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諸葛亮。)

(該來的,還是來了。)






黑暗,在蔽日濃煙裡。

光明,在衝天火舌上…


山谷,綿延數里的殺戮戰場,

鮮血染紅了青草,點燃的薪柴拋下。


「啊∼∼∼」

「救命啊∼∼」

「哇呀∼∼」


成千上萬的弩箭飛下,射穿了戰甲。

腿上的皮膚燒出了水泡,濃煙薰得睜不開眼。


亂軍中,眾人漫無目地的逃命。


「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

這個聲音,是他的父親的。


「架!∼∼∼」

父親回馬便走。


「架!」

這個聲音,是他哥哥的。


「嗯!∼∼」


那日,二十四歲的司馬昭騎著馬,拼了命地往回奔馳。


父親騎著馬,逃在前面,留下他和他哥哥。

而他哥哥的座騎,又跑得比他的快。


「嘶∼∼∼」

「啊呦∼∼∼」

座騎大概是中箭了,前腿因疼痛而騰空,司馬昭被掀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


「救命啊!!∼∼∼∼」

「哇呀∼∼」

一隻大腳,帶著泥沙與鮮血,硬生生踩上司馬昭的胸膛。

那是一種撕裂的痛。



「父親、兄長,等等我∼∼∼」


司馬懿、司馬師早就消失不見了。成百上千的士兵,從司馬昭身邊跑過。


沒有人等司馬昭。


(不行,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不能死!!∼∼∼)


(不能死!!∼∼∼)


司馬昭睜開了雙眼。



四周是暗的,沒有天,沒有地。

全是暗的。


司馬昭似乎躺著,躺在雪裡。


四周都是雪。沒有陽光反射,雪也是黑的。


(我司馬昭被活埋了。)


司馬昭想動,但是他動不了。


(喔!好痛。)


天崩地裂的高速下,雪崩的力道奇大,往往能連根拔起整片樹林。

那一刻,司馬攸抱起司馬昭,逃向車蓋之下。

天塌了下來,隨即便是一片黑暗。


喔,對了,他還感到一陣胸口的劇痛。

在那一剎那,好像有個人趴在他身上、緊接著,又重重地壓在他身上。


那是他的兒子。


(我終於要死了。哈哈。)


四周愈來愈冷,司馬昭的氣息也逐漸微弱。


司馬昭在發抖,倒不是因為害怕——他已經失去希望,沒什麼好怕的。


只是,實在太冷了。

司馬昭已經發了好幾天的燒


(還是一樣,沒有人等我。)


(沒有人…)


(沒…)

 

太冷了,司馬昭甚至不能思考。


「沙…沙沙沙。」

「父王!父王!您在嗎?」

「沙…沙沙沙。」

突然,司馬昭的眼線裡又出現了一線藍天。


「父王!原來您在這!您沒事嗎?」


(喔?我命不該絕嗎?)


「父王!您還好嗎?請再撐一下!」


「沙沙沙…沙沙沙。」

司馬攸赤著雙手,在雪上挖呀、挖呀。


低溫扎進了司馬攸的掌心,碎冰刮破了他的指尖。


※ ※ ※ ※



鍾會的慘叫聲,遠在十里以外,沒有人聽見。



高山不動,雪崩讓它瘦了一號;顰鼓不響,老兵正扛著它下來。


溫暖的冬日,靜靜地烘暖終南群山;

喊殺聲已經傳揚而遠去,求救聲已經被掩蓋、凍結。


掙扎,已經停止。


諸葛果望著山下,

沒有動靜的上方谷…喔,它暫時不算是個山谷了。


雪崩把上方谷填平了。




諸葛亮沒做到的事,她做到了。

二十萬魏軍,掩埋在數十丈深的積雪之下。

剩下的,逃得無影無蹤。



三十一年前的五丈原,諸葛亮一人撐起全局,疲憊交加,吐血身亡。

三十一年後的五丈原,蜀漢靠著上方谷一場大雪崩,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諸葛瞻與諸葛果,兩個人。



※ ※ ※ ※



冷風吹來,司馬昭的牙齒,不自主地發抖、碰撞,發出「叩叩」的聲音。


好冷。

太冷了。


但是司馬昭沒死,他的兒子正背著他,踩下每一個深陷雪中的凹坑。


「呼∼∼呼∼∼呼∼∼父王,您冷嗎?」

司馬攸喘著氣。,


「…」

(桃符,你是裝出來的嗎?)

(我還不能死。)

司馬昭環顧兩旁,沒有別人,雪上倒有不少腳印,前前後後。


「父王,我們一起回長安去…」


長安?

長安離五丈原,足足有二百多里。


(沒有人等我。)

(只有桃符嗎?)



黃昏西山,氣溫又回到冰點以下。

冰原上,有一對孤單的身影緩緩移動。

一對父子,沒有人等他們。

 

「我們先去『眉』看看,應該會有軍士集結…」



※ ※ ※ ※


五丈原決戰,魏軍總指揮,司徒、領大將軍事
鍾會失蹤,從此緲無音訊,半年後,有百姓在十里以外的地上拾得鍾會的戰甲、頭盔,與紅漆鑲金的司徒、平大將軍令牌一面。魏軍兵士失蹤十一萬八千,發現屍體兩萬三千,傷兩萬七千,加上五丈原上三戰,共死亡六萬五千,傷三萬八千,再算進子午谷的損失,撤退路途中的逃兵、沿路死亡的傷兵,三十六萬大軍,最後只有十萬左右回到長安,而這個數字之中,將近一半是無戰力的傷兵。


※ ※ ※ ※



司馬攸救出司馬昭的消息,著實讓大家跺腳。


《扶風  蜀漢炎興三年  民國二年  二月十八  諸葛瞻軍》

 

 

五丈原的黃色森林,早已是人去寨空。魏軍急忙撤退之前,幾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漢軍收拾了戰場,繳獲兵糧萬斛、刀械、衣甲堪用五萬餘套,已命輔國大將軍董厥,分出二萬餘士兵,大半是傷兵,先帶回天水。

剩下的兵力歸諸葛瞻,四萬七千人迅速推進到長安城西七十里的
扶風郡,卻不能再前進了。


「衛將軍∼∼啊∼∼∼啾!!!

