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還沒有日出,雞啼便充塞了山谷。

嚴冬永遠過不完似的。接近冰點的雨滴打下來,融化了一點積雪,浸潤春泥,匯入細流。

「嘿∼呼∼嘿∼呼∼嘿∼呼∼嘿∼呼∼」


一隊士兵,不過數十人,迅速地在山道上移動。

昏暗的天色下,這一隊士兵,似乎抬了兩座輕轎。


不知何時,其中一座轎的布幕被掀開了。

「老將軍,前面便是劍閣了。我們還要再換五次轎,便可到漢中。」


「嗯。多謝。」

這另一座轎子是沒有布幕的,一名將官打扮的老者坐在上面顛簸。

他的聲音聽起來的確很蒼老,大概有八十歲了吧?


「五日之後,兵分兩路,漢中的一切就拜託老將軍了。」

「好。」

「希望我們來得及…」

 

…。

 

 

「呼呼∼∼」


被薪火烘暖的熱氣,化成一縷白煙,才剛升過營帳中央的通氣口,就被五丈原上的寒風無情地截掠。

營帳一座接著一座,疏落有致,從北而南,從渭水一直排到了山邊,寬十里、深十里。

這是一座濃密的黃色森林,一片人工聚合而成的板塊。

這是司馬昭的伐蜀大軍,三十一萬九千。

 

 

 

 

皚皚白雪覆蓋的巨大校場之上,搭起了一座寬廣的平台。

不久前新鋪好的鮮紅地氈,上面盡是鞋子踩上來、參著泥土的髒雪,呈半融化狀態,散落著一個個黑水小窪塘。

台上鐘鼓絲竹齊奏,叮叮咚咚、咿咿哇哇。亂世中,樂器制作準則不一,長長短短,大大小小,聽起來有點參差不齊、不怎麼和諧。

不過現在不是挑剔音樂的時候。如今台上台下站滿了將校官兵,鬧哄哄一片,喜氣四溢。


鍾會從太白山,截營木以造雪橇,延子谷順流下坡,多抄捷徑。

五萬大軍,竟然只花了十日,便抵達司馬昭所在的五丈原。

為什麼要這麼急呢?



「恭喜司徒∼」

「恭喜大∼將軍∼榮登三公∼」

這個「大」字拖得特別長。

說話的是一群魏國當朝大員,臉上堆著被寒風凍結的制式笑容。

 

儀式已經結束,慶祝才剛剛開始。



人群正中間站了一人,錦袍覆金鎧,玉冠繫絲帶。

「不敢當,不敢當。鍾某都是靠了各位出力嘛。」

「哈哈哈∼」

「嘻嘻嘻∼」

…。



一片喜樂之中,午宴盡歡而散。


※ ※ ※ ※



司馬昭依先前約定,封鍾會為司徒,甚至讓他平大將軍事,在實權上替補了死去大將軍,鄧艾的缺。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鍾會的手下,那些跟著他回到魏國的,丘建、劉欽、田續等十餘人,皆有爵賞。

鍾會的官階與勢力,達到了前所未見的高峰。

然而,另一場凶猛的鬥爭,才剛要開始。


※ ※ ※ ※



《中軍大帳  午宴後》


司馬昭右手張開,以大姆指、中指按著兩邊額角。

今早主持完鍾會的封官儀式,司馬昭被風吹得不太舒服。


「這真是相國洪福齊天,便是反叛小人也要感化∼」

「你!∼∼」

「怎麼,難道司徒大人∼不曾背叛相國嗎?」

荀勗惡狠狠地看著鍾會。


「相國何必留這種逢迎小人在身邊?」

鐘會反駁,食指指尖離荀勗鼻頭不到一尺。


「我荀勗只憑三寸不爛之舌,就說動二十萬大軍開向成都!」

「那豈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好了,公曾,士季別說了。既然士季肯回來,本王決定不計前嫌…」

司馬昭皺著眉頭。


如果不是今早的頭疼,姜維的死訊傳來,司馬昭的心情其實特別輕鬆。

鄧艾?

他長什麼樣子?

