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西城外面的吳軍,幾乎沒有戒備。
西城內的蜀軍,也沒有在城牆上。
這是一種微妙的信任。還有四天,兩邊就是一家人了。
「吸∼∼嗯∼」
徐胤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羊祜左手摸著鬍子,眼神顯得有點呆滯。
「四明谷大敗,皇上駕崩,烏程侯即位。」
羊祜小聲地說。
「什麼?!∼不是才三十一歲嗎?」
徐胤趕緊壓低了嗓子。
「嗯。詳情不知道。只有這幾個字。」
「那…叛軍就要逼近建業啦!我們要不要回救建業?喔…羊公已經派人去了。」
徐胤恍然大悟。
原來今夜稍早,羊祜緊急招集了孫冀、孫震、孫歆這三位與皇室有關係的將軍,帶齊本部兵馬一共三萬,火速沿漢水、長江,水陸齊下,趕回建業支援。
為什麼羊祜不全軍回去救呢?
「我們的任務是打下西城,比司馬昭早一步攻下漢中。」
「是,是。」
「況且西城到建業三千四百里,消息花了七日,從江邊烽火臺的驛站一座座傳來。即使是順江而下,十萬大軍至少也要花上半個月,才到得了石頭城外。到時候建業很可能勝負已分,白跑一趟。」
原來吳國也有自己的「天燈」系統,就是長江邊的烽火台,每五里一座。
白日快馬接棒,如果實在太過緊急,夜晚再舉火為號,舉火所能傳遞的訊息都在地平線上,是「一維」的,不如有時間先後、上下高低的「二維」天燈來得多樣化,所以訊息不能太長。
「嗯,那羊公為什麼還要分出三位孫將軍回去?」
「首都危急,將領在外完全不做反應,也是不對。我本是降將,這方面要更加小心,不能落人口實,所以多少要意思一下。況且,呃…」
羊祜似乎有點懶得解釋。
「你也知道為什麼。」
「喔喔,了解。」
原來這三個孫將軍一直不太滿意羊祜對蜀人的懷柔政策。現在找個正當理由支開,正是皆大歡喜。
「昔日先帝在位的時候,寵信朝中丞相濮陽興、故左將軍張布有點過了頭,年前在長江、壽春、徐州又吃了些甜頭,從此喜歡御駕親征,其實天子應該首重國政,軍事由專才擔任就好了。」
「勞師動眾,行動緩慢,又容易一意孤行,所以有四明谷之敗。現在烏程侯上來…搞不好是個轉機?」
羊祜又摸了摸鬍子。
今夜的羊祜,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喔?」
「烏程侯是個好學又聰明的人,應該不會做什麼傻事。」
「原來如此。」
孫皓的名聲的確很好。擔負了父母冤死血債的孫皓,幾年來絲毫沒有怨言。
「大將軍丁奉死得可惜,驃騎將軍文鴦三叛之將,勇冠東吳卻不足以服眾。江東軍事,很可能暫時是屢立功勳的右將軍張悌作主?這樣至少不會一下子輸掉。」
「所以右將軍能擊破叛軍?」
徐胤的眼神充滿了希望。
「唉∼叛軍終究是烏合之眾,多在人數,銳在一時,急於力敵不可勝。還是緩兵,攻心的好。」
(讓我打,大概會贏得很輕鬆吧?)
緩兵、攻心,正是羊祜的專長。
「唉∼羊公這話,應該向張悌說去。」
「張悌也非等閒之輩,四明谷應勝而慘敗,應該檢討得出這一個道理才對。我們就繼續兵向漢中吧。」
「好的。還有四天,就能拿下西城了…」
「嗯…喔喔∼∼∼」
羊祜打了個大哈欠。
「今晚好像特別累。徐軍司也去睡吧?」
「好。羊公早歇。」
「嗯嗯。」
羊祜忙著向徐胤揮手道晚安。
徐胤告退了。
帳中只剩羊祜一人。
(嘿…幸好沒被發現…)
羊祜走向帳後,取出了…
釣竿一隻!
釣餌一簍!
木桶一個!
「今夜再落空,就實在太倒楣了。」
羊祜喃喃說著。
皇上駕崩,大將卻偷溜出去釣魚了…
※ ※ ※ ※
夜色涼如水,漢江低沉地吟唱,微風吹動羊祜垂胸的鬚髯。
「嗯…」
(這次去哪裡釣好呢?)