「啊∼∼」


雖然王含連忙用手遮住,還是有些飛涕
噴射到諸葛瞻臉上。

眾目睽睽下,諸葛瞻為了給王含面子,也不好用手抹去。


咳咳咳∼對不起∼咳∼死罪,死罪。」


「沒關係∼∼」

諸葛瞻講起話來也有鼻音了。


或許是打了場大勝仗,一下子鬆懈下來,抵抗力減低;或許是多日在雪原上作戰,染上了風寒。

這時,蜀軍有半數以上染病。發燒、咳嗽、流涕不止,倒不是什麼威脅生命的病症,卻也讓戰力大打折扣。


「探子回∼咳∼∼咳咳。」

「慢慢說∼吸∼」

「探子回報,輔國大將軍董厥,已經返抵天水,將順流而下,五千生力軍運送糧草、器械、攻城器,陸續運來扶風。吸∼」

「啊∼喔,我軍戰勝的消息,昨夜已由斜谷天燈傳令回漢中。」


情報局負責的事情可真不少,有王含這樣的人在,一切就輕鬆多了。


「好。我們等大家病好了,就進攻長安吧。吸∼」


諸葛瞻一條鼻涕也差點流出來,那可是件不太體面的事。


「這幾日就請眾將多多調養,不要勞動士卒。」

「是。」

「遵命,吸∼」


帳內眾將李球、關彝、趙廣、蔣舒、王含,諸葛尚等十多人,也多有病容。

 

「啊啾∼」

 

五萬漢軍,在人口稠密的扶風郡郊外駐紮,雖然諸葛瞻強行禁止蜀兵騷擾民眾,大戰在即,扶風郡的魏國百姓,仍是人心惶惶。


「喔,對了!有件好消息∼!」


王含語音不清,因為他那隻福態、肉感的右手,正遮住他的口鼻,不放下來。

大概是有條鼻涕掛在那邊?


「長安城傳來準確的情報,長安城也爆發了相似的傳染病。司馬昭都給傳上了,命在旦夕啊!」


「喔?」

「哇哈哈!」

「好耶∼」

「閻王要你老賊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

「喔呵呵∼」


眾蜀將一陣拍手稱慶,真是太缺少同情心了。


又,黃崇、傅僉、張遵等在五丈原決戰中受傷,所幸都沒有生命危險。今日他們並沒有參加會議,以免受感染,加重傷情。


「姐姐在朝真觀行醫,這種風寒,要多久才會好?吸∼」

諸葛瞻側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諸葛果。


「如果立刻休養在家,一日睡上六個時辰,約三日即可康復。但是軍士密集之處,交叉傳染,就很難說了。」

諸葛果策動了活埋十四萬魏軍的雪崩,卻沒有特別高興的神情。因為…


「啊啾!對不起。」

一把羽扇,正好遮臉。


女人打起噴涕來,畢竟是斯文一點。


「可是等太久了,司馬昭無論死活,長安城傷兵恢復,防備加強,士氣回升,援軍源源不斷地來…吸

幾日以來,諸葛瞻變得相當進取,眾將十分喜悅。


「不如趁現在魏軍士氣正低,司馬昭病危時,一鼓作氣攻取?」


「嗯…」

諸葛果陷入了深思。


仔細謹慎的人,總是在不疑處有疑。

聽起來愈合理的事,愈有可能暗藏意想不到的玄機。


「故姜大將軍北伐萬斛堆時,守長安的,可是太尉王祥?」

「正是。」

還捂著嘴的情報局長回答了。


太尉乃三司之一,是魏國名義上的軍事最高領導,卻並不一定握有實權。


「王祥…此人方正端直,沉靜穩重。他與司馬炎的關係,是不是不好?」

「喔?這點不敢論斷。不過至少不像荀顗、何曾這樣與司馬昭、司馬炎父子親近。」


「嗯。我想也是。」

諸葛果輕搖羽扇,緩緩地點了頭。這是當年諸葛亮的招牌動作。


「太尉王祥之下,司馬炎、司馬攸之外,魏國在關中,最高位階的將軍是誰?」

「嗯…這個嘛∼∼」

「有雍州刺史諸葛緒、荊州刺史楊肇、征西將軍陳騫、征南將軍胡奮…聽說諸葛緒已經回安定整兵了。」


「諸葛緒不擅帶兵,事倍功半;胡奮無謀,屢敗之將;而五丈原兵敗,吳魏同盟可能生變,楊肇應該要回荊州準備…」

「陳騫?」

下面李球接上話。李球是故建寧太守李恢的姪子。


「陳騫這個人一路升官,好像和司馬昭的關係不錯啊?」

諸葛瞻問。


「嗯…他在徐州是怎樣丟城的?」


「喔…這要從頭說起了…吸∼」

王含狠下心來,索性一把抹去了鼻涕。


「話說…」


(詳情請見十九回)


※ ※ ※ ※



今夜,西城外的軍隊,十停中去了兩停。


「羊公,這…急報上怎麼說?」

「徐軍司真想知道?」


羊祜張大眼睛,看著軍司徐胤。

帳中就他們兩個人而已。



《當夜  吳永安八年  二月十八  西城外  羊祜軍》

 

 

 

夜深了,西城外面的吳軍,幾乎沒有戒備。

西城內的蜀軍,也沒有在城牆上。


這是一種微妙的信任。還有四天,兩邊就是一家人了。

「吸∼∼嗯∼」

徐胤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羊祜左手摸著鬍子,眼神顯得有點呆滯。


「四明谷大敗,皇上駕崩,烏程侯即位。」

羊祜小聲地說。


什麼?!不是才三十一歲嗎?

徐胤趕緊壓低了嗓子。


「嗯。詳情不知道。只有這幾個字。」

「那…叛軍就要逼近建業啦!我們要不要回救建業?喔…羊公已經派人去了。」

徐胤恍然大悟。


原來今夜稍早,羊祜緊急招集了孫冀、孫震、孫歆這三位與皇室有關係的將軍,帶齊本部兵馬一共三萬,火速沿漢水、長江,水陸齊下,趕回建業支援。

為什麼羊祜不全軍回去救呢?


