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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闇壁千仞,狹谷月色,江水轟隆,波濤奔騰。


「三風兄,你看!…」

「喔!…」


兩列百姓打扮的壯丁,行在峽谷兩岸,溯江而上。

這兩列壯丁百姓,各扛著一捆黑色、既長且寬、又軟又鬆的東西。


「我們到啦!」

「呼…!」


眾人鬆了口氣,停下腳步。


「大人,最險窄的地方就是這裡,南北寬僅有四十尺。」

「嗯,粉好。」

帶頭的「百姓」,顯然是個有地位的人。


水道變窄,流速更急。江面上的泡沫映著月色,掩蓋了不知名的懸浮雜物。


「今晚只要架一張,知道嗎?不然敵人起疑,我們就白發時間了。」

「是∼」


「對面的接好啦!我們要扔了∼∼」

「是∼」


「颼∼∼」


「…」


「沒關係,再來一次∼這次要粉用力丟喔∼」

 

 

 

 

月色朦朧,滔滔江水拍岸,噗嗤有聲。

上游的動靜,沒有人察覺。

 

白帝祠上喪旗低垂,今日,沒有人再來獻花。

棟樑頹傾,新柱補上。羅憲與王濬,三日前才帶領蜀軍,打了一漂亮的小勝仗。

羅憲、王濬俐落地燒毀了陸抗的三十座發石車後,一連三日,吳軍不來攻城。

白帝城內加緊修補城牆,不在話下。

而陳跡,終將被人們的忙碌所淡忘。



今晚,白帝祠外的站崗蜀兵,臉色有些難看。


「唉。羅將軍畢竟是年輕點,太容易相信敵人啦∼」


「我以誠意待步太守,而他好歹也是名相之後,知禮尚義,怎麼會辜負我?」


「名相之後也有敗類,何況我一看他逃避的眼神,就知道他騙人心虛了啊!∼」


「但為什麼一切又正如步闡所說?」


白帝祠居高臨下,羅憲與王濬在祠裡「討論」的聲音也傳到了衛兵耳裡。


「如果不是十二分肯定,我也不會第三次請羅將軍斬了步闡啦∼」

王濬吹著鬍子,雙手插腰。


「王將軍不要再說了,我意已決!就算步闡心向著陸抗,他也是因為求生本能而投降,何況他又在我軍幹了什麼壞事?」

羅憲坐在上首,眼神只能投向地板。

 

「步闡會不會騙了羅將軍你呢?他說陸抗要偷襲成都…」

「陸抗正好這三天沒有動靜,應該已經在為偷襲成都準備了。與步闡所言契合啊。」

 

「嗯…」

王濬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皺起眉頭。



「羅將軍以為,陸抗如果真想偷襲成都的話,這三天沒有動靜,應該是在準備了?」

「沒錯。陸抗如果真要行動,應該不會拖延。」

「可是長江上游數十里軍報並未受阻,完全沒有發現吳軍行蹤。」

「所以陸抗還未出發。就快了吧。」

 

「………不對!這裡大有問題!

王濬忽然大叫一聲。

「什麼問題?」

 

王濬雙腿一曲,坐了下來。

 

「這三日吳軍不來攻城,羅將軍以為是什麼原因?」

「已經說了,是因為陸抗在準備攻取成都吧。」

「但是為什麼我們想不到,要靠步闡提醒我們?」

「因為正好三日之前,陸抗的發石車被我們燒毀了。所以陸抗很好的藉口罷兵,『現在攻城,兵器不利,徒增傷亡』云云。」

「一點沒錯。而發石車被燒毀之後,我們才擄來步闡?」

「是的。」

「所以我們出兵燒發石車之前,步闡並不知道發石車會被燒毀囉?」

「沒錯,步闡應該不知道。」

「但是步闡知道陸抗要去取成都?」

「是的,他知道。所以告訴我了。」

 

王濬抬了抬眉毛。

 

「問題來了。第一,步闡不知道我們要燒發石車,而發石車的損毀,直接給了陸抗一連三日不出的藉口。步闡一個堂堂西陵太守被捉,陸抗不可能不知道。陸抗一知道步闡被捉,同時就立刻罷兵三日,雖然有個挺正當的理由,但這未免也與步闡的說詞配合得太好了。好像步闡和陸抗事先就預料到,發石車會被燒、吳軍要罷兵一樣。」

「那可能是巧合…」

羅憲皺著眉頭

 

王濬是魏國人。魏國人是不是都和曹操一樣多疑呢?