有點忘了。

有鍾會,好像也差不多。


如今,看著鍾會、荀勗兩員「愛將」沒大沒小地在面前吵架,司馬昭覺得十分無趣。


他有一籮筐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哼∼∼」

「你給我…」


兩人忿忿地退下。


鍾會、荀勗其實是親戚——鍾會是荀勗的母親鍾夫人的堂兄。

但或許因為某種相通的血緣,或是差不多的成長環境,這一舅一甥,心胸同樣地狹窄,兩個人始終不合。

話說荀勗有把價值百萬的寶劍,常放在他母親鍾夫人那裡。鍾會工書法,就學了荀勗的筆跡,作書給荀勗的母親,把劍要了去,一借不還。

荀勗明知是鍾會搞鬼,卻也無可奈何,便一直想找機會報負。

後來正好鍾會兩兄弟蓋了一棟千萬大宅,華麗非常,還沒搬進去的時候,非常善畫的荀勗就偷偷過去,在門堂上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前魏太傅鍾繇(鍾會之父)。鍾會兄弟一進門,見到和生前一樣的老父,感到萬分愧疚,再也不好意思搬進來,這座大宅就這樣空廢了。

 

「對,相國不計前嫌,大家同心為相國效命。」

「沒錯,何況士季、公曾本是一家人嘛。」

「對對…」

「嗯…」



帳內的眾將,
陳騫馬隆楊欣王買王頎焦彝唐咨…二、三十人,一時也不知道要靠哪邊站。

鍾會與荀勗都是司馬昭眼前的紅人,而一個有反叛前科,野心勃勃,一個是阿諛小人,反覆無常。

這兩個人,似乎都還不值得押寶。

就保持中立吧。


「嗯…」

「對…」


一片尷尬中,司馬炎說話了。


「我有一計,管教蜀漢滅亡!」


「喔?公子快說吧∼」

馮紞的雙眼閃爍著光芒。


「我們只要再回子午谷,以十萬大軍殺向漢中,蜀人哪會料到我們來這一招呢?漢中無兵,我們豈不能長驅直入兩川,一舉囊括巴蜀?」

司馬炎得意地說。


「哇!公子這招高啊!∼∼」

荀勗也露出了歡顏。


「…」


大帳內除了荀勗與馮紞的聲音,一片寂靜。

太靜了。

靜到聽得見風聲,冷冷的風聲。

「呼∼∼」


「…」

司馬昭緊閉雙眼,似乎有點不忍。

他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司馬昭遲遲未定的世子繼承人選,也是一片撲朔迷離。

或許是一年來遠征在外,最近天寒地凍一陣,相國司馬昭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

倘有不諱…

相國應該快要宣布繼承人選了吧?


「兄長此計甚好,只不過…」

「攸兒有什麼意見?」

司馬昭的眼睛又睜開了。


「是。姜維身死,殘軍敗將董厥等,早早逃回漢中。現在蜀人知道子午谷可過,而姜維一死,蜀軍轉攻為守,子午谷沿途豈有不防之理?」

「何況大雪中跋涉峻山險谷,就算是前大將軍鄧艾,也花了一個月才爬到太白山。我們五丈原走子午谷到漢中,少說也要再一個月。到時候蜀人的援軍早就已經抵達漢中,佔據險要,我們縱有十萬、二十萬大軍,又怎能前進一步呢?」