「我們的任務是打下西城,比司馬昭早一步攻下漢中。」

「是,是。」


「況且西城到建業三千四百里,消息花了七日,從江邊烽火臺的驛站一座座傳來。即使是順江而下,十萬大軍至少也要花上半個月,才到得了石頭城外。到時候建業很可能勝負已分,白跑一趟。」

原來吳國也有自己的「天燈」系統,就是長江邊的烽火台,每五里一座。

白日快馬接棒,如果實在太過緊急,夜晚再舉火為號,舉火所能傳遞的訊息都在地平線上,是「一維」的,不如有時間先後、上下高低的「二維」天燈來得多樣化,所以訊息不能太長。


「嗯,那羊公為什麼還要分出三位孫將軍回去?」

「首都危急,將領在外完全不做反應,也是不對。我本是降將,這方面要更加小心,不能落人口實,所以多少要意思一下。況且,呃…」

羊祜似乎有點懶得解釋。


「你也知道為什麼。」

「喔喔,了解。」


原來這三個孫將軍一直不太滿意羊祜對蜀人的懷柔政策。現在找個正當理由支開,正是皆大歡喜。


「昔日先帝在位的時候,寵信朝中丞相濮陽興、故左將軍張布有點過了頭,年前在長江、壽春、徐州又吃了些甜頭,從此喜歡御駕親征,其實天子應該首重國政,軍事由專才擔任就好了。」

「勞師動眾,行動緩慢,又容易一意孤行,所以有四明谷之敗。現在烏程侯上來…搞不好是個轉機?」

羊祜又摸了摸鬍子。

今夜的羊祜,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喔?」


「烏程侯是個好學又聰明的人,應該不會做什麼傻事。」

「原來如此。」


孫皓的名聲的確很好。擔負了父母冤死血債的孫皓,幾年來絲毫沒有怨言。


「大將軍丁奉死得可惜,驃騎將軍文鴦三叛之將,勇冠東吳卻不足以服眾。江東軍事,很可能暫時是屢立功勳的右將軍張悌作主?這樣至少不會一下子輸掉。」

「所以右將軍能擊破叛軍?」

徐胤的眼神充滿了希望。


「唉∼叛軍終究是烏合之眾,多在人數,銳在一時,急於力敵不可勝。還是緩兵,攻心的好。」


(讓我打,大概會贏得很輕鬆吧?)

緩兵、攻心,正是羊祜的專長。


「唉∼羊公這話,應該向張悌說去。」

「張悌也非等閒之輩,四明谷應勝而慘敗,應該檢討得出這一個道理才對。我們就繼續兵向漢中吧。」


「好的。還有四天,就能拿下西城了…」

「嗯…喔喔∼∼∼」

羊祜打了個大哈欠。


「今晚好像特別累。徐軍司也去睡吧?」

「好。羊公早歇。」

「嗯嗯。」

羊祜忙著向徐胤揮手道晚安。



徐胤告退了。



帳中只剩羊祜一人。


(嘿…幸好沒被發現…)


羊祜走向帳後,取出了…


釣竿一隻!

釣餌一簍!

木桶一個!


「今夜再落空,就實在太倒楣了。」

羊祜喃喃說著。


皇上駕崩,大將卻偷溜出去釣魚了…



※ ※ ※ ※



夜色涼如水,漢江低沉地吟唱,微風吹動羊祜垂胸的鬚髯。

「嗯…」


(這次去哪裡釣好呢?)


原來羊祜每晚都換地點,卻還是一條魚也沒釣上。

其實,他並不是專心釣魚,而是邊釣邊思考,所以常常錯失了收竿的時機。

羊祜最近在為《老子》作注,有很多資料在腦子裡盤整、咀嚼、體悟。


(我們吳軍屯兵附近大概太吵了,這次要換個上游一點、靜一點的地方。)


羊祜沿著漢水西行,輕裘鬆袍,月色相伴,天地為家,漫遊江岸,釣魚又是其次了。


(啊呀∼∼這樣多悠閒?不要回去當官好了。)


走呀走呀…

緣江行,忘路之遠近。


「是誰?」

「啊。」


一個哨兵打扮的人跑了過來。


(哇,穿紅的,慘了。)


「喔,我是來釣魚的。」

臨危不亂、從容不迫,羊祜裝出一臉純潔的笑容。


「兩國交戰,釣什麼魚?是不是奸細?」

「你看我像嗎?」

「嗯…很像!快和我來!∼∼」

哨兵一支長槍,頂住了羊祜的胸口。


「喂∼∼小哥有話好說,我和你來便是了。」


(啊呀,這下麻煩了∼要不要趁現在把鬍子割了?)

(花二十幾年才留起來的…)


羊祜邊走,邊摸著鬍子。


※ ※ ※ ※


西城南門,近在眼前。門口許多蜀兵,往來異常頻繁。

(啊,怎麼了?好像有什麼大事。)


「報告管將軍!我抓到一個自稱來釣魚的!怕是奸細,所以帶回來請管將軍過目!」

「喔?」


過來的武官顯然是個武官,長得魁武而老實,和羊祜差不多高。

(他姓管…嗯。)


「咦,俺總覺得在哪看過你。」

管定摸著腮。


原來羊祜是泰山人,與管定都是青州出身。

(山東姓管的武官可不多…四十來歲,在蜀國…那一定是降將。杜預手下嘛…莫非是管定?)


「啊呀,你可是管定將軍?」

羊祜操著一口道地的山東方言,那是他的「母語」。


「咦?你怎麼知道哩?」

管定倒退一步。


羊祜畢竟在山東長大,對「青州幫」的官員也相當清楚。


「俺是你以前在泰山府的同僚,宗寶啊∼怎麼,不認得俺啦?∼∼」

「喔?嗯∼∼啊!俺想起來啦∼∼!!」

「哇哈哈∼∼好久不見呀∼∼」


他鄉遇故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羊祜扔了釣具,張開雙臂,與管定兩人抱在一起。


羊祜怎麼會用「宗寶」這個名字呢?