原來羊祜每晚都換地點,卻還是一條魚也沒釣上。
其實,他並不是專心釣魚,而是邊釣邊思考,所以常常錯失了收竿的時機。
羊祜最近在為《老子》作注,有很多資料在腦子裡盤整、咀嚼、體悟。
(我們吳軍屯兵附近大概太吵了,這次要換個上游一點、靜一點的地方。)
羊祜沿著漢水西行,輕裘鬆袍,月色相伴,天地為家,漫遊江岸,釣魚又是其次了。
(啊呀∼∼這樣多悠閒?不要回去當官好了。)
走呀走呀…
緣江行,忘路之遠近。
「是誰?」
「啊。」
一個哨兵打扮的人跑了過來。
(哇,穿紅的,慘了。)
「喔,我是來釣魚的。」
臨危不亂、從容不迫,羊祜裝出一臉純潔的笑容。
「兩國交戰,釣什麼魚?是不是奸細?」
「你看我像嗎?」
「嗯…很像!快和我來!∼∼」
哨兵一支長槍,頂住了羊祜的胸口。
「喂∼∼小哥有話好說,我和你來便是了。」
(啊呀,這下麻煩了∼要不要趁現在把鬍子割了?)
(花二十幾年才留起來的…)
羊祜邊走,邊摸著鬍子。
※ ※ ※ ※
西城南門,近在眼前。門口許多蜀兵,往來異常頻繁。
(啊,怎麼了?好像有什麼大事。)
「報告管將軍!我抓到一個自稱來釣魚的!怕是奸細,所以帶回來請管將軍過目!」
「喔?」
過來的武官顯然是個武官,長得魁武而老實,和羊祜差不多高。
(他姓管…嗯。)
「咦,俺總覺得在哪看過你。」
管定摸著腮。
原來羊祜是泰山人,與管定都是青州出身。
(山東姓管的武官可不多…四十來歲,在蜀國…那一定是降將。杜預手下嘛…莫非是管定?)
「啊呀,你可是管定將軍?」
羊祜操著一口道地的山東方言,那是他的「母語」。
「咦?你怎麼知道哩?」
管定倒退一步。
羊祜畢竟在山東長大,對「青州幫」的官員也相當清楚。
「俺是你以前在泰山府的同僚,宗寶啊∼怎麼,不認得俺啦?∼∼」
「喔?嗯∼∼啊!俺想起來啦∼∼!!」
「哇哈哈∼∼好久不見呀∼∼」
他鄉遇故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羊祜扔了釣具,張開雙臂,與管定兩人抱在一起。
羊祜怎麼會用「宗寶」這個名字呢?
原來管定乃當年黃巾將軍管亥之孫。管亥率領萬名殘軍作亂,向北海太守孔融強索糧米一萬石,否則就要打破城池,殺盡老幼婦孺。孔融遣戰將「宗寶」迎敵,只是交馬沒幾回合,就被管亥一刀砍於馬下。
羊祜情急之下,竟然用了一個被管定的爺爺斬於馬下的人名。幸好管定是個粗人,也不太清楚祖上做了什麼好事。
「想不到俺們竟然在這裡碰見啊∼∼」
「啊呀,對對,以前俺們還一起去偷雞哩∼∼」
「喔喔喔,噓∼∼」
管定有點臉紅,看樣子這個老同事是認定了。
「俺真地是來釣魚地呀∼」
「那當然∼∼」
「李四段!你怎麼搞的啊?亂抓人,俺不是說不准騷擾百姓嗎?」
「對不起∼∼請管將軍、宗大人恕罪∼∼」
剛才抓羊祜來的小兵,成都人李四段,把頭壓得低低的。
「莫有關係∼呃,管定你生幾個小孩呀?」
宗寶急著和管定攀點關係,這樣有話才好說。
「唉呀∼光棍一個到四十多啊∼卻找到個漢中妞,好賢慧地∼現在有兩個小兒子。你呢?」
「啊∼俺一個老婆、一個女兒,也該嫁人哩∼」
「要加油啦∼趕快生個兒子∼」
「是是是…」
宗寶看了看南門內的西城。離自己的妻女,大概只有幾百步吧?
只是,她們並不知道自己在這裡。
(嗯,幾天後俺就可以加油一下了∼)
(不曉得老婆會不會年紀太大了?∼俺要不要討房小的呢?∼)
(但俺老婆會不會反對哩?∼)
(啊∼現在不是俺想這個的時候,還很危險地∼)
「管定啊,俺家就住外面不遠啊,今晚有沒有空,好好聊一聊?俺開兩罈好酒,宰隻全羊請你∼」
(呸呸呸∼)
「唉,對不起您啊,俺是當班南門的,一刻也不得閒哩∼前一陣子出了紕漏,讓吳人燒了我家軍糧啊∼∼」
「啊∼∼」
宗寶有點不好意思。
(那要真請你喝個酒啦∼)
「等一下,俺們杜將軍還會來視察哩∼」
(哇,要趕快脫身。)
「啊呀∼∼那,這南門啥時才換人守啊?」
「再四天就好啦!到那時俺們就要投降羊公了。你知道羊公嗎?俺們泰山之光啊∼和你一樣,鬍子長長地∼」
「喔∼∼俺也聽說了他∼∼」
宗寶摸了摸鬍子。
(鬍子長長地羊公,當然和俺宗寶一樣啊?哈哈∼)
「那俺就先回去啦?四日以後,親自登門西城,請管兄、管將軍來寒舍如何?」
「啊,好地,好地。」
四日之後,不曉得管定看到羊祜會有什麼表情?