 

「第二,步闡是主動投降的,而投降的第一晚,竟然就抖出『陸抗要奇襲成都』這一個天大的秘密。羅將軍忠義遠播,不過這回未免也太快發揮作用了。」

「嗯…的確是快了點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步闡一夕感化,這種情節,好像只會出現在說給七歲小孩子聽的床前故事裡。

 

「第三,陸抗何等人物,分兵奇襲,需要什麼大費周章的準備嗎?怎麼三天都還沒動靜?」

 

「唔…」

羅憲作了個深呼吸。

 

「經士治這樣說來,果然是有點可疑。我原先懷疑,如果陸抗要冒險,繞過白帝城去取成都,萬一我白帝城五萬守軍冷不防殺出,盡斷吳軍補給,陸抗十萬大軍在蜀中,千里蠻荒山道間,不就要活活餓死了嗎?」

「如果陸抗要分兵襲成都,那至少也要在白帝城留下優勢兵力,抵抗我白帝城守軍,保持補給暢通。但是這樣一來,分出來偷襲成都兵力,又不足以攻下本來就有不少武備的成都。再怎麼說,陸抗也要先克復白帝城才是。」

 

原來,羅憲一開始心裡也是有疑慮的。

大概是被步闡的誠意沖昏頭了吧?

 

「正是。如果我王士治是陸抗,必會先取白帝城,而且會盡可能招降守軍,縮短進軍時日,要比司馬昭更早到成都。如果我心裡知道羅將軍這個人不可能招降,就要用計,引守軍出來,一舉殲滅!」

王濬比了個割脖子的手勢。

 

「如果我是陸抗,真的要偷襲成都的話,我應該會保護發石車,繼續騷擾白帝城,以掩護星夜出發的軍隊。」

「為什麼要要讓好好的發石車被燒,然後罷兵三天準備?」

「難道連燒毀發石車只是幌子,另有圖謀?」

羅憲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

 

與燒毀發石車,同時發生的事情是什麼?

 

「也不是沒可能。所以,就算羅將軍真要相信步闡,好歹也要做點防備…就讓王士治我來辦吧?」


「好吧。有勞老將軍了。」


「其實我今早已經派人去辦了。哈哈。」


「…」

「好吧。多謝。」


羅憲無奈地點了頭。


有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副將,管理起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過,老將畢竟是經驗豐富一點。

假設便是三日之前「蜀軍燒毀發石車」這一步,都已經在陸抗的算計之中,那這三日,陸抗又是在等些什麼呢?



※ ※ ※ ※



今夜的白帝城外,噪音似乎小了點。

巡邏的吳軍不敢放鬆戒備,眼觀東南西北下上六面,耳聽東南下、西北上等組合,共二十六方。


「誰?!別走!」



「有奸細,別跑!」



「哇呀∼∼」

「哈哈…活老百姓,看你往哪跑∼∼」


「小的真的是老百姓∼不要殺小的啊∼∼」

「誰叫你比其他人跑得慢,又被石頭絆倒∼安息吧∼∼」


「饒命啊∼」


「等等!我們活捉他回去,向大都督領賞如何?」

「好主意!哈哈哈∼∼」


※ ※ ※ ※


「真的是羅憲派你出來,察看我軍動向,是不是要向成都走的?」

「小的無半句虛言∼小的上有八旬老父、七旬老母,請大都督放小的一條生路∼」


「嗯…」

陸抗一面低頭沉思,一面打量著這名剛剛綁來的蜀國百姓。


他的右手手臂還在淌血,那是被吳國衛兵砍了一刀。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姓楊,名石心。世居永安…」


(好彆扭的名字。不過長相卻也不凡…)


「來人吶!」

「在∼∼」

頃刻間,楊石心被幾個吳兵大漢架著。

 