原來管定乃當年黃巾將軍
管亥之孫。管亥率領萬名殘軍作亂,向北海太守孔融強索糧米一萬石,否則就要打破城池,殺盡老幼婦孺。孔融遣戰將「宗寶」迎敵,只是交馬沒幾回合,就被管亥一刀砍於馬下。

羊祜情急之下,竟然用了一個被管定的爺爺斬於馬下的人名。幸好管定是個粗人,也不太清楚祖上做了什麼好事。


「想不到俺們竟然在這裡碰見啊∼∼」

「啊呀,對對,以前俺們還一起去偷雞哩∼∼」

「喔喔喔,噓∼∼」


管定有點臉紅,看樣子這個老同事是認定了。


「俺真地是來釣魚地呀∼」

「那當然∼∼」


「李四段!你怎麼搞的啊?亂抓人,俺不是說不准騷擾百姓嗎?」

「對不起∼∼請管將軍、宗大人恕罪∼∼」


剛才抓羊祜來的小兵,成都人李四段,把頭壓得低低的。


「莫有關係∼呃,管定你生幾個小孩呀?」

宗寶急著和管定攀點關係,這樣有話才好說。


「唉呀∼光棍一個到四十多啊∼卻找到個漢中妞,好賢慧地∼現在有兩個小兒子。你呢?」

「啊∼俺一個老婆、一個女兒,也該嫁人哩∼」

「要加油啦∼趕快生個兒子∼」

「是是是…」


宗寶看了看南門內的西城。離自己的妻女,大概只有幾百步吧?

只是,她們並不知道自己在這裡。

 

(嗯,幾天後俺就可以加油一下了∼)

(不曉得老婆會不會年紀太大了?∼俺要不要討房小的呢?∼)

(但俺老婆會不會反對哩?∼)

(啊∼現在不是俺想這個的時候,還很危險地∼)



「管定啊,俺家就住外面不遠啊,今晚有沒有空,好好聊一聊?俺開兩罈好酒,宰隻全羊請你∼」

(呸呸呸∼)


「唉,對不起您啊,俺是當班南門的,一刻也不得閒哩∼前一陣子出了紕漏,讓吳人燒了我家軍糧啊∼∼」

「啊∼∼」

宗寶有點不好意思。

(那要真請你喝個酒啦∼)


「等一下,俺們杜將軍還會來視察哩∼」

(哇,要趕快脫身。)


「啊呀∼∼那,這南門啥時才換人守啊?」

「再四天就好啦!到那時俺們就要投降羊公了。你知道羊公嗎?俺們泰山之光啊∼和你一樣,鬍子長長地∼」

「喔∼∼俺也聽說了他∼∼」

宗寶摸了摸鬍子。

(鬍子長長地羊公,當然和俺宗寶一樣啊?哈哈∼)


「那俺就先回去啦?四日以後,親自登門西城,請管兄、管將軍來寒舍如何?」

「啊,好地,好地。」


四日之後,不曉得管定看到羊祜會有什麼表情?


「管將軍?」


「俺這就告辭啦∼」

「再見∼∼」


管定與宗寶揮手道別。

一場虛驚就要結束∼∼


「管將軍?」

「哇!杜將軍!」

說時遲,那時快,宗寶轉身便走,他一輩子大概沒走這麼快過!


「杜將軍!俺和您介紹一個人∼∼」


(…)


管定大步跑上來,一把拉住了宗寶∼∼


「啊呀∼俺急著回家啊∼老婆在等生兒子∼∼」

「等等再做好事嘛,先向宗兄介紹俺的上司,做人很夠意思地∼杜元凱、杜將軍∼∼」


再走就要讓人起疑了,宗寶只得回頭…


「杜將軍∼這是俺的同鄉啊,宗寶,字…」

「字…青龍!」

「原來是宗青龍∼哇,相貌堂堂的美髯公啊∼∼」

「不敢,不敢,俺也久仰杜將軍大名∼」


青龍。

想當年,劉皇叔北海救孔融,關雲長手提
青龍偃月刀,一刀斬管亥於馬下。


(原來杜預長這個樣子。一表人才啊∼)


幸好那時情報不發達,大多數的人都只聽過對方的名字,即使是諸葛亮與司馬懿,走在路上撞見也不認識。

而五日前漢江一戰,羊祜與杜預相隔尚遠,自然看不清對方面貌。


「管將軍,我們剛接到個好消息啊!∼∼全城就差你不知道。」

深夜的火光下,杜預笑得十分燦爛。


「喔?啥消息?」


「我們不要投降羊公啦∼」

「喔喔喔?」

「為啥?」

(俺會好好待你地呀?)


「剛才漢中星夜飛馬傳來急報,五丈原衛將軍大勝,司馬昭敗回長安!」

「啥?!」

「真地假地?」

「據說衛將軍詐敗上方谷,一場天崩地裂,數百尺深的大雪從千丈山坡上滑落,坑殺十四萬魏軍∼!」

「哇∼∼∼十四萬∼∼」

管定一張嘴開得大大的。


「啊∼∼他奶奶地∼」


宗寶呆住了。


「而且霍太守從漢中緊急撥來糧草,三日內運到!」


連糧草都來了∼


「那…」

管定看了看宗寶。


「四日以後,俺又不能到青龍家啦∼∼唉∼∼」

「莫有關係。俺大概也不能來找你哩∼」


人生不如意事,十恆居七、八。


大概是見不到老鄉,宗寶的神情十分落寞。

 

(見不到俺老婆、女兒,即將到手的西城,也就這樣飛了∼)

 