「管將軍?」
「俺這就告辭啦∼」
「再見∼∼」
管定與宗寶揮手道別。
一場虛驚就要結束∼∼
「管將軍?」
「哇!杜將軍!」
說時遲,那時快,宗寶轉身便走,他一輩子大概沒走這麼快過!
「杜將軍!俺和您介紹一個人∼∼」
(…)
管定大步跑上來,一把拉住了宗寶∼∼
「啊呀∼俺急著回家啊∼老婆在等生兒子∼∼」
「等等再做好事嘛,先向宗兄介紹俺的上司,做人很夠意思地∼杜元凱、杜將軍∼∼」
再走就要讓人起疑了,宗寶只得回頭…
「杜將軍∼這是俺的同鄉啊,宗寶,字…」
「字…青龍!」
「原來是宗青龍∼哇,相貌堂堂的美髯公啊∼∼」
「不敢,不敢,俺也久仰杜將軍大名∼」
青龍。
想當年,劉皇叔北海救孔融,關雲長手提青龍偃月刀,一刀斬管亥於馬下。
(原來杜預長這個樣子。一表人才啊∼)
幸好那時情報不發達,大多數的人都只聽過對方的名字,即使是諸葛亮與司馬懿,走在路上撞見也不認識。
而五日前漢江一戰,羊祜與杜預相隔尚遠,自然看不清對方面貌。
「管將軍,我們剛接到個好消息啊!∼∼全城就差你不知道。」
深夜的火光下,杜預笑得十分燦爛。
「喔?啥消息?」
「我們不要投降羊公啦∼」
「喔喔喔?」
「為啥?」
(俺會好好待你地呀?)
「剛才漢中星夜飛馬傳來急報,五丈原衛將軍大勝,司馬昭敗回長安!」
「啥?!」
「真地假地?」
「據說衛將軍詐敗上方谷,一場天崩地裂,數百尺深的大雪從千丈山坡上滑落,坑殺十四萬魏軍∼!」
「哇∼∼∼十四萬∼∼」
管定一張嘴開得大大的。
「啊∼∼他奶奶地∼」
宗寶呆住了。
「而且霍太守從漢中緊急撥來糧草,三日內運到!」
連糧草都來了∼
「那…」
管定看了看宗寶。
「四日以後,俺又不能到青龍家啦∼∼唉∼∼」
「莫有關係。俺大概也不能來找你哩∼」
人生不如意事,十恆居七、八。
大概是見不到老鄉,宗寶的神情十分落寞。
(見不到俺老婆、女兒,即將到手的西城,也就這樣飛了∼)
「啊,你們同鄉要聚聚是吧?那我就放管將軍一晚假好吧?明日起,西城三門緊閉,務要守得水洩不通,等到羊公退兵!」
「哇∼這麼好!」
「啊∼∼這∼∼」
宗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司馬昭一敗,五路大軍瓦解,羊祜也不用打漢中了。
「太好啦∼∼」
宗寶笑得很開心。
「那俺們就先告辭啦!」
「嗯嗯∼」
「喂,李四段!回去和俺老婆說,今晚俺去老鄉家,不用等俺回來!」
「是∼」
管定迫不及待地脫了戰甲,交給剛才被罵的小兵。
「慢走啊∼」
杜預揮了揮手。
「多謝杜將軍啦∼∼」
「後會有期∼∼」
宗寶撿起了釣具,也揮了揮手。
「真是太好啦,俺們今晚一定要喝個大醉∼∼」
「對對對∼∼」
牙門將管定搭上了征西將軍宗寶的肩。
「大概有二十多年沒見了吧?俺都不認得你啦!那你都在幹啥啊?」
「俺搬家到了襄陽,現在替吳國人做點兵器的小買賣∼」
「喔,原來替吳國人做買賣。那俺替蜀國人當差啊∼哈哈。」
「唉∼俺們原本都是魏人,世事難料∼」
「的確∼」
世事難料。
「喂,青龍,怎麼俺們向吳軍方向走去啊?」
「俺家住襄陽,不過在吳軍中有個帳子∼」
「可是俺是蜀將啊∼」
「莫有關係,脫了軍服,莫有人知道你是誰∼」
「也對。」
「俺們去喝個痛快!」
「好!好!」
老鄉相伴,舊識閒話,明月照江,順流而下,羊祜與管定,並肩走向吳國大營。
※ ※ ※ ※
「青龍∼你地買賣好像做得很大啊∼你看這些吳國人,一個個對你行禮啊∼像龜孫子似地∼」
「不敢,不敢。」
※ ※ ※ ※
「咯。青龍∼怎麼不見你老婆、女兒?」
「…去了親戚家還沒回來∼∼快喝∼快喝∼」
「來,喝!∼」
「喝!∼」
「啊∼∼∼咯。這酒好醇啊∼∼一定很貴地∼」
「嗯∼哈哈∼」
※ ※ ※ ※
那一夜,管定被羊祜的三大罈醇酒灌得不省人事,讓人抬了回西城。
三日後,長安快馬來報,確認司馬昭慘敗。
四日後,吳軍中所有投降的西城蜀兵,已經依個人意願,放回了一大半。
同日,羊祜撤兵西城,順漢水東下,轉移駐地。
司馬昭兵敗,五路伐蜀大軍瓦解,強攻西城小地,即使得手,也用處不大。
蜀漢存活過了五路七十萬大軍,三國的新局面也即將開始!
