蜀軍一樣,要來屠村!」

藏龍丞相忿忿地跺著左腳,右手握著羽扇,繼續斯文地煽風。


「就是啊!」

「唉!」

「噫!∼∼」

「我認同二弟∼」

丞相周圍,眾人的附和嘆息聲此起彼落。



「蜀漢有屠村嗎? 」

旁邊一名將官喃喃說著。

 

兀凹骨 征北將軍

身長一丈半尺的巨漢,大南帝國的征北將軍,受召加入伐蜀行列。

兀凹骨的父親兀平骨,祖父兀凸骨(南蠻語「凸」同「突」),世代為孟氏政權效力。但是…

 

兀凹骨雄壯威武,硬是比旁人高出一頭一肩。真是不辜負了他的巨人血統…

但或許因為兀凹骨的嘴巴長得太高,

又或許兀凹骨太巨大,巨大到看起來就是一副「頭腦簡單」的樣子,

兀凹骨說的話,通常不會進到眾人的耳朵裡。


「大哥!我們可憐可憐他們吧?」

出聲的是另一名大將,穿得斯斯文文,一身書卷氣。

「讓愚惷的蜀民,知道我們『大南帝國』的德政!」

 

朵思臥虎 大司馬

與雙胞胎兄長朵思藏龍一同出山,成為「耶郎三結義」的老三。

朵思臥虎憑著他優異的軍事理論,無人可比的紙上談兵唇槍舌劍,成為「大南帝國」的最高軍事指揮。

朵思臥虎是二位兄長的熱情擁護者。據稱他除了嘴上不饒人,身上還有萬夫不當之勇;這次大舉伐蜀,終於有他用武之地。

 

「嗯!二弟,么弟說得沒錯。」

「這次遠征,朕特意帶了許多禮物,就是為了要造福黎庶,解救蜀漢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

「大哥英明!」


「賞∼∼∼」


孟不息一聲令下,須臾間,個個蜀漢的百姓手上,抱滿了
茶葉罐

茶葉,雲南特產。


頸繫百花圈,腰圍艾草裙,懷抱雲南茗茶,

走在回家路上的南安民眾,臉上滿是錯愕。


「快回去吧,記得宣揚大南帝國的德政!」

臥虎大司馬叫著。



看著蜀民去得遠了,孟不息回過身,面對眾將。

「喔哈哈哈!各位覺得朕做得如何?」



「皇上英明神武,寬宏大度,萬民敬仰!」

藏龍丞相說。


「對!」

「正如丞相所言∼」


眾人附和著。


「嗯。二弟民胞物與,也是像我一樣,不,只差我一點點,受人愛戴啊!哈哈。」

「可別忘了我老三∼」

「是啊!三弟!」

「耶郎三結義,真是天下之福!∼」

「天下三千年道統必能復興!」

又是一陣七嘴八舌。


「讓我們正義之師,剷奸除惡,見神殺神,見人殺人…呃,一路開進成都章武門!」

「沒錯!天佑大南∼」


「呦!∼∼∼∼」

 

「大南帝國萬歲!∼∼∼∼」


「大——南帝—國!」

「鏗——鏗鏗—鏗!」

「大——南帝—國!」

「鏗——鏗鏗—鏗!」



十餘萬大軍群情激昂,以長矛擊地打拍子,齊聲歡呼,驚天動地!

「大——南帝—國!」

「鏗——鏗鏗—鏗!」

「大——南帝—國!」

「鏗——鏗鏗—鏗!」

 

 

「飯都沒得吃的話,送茶葉有個屁用?」

兀凹骨喃喃地說,沒有人聽見。




※ ※ ※ ※


布袋罩頂,荀勗什麼也看不見。

他的手腳被捆著,只好漫無天日地等待。

荀勗感到整著世界在晃動。

他要被帶到哪裡去呢?



《公元二六四年  魏咸熙元年  八月十日》



「呼∼∼」



趴在地上的荀勗,頭罩被掀開了。世界大放光明。

大殿上雕樑畫棟,紅燭玉屏,鐘鼎焚香,古意盎然,天上宮闕,地上神仙。

這是哪裡呢?