「啊,你們同鄉要聚聚是吧?那我就放管將軍一晚假好吧?明日起,西城三門緊閉,務要守得水洩不通,等到羊公退兵!」

「哇∼這麼好!」

「啊∼∼這∼∼」

宗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司馬昭一敗,五路大軍瓦解,羊祜也不用打漢中了。


「太好啦∼∼」

宗寶笑得很開心。


「那俺們就先告辭啦!」

「嗯嗯∼」

「喂,李四段!回去和俺老婆說,今晚俺去老鄉家,不用等俺回來!」

「是∼」

管定迫不及待地脫了戰甲,交給剛才被罵的小兵。


「慢走啊∼」

杜預揮了揮手。


「多謝杜將軍啦∼∼」

「後會有期∼∼」

宗寶撿起了釣具,也揮了揮手。


「真是太好啦,俺們今晚一定要喝個大醉∼∼」

「對對對∼∼」

牙門將管定搭上了征西將軍宗寶的肩。


「大概有二十多年沒見了吧?俺都不認得你啦!那你都在幹啥啊?」

「俺搬家到了襄陽,現在替吳國人做點兵器的小買賣∼」

「喔,原來替吳國人做買賣。那俺替蜀國人當差啊∼哈哈。」

「唉∼俺們原本都是魏人,世事難料∼」

「的確∼」


世事難料。


「喂,青龍,怎麼俺們向吳軍方向走去啊?」

「俺家住襄陽,不過在吳軍中有個帳子∼」

「可是俺是蜀將啊∼」

「莫有關係,脫了軍服,莫有人知道你是誰∼」

「也對。」

「俺們去喝個痛快!」

「好!好!」


老鄉相伴,舊識閒話,明月照江,順流而下,羊祜與管定,並肩走向吳國大營。


※ ※ ※ ※


「青龍∼你地買賣好像做得很大啊∼你看這些吳國人,一個個對你行禮啊∼像龜孫子似地∼」

「不敢,不敢。」


※ ※ ※ ※


「咯。青龍∼怎麼不見你老婆、女兒?」

「…去了親戚家還沒回來∼∼快喝∼快喝∼」

「來,喝!∼」

「喝!∼」

「啊∼∼∼咯。這酒好醇啊∼∼一定很貴地∼」

「嗯∼哈哈∼」


※ ※ ※ ※



那一夜,管定被羊祜的三大罈醇酒灌得不省人事,讓人抬了回西城。

三日後,長安快馬來報,確認司馬昭慘敗。

四日後,吳軍中所有投降的西城蜀兵,已經依個人意願,放回了一大半。

同日,羊祜撤兵西城,順漢水東下,轉移駐地。


司馬昭兵敗,五路伐蜀大軍瓦解,強攻西城小地,即使得手,也用處不大。


蜀漢存活過了五路七十萬大軍,三國的新局面也即將開始!


※ ※ ※ ※

陸抗將楊石心的遺體火化,灑入長江,骨灰中,竟然撿出五十七個箭頭。

江陵城外,有座新立的碑。

「紀念義士楊石心」,前面這麼說。

碑的後面,記載了楊石心的事績。

「楊石心,永安白帝城人,忠於公、義於私,為國殲敵、為友捐生,堪為世表。永安八年、春二月、吳大都督陸抗敬立。」


簡簡單單幾行字,或者再濃縮成一句話:


士為知己者死。


※ ※ ※ ※


「父王,您的燒好像退了一點。」

司馬攸從司馬昭的額頭上,移開了他滿是割痕的手。


《同時  二月十八  深夜  長安城  長生殿後》


司馬攸回過身,換了一條濕巾,覆在司馬昭額頭上。


「我覺得好點了。」

終於,司馬昭開口說話了。

熊熊的火爐旁,層層的錦被下,炕上的司馬昭斷斷續續地昏睡了兩天,出了一身冷汗。


「太好了。」

「桃符先去睡吧。蜀人大概很快就要來了。」


不知從何時起,司馬昭的頭不痛了。

不知從何時起,司馬昭又願意開口,叫自己兒子的小名了。

在五丈原,司馬昭染上了風寒,現在似乎好點了。


「是。」


燭火熄滅,司馬昭又閉上雙眼,想起了五日前的上方谷。



(山頂上,站著諸葛亮。)


(那時,我驚得呆了。)


(不知道是鬼,還是…?)



「父親∼∼∼請讓孩兒抱您衝出重圍!∼∼∼」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如果說桃符騙了我這麼久,想要我的王位,為什麼他要在大雪壓下來的那一剎那,趴在我身上?)


(如果我要死,先死的一定是趴在我身上的桃符。)

(他是在保護我。那是本能。)

 

那種像天塌下來一樣雪崩之下,任誰也沒有活命的把握。



(有句話說,一個人再會演戲,在緊急情況下的本能反應,卻是騙不了人的。)


(三十一年前,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們各自逃命,沒有人互相扶持…)

 

(我曾經恨他們…但後來我明白那是人的本性

司馬昭的頭腦並不是一片空白。


(三十一年後,炎兒一個人跑在前面,後面跟著荀勗,更後面跟著馮紞這些人。)


(只有桃符,那一刻擋在我身上。)


(從雪地裡挖出我,背我回眉縣…這些都可以裝,他可以賭我不死…)


(但是本能是騙不了人的。)



(會不會是我一時糊塗呢?差一點就鑄成大錯…)


(我也該決定世子人選了。)


「來人吶?取筆墨紙硯來∼」

司馬昭的聲音,又回復了昔日的沉穩。

※ ※ ※ ※

 

「踱—踱—踱—踱—踱—踱—踱—踱—」


腳步聲在長廊中迴響,兩長排的衛兵,一一舉手行禮。

由遠而近,走來一個神氣的將軍。


「喂,有精神一點啊!被相國看到偷打瞌睡,立斬!」

「是!∼∼啊啾∼對不起!」

「喂!不是說受風寒的人全回家休息嗎?」

將軍大發雷霆,看著旁邊的隊長。

「是!他是剛剛才開始的∼」

「還不快回去睡覺!你,就是你,你站這裡∼」

「然後你站這裡∼」

將軍挪動士兵的位置,把空出來的位子巧妙地遮掩掉了。


(嗯…很好。)

(真是絕佳的好機會,長生殿讓我屯兵,相國又醒過來了…)

(這下子有我表現的機會啦∼)

征西將軍 陳騫

魏司徒陳矯之子,沈穩有智謀,善於鑽營而不在意人品,辦事有績效,公認比賈充、荀勗這幫人還要有才能。史上的陳騫與賈充、石苞、裴秀等人成為武帝跟前的重臣,最後官拜大將軍,活了八十一歲。陳騫為人並不謙恭,甚至對司馬炎講話也頗傲慢。

小說中的陳騫,在263年冬的壽春一戰中差點敗給丁奉,後來在過江孫休大軍的猛攻之下,棄守壽春。264年春,陳騫、張特中了丁奉、江東二張「張悌、張布」、與全懌、全禕叔姪的調虎離山之計,失了徐州,被孫休大軍三面包圍,卻在部將周浚的搏命相救下,敗回陳留。此後,陳騫便一直留在司馬昭身邊,參與譙縣會戰,捨身斷後,又參加陳留守城戰,擊退文鴦。265年春,陳騫升征西將軍,參加司馬昭這一路的五路大軍伐蜀,立下不少苦功。而上方谷雪崩時,陳騫身在司馬昭的後軍,因此逃過一劫。



「踱—踱—踱—踱—踱—踱—踱—踱—」


陳騫跨過了露門,一路走向
露寢,也就是長生大殿的前殿,一邊在心中盤算。


「唰!」

露門內的士兵安靜地立正行禮。


陳騫滿意地點點頭。


(鄧艾、石苞、鍾毓、鍾會兄弟、安平王司馬孚…這些人全都死了,我的機會來啦∼哈哈∼)


「陳將軍萬福。」

宮女們也認出來了一副神氣樣的陳騫了。


(相國與兩位公子以下,長安現在除了太尉王祥,最高的官就是我啦。嘿嘿。)


「我聽說相國起來啦?」

陳騫邊脫下寶劍,邊問道。


要見司馬昭,是不能帶劍的。


「是的。」

小宮女們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咦?有條人影出來了?)