※ ※ ※ ※
陸抗將楊石心的遺體火化,灑入長江,骨灰中,竟然撿出五十七個箭頭。
江陵城外,有座新立的碑。
「紀念義士楊石心」,前面這麼說。
碑的後面,記載了楊石心的事績。
「楊石心,永安白帝城人,忠於公、義於私,為國殲敵、為友捐生,堪為世表。永安八年、春二月、吳大都督陸抗敬立。」
簡簡單單幾行字,或者再濃縮成一句話:
士為知己者死。
※ ※ ※ ※
「父王,您的燒好像退了一點。」
司馬攸從司馬昭的額頭上,移開了他滿是割痕的手。
《同時 二月十八
深夜 長安城 長生殿後》
司馬攸回過身,換了一條濕巾,覆在司馬昭額頭上。
「我覺得好點了。」
終於,司馬昭開口說話了。
熊熊的火爐旁,層層的錦被下,炕上的司馬昭斷斷續續地昏睡了兩天,出了一身冷汗。
「太好了。」
「桃符先去睡吧。蜀人大概很快就要來了。」
不知從何時起,司馬昭的頭不痛了。
不知從何時起,司馬昭又願意開口,叫自己兒子的小名了。
在五丈原,司馬昭染上了風寒,現在似乎好點了。
「是。」
燭火熄滅,司馬昭又閉上雙眼,想起了五日前的上方谷。
(山頂上,站著諸葛亮。)
(那時,我驚得呆了。)
(不知道是鬼,還是…?)
「父親∼∼∼請讓孩兒抱您衝出重圍!∼∼∼」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如果說桃符騙了我這麼久,想要我的王位,為什麼他要在大雪壓下來的那一剎那,趴在我身上?)
(如果我要死,先死的一定是趴在我身上的桃符。)
(他是在保護我。那是本能。)
那種像天塌下來一樣雪崩之下,任誰也沒有活命的把握。
(有句話說,一個人再會演戲,在緊急情況下的本能反應,卻是騙不了人的。)
(三十一年前,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們各自逃命,沒有人互相扶持…)
(我曾經恨他們…但後來我明白,那是人的本性。)
司馬昭的頭腦並不是一片空白。
(三十一年後,炎兒一個人跑在前面,後面跟著荀勗,更後面跟著馮紞這些人。)
(只有桃符,那一刻擋在我身上。)
(從雪地裡挖出我,背我回眉縣…這些都可以裝,他可以賭我不死…)
(但是本能是騙不了人的。)
(會不會是我一時糊塗呢?差一點就鑄成大錯…)
(我也該決定世子人選了。)
「來人吶?取筆墨紙硯來∼」
司馬昭的聲音,又回復了昔日的沉穩。
※ ※ ※ ※
「踱—踱—踱—踱—踱—踱—踱—踱—」
腳步聲在長廊中迴響,兩長排的衛兵,一一舉手行禮。
由遠而近,走來一個神氣的將軍。
「喂,有精神一點啊!被相國看到偷打瞌睡,立斬!」
「是!∼∼啊啾∼對不起!」
「喂!不是說受風寒的人全回家休息嗎?」
將軍大發雷霆,看著旁邊的隊長。
「是!他是剛剛才開始的∼」
「還不快回去睡覺!你,就是你,你站這裡∼」
「然後你站這裡∼」
將軍挪動士兵的位置,把空出來的位子巧妙地遮掩掉了。
(嗯…很好。)
(真是絕佳的好機會,長生殿讓我屯兵,相國又醒過來了…)
(這下子有我表現的機會啦∼)
 |
征西將軍
陳騫
魏司徒陳矯之子,沈穩有智謀,善於鑽營而不在意人品,辦事有績效,公認比賈充、荀勗這幫人還要有才能。史上的陳騫與賈充、石苞、裴秀等人成為武帝跟前的重臣,最後官拜大將軍,活了八十一歲。陳騫為人並不謙恭,甚至對司馬炎講話也頗傲慢。
小說中的陳騫,在263年冬的壽春一戰中差點敗給丁奉,後來在過江孫休大軍的猛攻之下,棄守壽春。264年春,陳騫、張特中了丁奉、江東二張「張悌、張布」、與全懌、全禕叔姪的調虎離山之計,失了徐州,被孫休大軍三面包圍,卻在部將周浚的搏命相救下,敗回陳留。此後,陳騫便一直留在司馬昭身邊,參與譙縣會戰,捨身斷後,又參加陳留守城戰,擊退文鴦。265年春,陳騫升征西將軍,參加司馬昭這一路的五路大軍伐蜀,立下不少苦功。而上方谷雪崩時,陳騫身在司馬昭的後軍,因此逃過一劫。 |
「踱—踱—踱—踱—踱—踱—踱—踱—」
陳騫跨過了露門,一路走向露寢,也就是長生大殿的前殿,一邊在心中盤算。
「唰!」
露門內的士兵安靜地立正行禮。
陳騫滿意地點點頭。
(鄧艾、石苞、鍾毓、鍾會兄弟、安平王司馬孚…這些人全都死了,我的機會來啦∼哈哈∼)
「陳將軍萬福。」
宮女們也認出來了一副神氣樣的陳騫了。
(相國與兩位公子以下,長安現在除了太尉王祥,最高的官就是我啦。嘿嘿。)
「我聽說相國起來啦?」
陳騫邊脫下寶劍,邊問道。
要見司馬昭,是不能帶劍的。
「是的。」
小宮女們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咦?有條人影出來了?)