「二公子所言甚是。」

鍾會也加入了戰局。

「吳國荊州大都督陸抗、叛將羊祜二路二十萬兵馬,聽說姜維死訊,必然加緊攻城。我軍若再走子午谷,就算僥倖蜀人不防,只怕成都早已屬吳人多時!」

「再說,前者姜維不守漢中,而要與鄧艾在太白山決戰,實在只是想除掉鄧艾。若鄧艾不死,則司馬相國不敗,則五路大軍不退,而蜀漢滅亡,也只是早晚的事。」

「況且現在姜維、張翼已死,蜀漢棟樑折盡,將無戰心,兵無勝算,五丈原頂多十餘萬軍隊,一觸即潰,不出三戰,十日內必然瓦解。相國有什麼理由要怕諸葛瞻?」

鍾會一番分析,把眾人唬得一楞一楞。


「這…相國平生謹慎,不曾弄險嘛∼」

荀勗說。


「噗∼」

突然間,有數十道笑聲被憋在嘴裡。


「是啊…諸葛瞻必然不是相國敵手∼直接在五丈原打敗諸葛瞻,比走子午谷更不弄險、更安全呢。」

馮紞忙著打圓場。


「嗯…好。」

司馬昭慢慢點了頭。

「攸兒與鍾司徒說的沒錯。姜維、張翼已死,四路伐蜀大軍,必然奮勇前進,摧枯拉朽,先佔成都者得蜀!諸葛瞻小兒經驗尚淺,不足畏懼,我們速戰速決!」

「相國英明∼」

荀勗面朝司馬昭,把屁股對著鍾會。


「不過相國可以先勸降諸葛瞻,如果諸葛瞻肯降,自然是最好,就算不肯降,也要向天下人展示相國的寬宏大量。」

「鍾司徒此計甚好。」

司馬攸出言贊成。

「如果三日內不肯降,便如鍾司徒所言,十日之內,也要被我三十萬大軍擊破。一切軍事部屬,就都交給鍾司徒來指揮吧!」


「遵命!」

「相國真是英明∼」

「諸葛瞻一定會投降的∼」

一片馬屁聲中,魏國相將已經看到了勝利。

 

※ ※ ※ ※




正午的春日,緩緩地融化漢水兩岸的積雪。

積雪早已被踩成了冰,幾排腳印,還是剛剛加上去的。


「咚—咚—咚—咚—」


大鼓在西城的南門城樓上敲著,一車車的糧草、推車的農民百姓在驚慌中向前疾行。

「快進城,門要關啦∼∼」

「敵軍來襲∼∼」





「哇哈哈∼∼」

「喔呵呵∼」


士兵們望著遠去的敵軍背影,無情地訕笑著。


「就這麼點雜碎兵馬,連武器都握不好,也想要截糧嗎?∼∼」

「啊哈哈…羊祜不過如此…」

 

 

 

 

(樹枝還是枯的…什麼時候才要冒出花苞呢?)

羊祜找了個視野尚佳的小丘,在一棵大樹下坐著。



嚴格地講起來,羊祜溜班了。

他穿了身輕裘,外面隨便罩一件披風,帶頂隨便的毛帽子,腰帶也不繫了。


(這個景真不錯。)


陽光從樹蔭中篩下來,微弱的光點在羊祜身上,隨風遊移。


羊祜面向西北。

他看著遠方的西城,以及離城十里,在北、東兩面下寨的吳國軍營。

十萬大軍的統帥不見了,坐在這裡開小差。


(想不到鄧艾與姜維都死了…)


羊祜身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更遠方的終南山一片雪白,沒有什麼哀戚的感覺。

人事興衰,與山水的變遷、與天地的長遠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了。


(蜀漢大量增兵東線,小小的西城、白帝城,竟然都佈下了五萬人。)

(蜀人的用意,在打消吳軍西進的念頭。)

(也或許他們很看得起陸抗和羊某,哈哈。)


羊祜一個人傻笑。

 

事實上,從正月十日,羊祜包圍西城以來,吳蜀兩軍並未爆發任何正式的衝突。

西面倚靠秦嶺的西城,有東、北、南三面城門,羊祜只圍了東、北二面,完全放開南門。

蜀人根本可以自由進出。

事實上,西城內大部份的糧草,還都是羊祜「圍城」這二十天運來的。


感覺有點放水。



因為,羊祜根本沒有打這場仗的計劃。

(這樣,蜀人若能擊退魏國司馬昭,便可以不傷和氣地與吳國修好。)

(在五丈原,替諸葛武侯漂亮地贏一仗。其他三處兵馬,自然化解。)


羊祜本是魏將,他也不想伐魏。

羊祜天生不喜歡殺戮。

都是別人逼他的,真麻煩呢。

 

(這樣布置雖然巧妙,但是鄧艾竟然想出偷渡子午谷…)

(陰錯陽差之下,鍾會贏了,鄧艾與姜維都死了。)


老一輩的大將退場,新一代不曉得該誰出頭了?

(那該不會是我羊某,嗯∼)

羊祜不覺有點心虛--

他正在溜班呢。


古人說:「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看樣子,羊祜要在前半句「嚴以律己」上,多下點工夫。


(唔。姜維一死,蜀漢就不行了。)

(而我也不必等司馬昭,就要對西城做出猛烈的攻擊。)

(應該能先搶下漢中吧。)


羊祜微笑著,輕嘆了口氣。


(我的妻女都還在西城裡面呢…)


降吳以來,羊祜常常保持著一種公式化的微笑。

很多人說,那是一種苦笑。

羊祜有句名言:
天下不如意,恆十居七八。

天下的不如意事,十件裡面就佔了七、八件。

這句話在一千七百年後,被一個廣東人學去了,變成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結果這個廣東人,還成為了這個國家的「國父」,這是後話。


(至少把戰亂早些結束…不過…)


「征西將軍∼」


(就算蜀平吳滅,三分歸魏晉…這樣的王朝,又撐得住多久的安定呢?這樣子朝代興衰、戰亂輪替,又有多少百姓要受害呢?)