《長生大殿 露寢(前殿)》



裡裡外外五千名將兵,都是陳騫的本部兵馬。原本有一萬多人,卻有一大半受了風寒。

戒備森嚴的長生大殿,露寢裝飾得金璧輝煌,壁畫幅幅出神入化,柱雕條條巧奪天工。

川流不息的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手上捧了不曉得什麼東西,筆墨紙硯一類的,大概都是為了伺候司馬昭,和這些伺候司馬昭的人。


「啊…這可不是安昌侯、衛將軍∼∼」

安昌侯、衛將軍,就是司馬攸。

陳騫的態度當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低聲下氣的

滿朝文武都認為司馬攸很可能是下一任晉王甚至是下一任皇帝陳騫如果還想升官當然要在司馬攸面前趁早建立起一個好印象


「征西將軍有什麼事嗎?」

司馬攸面帶倦容,不停照顧在司馬昭身邊的他,已經兩日兩夜沒睡了。


「呃,聽說相國醒了,特來恭賀。」

原來陳騫在睡夢中,被手下帶來的這個大消息硬是給挖起來了。

就是要一聽到消息,哪怕是深夜也要趕來恭賀,才顯得出他對相國的忠心與關心。

(官場嘛,就是要靠這樣的細心、努力,才能力爭上游∼)

這是陳騫的信念,也是千百年來、千萬年後,天下無數官僚的信念。


「喔。很不巧,我父王又歇息了。」


「啊∼晚來了一步∼」

(早知道就不要和那些衛兵廢話了∼)


「征西將軍早歇吧。國家大難,賊人兵臨長安,更需要將軍費心。」

「是…是。」


(罵我?∼∼∼)


司馬攸早就知道陳騫是怎樣的人——官僚一個。

本來,司馬攸說話是很小心的,但現在的他實在是太累了,講話也就直一點。

蜀國大軍已到扶風,攻城在即,身為長安重要的軍事統帥,怎麼晚上能不睡覺,反而在意這種馬屁小事…


「…」

司馬攸頭也不回地走了,步履蹣跚。真的是累了。


(唉呀,我怎麼這麼倒楣∼)

陳騫不禁皺眉。

(相國的面沒見著,反而很可能把未來的皇帝給得罪了∼∼嗚∼∼)


陳騫嘆了口氣。這叫做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宦海浮沉,得失隨緣,聽天由命吧。


「咦?裡面明明有光嘛?」

「相國沒睡喔?」



「不清楚。」

衛兵們一直站在露門旁邊,所以和陳騫一樣不清楚狀況。


(我該不該進去呢?)

(相國在裡面做什麼?)

(啊,現在萬一闖進去,一來是擺明不聽二公子的話,二來搞不好得罪相國…嗯
還是穩紮穩打好一點。)


「唉∼」

陳騫再嘆口氣,轉身離去。

 

※ ※ ※ ※

 

蟲鳴蛙唱,這一間廂房內,正是春意盎然。

 

「砰砰砰!」

「公子∼∼∼」

「砰砰砰!!」


門「呀∼∼」地一聲開了。


「幹什麼呀∼∼這麼晚了。」

出來的人長髮垂到了腰…身上隨便披了件袍子。


「你們來幹啥?」

司馬炎的床上,還有人等著呢。


門口站了兩個人,一高一矮,不用說是誰了。


「不好啦∼∼相國起身了∼∼他…」


「喔?起得來啦?那不錯啊∼」

司馬炎伸了伸懶腰。


「他還寫了詔書,立二公子當世子∼∼」

「什麼?!!」

司馬炎的眼睛睜得像荔枝一樣大。


相國深夜立詔,中間總會驚動一些宮裡的人。

荀勗、馮紞這些權臣,有許多心腹、眼線都是在宮裡在當差的。


「明日一早就要宣布,這詔書已經送出去了∼」

「去誰那裡?快說快說!」

司馬炎心急如焚。


「去太保鄭沖那裡,不過鄭太保還在睡覺∼」

「那還等什麼,快去取來!就說…相國要改一改!」

「可可…可是相國萬一問起來…」


「笨吶。讓相國不能問不就好了?」

「啊?怎麼做?」

荀勗與馮紞面面相覷。


「我平常養你們是做什麼的?」

五年前,這句話賈充也對成濟說過。

於是成濟鐵了心,舉起了長矛,刺穿了皇帝的胸膛。

 

「啊∼∼∼難道公∼公子是說說∼∼∼」

荀勗顫抖著嗓音。他想起了成濟的下場:滅三族。

 

「那……呃……要做得很…很漂…漂漂亮嗎?」

一想到自己可能的下場,馮紞說話也開始結巴了。

 

「那得先撤去衛兵,要借公子的輔∼輔輔國大將軍兵兵∼兵符∼∼∼」

急中生智,狗急跳牆,荀勗雖然同樣緊張,卻也有了點眉目。

 

「白痴!蠢材!你何時看到我父王給賈充大將軍兵符?那全天下不都知道是他主謀的了?自己去想辦法!」

司馬炎說得太坦白了。

 

※ ※ ※ ※

 

長廊上成百上千的衛兵,打盹的十有八、九,沒人注意到黑暗角落裡的兩道身影。

 

「公曾,怎麼辦吶∼∼」

馮紞滿面愁容。


「長生殿全都是衛兵,我們就算要自己動手,也會先被剁成肉醬∼∼」

離破曉只剩兩個時辰,荀勗、馮紞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倒不如放棄大公子,投靠二公子?」

「你別挨罵啦!二公子恨不得撥了你我的皮呢∼∼」

「那…那遲早要倒楣了,不如先殺了二公子?」

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了。


「怎麼可能∼衛將軍也有本部兵馬啊∼∼而且就算成功,相國一知道,我們腦袋也要搬家∼∼」

「你是黃門侍郎,沒兵權,我散騎常侍,兵在洛陽啊∼不然就就…就殺進宮來算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還轟轟烈烈戰一場?