「大都督饒命…」


「…。」

陸抗露出了少見的微笑

「讓他下去包紮吧。」

原來是楊石心誤會了。


「感謝大都督不殺之恩!謝謝大都督∼∼」

楊石心被幾個大漢架著,跪不下來,只好拼命點頭。


「包紮完後,讓他在傷兵營等我。」

「是!∼」


※ ※ ※ ※


傷兵營,一片呻吟。



三日前的強攻,吳軍受箭傷者有五千餘人。

原來長江江水湍急,非常不容易橫渡,而落水者必然被激流捲走,毫無生還希望。

吳軍無法大舉渡河,只能隔江對射。蜀軍畢竟是居高臨下,弩箭甚是兇狠。


「楊石心,你說你是白帝城人氏?」

「是,小的祖上世代務漁。小的父親諱康心、祖父諱過心、曾祖諱再心、高祖諱…」

「好,夠了。」

陸抗點了點頭,注意到楊石心粗糙的手指。


從軍之前,楊宗,不,楊石心的確是個魚夫。


「嗯。我這裡有個機會,可讓你年邁父母吃喝無虞,如何?」

突然,楊石心雙腿一軟,「啪」一聲跪在地上。

「承蒙大都督不殺之恩,小的即使肝腦塗地,也不能報答,哪裡敢奢求大都督提拔呢?只是小人世代為蜀民,先祖受昭烈帝大恩。若大都督要小的做出對國家不忠之事,要小的在不忠與不孝之間選擇,小的寧可選擇不孝!請大都督現在就殺了小的吧!∼∼」



地上滿是傷兵的血漬。

傷重不治者,就在後山草草掩埋了。



「唉…」

陸抗忍不住嘆了口氣。


「陸某世代光明磊落,最恨不忠不孝之人。我只想問你一件無關國家的事。」

陸抗彎下腰,扶起楊石心,只見他一臉涕淚縱橫。


「此地江水湍急,但今晚水勢似乎減小了。你是漁人,自然知道為什麼?」


「喔,原來是這件事。小的知道。小的錯怪大都督,請大都督恕罪!」

楊石心靦靦地破涕為笑。


「嗯。沒關係。」


本來,陸抗的確是想吸收楊石心為己用。

百年亂世,人心腐敗,天下義士本已不多。

如今隨手捉來一名蜀國漁夫,竟然有這種見識,陸抗怎麼忍心踐踏他的初衷,甚至親手殺死一個無名好漢?


「長江在白帝城附近,水勢隨時令變化。每年初春一月,上游雨季,促成西方橫斷群山上積雪融化,匯入長江,是以江水暴漲。到了二月中,上游是旱季,加上積雪早已融化殆盡,江水流量便要銳減。」

「原來如此。」

經過漁人的一番解說,陸抗的疑惑頓釋。


「到了三月,卻是成都平原一帶雨季,農人都選在這個時候插秧。而此地處於岷江下游,上游的雨水一來,這裡的水量又要大增了。」

「好。」


(嗯…長江水勢湍急,不適合渡江攻城,而白帝城易守難攻,最好野戰定勝負…這也是我一開始計畫的。)

陸抗心中暗忖。

(現在水量正值低峰…正是萬事俱備只欠「低峰」啊?!)


「照你看來,何時水勢會降得最多?」


「小的說不準,水位一旦下降,會在低點持續月餘。大約自水位開始下降後四、五日左右,就會降到最低了。」

「嗯。很好。」


陸抗拍了拍楊石心的背,站起身。


「楊兄弟的傷勢,要多久復元?」

「失血斗餘,並無大礙。不過他的腳踝在追逐間扭傷,一時不利行走,大概要過個兩天。」


「好。等楊兄弟養完傷,給他一點生活費,就讓他回去吧。」

「是!」

「多謝大都督∼」


陸抗嘴角帶著微笑,轉身離去。

就在出帳之前,陸抗又回了一次頭。


楊石心在向他揮手道別。

 

陸抗不覺心頭一酸。

 

 

 

 

西城上一點殷紅,人聲迅速聚集!


「噹噹噹噹噹∼∼∼」


警鐘齊響,敲散無數好夢!


「快來救火啊!救火啊!∼∼」

「水來囉∼∼」


火舌從十幾扇窗口同時竄出,黑夜中,眾人衣衫不整地趕來!


「快!快!」

「快把沒燒著的搬出來!∼∼」

 

幾百個士兵忙著搶救搬運,什麼東西如此重要?