「征西將軍∼」

喊聲愈來愈近。


羊祜看了看西城,南門那裡似乎有些軍士出入。

(自古以來,幾乎沒有十萬人的部隊,可以攻下五萬人的城的。除非有什麼意外…)

(嗯…)

羊祜的微笑不變。



「征西將軍∼∼原來您在這裡。」

「喔?」

羊祜從沉思中驚醒。

眼前是徐胤,自己的軍司。


「一切進行順利,我們的『 百姓 』已經…」

「嗯。鄧香將軍辦得很好。」


羊祜的微笑,還是那個樣子。


※ ※ ※ ※


霍弋進了大廳,一股菜香撲鼻而來。


「杜將軍!」


「賊兵去得遠了,不曾抓到一個。」


原本是建寧太守的霍弋,兩年前受徵,隨羅憲參加襄陽之戰。從此,霍弋便留在荊州戰場,年前轉任西城太守。


「沒關係∼就差你一個開動啦∼」


「是。遲到了真不好意思。」

霍弋笑著坐下。


「紫菜湯來了∼∼」

杜太太,司馬昭的妹妹出來了,端著一鍋熱騰騰的鮮湯。


「黃魚來了∼」

司馬氏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姑娘,端著一大盤黃魚。

霍弋不認識這個年輕姑娘,只道她是杜預的家人。


「哇∼紫菜很難得吃到呢∼」

霍弋張大了嘴巴,口水直流。


這一桌,開在杜預家裡,一共九個大男人。都是西城守軍的將官。

杜預之外,還有討逆將軍
閻宇、西城太守霍弋、牙門將管定伍巢,參軍樊顯尹林鄧圭周奇


眾將撈了紫菜湯,開動起來。

菜一道接一道的上,須臾間,碟盤擺滿了一桌。



※ ※ ※ ※



「來了∼大家盡量吃吧。」

司馬氏與年輕姑娘忙完廚房,來到後廳這一桌,都是眾將的家眷。



「樸兒,都住得習慣嗎?」司馬氏問。

「都好,謝謝您。」

羊樸大方地舉起筷子,與眾嬸嬸姑姑阿姨伯母們吃了起來。

原來羊祜的姐姐,也就是羊樸的姑姑
羊徽瑜嫁給了司馬師,所以和杜預的妻子,也就是司馬師的妹妹,算起親戚關係來,是羊樸姑丈的妹妹。

羊樸母女回到了西城以後,就依著這層關係,住在杜預家裡,由司馬氏負責接待。杜預則為了避嫌,盡量不與羊樸母女接觸。


「三度打退截糧敵軍,把全數糧草安全運到城內,我們敬霍太守一杯∼」

「來來來。」

「啊呀∼不敢當。」

姜維與鄧艾雙雙陣亡的消息,已經在西城傳開三日了。

杜預旗下眾將對姜維並沒什麼大印象,在場甚至還有一個差點取姜維而代之的人-閻宇。

對於降將來說,他們對於新東家並沒有太大的歸屬感,只求做好自己的本份。

而對於西城守將來說,眼前的敵人是吳國,是一個讓杜預有更大印象的人…

 

羊祜


「咕嚕∼∼啊∼」

「啊∼∼好酒。」


酒酣耳熱,食指大動。九個下箸處,三杯黃湯之後,漢江鮮魚露出了半面骨頭。


「羊祜在魏國享有盛名,想不到三次派出來截糧的軍隊這麼差…真是浪得虛名啊∼」

管定邊說,邊把黃魚翻了面。


「呃∼∼嗯∼∼」

杜預看了看後廳,勉強地點點頭。


「糧草陸續運到,西城的糧草,足夠支撐五萬守軍半年啦!不怕羊祜圍得久!」

說話的是閻宇。

曾經貴為右大將軍的閻宇,在黃皓被流放以後,地位一落千丈,從一品掉到五品雜號將軍。

在炎興二年的新年晚會中,閻宇飾演被趙子龍一槍刺下水的周善;台詞短短三句,第三句還只是慘叫一聲。


幸好閻宇是個逆來順受,隨波逐流的人。

世事難料,凡事不要太堅持,分到什麼工作,就好好地去做吧。

如今閻宇又來到西城前線,歸杜預統領。


當年閻宇願意投靠黃皓,現在也願意投靠新的當權派。

有官當就好了。

 