「踱—踱—踱—踱—踱—踱—踱—踱—」


「要不然一個一個衛兵買通∼∼」

「怎麼可能,只要有一個人說出去,我們馬上完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啊∼」


「踱—踱—踱—踱—踱—」


「那…買通這些衛兵的頭?」

「呃?好主意!」

「是誰?」

「陳騫!」


「咦?有事嗎?」


突然,一顆人頭,出現在荀勗、馮紞中間!!


「哇呀!!∼∼∼」

「媽呀∼∼∼」

慘叫聲驚走了樹梢的五隻烏鵲。



荀勗、馮紞嚇得屁滾尿流,雙腿一軟、四腿兩軟,雙雙跌倒在地。


「這不是荀大人、馮大人嗎?怎麼這麼慌張呢?」


說陳騫,陳騫就到。


「哇∼∼我們的救星∼∼」

「救命祖宗∼∼」

荀勗、馮紞兩個人喜極而泣,一擁而上,一人抱住一隻陳騫的大腿。


※ ※ ※ ※


「大…大將軍?」

「只要明日的晉王是我,先升車騎將軍,登基以後,再升大將軍。說到做到。」

「嗯…那王太尉…?」

「王太尉素來與我不睦,我先升他去當太保。這樣的話,明天起,你就是在我之下,長安最高的軍事統帥了。怎樣?」


(哇,連一向不喜歡我的王祥王太尉,也一起排擠了…)

(我陳騫,是要跟這個不肖的混蛋狼狽為奸好呢…還是去通報相國、還是二公子?可是二公子已經不喜歡我…萬一他上了台我也沒好日子過…)


(還不如睜隻眼,閉隻眼,好歹當上大將軍!賭了!)

 

※ ※ ※ ※



「砰砰砰!」

「二公子在嗎?∼∼∼」

「砰砰砰!!」


「嗯?」

司馬攸開了門,卻是睡眼惺忪。

門口是個小太監,很平常的小太監,雙手捧了個盤子,盤子上面一個缽,缽中冒著一縷白煙。


「相國該吃藥了,聽說您要親自去餵?」

「喔?我沒這麼說呀?」

「喔∼∼那卑職回去再問問。」

小太監回身便走。


「啊,等等。等你問完,吃藥的時間都過了。我現在去餵吧,這麼晚了,你也去休息好了。」

「多謝公子。」

小太監交過了盤子,不久便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 ※ ※ ※

 

長生大殿裡裡外外的衛兵,似乎在等著什麼。

他們一路看著司馬攸,進了後殿。



「父王,藥來了。」

司馬攸端著湯藥,走進長生後殿。


「喔,是桃符啊。不是不久前才吃過?」

司馬昭並沒有睡著,只是在炕上閉目養神。睡了兩天兩夜,暫時也存了些體力。

選了一個好的後繼人,至少死而無憾。


「孩兒不清楚,是太監送來的。大概是父王最近沒吃太多東西,多開點強身藥,補充體力。」

「嗯。」

司馬昭在司馬攸的攙扶下,撐起了身。


司馬攸坐到了司馬昭身旁,一口一口地餵。


「桃符。」

司馬昭看著兒子。

「是?」

「老實告訴父王,你想不想當晉王?」

「這…孩兒雖有信心,會表現得比兄長稱職,但是長幼有序,孩兒身為弟弟,絲毫沒有非份之想。」


「嗯,很好。桃符最好的一點,就是誠實…」

司馬昭點點頭。


「唉,但是作官若要爬到頂,打倒想整垮你的一切政敵,像父王這樣幹,是不得不虛假的。」

「嗯…」

「這是一種手段。不這樣做,別人就要欺負你,踩在你頭上。等到你當上了皇帝,再去照你的意思治國即可。」

「孩兒不能同意…」

「喔?說說看。父王不會怪罪。」

僅管司馬昭是個奸詐權術、陰招虛偽樣樣來的奸雄,對待自己的誠實的兒子,倒也可以敞開真心了。


「孩兒以為,政治上這些爾虞我詐,並不能當成手段。因為這些手段,會養出一批逢迎拍馬的權臣,會嚇退有理想、有抱負的知識份子,會愚弄千千萬萬的百姓。這樣,即使真正當上了最高位,所得到的,不過也是一個從根基起開始腐朽的國家。」

「嗯…就像曹魏這樣吧?哈哈。」

司馬攸點點頭,繼續餵著父親湯藥。

「咕嚕∼∼」


「可是,至少你當上了皇帝。如果父王是魏武帝,桃符就是魏文帝了。哈哈。」


在司馬昭的眼中,勝利是絕對的。贏了就是贏了,曹爽輸了,王凌輸了,毌丘儉,諸葛誕都輸了。


「孩兒有句話,說出來怕父王怪罪,卻又不吐不快。」

「快說,快說。父王很久沒聽見實話了。」


從某個角度來看,司馬昭也是很悲哀的,他沒有人不騙,也沒有人不騙他。


「如果要靠這樣的手段當皇帝,給後人樹立一個榜樣,就是要做這麼多黑心事,欺人孤兒寡婦、殺忠臣、甚至…殺皇帝,這樣才能建立一個新朝代,那孩兒還寧可不要讓雙手沾滿污穢與血腥。孩兒以為,總有一日,天下會有一個良心的朝廷,總會有一日接近大道、大同。」

「我們每一個人,尤其是顯貴有權者,都有讓天下進步的責任,不可以報著賺飽了錢就走,丟一個爛攤子給後人的自私心態,讓後人恥笑不說,也愧對了生於天地之間。」

「嗯…哈哈。桃符就是這樣,父王才喜歡你。」

聽見兒子的理想這麼高遠,司馬昭笑得很開心。


「可是魏朝天數已盡,我們早一點讓他終結,早一點讓百姓看到桃符領導的治世,不是很好嗎?」

「孩兒誓死不做篡位之事,卻願與父王一般,與諸葛武侯、蕭何、曹參一般,盡相國的本份,盡力去做,照樣可以使天下大治,也帶頭做個不篡位的榜樣。」


「嗯。可是桃符不篡,也難保你的兒子、孫子不篡呢。不如就自己來啦,背個黑鍋嘛。哈哈。」

或許,司馬昭願意成為這樣滿手汙穢、血腥的人,心裡就是希望「黑鍋我背了沒關係」,希望都在下一代身上了。

 