突然——


「蜀漢派來的奸細!你們好不知羞恥!∼∼」

書生大將,大司馬朵思臥虎邊說著,邊把他的大腳踩在荀勗屁股上。


「冤枉啊∼小的只是商人∼」


「哼!蜀漢與我大南往來的商人,我朵思臥虎全都認識,你們如果不是奸細,怎麼會有這麼多金銀珠寶?!」


「啊呀∼∼」

臥虎捏住馮紞的耳朵,硬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么弟說得沒錯!連白痴都認得出你們!像我就一眼認出來你們!」

藏龍丞相也加入了逼供。


「…我們確實是商人∼∼我們是從∼∼」


「西域來的!」


「對,對!」

原來荀勗、馮紞真的是要裝成蜀漢商人,一見朵思臥虎視破,情急中亂抓一個地名,改稱自己從西域來。


「喔?西域來?」

臥虎大司馬偏過了頭。

「西域哪裡來!」

「對!西域哪裡來?」

「呃∼倭國!」

「哼!我心裡早就懷疑,你們是西域倭國派來的奸細!,現在終於逼你們說出來啦,哈哈…!」

「么弟,真有你的!」


藏龍臥虎兩個人,還真是一搭一唱。

其實,荀勗和馮紞還沒見識到更高境界…


「我們真的是商人啊∼∼特地為大南國的利益而來,要給大王談件買賣…」

「我們帶的珠寶,是給大王的見面禮∼∼」


「哈哈哈!為大南國的利益而來?」


「叮∼∼噹∼∼匡∼∼咚∼∼」

鐘鼎之樂大起,悠揚地在殿中迴旋…

華蓋蒲扇之間,百官如潮水般湧出,南蠻王
孟不息大搖大擺地出場!


「天佑大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跪在地上。


「平身∼∼∼」


「謝萬歲∼∼」

眾人又站了起來,除了地上的荀勗與馮紞。


(這怎麼會是南蠻國呢∼∼∼?)

(難道我還在作夢?)

(難道我已經死了?)


「哈哈哈!∼∼你們倒是對朕說說,大南國是個怎麼利益…呃,你們對大南國是怎樣的利—法?!」

「呵呵…」

「嘻嘻…」

南蠻王此話一出,百官的臉上竟不約同地冷笑。


「是…是…」

「大王,不,皇上,我們的金銀珠寶,是給皇上的見面禮,只不過想開始與皇上做點買賣∼∼」

「什麼買賣?」

「蜀漢自從去年政變以來,當權的那些混蛋,說什麼反對壟斷,平均貧富,在我們西域特產,酒、水果、美女上都課了重稅∼小人們苦不堪言吶∼∼」

「原本我們的貨,還可以賣給善良的魏國人,而如今壓榨良民的蜀漢政權攻佔涼州,完全斷了我們的生機∼∼」

急中生智,全憑荀勗、馮紞說得天花亂墜。

「蜀漢衛將軍諸葛瞻,還把我們旗下許多的分店也被強迫徵收了∼∼」


「嗯?」

「喔?」


聽到
諸葛瞻三個字,在場上百個南蠻人身體微微抖動。


「再說下去!」

藏龍丞相緩緩搖著羽扇,情緒一如往常地激動。


「如果大王肯發兵攻打成都,蜀漢內部空虛,必然應聲滅亡∼」

「而我們的生意也可以繼續啦!到時候我們與大王直接貿易,西域上等美酒、西域金髮美女、西域特產財寶,絕對源源不斷地供應∼∼嘻嘻∼」

「對對對。大王也可以幫我們報仇,懲治那可惡的諸葛∼∼唉呀∼∼

馮紞話還沒說完,南蠻王孟不息的大腳,已經踩上了他的臉!


「大膽狂徒!出此無父無君…無法無天之言?!∼∼∼」

「大哥說得沒錯!你們把大南帝國看成什麼了?我們哪裡是能被利益打動的?」

臥虎的腳也加了上去∼

「諸葛武侯的兒子是不得已的!你們沒有看到事情的真相!」

藏龍也生氣了!