「啊哈哈…倒是羊祜先要糧盡∼」

管定附和。

「就是啊。羊賊糧盡退去,必為杜將軍所破∼」

大嗓門的伍巢也加上一句。聲音傳遍了全屋。


「嗯嗯∼∼吃雞,吃雞。來。」

杜預冷汗直流,替伍巢夾了一隻雞腿。




伍巢的話,後廳眾人都聽見了。

羊樸的母親,夏侯氏低頭慢嚼,顯得有點沮喪。


「接下來怎樣呢?」

杜預的兒子,杜錫問。

「接下來呀,這陳韙大官人看到孔融一個小孩子,口齒這麼伶俐,學問這麼淵博,又擺了自己一道,就酸酸地對眾人說:『哼,小時候很聰明,長大了未必有出息呢。』」

「想不到這孔融卻說:『想必你陳大官人小的時候,一定很聰明啦!』」


「哈哈哈∼∼」

眾小童一陣哄笑。


雖然不遠的那桌批評著父親,羊樸卻像沒事一樣地,一邊吃晚飯,一邊對諸將的小孩子們說故事。


說起孔融,孔融的女兒其實是羊樸祖父羊衜(音「道」)的元配正室。

而羊祜與嫁給司馬師的羊樸姑姑,則是羊衜與側室蔡邕的女兒所生。



司馬氏注意到了這對母女的神情異同。


(樸兒…)

(面不改色,談笑風生,不簡單。她的父親也八成如此。)


(羊祜…這麼簡單就被打敗了嗎?)

司馬懿的女兒納悶著。



※ ※ ※ ※

 


夜深了。

白色的五丈原,冰晶透著星光點點。

三十一年前,這裡同樣舉起了哀旗,在強風中拍打招颳。

隕落的,同樣是蜀漢的支柱。

 

五丈原的詛咒持續著,吞噬著蜀軍的最後希望。

 

 

 

 

諸葛丞相去了,姜大將軍也去了。

「嗚∼∼」

「可恨∼∼」

五丈原上的十三萬蜀兵,有的坐在帳前,望著星空垂淚,有的留在帳中,三兩成群低語,擔心著蜀漢的未來。


「姜大將軍∼我再也沒辦法做饅頭給您了∼嗚∼」

「大將軍,讓我們追隨您吧∼」


姜維的死,有如晴天霹靂。

三十一年前,諸葛亮在五丈原臨終前,點名了三個人:蔣琬、費禕、姜維。

卒年六十一歲的姜維,是蜀漢最後的大將軍。

其實,姜維在蜀中的評價是相當兩極化的。

一來姜維律己甚嚴,高風亮節,正直不阿,和諸葛武侯一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士卒都相當敬愛他,即使是不太贊成頻頻出兵的廖化、張翼,都對姜維的人格毫無微詞。

但是十次北伐下來,損失的無數蜀漢子弟兵,他們的家屬,可就把氣都出在姜維身上。

並且,諸葛果出朝真觀之前,成都方面總是把內政的荒廢,一股腦推到窮兵黷武的姜維頭上。

其實,軍事與內政也是可以兼顧的;蜀漢改革之後,北伐順利,國力富強,就是一個好例子。

只是當政者要不要放手去做、去堅持而已。


好景維持不了多久。


一年之內,大將軍姜維、左車騎將軍張翼、右車騎將軍廖化,蜀漢真正有帶兵經驗的大將都不在了。

蜀漢的最高軍事指揮權,一下子落到在掌聲中長大的,衛將軍諸葛瞻頭上。

邊境上六十多萬的軍隊,目標都指向成都。

昔日諸葛亮安居平五路,現在的諸葛瞻呢?