《長生大殿 露寢(前殿)》
裡裡外外五千名將兵,都是陳騫的本部兵馬。原本有一萬多人,卻有一大半受了風寒。
戒備森嚴的長生大殿,露寢裝飾得金璧輝煌,壁畫幅幅出神入化,柱雕條條巧奪天工。
川流不息的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手上捧了不曉得什麼東西,筆墨紙硯一類的,大概都是為了伺候司馬昭,和這些伺候司馬昭的人。
「啊…這可不是安昌侯、衛將軍∼∼」
安昌侯、衛將軍,就是司馬攸。
陳騫的態度當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低聲下氣的。
滿朝文武都認為,司馬攸很可能是下一任晉王,甚至是下一任皇帝。陳騫如果還想升官,當然要在司馬攸面前,趁早建立起一個好印象。
「征西將軍有什麼事嗎?」
司馬攸面帶倦容,不停照顧在司馬昭身邊的他,已經兩日兩夜沒睡了。
「呃,聽說相國醒了,特來恭賀。」
原來陳騫在睡夢中,被手下帶來的這個大消息硬是給挖起來了。
就是要一聽到消息,哪怕是深夜也要趕來恭賀,才顯得出他對相國的忠心與關心。
(官場嘛,就是要靠這樣的細心、努力,才能力爭上游∼)
這是陳騫的信念,也是千百年來、千萬年後,天下無數官僚的信念。
「喔。很不巧,我父王又歇息了。」
「啊∼晚來了一步∼」
(早知道就不要和那些衛兵廢話了∼)
「征西將軍早歇吧。國家大難,賊人兵臨長安,更需要將軍費心。」
「是…是。」
(罵我?∼∼∼)
司馬攸早就知道陳騫是怎樣的人——官僚一個。
本來,司馬攸說話是很小心的,但現在的他實在是太累了,講話也就直一點。
蜀國大軍已到扶風,攻城在即,身為長安重要的軍事統帥,怎麼晚上能不睡覺,反而在意這種馬屁小事…
「…」
司馬攸頭也不回地走了,步履蹣跚。真的是累了。
(唉呀,我怎麼這麼倒楣∼)
陳騫不禁皺眉。
(相國的面沒見著,反而很可能把未來的皇帝給得罪了∼∼嗚∼∼)
陳騫嘆了口氣。這叫做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宦海浮沉,得失隨緣,聽天由命吧。
「咦?裡面明明有光嘛?」
「相國沒睡喔?」
「不清楚。」
衛兵們一直站在露門旁邊,所以和陳騫一樣不清楚狀況。
(我該不該進去呢?)
(相國在裡面做什麼?)