「諸葛武侯之子這麼善良∼你們竟狠心要報負他∼」

「不可原諒!」

孟不息氣得大罵!



「皇上!殺不殺?」


「皇上!殺!」

「皇上!殺!」


大殿上,百官的情緒沸騰!

幾十個拳頭高高舉起,數十張嘴異口同聲!


「皇上!殺!」

「皇上!殺!」

「皇上!殺!」

「皇上!殺!」


「好!把二人凌遲處死∼割下來的肉煮給朕生吃∼」

想不到孟不息作了如此狠心的裁決∼

「大哥英明∼這個判決合情合理啊∼這叫十惡不赦,罪有應得∼」

「等等!」

藏龍丞相站了出來∼

「上天有好生之德,聖人必不以自己的好惡來改變法律!」

「二哥說得真好∼」

 

「嗯∼哼!那依據我大南刑法∼」

孟不息翻著厚厚的大南法典。

「汙辱聖人諸葛武侯的親友∼杖打五下∼」

「大殿上罵髒話∼杖打十下∼驅逐出宮∼」

「以利益遊說皇帝∼讓他們踏不上大南的土地∼」

 

「哼!立刻把這二人杖打五十下,驅逐出宮,讓他們踏不上大南帝國的土地∼∼」

「好!∼∼」

「大哥的判決順應天命啊∼這叫做法律之前,人人平等∼」

臥虎大司馬豎起了大姆指∼


「皇上息怒∼∼」

「皇上請饒了小∼啊呀∼


「啊呀∼∼∼」

「啊∼∼∼」


荀勗與馮紞的慘叫,傳遍了
耶郎宮。


※ ※ ※ ※


「滾吧!」

「轟∼」

挨完了五十大板,兩個人被拋出了宮門,跌坐在草地上。

驅逐出宮,讓他們踏不上大南帝國的土地——?


「啊呦∼∼∼」


※ ※ ※ ※


晴空萬里,山名水秀,百鳥爭鳴,
耶郎,好一片人間仙境。


「這下慘了…」

「嗚∼我們怎麼向相國交待呢?∼∼」

馮紞擦著鼻涕與眼淚。


「想不到南蠻國會是這麼奇怪的地方…」


「荀公曾、馮少冑聰明一世,怎麼糊塗一時了?」

「哦?」


荀勗、馮紞回頭,只見鬆軟的草皮上,站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彎著腰,穿著奇怪的道服。

他個子不高,滿臉堆笑,溫柔的嗓音,隱隱散發出一股陰氣…

男不男,女不女。


他的額頭上,還刺了個篆字。

這種篆字,全天下敢說不超過十個人懂,而荀勗正好是這方面的專家。

那是個
「佞」字。


(天下囚犯刺字嘛,通常是「發配某郡某縣」一類的,被刺個『佞』的人實在不多。)

(我所知道的,只有一個…而且正好,聽說他被流放到了南蠻…)



「這位難道是…黃公公?」

 

黃皓 國師

炎興元年,蜀漢發動改革,奸宦黃皓誤君禍國,本應凌遲處死,但後主劉禪主張責任在自己身上,不能全怪黃皓,只把黃皓臉上刺個沒人看得懂的『佞』字,發配南蠻,規定他今生不得再踏上蜀漢國土一步。

但是陰錯陽差地,黃皓在南蠻又重拾本業…

飛黃騰達了

 

 

「噓∼∼∼」

黃皓邊說,邊把假鬍子一撮撮拆下來。

沒有鬍子的人,在南蠻是很受鄙視的。君子哪能沒有大丈夫氣慨呢?