「代代相篡、朝朝相伐,百姓的苦難何時才能終止呢?」

「這是天命啊。天命終止了,就換下一個朝代了。」

「父王難道真相信這一套?沒有什麼天命,只有腐敗,只有人民對統治階層的失望與憤怒!」


「哈!桃符說得好!有理想!就讓你開創一個不當皇帝的萬年基業吧!哈哈哈…」

司馬昭拍了拍司馬攸的肩。


雖然兵敗五丈原,魏國還是擁有天下近一半的人口,是三國中的獨強。司馬攸如果真要一手掌權,也不見得不能讓魏國再次振興起來。

 

「可是人性齷齪想要讓大家都有良心都願意犧牲自己的名利而顧慮到天下阻礙必定是重重啊桃符如果失敗了那時父王我早已經入土啦可不要太傷心…」

「後代的事,孩兒也不清楚。百年、千年以後,我們朝代的氣數可能已經完結,但是那時候的人,會在乎什麼呢?他們不會歌頌我們的勝利,因為我們的後人已經失敗了。那時候的人,會清清楚楚地看見,我們倒底是權謀地奪權而成功,還是抱持著一份傳承的希望而失敗,再決定是不是要把這個理想傳遞下去,前仆後繼,慢慢實現!」


「嗯…桃符說得很對。父王的眼光太窄啦。哈哈哈…咕嚕。」

司馬昭把湯藥一飲而盡。

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能看到自己的兒子又超越自己的境界,也是為人父的驕傲呢。


「所以父王趕快歸西好了,一切就讓給桃符吧。」

「孩兒不敢,自古廢長立幼,卻都落得國內大亂的下場。孩兒身為一輔臣,請當上皇帝的兄長聽孩兒一點小意見,心願已足。」

「哈。桃符沒聽說,魏文帝怎麼逼東阿王的嗎?」

東阿王,就是曹植魏文帝曹丕曾逼曹植七步成詩,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那也只好逆來順受,命中如此…」

「嘿…只怕桃符會給氣得吐血了。不過現在講這些都沒用了。哈哈。」

「怎麼說?」

「桃符明早便知,只剩一個時辰啦…先去睡吧。」

「嗯…父王晚安。」



司馬攸出去了,司馬昭再次躺下。


(哈哈…我畢竟是生了個有出息的兒子。)

司馬昭十分輕鬆。

(唉怎麼我都沒想過這些呢?不然我也來弄個改革

像魏武帝這些三讓九讓、群臣上奏要我當王的假戲遲早會被後人拆穿吧哈哈。

(真誠,才能感動人呢

 

司馬昭正想著,司馬攸已經步出了長生殿。

隨後,長廊兩側的衛兵,也悄悄地行動了。


(那些老古板說,治天下的人一定要老謀深算…其實我也不信。什麼事都有可能會發生的嘛。)

(就讓桃符試試看吧
給後人當一個表率。)

(或許幾千年後,人們會停止鄉愿…)

(停止以為,從政一定要虛偽…)


(那是人性的問題吧。或許,靠著教育普及,百姓也能體會到「風骨」的真義,體認到每一個人對政治的所要負出的良心責任…)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今夜的司馬昭,十足像個老好人。

朝聞道,夕死可矣。夕聞道…

 

(奇怪,肚子有點不舒服…)

(嗯?)

 

(或許幾千年後、幾萬年後,每一個人都會說:「我討厭司馬昭!」)

(那我的好桃符就成功了呀!哇哈哈哈∼∼∼)



(哇,好痛。)

(啊∼∼)



「啊呦∼∼∼」


司馬昭痛得大叫。怎麼了?


「啊!!∼∼∼」


沒有人來。司馬攸早去得遠了。


「來人啊∼∼∼」


司馬昭爬著下炕,奔出後殿求救,卻沒有一個宮女、太監。


宮人都被馮紞支開了。



「啊啊∼∼∼∼∼」


(難道是那個藥?)

(為什麼桃符要害我?)



(不是,他說他不要皇位,有那樣見解的人,何必害我?)

(還是桃符說了半天,都是在騙我吃藥?)


「啊!!∼∼∼」

跌撞的司馬昭,到了長生殿的露寢前殿。


「啊!!∼∼∼」

尖銳的慘叫聲,在大殿中迴旋。


幾千個衛士都去哪了?

都被陳騫以換班的名義調開了。


(難道他知道了我立他為世子,怕我反悔?)

 

「孩兒不清楚,是太監送來的…」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或許有人利用了他,送毒藥給我…難道是那個不成材的混蛋,要先殺我滅口,再把詔書追回來?)


(不行,不管是誰,都是混蛋,我不能讓他得逞!)

「啊∼∼∼」

慘叫聲迴響著,彼此回答。


一世奸雄,從不屈服。司馬昭痛得在鮮紅的金邊地毯上翻滾著。


「啊∼∼∼∼∼」

搖曳的燭火,巧奪天工的雕柱,出神入化的壁畫,一個接一個模糊了。



(我不能死!!∼)


司馬昭的頭逐漸昏沉了。


(不能死!!∼∼∼)


「啊∼∼嘔∼∼」



司馬昭吐出了一口接一口的鮮血,被鮮紅地毯給同化、吸收了。


(是桃符、還是那個混蛋?)

司馬昭自己也不能確定。


(不能∼∼∼)

唯一確定的是,有人要他死。


(不∼∼∼)







意志力,也有敵不過的東西。


※ ※ ※ ※



那一夜,司馬昭暴斃在長生大殿的露寢。據說,他全身發黑,七孔流血。

但是除了第二日一大早發現的宮女,沒有人真的見到司馬昭的死狀。司馬昭的遺體,急急地被抬進了棺材,上面釘了九九八十一根大鋼釘。

那個發現的宮女,和那些幫司馬昭收屍的太監們,很快地也一個個失蹤了。

對了還有那個送藥的小太監隔天一早被發現他一頭栽進了長安城東門外的大水溝氣絕多時


司馬昭的靈前,司馬炎、司馬攸哭倒在地,一如五年前,司馬昭聽見曹髦的死訊那般,投拜於地。

按司馬昭遺囑,司馬炎立為世子,即晉王、相國位。

原本的太保鄭沖升上了太傅原本的太尉王祥升了太保都是榮譽性的閒職

征西將軍陳騫則升上了車騎將軍比衛將軍司馬攸還大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