(啊,現在萬一闖進去,一來是擺明不聽二公子的話,二來搞不好得罪相國…嗯,還是穩紮穩打好一點。)
「唉∼」
陳騫再嘆口氣,轉身離去。
※ ※ ※ ※
蟲鳴蛙唱,這一間廂房內,正是春意盎然。
「砰砰砰!」
「公子∼∼∼」
「砰砰砰!!」
門「呀∼∼」地一聲開了。
「幹什麼呀∼∼這麼晚了。」
出來的人長髮垂到了腰…身上隨便披了件袍子。
「你們來幹啥?」
司馬炎的床上,還有人等著呢。
門口站了兩個人,一高一矮,不用說是誰了。
「不好啦∼∼相國起身了∼∼他…」
「喔?起得來啦?那不錯啊∼」
司馬炎伸了伸懶腰。
「他還寫了詔書,立二公子當世子∼∼」
「什麼?!!」
司馬炎的眼睛睜得像荔枝一樣大。
相國深夜立詔,中間總會驚動一些宮裡的人。
荀勗、馮紞這些權臣,有許多心腹、眼線都是在宮裡在當差的。
「明日一早就要宣布,這詔書已經送出去了∼」
「去誰那裡?快說快說!」
司馬炎心急如焚。
「去太保鄭沖那裡,不過鄭太保還在睡覺∼」
「那還等什麼,快去取來!就說…相國要改一改!」
「可可…可是相國萬一問起來…」
「笨吶。讓相國不能問不就好了?」
「啊?怎麼做?」
荀勗與馮紞面面相覷。
「我平常養你們是做什麼的?」
五年前,這句話賈充也對成濟說過。
於是成濟鐵了心,舉起了長矛,刺穿了皇帝的胸膛。
「啊∼∼∼難道公∼公子是說說∼∼∼」
荀勗顫抖著嗓音。他想起了成濟的下場:滅三族。
「那……呃……要做得很…很漂…漂漂亮嗎?」
一想到自己可能的下場,馮紞說話也開始結巴了。
「那得先撤去衛兵,要借公子的輔∼輔輔國大將軍兵兵∼兵符∼∼∼」
急中生智,狗急跳牆,荀勗雖然同樣緊張,卻也有了點眉目。
「白痴!蠢材!你何時看到我父王給賈充大將軍兵符?那全天下不都知道是他主謀的了?自己去想辦法!」
司馬炎說得太坦白了。
※ ※ ※ ※
長廊上成百上千的衛兵,打盹的十有八、九,沒人注意到黑暗角落裡的兩道身影。
「公曾,怎麼辦吶∼∼」
馮紞滿面愁容。
「長生殿全都是衛兵,我們就算要自己動手,也會先被剁成肉醬∼∼」
離破曉只剩兩個時辰,荀勗、馮紞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倒不如放棄大公子,投靠二公子?」
「你別挨罵啦!二公子恨不得撥了你我的皮呢∼∼」
「那…那遲早要倒楣了,不如先殺了二公子?」
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了。
「怎麼可能∼衛將軍也有本部兵馬啊∼∼而且就算成功,相國一知道,我們腦袋也要搬家∼∼」
「你是黃門侍郎,沒兵權,我散騎常侍,兵在洛陽啊∼不然就就…就殺進宮來算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還轟轟烈烈戰一場?
「踱—踱—踱—踱—踱—踱—踱—踱—」
「要不然一個一個衛兵買通∼∼」
「怎麼可能,只要有一個人說出去,我們馬上完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啊∼」
「踱—踱—踱—踱—踱—」
「那…買通這些衛兵的頭?」
「呃?好主意!」
「是誰?」
「陳騫!」
「咦?有事嗎?」
突然,一顆人頭,出現在荀勗、馮紞中間!!
「哇呀!!∼∼∼」
「媽呀∼∼∼」
慘叫聲驚走了樹梢的五隻烏鵲。
荀勗、馮紞嚇得屁滾尿流,雙腿一軟、四腿兩軟,雙雙跌倒在地。
「這不是荀大人、馮大人嗎?怎麼這麼慌張呢?」
說陳騫,陳騫就到。
「哇∼∼我們的救星∼∼」
「救命祖宗∼∼」
荀勗、馮紞兩個人喜極而泣,一擁而上,一人抱住一隻陳騫的大腿。
※ ※ ※ ※
「大…大將軍?」
「只要明日的晉王是我,先升車騎將軍,登基以後,再升大將軍。說到做到。」
「嗯…那王太尉…?」
「王太尉素來與我不睦,我先升他去當太保。這樣的話,明天起,你就是在我之下,長安最高的軍事統帥了。怎樣?」
(哇,連一向不喜歡我的王祥王太尉,也一起排擠了…)
(我陳騫,是要跟這個不肖的混蛋狼狽為奸好呢…還是去通報相國、還是二公子?可是二公子已經不喜歡我…萬一他上了台,我也沒好日子過…)
(還不如睜隻眼,閉隻眼,好歹當上大將軍!賭了!)