「如果讓人知道我的來頭,我的小命就不保啦!」

「喔∼∼」

「二位如果混得好的話,就能像我現在這樣,當上大南帝國的國師啊!哈哈!」

「國師?!∼∼」


「剛才的每一幕,我都在屏風後面看到啦!」


※ ※ ※ ※



這裡是黃皓的家。



屋子裡滿是八卦鏡、太極圖,和一些不知名的輪子、蓮花、六角星圖案,充滿了詭異。

一幅巨大的黃皓畫相擺在中央,頭後方的背景特別亮,像一道光環。

 

(馬屁拍成這樣,荀某一生還沒見過!回去建議相國也搞這樣一張…)



一名膚色黝黑的妙齡少女走了過來,給荀勗、馮紞沏了壺熱茶。

天下聞名,雲南茶。

佳治窈窕,秀腿蠻腰,黃皓屋裡真叫是美女如雲…


(他又用不著…)


「二位用利益遊說南蠻王,真是犯了這裡的大忌。」

黃皓細細說道。


「喔?」

「南蠻漢化二十年來,令人意想不到的,其實已經比漢人還要漢,比古代人還要古…」

黃皓吸了口熱茶。


「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以道統自居。」

「道統…究竟是什麼?」


荀勗與馮紞對望一眼。


「唉呀∼就是那炎帝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路傳下來的忠恕二道、智仁勇三達德、禮義廉恥四維、天地君親師五常、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德,三千年一脈相承的固有道統囉∼」


(背得挺熟的嘛…)


「喔∼∼原來喜歡唱高調啊!那和我們相國一樣…」

馮紞若有所悟。



「不對,這些南蠻大人們,並不覺得道統是高調,他們覺得那是一種驕傲,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神聖使命…」

「但那什麼禮義廉恥,是我們中原人想出來的東西…」

「他們覺得中原人都墮落了,忘了道統,所以天將降大任於南蠻,道統要靠他們發揚光大。」

黃皓邊說,邊捏了一把黑美人的屁股。



「國師好壞呦∼∼」



「…原來如此。」

「但是另一方面…」

黃皓給美女拋了個媚眼。


「他們覺得,只要是前人傳下來的東西,都要傳承,都要發揚光大,所以陰陽五行,求神算命,也就照單全收了。」

「喔…怪不得你這個國師…。」

馮紞自知口失,也喝了口茶。

 

醇香鮮爽,回味甘甜,沁人心脾,真是好茶!


「這種忠孝仁愛的東西,我們司馬相國,也是在提倡的。不過我們都明白,這些只是表面作作樣子。」

「嗯,現在魏晉之交,我們這些當官的,講出來的與心裡想的,根本是完全的兩回事。哈哈。」

馮紞接上話。

 

想當年,司馬昭足足謙讓了八十一次,才勉強就任相國、晉公。

其實,這些全都是司馬昭和手下們演的戲、套的招。

前一個想要升司馬昭當相國的人,已經被殺了——

他的名字叫曹髦,他的職業是魏國皇帝。

 

「道統這種東西啊…」

「思想家的理想太高,一般人民思考水準太低,只好當教條來做,卻反而僵化了百姓的腦袋…」

「因為標準太高,做到的人太少,幾百年來,大家習慣說一套、做一套,變得偽善了…」

馮紞嘆了口氣。

 

霎時間,見了這一行的前輩黃皓,荀勗與馮紞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

 

「現在魏國官場上的偽善、腐敗,長久的整肅異己下來,知識份子已經放棄批評了,他們只希望逃避、出世…」

「不過就算逃避、出世,他們只要敢亂說話,還是會被我們逮到小辮子…」

 

最有名的例子是「竹林七賢」中的嵇康

兩年前嵇康以「不孝」的罪名被殺。

嵇康做了什麼呢?