「杜將軍,火勢太多、太零星啦!」

「士兵還來不及集合!∼∼」

「杜將軍,如果火勢不即時撲滅,一定會延燒到民宅∼∼」

「要不要俺先把『那個地方』的人也叫來幫忙?∼∼」

「好吧!∼∼」


※ ※ ※ ※


「杜將軍有令在此,俺們快去救火∼∼「」

「遵命∼∼」

「好滴∼!」


※ ※ ※ ※




不知奮鬥了多久,火光漸漸暗了,眾人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回夢鄉。


杜預身旁,圍了不少西城將校。

「捉到了縱火的沒有?」

「屬下無能,大家忙著救火…不過現場留下許多油罐,正是前一陣子失竊的,數量也相符。」

說話的是大聲公,牙門將伍巢。


「好。讓不是今夜輪班的士兵去休息吧。」

「是。」



兵士散去了,火勢撲滅了。

但還有幾個人醒著。他們興奮的睡不著。

 

今夜好戲…還沒演完呢。



「報告杜將軍,俺們損失約半數糧草!」

牙門將管定報告。

這彪形大漢管定,據說是當年青州黃巾猛將,管亥的孫子。


「嗯。」


杜預以右手撐著他的大脖子。

其實自從杜預開始喝紫菜湯以來,大脖子已經消下不少了。


「多虧了杜將軍先見之明。」

說話的是西城太守,霍弋。


「這下子羊賊要氣得跺腳啦…哈哈哈。」

伍巢放開嗓門嘲笑著。


「哈哈哈…」

「哇喝喝…」


討逆將軍閻宇、西城太守霍弋、牙門將管定、伍巢,參軍樊顯、尹林、鄧圭、周奇,連杜預也在內,眾人笑成一團。


糧草被燒了一半,有什麼好笑呢?



「杜將軍真是高見,七日前聽說廚房油罐被盜,馬上就聯想到吳人要燒我們糧呢∼」

閻宇豎起了大姆指。


「嘻嘻。」

杜預拆穿了偶像羊祜一次詭計,想不得意也有點難。


「可不是嘛。還想出這麼一個好的地方來藏『真的』糧草∼∼」

「是啊∼我們帶領本部兵馬,星夜搬運,神不知鬼不覺∼」

「俺們把原本的糧倉裡面裝滿了野草,外面放幾團真的糧草湊數。羊賊果然上當∼∼」

管定也插上一句。

 

「西城在杜將軍的防守下,真是固若金湯!羊祜踢到鐵板啦∼」

閻宇大概是和黃皓混太久了,講起話來還是馬屁陣陣香。


「好啦,別再說了。下一步,羊祜不曉得又會想出什麼計策來…」

「我們一起來想想看…九個臭將軍,勝過一個羊鬍子!」

「哈哈∼∼」

眾人拍手叫好。


「嗯…羊祜既然能辦到同時三十多處火起,在西城一定有埋伏許多人手…」

杜預皺著眉頭。


「是。但是半年之前,俺們剛到西城的時候,已經清查過百姓,半年以來,任何進出西城的人,都要接受俺盤查。難道有漏網之魚?」

管定說完,眾人的眼光都投到霍弋身上。


霍弋是西城太守,清查戶口不利,自然是他的責任。


「嗯∼可能是我的疏忽。但是半年來,西城曾經清查三次戶口,次次無誤,上一次清查還是大半個月前…」

霍弋的聲調微微地顫抖。


「霍紹先為人仔細,保全有度。這麼多、這麼有組織的奸細,很難大搖大擺地進城。」

杜預拍了拍霍弋的肩。

「多謝杜將軍信任

「是。說霍將軍一不小心,讓吳國奸細混了進來,我伍巢打死也不信。而西城本是魏地,如果有內賊,也應該是朝著魏國的。羊祜雖是魏將,打下來的城池還是給孫休管,不會歸羊祜呀?」