※ ※ ※ ※
「砰砰砰!」
「二公子在嗎?∼∼∼」
「砰砰砰!!」
「嗯?」
司馬攸開了門,卻是睡眼惺忪。
門口是個小太監,很平常的小太監,雙手捧了個盤子,盤子上面一個缽,缽中冒著一縷白煙。
「相國該吃藥了,聽說您要親自去餵?」
「喔?我沒這麼說呀?」
「喔∼∼那卑職回去再問問。」
小太監回身便走。
「啊,等等。等你問完,吃藥的時間都過了。我現在去餵吧,這麼晚了,你也去休息好了。」
「多謝公子。」
小太監交過了盤子,不久便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 ※ ※ ※
長生大殿裡裡外外的衛兵,似乎在等著什麼。
他們一路看著司馬攸,進了後殿。
「父王,藥來了。」
司馬攸端著湯藥,走進長生後殿。
「喔,是桃符啊。不是不久前才吃過?」
司馬昭並沒有睡著,只是在炕上閉目養神。睡了兩天兩夜,暫時也存了些體力。
選了一個好的後繼人,至少死而無憾。
「孩兒不清楚,是太監送來的。大概是父王最近沒吃太多東西,多開點強身藥,補充體力。」
「嗯。」
司馬昭在司馬攸的攙扶下,撐起了身。
司馬攸坐到了司馬昭身旁,一口一口地餵。
「桃符。」
司馬昭看著兒子。
「是?」
「老實告訴父王,你想不想當晉王?」
「這…孩兒雖有信心,會表現得比兄長稱職,但是長幼有序,孩兒身為弟弟,絲毫沒有非份之想。」
「嗯,很好。桃符最好的一點,就是誠實…」
司馬昭點點頭。
「唉,但是作官若要爬到頂,打倒想整垮你的一切政敵,像父王這樣幹,是不得不虛假的。」
「嗯…」
「這是一種手段。不這樣做,別人就要欺負你,踩在你頭上。等到你當上了皇帝,再去照你的意思治國即可。」
「孩兒不能同意…」
「喔?說說看。父王不會怪罪。」
僅管司馬昭是個奸詐權術、陰招虛偽樣樣來的奸雄,對待自己的誠實的兒子,倒也可以敞開真心了。
「孩兒以為,政治上這些爾虞我詐,並不能當成手段。因為這些手段,會養出一批逢迎拍馬的權臣,會嚇退有理想、有抱負的知識份子,會愚弄千千萬萬的百姓。這樣,即使真正當上了最高位,所得到的,不過也是一個從根基起開始腐朽的國家。」
「嗯…就像曹魏這樣吧?哈哈。」
司馬攸點點頭,繼續餵著父親湯藥。
「咕嚕∼∼」
「可是,至少你當上了皇帝。如果父王是魏武帝,桃符就是魏文帝了。哈哈。」
在司馬昭的眼中,勝利是絕對的。贏了就是贏了,曹爽輸了,王凌輸了,毌丘儉,諸葛誕都輸了。
「孩兒有句話,說出來怕父王怪罪,卻又不吐不快。」
「快說,快說。父王很久沒聽見實話了。」
從某個角度來看,司馬昭也是很悲哀的,他沒有人不騙,也沒有人不騙他。
「如果要靠這樣的手段當皇帝,給後人樹立一個榜樣,就是要做這麼多黑心事,欺人孤兒寡婦、殺忠臣、甚至…殺皇帝,這樣才能建立一個新朝代,那孩兒還寧可不要讓雙手沾滿污穢與血腥。孩兒以為,總有一日,天下會有一個良心的朝廷,總會有一日接近大道、大同。」
「我們每一個人,尤其是顯貴有權者,都有讓天下進步的責任,不可以報著賺飽了錢就走,丟一個爛攤子給後人的自私心態,讓後人恥笑不說,也愧對了生於天地之間。」
「嗯…哈哈。桃符就是這樣,父王才喜歡你。」
聽見兒子的理想這麼高遠,司馬昭笑得很開心。
「可是魏朝天數已盡,我們早一點讓他終結,早一點讓百姓看到桃符領導的治世,不是很好嗎?」
「孩兒誓死不做篡位之事,卻願與父王一般,與諸葛武侯、蕭何、曹參一般,盡相國的本份,盡力去做,照樣可以使天下大治,也帶頭做個不篡位的榜樣。」
「嗯。可是桃符不篡,也難保你的兒子、孫子不篡呢。不如就自己來啦,背個黑鍋嘛。哈哈。」
或許,司馬昭願意成為這樣滿手汙穢、血腥的人,心裡就是希望「黑鍋我背了沒關係」,希望都在下一代身上了。
「代代相篡、朝朝相伐,百姓的苦難何時才能終止呢?」
「這是天命啊。天命終止了,就換下一個朝代了。」
「父王難道真相信這一套?沒有什麼天命,只有腐敗,只有人民對統治階層的失望與憤怒!」
「哈!桃符說得好!有理想!就讓你開創一個不當皇帝的萬年基業吧!哈哈哈…」
司馬昭拍了拍司馬攸的肩。
雖然兵敗五丈原,魏國還是擁有天下近一半的人口,是三國中的獨強。司馬攸如果真要一手掌權,也不見得不能讓魏國再次振興起來。
「可是人性齷齪,想要讓大家都有良心,都願意犧牲自己的名利而顧慮到天下,阻礙必定是重重啊。桃符如果失敗了,那時父王我早已經入土啦,可不要太傷心…」
「後代的事,孩兒也不清楚。百年、千年以後,我們朝代的氣數可能已經完結,但是那時候的人,會在乎什麼呢?他們不會歌頌我們的勝利,因為我們的後人已經失敗了。那時候的人,會清清楚楚地看見,我們倒底是權謀地奪權而成功,還是抱持著一份傳承的希望而失敗,再決定是不是要把這個理想傳遞下去,前仆後繼,慢慢實現!」