他幫一個朋友呂安打官司。

呂安的哥哥看上了呂安的妻子,於是他勾結政府、誣告呂安。

政府判了呂安死罪,呂安的哥哥便佔有了呂安的妻子。

嵇康站出來幫呂安說話,他舉出證據,呂安是個正人君子

不孝的嵇康。

死罪




「嗯,可是這些南蠻大員們,或許先天腦袋太小,或許後天見識有限,看不到這麼深入。」

「他們只覺得這個『道統』是百分之百可行,捨我其誰的。哈哈…」



「哈哈哈…!」


黃皓不禁大笑失聲,臭臭的口氣,吹動著假鬍鬚。

黃皓的笑聲,像沒有上油的門閂一樣,尖銳刺耳。

「什麼道統,根本就是個屁!」

「說自己了解道統的人,自己根本不了解道統。只有說它是個屁的人,才是真正了解道統!」

「哇哈哈哈…!」


「哈哈哈…」

「嘻嘻。」

荀勗、馮紞也跟著笑。

那是一種苦笑。



有句話說,通往地獄的路,是善意所鋪成的。

還有句話說,笨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笨蛋自以為聰明。



「黃公公…黃國師這樣講,我們就了解了。我們要在這個『 道統』方向下工夫…」

「說服南蠻王出兵蜀漢。」

「嗯…那我們也不能用魏使的身份了。畢竟魏國也是『腐敗中原』的一部份。呵呵。」

「一點也沒錯。喔,還有一點…」

「南蠻人很崇拜諸葛武侯。諸葛亮在世的時候,給過他們很多恩惠,開啟了南蠻漢化的大門。」

「怪不得我們一說到諸葛瞻…」

「哼,樊建、諸葛瞻…讓黃國師幫你一把!」

「喔?」

黃皓的眼神裡,燃起了陰冷的怒火。


※ ※ ※ ※

 

「黃公公…黃國師,這是什麼怪衣服?」

「穿上就對了啦。」

 

※ ※ ※ ※


《八月十一  耶郎》

靜謐的夜空下,高塔上有四對身影,南蠻三結義與黃皓。


涼風輕撫著黃皓的絲袍,拔聳的遠山,潺流的近水…


「喃哞∼∼∼」

黃皓嘴裡唸唸有詞,手指左捏右捏地動了動。

他把右手中指,壓在右手食指下面,左手照作,左手大姆指壓著右手小指,右手照作,兩手無名指相抵…

 

真他媽一個妖里妖氣的鳥手勢。



「嗯…」

黃皓緩緩睜開了眼。


「國師有何看法!」

藏龍劈頭問道。


「嗯…」

「皇上英明,為君者,必先知天地運行之理,上順天理,下應民意,方可以治天下。」

「國師真是錯估了…啊,不對,低估了朕。」

孟不息面露微笑。


「依今夜臣所見,角宿客星倍明,參宿主星暗淡,屈指一算,是以利南不利北,利水不利火。」

「利南是指我大南帝國囉?」

孟不息追問。


「唉…可嘆天數不可測,臣也無法斷言。」

「嗚呼!可悲可嘆!」

「如果我輩能預知天時,豈不是能避免很多悲劇了嗎!不過國師說得沒錯!自古以來太武斷的推論,都不準!」

「二弟說得沒錯。」

「二哥說得沒錯。」

孟不息、朵思臥虎異口同聲。


「…」

黃皓好不容易忍住笑。


「喔,對了。熒惑星近月,三日之內,必有紅綠貴人降臨。」

「那是什麼?」

「天數不可測…」

「嗚呼!」



※ ※ ※ ※



《八月十四》


「噹∼∼叮∼∼匡∼∼咚∼∼」

鐘鼓絲竹聲之中,大南耶郎,百官林立。


殿前站著兩個形容古怪的人。

他們白面褐髮,穿著緊身的衣服,長著異常捲曲的落腮鬍。

他們的帽冠,緊緊地貼在頭頂上,前緣伸出…說不出的有趣

這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高瘦,矮穿了一身紅,高的穿了一身綠。

他們上前,一人提起一隻南蠻王孟不息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


「哦∼」

「喔…」

配合孟不息扭曲的臉部肌肉,南蠻眾臣一陣驚呼。


「我們兄弟是大秦麻力國的使者,我是麻力偶,這是我弟弟滷一奇∼」

麻力偶操著怪腔怪調的漢語,不過外邦人有這樣的程度,已經很令人滿意了。


「我們大秦國君,久聞天朝聖威,特命我兄弟來拜見皇上∼」

滷一奇說畢,手下抬上來兩大箱金銀珠寶。

這些箱子有點眼熟…好像幾天前看過?