※ ※ ※ ※


帳內眾將圍案而坐,有的紅著眼眶,有的一臉哀慟。


「衛將軍∼我們要怎麼辦?」


說話的是輔國大將軍董厥,今早率領一萬人到五丈原,也帶來不幸的消息。


原來董厥等兩萬殘軍逃離了鍾會的包圍,兵分兩路,董厥領萬餘兵馬,傅僉、蔣舒等部將趕來五丈原報信兼助戰,剩下一半兵馬回到漢中戒備,並於午谷延途佈下天燈崗哨,嚴加防範魏軍。

此外,董厥又急急發信成都,請動朝中八旬老將,鎮軍大將軍宗預到漢中,統領禦敵事宜。


「司馬老賊∼∼!」


案上是一紙書信。

剛才東面一陣鼓噪,五丈原蜀軍大寨緊鑼密鼓,嚴陣以待,卻只有一封信射進來。


這是司馬昭的招降信。


上面大意是說:三日為限,司馬昭承諾,五丈原任何答應投降的蜀漢將領,都有重賞。

三十萬魏軍,只在五十里外。如果不投降的話,就大大方方地決戰。結果自行承擔。


「開什麼玩笑,當然不能答應投降!」

「砰!」


傅僉一拳搥上了桌案。


「當然!我祖上受國家大恩,漢賊不兩立,寧死不降!」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將軍——諸葛尚,諸葛瞻的長子。


「唉。衛將軍的祖上受國家大恩,我們的祖上何嘗不也一起打下這片江山呢?」

這是張遵,張飛的孫子,身旁坐著關彝與趙廣。


安逸的生活,培養出安逸的下一代。

少了磨鍊的環境,少了奮鬥的夥伴…


前一代打下的江山,下一代要守成,不容易。


「嗯。」

諸葛瞻堅定地點了頭。


「就算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也要與司馬昭周旋!」


三十一年前,諸葛瞻才八歲。

諸葛亮晚來得子,在世的時候,並沒有親身教導尚未懂事的諸葛瞻太多,反倒是姜維得到許多他的真傳。

而如今,姜維並沒有傳給諸葛瞻什麼。


那一晚在五丈原,姜維握著諸葛瞻的手,諸葛瞻沒有見過姜維的情緒這麼激動。

諸葛瞻沒辦法體驗那種「傳承」的感覺。


面對身前十幾個將軍,諸葛瞻一下子有點手足無措。


(父親如果在這裡,姜叔叔如果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諸葛瞻用力地問自己。


「只是…要在三日之內與司馬昭決戰…我們有沒有勝算?」

黃權之子,黃崇問。


「這個…我並不樂觀。」


「喔…」

黃崇與眾人低下了頭。

有個人甚至不禁皺了眉,蔣舒。


主帥說出這樣的話,雖然可能是事實,卻也是叫人非常喪氣的。


話剛出口,諸葛瞻也後悔了。

 

父親與姜維從來沒說過「不樂觀」、「要輸了」這樣的話。

早在有一點點不樂觀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準備撤軍了。


兵法、兵書…諸葛瞻全都看過。

道理人人都懂,真的要做到,做得周全、做得明快、做得讓人心服,卻是難如登天。

父親也好、姜維也好,對諸葛瞻來說,似乎都是遙不可及的。


不過這些年來,諸葛瞻並沒有放棄,每每用功到深夜。

如今是把所學用出來的時候了。

 

是天資的問題嗎?

諸葛亮曾經寫信給諸葛瑾,說諸葛瞻「聰慧可愛」,可見諸葛瞻小時候並不愚笨。

父親是那樣的一個天才,母親黃氏也是這麼賢能,當然會生個像樣的孩子出來。

諸葛瞻不禁想到孔融的那句話。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為什麼大未必佳呢?)

諸葛瞻想到這裡,不禁有點害怕。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魔咒,好像已經罩在自己身上。


「大將軍新亡,我軍銳氣挫動,反觀魏軍去鄧艾而得鍾會,氣勢正盛。我覺得還是堅守為上,若拖得司馬老賊糧盡退軍,可能還有勝算。」

諸葛瞻忙著解釋:還有一點勝算。

 

只是魏國地廣物豐,諸葛亮五次北伐不成,姜維九次北伐不成,不曉得誰要先糧盡退軍了。

 

「衛將軍說的是。不過…」

「龔襲但說無妨。」


雖然董厥比諸葛瞻年長快二十歲,但是主從有別,董厥還是很尊重諸葛瞻。

況且,大家都希望在諸葛瞻上面看到諸葛亮。

 

他是蜀軍黑夜裡的希望。



「只不過,鍾會這人華而不實,靠小聰明用謀是他的專長,領大軍打仗就不見得在行了。我們不如先與魏軍小戰,不勝的話,再閉門堅守也不遲。如果我們能勝,自然趁機破賊。」


「正是。司馬昭這路不退,只怕東線西城、白帝城,南線成都也不能撐住太久。」

黃崇也表示贊同。


「嗯。」

(能贏嗎?)