「嗯…桃符說得很對。父王的眼光太窄啦。哈哈哈…咕嚕。」
司馬昭把湯藥一飲而盡。
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能看到自己的兒子又超越自己的境界,也是為人父的驕傲呢。
「所以父王趕快歸西好了,一切就讓給桃符吧。」
「孩兒不敢,自古廢長立幼,卻都落得國內大亂的下場。孩兒身為一輔臣,請當上皇帝的兄長聽孩兒一點小意見,心願已足。」
「哈。桃符沒聽說,魏文帝怎麼逼東阿王的嗎?」
東阿王,就是曹植。魏文帝曹丕曾逼曹植七步成詩,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那也只好逆來順受,命中如此…」
「嘿…只怕桃符會給氣得吐血了。不過現在講這些都沒用了。哈哈。」
「怎麼說?」
「桃符明早便知,只剩一個時辰啦…先去睡吧。」
「嗯…父王晚安。」
司馬攸出去了,司馬昭再次躺下。
(哈哈…我畢竟是生了個有出息的兒子。)
司馬昭十分輕鬆。
(唉…怎麼我都沒想過這些呢?不然我也來弄個改革。)
(像魏武帝這些三讓九讓、群臣上奏要我當王的假戲,遲早會被後人拆穿吧,哈哈。)
(真誠,才能感動人呢。)
司馬昭正想著,司馬攸已經步出了長生殿。
隨後,長廊兩側的衛兵,也悄悄地行動了。
(那些老古板說,治天下的人一定要老謀深算…其實我也不信。什麼事都有可能會發生的嘛。)
(就讓桃符試試看吧,給後人當一個表率。)
(或許幾千年後,人們會停止鄉愿…)
(停止以為,從政一定要虛偽…)
(那是人性的問題吧。或許,靠著教育普及,百姓也能體會到「風骨」的真義,體認到每一個人對政治的所要負出的良心責任…)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今夜的司馬昭,十足像個老好人。
朝聞道,夕死可矣。夕聞道…
(奇怪,肚子有點不舒服…)
(嗯?)
(或許幾千年後、幾萬年後,每一個人都會說:「我討厭司馬昭!」)
(那我的好桃符就成功了呀!哇哈哈哈∼∼∼)
(哇,好痛。)
(啊∼∼)
「啊呦∼∼∼」
司馬昭痛得大叫。怎麼了?
「啊!!∼∼∼」
沒有人來。司馬攸早去得遠了。
「來人啊∼∼∼」
司馬昭爬著下炕,奔出後殿求救,卻沒有一個宮女、太監。
宮人都被馮紞支開了。
「啊啊∼∼∼∼∼」
(難道是那個藥?)
(為什麼桃符要害我?)
(不是,他說他不要皇位,有那樣見解的人,何必害我?)
(還是桃符說了半天,都是在騙我吃藥?)
「啊!!∼∼∼」
跌撞的司馬昭,到了長生殿的露寢前殿。
「啊!!∼∼∼」
尖銳的慘叫聲,在大殿中迴旋。
幾千個衛士都去哪了?
都被陳騫以換班的名義調開了。
(難道他知道了我立他為世子,怕我反悔?)
「孩兒不清楚,是太監送來的…」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或許有人利用了他,送毒藥給我…難道是那個不成材的混蛋,要先殺我滅口,再把詔書追回來?)
(不行,不管是誰,都是混蛋,我不能讓他得逞!)
「啊∼∼∼」
慘叫聲迴響著,彼此回答。
一世奸雄,從不屈服。司馬昭痛得在鮮紅的金邊地毯上翻滾著。
「啊∼∼∼∼∼」
搖曳的燭火,巧奪天工的雕柱,出神入化的壁畫,一個接一個模糊了。
(我不能死!!∼)
司馬昭的頭逐漸昏沉了。
(不能死!!∼∼∼)
「啊∼∼嘔∼∼」
司馬昭吐出了一口接一口的鮮血,被鮮紅地毯給同化、吸收了。
(是桃符、還是那個混蛋?)
司馬昭自己也不能確定。
(不能∼∼∼)
唯一確定的是,有人要他死。
(不∼∼∼)
…
…
意志力,也有敵不過的東西。
※ ※ ※ ※
那一夜,司馬昭暴斃在長生大殿的露寢。據說,他全身發黑,七孔流血。
但是除了第二日一大早發現的宮女,沒有人真的見到司馬昭的死狀。司馬昭的遺體,急急地被抬進了棺材,上面釘了九九八十一根大鋼釘。
那個發現的宮女,和那些幫司馬昭收屍的太監們,很快地也一個個失蹤了。
喔,對了,還有那個送藥的小太監,隔天一早被發現他一頭栽進了長安城東門外的大水溝,氣絕多時。
司馬昭的靈前,司馬炎、司馬攸哭倒在地,一如五年前,司馬昭聽見曹髦的死訊那般,投拜於地。
按司馬昭遺囑,司馬炎立為世子,即晉王、相國位。 原本的太保鄭沖升上了太傅,原本的太尉王祥升了太保,都是榮譽性的閒職。 征西將軍陳騫則升上了車騎將軍,比衛將軍司馬攸還大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