伍巢接了上口。

當然,孫休自五鳳殿上躍下,事隔僅僅四日,誰也不曉得孫休已經管不到了。


「說得好。所以不太可能是內奸…最近城門有沒有可疑的人進來?」

眾人的眼神,又轉向把守城門的管定。


「沒有的事…俺管定,管得很鎮定、很嚴密。」

會不會正因為他是管定」,杜預才派他去管定城門的


「最近一次開門是何時?」

「昨日。」

「為什麼?」

「哨兵換班。」

管定流利地回答。


「除了哨兵換班,最近一次開門是何時?」

「那是…六日之前,俺們在杜將軍家宴會當日下午,最後一批糧草進來。霍太守還打退了前來截糧的羊祜兵馬呢。」

眾人點了點頭。

那時在杜預家,大夥兒還敬了霍弋一杯。



「護送糧草的士兵,可都是認識的人?」

「都是俺本部兵馬!」

管定拍著胸脯。

本部兵馬都是常年跟隨特定將校,一起同甘共苦的子弟兵。



「對了,不過…」

伍巢喃喃自語。


「不過怎樣?」

「不過那時城門即將關閉,城外卻有不少百姓等著盤查進城,我們就先讓這些百姓進來。後來霍太守領城內援兵出動,南門附近一陣騷亂,有不少百姓四散奔走,沒來得及接受盤查…我們也沒追究。」

二月的西城,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是真的冷嗎?



「沒有來接受盤查的百姓,他們去了哪裡!?」

杜預扯開了嗓門。

「俺不…不知道。」

這下子管不定了。


「那最後一批糧草,當時便直接運進了新的儲糧地方嗎?」

「啊…」

伍巢張大了嘴。



「轟∼∼∼∼∼」


就在這時,城北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 ※ ※ ※

 


(好大的聲響。天沒崩,難道是地塌了?)


漢江邊,有個身穿輕裘,外面隨便罩了一件披風的人,獨自望向西城。

他坐在岸邊,左手摸著鬍鬚,右手提著一根竿子,靜觀漫天火光倒映在江水中,不覺失神。


(希望沒太多傷亡…)


江水近處,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咦?」

羊祜拉起了釣竿,把釣鉤提近一看——


「@#$%」


餌被吃了。


那已經是今夜的最後一條蚯蚓。



羊祜苦笑著,收起釣具,提著空空的裝魚木桶,踏上了歸途。


人生不如意事,十恆居七八。



※ ※ ※ ※


西城軍民再次從睡夢中驚醒,而這次的事情嚴重太多了。




西城市集的每一寸石板都塌陷了,殘暴的火舌活生生地吞沒了方圓一里內的房舍。

西城市集地下,那長、寬各達三百尺的藏酒地窖——今日早上還是臨時的糧草屯積處,現在只剩一個大洞。

 

燒垮了

 

第一次火警是羊祜分散守軍注意力的技倆

夾雜在慌亂之中混進來的羊祜部將鄧香與二十多名百中選一的精銳戰士趁著蜀軍忙著救第一處糧倉火災鎮守真正屯糧處——市集地下藏酒庫的衛兵被調去滅火之時一股作氣殺了進去四處點火

天氣寒冷空氣乾燥火勢甚旺地下藏酒庫瞬間化做一片火海頃刻間支撐藏酒庫的木造樑柱燒毀方圓三百尺的市集,也就轟然一聲垮下


新鮮空氣湧入,更助長了熊熊火勢。

無數的糧草,幻化作灰燼焦黑,消失於天際通紅。

 

※ ※ ※ ※

 


朝陽透進了西城議事廳的窗簷,眾人的臉上,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那是一層化成灰的糧草,還是他們如槁木死灰的心情?


「都是俺的錯,現在燒光光了…」

「啪!」

管定不停地替自己掌嘴


「只剩下一開始沒燒完的,一點點的一半…」

伍巢以手遮面,雖然只是自言自語,卻讓大家都聽到了。


「剩下的那一點點的一半,如果與十萬百姓平均分配,還可以撐多久?」

「一日以兩餐計,餐餐減半,配上城內城外的可食植物、飛禽走獸,約還可以吃三日…」

霍弋任建寧太守多年,西南地處蠻荒,百姓的主食也不完全是米飯。


「三日之後,可以宰馬,再撐個兩,三日…」


「再來…」

霍弋看了看大家。

 

答案大家都清楚。



吃人。

 

先吃剛死的人,再吃老人,再交換妻子、小孩…


(啊…)

杜預用力眨了眨眼。


幾乎沒有死傷。

五萬大軍,皮膚有的紅一點、有的黑一點,卻也都看得到第二天的太陽。


杜預精心防備之下,固若金湯的西城,一點也沒破損。


西城的五萬大軍,三日之後,就要慢慢喪失戰鬥能力…


到時候該怎麼辦?

吃到剩下最後一人?