諸葛瞻沒有信心。


對了。諸葛亮、姜維隨時都是一副很有信心的樣子。


諸葛瞻用力點了個頭。


不過,信心只是結果,不是原因。

蜀弱而魏強,北伐勝少而敗多。諸葛亮與姜維的信心,來自何處呢?


「大將軍雖亡,但是蜀中青壯將軍仍在。如果面對鄧艾就另當別論,我們卻不見得輸給鍾會啊!」

傅僉說道。

「對。」

「嗯。」

經董厥黃崇傅僉這麼一說,眾人眼中似乎又燃起了一點希望。

然而,諸葛瞻的表情,還在告訴大家,這個希望不大。


「所以三日之後,我們只須如此如此…」

「…這樣會不會比較好…」

「…這一路讓我來!…」



眾人七嘴八舌地策畫。


以前都是諸葛亮、姜維一個人說了算,現在卻是眾將一齊拿主意。

這樣也不見得是壞事…

沒有強而有力的主帥,一起討論,總比諸葛瞻一個人發號施令來得安全一點。




五丈原的第一戰,只在三日之後。

 

 

 

 

峨眉山在左,樂山在右,崎嶇的地勢漸趨平緩,展現在眼前的,是多條江水聯合沖積的成都平原。

其中最主要的一條,便是岷江。

黃濁的岷江奔流著,濺起一陣陣花白的波濤。

波濤上頂著無數泡沫,破了又生,生了又破,每刻不知有多少新生與幻滅。


「皇上,竹筏已經加緊趕造中!二十萬大軍,三日內便可渡河!」


回報的人羽扇綸巾,一雙柳葉丹鳳眼——這是朵思藏龍,大南帝國丞相。

話說大南雄兵「二十萬」於四日前兵至南安,轉眼便開抵了岷江邊。



「皇上洪福齊天。我今日卜了個卦,是大大大吉∼」

這話聽起來陰陽怪氣,不用說是誰了。

黃國師今日的手勢又有不同,乃是雙掌併攏,左右掌心貼緊,雙手小指與無名指相互交插,右前左後,雙手食指覆於大姆指之上,指尖相觸,中指再繞到食指之前,同樣以指尖相觸。

 

「原來是大大大吉啊,太好了∼」

孟不息也學著黃皓比,手指卻像打結一般,不聽使喚。


「啊…國師法力深厚,朕德薄能淺,學不來啊。」

孟不息苦笑著。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國師身負替國家開運,替皇上請示天命的重任,當然是高深莫測的。


「大哥過謙了,如果不是大哥的英明領導,我們又怎能創造今日的蓋世功業呢?!」

藏龍丞相說。


(那是因為你們大家都是笨蛋嘛!哈哈。)

黃皓心想,嘴上保持著微笑。


「沒錯,大哥的虛心,有如江海之納百川,正好容納萬民!」

臥虎大司馬比出了大姆指


「二弟、么弟這樣說,真叫我不好意思啦∼」

孟不息有點臉紅。


「這次遠征偽朝蜀漢,一路連蜀軍的影子都沒有,卻等我二十萬大軍到了岷江,離成都僅百餘里才出來應戰,可見蜀漢偽朝真的氣數已盡!」

「么弟說得沒錯。只要擊垮對岸這些不三不四的雜種漢軍,我們就可以喋血成都!呃…」

 

「…」

身長十尺的征北將軍兀凹骨無話可說,靜靜地望著岷江。


「皇上切勿輕敵!」

還是藏龍丞相比較冷靜,呃…


「正是∼自古驕兵必敗∼這叫做樂極生悲,悔之已晚∼」

朵思藏龍、臥虎這兩個雙胞胎兄弟,父母早亡,卻在南蠻第一智者,祖父朵思大王的悉心教育下長成。


「嗯。二弟、么弟說得沒錯。不要驕傲…嗯,等我們竹筏造好,對岸的蜀軍就要嚇得屁滾尿流啦!哈哈!」

「對!屁滾尿流!我大南帝國揚名天下之期不遠矣∼」


「揚名天下也有很多種…」

兀凹骨喃喃說著,大概只有黃皓耳尖聽見,朝他瞄了一眼。

 

兀凹骨對這「耶郎三結義」的領導班子,一直沒什麼好感。

誰教領孟家的薪水,是他的祖傳事業呢?