不過外面畫了一些看不懂的大秦文字。


「我們大秦國君聽說諸葛丞相,恩澤萬民,心中無限景仰。但是諸葛丞相過世後,中土三國,墮落頹廢。唯有大南國,真正繼承了諸葛丞相的風骨,是我們大秦人嚮往的樂土∼」


「喔?哈哈哈。真不敢當。你們大秦國,飄洋過海來,也費盡了千辛萬苦吧。」

孟不息掩不住眉宇間的驕傲。

 

「我們不用坐船,我們大秦在…」

咳咳咳…這次遠來,我們兩兄弟帶著大秦國王的請求∼」

「什麼請求?只要朕會做的,一定知道怎麼幫…」

「請先看這個…這是蜀漢天子派人千辛萬苦,秘密送到我大秦的血書∼∼」

「喔喔喔∼∼」

眾人一陣驚呼。


麻力偶取出了一捆黃色絲絹,上面密密麻麻的篆文,當場唸了起來:


「朕是當今蜀漢天子,自諸葛相父辭世,蜀漢國政每下愈況,外有強敵扣境,內有小人禍國∼」

「嗚呼!∼∼」

不用說是誰了。

 

「…炎興以來,天地倒轉,是非不分,賊臣弄權,將皇宮開放給農民野餐,甚至置朕皇威於不顧,將朕軟禁在跼促小樓中,侍從僅僅兩人!」

「太過份了!」

「唉∼太過份了∼」

 

「賊臣以下犯上,恣意亂為,攪亂社會秩序,傾覆三綱五常,目無法紀,顛覆道統,相信便是相父諸葛武侯,也要含悲九泉∼這已經違反了天干地支,智仁勇的特質,禮義廉恥的本質,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的意義,整齊清潔簡單樸素迅速確實的方針…啊呦!∼


滷一奇不知為何,踩上了麻力偶的腳。


啊呦∼朕請大秦國即刻發動義兵,還政於朕,將賊臣繩之以倫理道德∼朕必厲精圖治,與大秦國攜手共進,迎向光明的未來,大同世界∼∼」


「真是讓千萬人落淚!」


藏龍丞相用衣袖擦著眼角。

不知為何,他哭不出一滴淚來。


麻力偶雙手奉上篆字血書,遞給了藏龍丞相。

這篆字血書,上面其實是荀勗默寫的曹丕《典論論文》: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


「這果然是蜀漢天子血詔!」

「二哥說的是。」

「二弟所言,必然不虛∼」

麻力偶、滷一奇相視而笑。



「可是我們大秦國遠在天邊,兵力有限,最近又被北邊的野蠻民族騷擾∼」

「所以請求大南國代我們出動義兵,打進成都,迎接漢帝歸政,則我大南、大秦、蜀漢三家,永世修好∼∼」

「事成之後,大秦國必定歲歲朝貢∼∼」

滷一奇搖頭晃腦地說。


「嗯…」

「眾卿以為如何?」


「大哥∼」

臥虎大司馬率先發難!

「我大南帝國屬水、蜀漢屬火,以南伐北、以水救火,這麻力偶、滷一奇兄弟,一紅一綠,正應了國師三日前的話啊∼」

「皇上還等什麼!宣揚大南天威,伸張國際正際,就在此時!這不也是皇上的理想嗎?!」

藏龍丞相跟進。


「皇上請不要遲疑∼∼」

「我們興義師吧∼∼」

「天佑大南∼∼」

 

一時間群臣鼓噪!



「二位使者不必客氣,朝貢就不用了,只要常帶點禮物來就可以啦。我們要平等,以兄弟友誼對待啊!」

「…」

「…正是。」

「好!本王決定義助友邦,替天行道!」

「讓我們耶郎大南國總動員,發兵二十萬,剷除奸臣,扶正蜀漢皇帝,將正義的道統,傳揚天下!」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發兵二十萬,雖千萬人吾往矣!」

「耶!∼∼∼」

「大——南帝—國!」

「呵——呵呵—呵!」

「大——南帝—國!」

「呵——呵呵—呵!」

 

南蠻群臣的歡呼,響徹了耶郎宮大殿!

就這樣,魏吳蠻五路七十萬伐蜀,正式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