「三日之內…必要決戰…」

杜預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

 

五萬對十萬的決戰,缺糧對不缺糧的決戰…

眾人心灰意冷。


「報告杜將軍!」

就在氣氛降到冰點的時候,傳令兵跑了進來。


「吳征西將軍羊祜,派人來下戰帖∼」

「什麼?!」

 

 

 

 

「殺殺!∼∼∼」

「殺∼∼∼∼!」


濃霧之下,戰事再起,雪原上剛乾涸的血,又濺上一層腥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的節奏快到不能再快,士兵使盡全力揮舞手上的兵器!


「啊∼∼」

「喝!∼∼」


慘烈的五丈原第二戰,卻是中央魏軍苦苦維持陣型,苦撐住蜀軍三面圍定的剿殺!

 

「放!∼∼∼」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哇呀∼∼」

「啊∼∼」

弓矢以最快的速度連發,恨不得早一刻用盡弩箭,把魏軍全射成大刺蝟!


「殺光國賊!∼∼」

「殺殺殺!∼∼∼∼」

十萬蜀軍用盡了全力恨不得直接殺上西天把國賊奸人一把揪下來鞭屍!!




「鍾會這廝攻心計,我們讓他聰明反被聰明誤!」

諸葛瞻高舉令劍,專往魏陣破綻處突擊!



「鍾會果然中計,現在只能守不能攻!我們趁勢多殺幾個!」

「黃將軍說的是!正東,隨我來!」

 

「殺!∼∼∼∼」

 

蜀軍斬將奪旗,直直殺奔司馬昭主力方向!



原來三日前傅僉提議,既然鍾會生性多疑,不如將主力置於兩側,中軍卻以老弱殘兵填充。

當兩軍對陣時,蜀軍中軍必然抵擋不住鍾會精銳中軍,但是鍾會天性多疑,勝利如此簡單到手,必然不會追上來突破蜀陣。這時,蜀軍青壯所組成的兩支強大側翼,卻能夠在鍾會舉棋不定的時候,張開包圍鍾會中軍,以士氣與數量,專挑中軍廝殺,以最快的速度,局部取勝。

五丈原也不是無限寬廣,十萬人的軍陣,也能足夠填滿從渭水到斜谷出口的距離。鍾會無法進行反包圍,中軍必然要遭殃!

果然,鍾會記取了上次未竟全功的教訓,把驍將盡留在中軍,準備蜀軍再敗時,一舉突破斷後隊。而鍾會在兩翼布下的,卻是征西將軍陳騫、征南將軍胡奮二人。

這兩個人帶兵普通,當做側翼支援尚可,卻抵擋不了蜀漢的青壯精銳!


「能殺多少算多少!∼∼∼」

「殺殺∼∼∼」

魏中軍兩面側翼死傷極其慘重


※ ※ ※ ※



「司徒,大將軍!胡奮將軍再次告急!」


(唉,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鄧艾把胡奮分給我…)


「傳令到前面,讓中軍楊欣、王頎分別去救兩頭!」

「是!∼∼」

 

傳令到前面中軍?

原來鍾會不在中軍

 

(蜀人真是傻得可憐啊。只有三分之一的兵力,也敢來硬拼?)

(弱者當以計勝。你們急欲死戰,我鍾會又怎麼會笨到走在最前面,讓你們猛攻呢?)

(當然是找幾個替死鬼。哈哈!)



「時機已到,傳令楊刺史,全速殺出後軍進攻!∼∼請相國專心突破中央一路即可!∼∼」


「好!」

 

「這一場切莫貪功追趕主帥!但是要盡量多圍住蜀兵,能殺多少殺多少!」

 

「是!∼∼∼」

 

「讓蜀人瞧瞧五萬鐵騎的厲害!哈哈哈!」

 

※ ※ ※ ※

 

馬蹄踏雪,隆隆作響!

悶雷般的殺聲突然從南北兩側後傳來,魏軍不知多少,繞過了一片混亂的主戰場!