「道統復興這樣的大事,竟然要讓我輩實現!老天有眼!」

藏龍仰頭望天,卻是一片烏雲密布。一個眼也沒有。

連下了幾天雨,江水也污濁不堪了。



岷江寬深而水急,原本架有一座橫越江面的五百尺吊橋,卻被蜀軍刻意燒毀,以便隔岷江與南蠻大軍對峙。

大南的十四萬七千軍隊,大多投入了造筏行動。

因為水勢洶湧,南蠻人目標造出三千具二十尺大筏,平穩異常,兵卒甚至可以在上面奔跑,不會失去平衡落水。

樂山上原本有幾片大竹林,轉眼間已是光禿禿的了。


「哼。等著看我大南健兒勇渡黃河的英姿吧!」

「大哥豪氣干雲,為弟的佩服!」

「沒錯。此處河水混濁,直逼黃河∼大哥的比喻真是恰當。」

…。



江邊造筏的軍隊不停地趕工,南蠻王孟不息邊巡視,邊遠眺看著岷江對岸,綿延數里的漢軍軍營。

漢軍有多少人呢?

一切都太小了,看不太清楚。



霧氣蒸潤的江面之後,彷彿有幾十個綠豆般大小的的蜀漢巡哨將兵。

一匹灰白座騎之上,好像還有個女的將官,一身天藍甲,長髮垂胸,手持長槍,往來指揮。


「哼!蜀漢偽朝的奸人真是邪門,女子也出來領兵了…」

「大哥說得正是。這叫做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朵思臥虎回答。


「呃…咳咳。」

黃國師差點嗆到。


「來日待老三我殺過江去,先斬妖婦,再殺邪臣!來個一網打盡!」

「么弟,出謀獻策二哥行,臨陣殺敵就靠你啦!」

「其實我也不笨啊∼」

「別忘了還有我大哥啊∼」

「哈哈哈…」

「喔呵呵呵…」

…。



「妖婦?你孟不息的祖母祝融夫人…」

兀凹骨的聲音,被岷江的怒吼蓋過了。



岷江從成都來,由西北奔向東南,在南安東南一百五十里處匯入長江。

長江再行經江州,往東過白帝城,進入三峽…

混濁的江水流呀流呀,帶走泥沙,帶走飄在江上的一切。

泡沫破了,可是有些東西…


※ ※ ※ ※



「咦,這是什麼?」

吾彥從江邊撈起了可疑的東西。

細細長長的,黃質綠皮。


「這是竹皮嘛。上游在搞什麼花樣?」

吾彥看了看西邊,神秘的萬重峻秀,包藏了太多秘密。


※ ※ ※ ※



十萬吳軍的營地間,擺滿了攻城器具。


「都督,你看我發現了…」

吾彥朝荊州大都督陸抗走去。


陸抗並不在自己的帳裡,而在江邊,周圍聚集了不少將官,不曉得發生了甚麼新鮮事。


「你們看我手上…」

吾彥正要報告他的發現。


「吾將軍來啦!大事,大事!」

盛曼一把抓住吾彥的手臂,把他拉了過來。


「什麼?!姜維真的死了?」

吾彥一驚,手上的竹屑也掉在草地上。


「果不出大都督所料…」

「大都督料事如神,真是厲害啊∼」

眾人七嘴八舌。


(真想不到連鄧艾也死了。鍾會的實力,在我預料之上…)

陸抗表面上氣定神閒,內心卻不能平復。


(還是鍾會的運氣太好?)


陸抗隔著滔滔江水,望著白帝城。


不久前,白帝城也豎起了白幡。兩國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到的。


(連鄧艾也死了,這下子我們有很大的希望能先到成都。)


(眼前要先克服白帝城。)



四十二年前,這座劉備病逝的白帝城,也是陸抗的父親,陸遜在夷陵大勝後追擊的終點。

三面環江,一面峭壁的白帝城。

真的很難攻嗎?


(希望這一計有效…)


「步太守都準備好了嗎?」

「嗯。全聽都督吩咐。」

步闡深吸一口氣。


「好!明日起,出動全部攻城器械,開始強攻白帝,依計行事,不得貪功!」

「好!∼∼」

聽到陸抗終於正式下令,眾將響起一陣歡呼。


正月十五以來,十萬大軍不知組裝了多少台發石車、井闌,就是為了明日的大戰。

陸抗軍的箭隻屯積百萬,發石車用的石頭,也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面對五丈原、西城、白帝城、南安四路大軍,沒有大將軍姜維的蜀漢命運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