「衛將軍!魏軍騎兵朝我們側翼衝過來了,為數甚多!」

 

「一片鍾字大旗旗海,鍾會親自殺到!」


「什麼!∼∼∼」

 

 

 

 

蜀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中央戰場上與魏軍火拼,斬首無數。

想不到,敵人真正的主力,卻才剛剛登場。


「衛將軍!鐵騎兵勢太過兇狠,側翼陣線崩潰!我們快退回去!∼∼」

「正要殺滅賊軍,怎麼能撤退?」

「我們士兵精力耗盡,弩箭射完,而鍾會鐵騎勢如山崩地裂,所向披靡!再不退的話,我們就會全軍覆沒!」

 

諸葛瞻向東一看,果然魏軍鐵騎滾滾而來,一波接一波、一陣又一陣,蜀漢步兵盡是待宰羔羊,毫無反擊之力!


「呵!」

諸葛瞻突然太喝一聲!

「我父子受國家大恩,寧可戰死沙場!」

「衛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只有前軍潰敗,今日退回去,來日再戰,還有勝算!現在犧牲,就什麼都沒有了!」

黃崇講的,也不無道理。

 

 

亂軍中,蜀軍兩翼急退,再次留下一群群英勇的斷後部隊。

 

 

他們寧可要犧牲自己也要保衛主帥

為了諸葛丞相的後代

 

 

這也是為什麼鍾會下令,不要追趕主帥,卻要盡量多圍住蜀兵,能殺多少殺多少

這些蜀兵,是自願被圍住的、自願犧牲的



黃潮再度推進,孤立了戰場上,零星的紅色部隊。


精疲力竭的紅軍,即使化為血水,也不改其色。

 


※ ※ ※ ※

 


絲竹鼓樂散場,眾將卻圍著中間的紅人不放。


「恭喜司徒,這一戰殺得蜀人積屍成山,血流成河啊!∼∼」

「哈哈哈…沒什麼。是對手太差了…」


(好像太差了…差到有點不合理…?)


「司徒、大將軍真神人也∼」


(還是我觀摩過鄧艾、姜維,進步太多了?哈哈。)


「啊,千萬別這麼說。當今相國華功蓋世,才是神人呢。」

鍾會猛然回過神來。人在官場,還是要處處小心。

「對,對。」

「當然,當然。小官一時嘴快,想說的神人,其實是相國在先,再加上司徒嘛,哈哈。」

一開始說溜嘴的人也警覺了。


「相國、晉王實在應該早登九五之尊∼」

「今日大勝,我們再去聯名,勸相國登基一次吧?」

「好主意!」

「走走走…」

幾十個人走向司馬昭的大帳。


司馬昭最近頭疼得很厲害,不僅不親自指揮,凱歌才剛奏起,卻又躲回了營帳休息。

司馬相國…大概快「萬歲」了吧?


「司徒又立大功,相國賞罰分明,必定要再次重加封賞啦∼∼」

「不敢,不敢∼∼」

「那個荀小人,這下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啦∼哈哈。」

「嗯∼∼」

原來荀勗與鍾會不睦這事,全天下都知道。拍鍾會馬屁的人,自然不忘順便罵荀勗幾句。

 

「等到荀小人沒了靠山,我們就要好好整整他啦!∼∼」

「對對…」


眾人邊走邊說。

※ ※ ※ ※

人可是長耳朵的。

荀勗的「耳線」,自然也聽見了這些。

※ ※ ※ ※



「啊——」



左擁右抱,兩個美女,一雙孅孅玉手拖住了司馬炎的嘴巴,另一對嬌嬌玉指,放進去一粒姆指尖大的蜜棗。

「啊∼∼嗯嗯。」

司馬炎嚼著蜜棗甜,嗅著胭脂香。


「嗚∼∼」

可是有個煞風景的馮紞,邊哭邊擦著眼淚。


「公子,鍾會這廝如此猖獗,又去拍晉王馬屁了呢!晉王對他必定是大大聽從啊∼這下小的性命不保,再也不能伺候公子了∼」

「荀小人」原來也在。


「哈哈…你死了,我去找別人使喚好了?自己技不如人,能怪誰呢?有膽子自己多拍幾個馬屁,自己去帶兵吧?哈哈哈——唔∼

司馬炎正笑得合不攏嘴,又是一粒蜜棗趁勢塞入。


「荀公曾死不足惜,倒是鍾會這廝,八日前在相國大帳之中,眾目睽睽之前,硬是給公子難看,贊成二公子的意見…」

「是啊∼相國最近身子欠佳,萬歲之後,如果鍾會這廝要擁立二公子,我們卻是計無可施呢∼」

跪在地上的馮紞邊說,邊扯著司馬炎的右腳。

鞋子都給他扯歪了。


「嗯…你們去我父王那,替我說幾句好話吧?」


「小人都說了。但是最近小人伺候晉王、相國大人的時候,也常聽相國大人說起二公子的好處呢∼」

原來馮紞是洛陽宮苑的步兵校尉,而司馬昭把洛陽宮苑當作自己的第二個家,自然與處處撈好處的馮紞走得很近。現在司馬昭出征,就把善於揣摩自己心意的馮紞帶在身邊了

再說前一陣子馮紞還和荀勗立了件大功呢。


「喔?我父王怎麼說?」

「這…小的不敢說。」

「快說吧。」


「嗯∼咕嚕」

馮紞嚥下一口吐沫。


「嗯嗯…晉王說,這二公子若有鍾會輔佐,必成大業∼∼」

「哈哈!父親真是老糊塗了,怎麼說這種話∼難道他不知道鍾會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嗎?」

「小…小的也是這麼向晉王說∼」

「喔?然後呢?」

司馬炎突然站起,兩旁的美女手還沒放開,現在正好摸在司馬炎的左右大腿上。


「相國說鍾會…在晉王和大公子身邊,就是小人;在二公子身邊,卻是名臣∼」


「哼!∼∼∼」

「唉呦∼」

司馬炎氣得大腳一踢,卻把身材嬌小的馮紞踢翻在地上。


「公子勿憂,小人倒有一計,要讓晉王、相國大人明白鍾會的本性∼」

「喔?」


「是的∼」

馮紞爬起身來,把頭靠到了司馬炎的膝蓋邊。


「鍾會僅管對外非常假惺惺,但是對內,就不一定守得住秘密了∼」


「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口風很緊的。」

司馬炎搖搖頭。


「秘密,卻不一定真的從本人的口裡說出來的呀∼」

「喔?」


「就像小的如果在外面說,大公子的秘密,其實是他喜歡∼男人∼」

「哈哈哈…我了解了∼∼」

司馬炎高興地拍手,兩側美女又靠了上來。


美女享用不盡,司馬炎怎麼會有時間喜歡男人呢?


「嗯…很好。鍾會身邊有什麼人?」

「有個現成人選。公子覺得,鍾會的參軍,丘建這個人如何?」


「嗯?他是鍾會的心腹…以前在胡烈那裡當差。看起來尖嘴猴腮、獐頭鼠目,不是什麼好東西…」

丘建長得還真抱歉…


「一人得道,雞犬昇天啊。像丘建這種暴發戶,一切得來不費工夫,腦袋裡裝的是什麼呢?」

「嗯…」

司馬炎歪著頭,撥弄著美女的雲鬢。

※ ※ ※ ※


五丈原第二戰,漢、魏兩軍陣亡人數各超過三萬人,而最後漢軍狼狽地逃竄,魏軍歡呼著收兵。


今日再奏凱歌,五丈原的東方,洋溢著一片喜氣。

據上面說,下一戰就可以徹底殲滅敵人了。


「好好休息吧∼∼」

丘建躺倒席上。


「呼。好冷。」

五丈原依然冰涼,今年的冬天真是長啊。



「啊…真好。鍾大人說,要讓我進位將軍呢!」

丘建自言自語,嘴裡吐著白氣。


「我丘建身為心腹,鍾大人當然是要一起提拔我呢。哈哈。」

 

「丘大人在嗎?」

 

帳外突然傳來微弱的一聲,沒有燈火的亮光。


「咦?誰?」


「不好啦!有壞消息給丘大人∼」


「什麼壞消息?」


丘建掀開帳幕,是兩個人,一高一矮。


「原來是荀大人、馮大人啊∼」


「啊呦∼∼丘大人,您怎麼黑氣罩頂∼?」

「啊?」

丘建抬頭,看了看夜空,果然是一大團黑氣。


「什麼壞消息呢?」


「丘大人腦袋快不保啦!我們平常看丘大人忠心為國,不忍心看您不明不白冤死,所以特來報信∼」

荀勗滿臉哀戚。


「冤死,從何說起?」

丘建不禁打了個寒顫。


有道是:「爬得高,跌得重;塞翁得馬,焉知非禍。」

究竟丘建有何黑氣罩頂,要讓他不明不白冤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