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按這裡聽配樂】

 

〈吳甘露二年 公元二六六年 一月廿二 巳時 江陵東南五十里〉

〈七百里土牆後 吳軍兵力:九萬一千 陸抗寢帳〉



陸抗剛起身,連伸懶腰、打呵欠的機會都沒有。


「陸將軍,聽說您病倒了,我等很擔心…」

「陸將軍請多保重…」

「我大吳命脈,盡繫於陸將軍一人身上!」

「陸將軍乃是我大吳棟樑…」


「沒關係,只是小風寒。吸∼」


(對∼你們還不讓我這根病歪掉的棟樑多躺躺∼)


為了不讓將士擔心,陸抗拖著病體,穿戴了全副盔甲,端坐榻上。


「施大司馬命令封鎖陸將軍染病的消息。陸將軍以為呢?」

「嗯,只是點輕微的傷風,不必讓軍士們擔心。」


(頭有點脹,如果能再睡一個時辰有多好∼)

無論是不是生病,「再睡一下」好像是所有領薪水者每天早上的願望…


「留平將軍,武陵蠻兵近況如何?」

「啊…哼!這些蠻兵自以為是,不聽指揮,又嫌我們小器,要求加薪到黃金三百兩!」

「啊…搞什麼…」

「我們又不是建業皇宮,哪來這麼多錢?早知道不找他們蠻兵來了。」

「他們的薪水都是我吳國人民的血汗錢啊∼」


(呵,蠻兵果然不高興。計畫到這裡都還順利…既然很順利,就…再讓我睡一下吧?)

陸抗心中想的,與眾將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一開始,陸抗還有點把眾人玩弄的罪惡感;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這些將領不知道實情,陸抗容易保密,計謀還更容易成功。


「蠻兵這麼貪心,真是傷腦筋呢∼最近軍中缺錢,或許叫他們再等兩個月,從荊南各縣的春季稅收裡支付。」

「陸將軍,末將有一言…不曉得該不該…」

「快說。」

發言的是陸抗提拔的新人,建平太守吾彥。

吾彥空手打贏一隻大黑熊的事,已經在吳軍中傳開了。現在吾彥無論走到哪裡,都要響起一陣掌聲與讚美聲,吾彥這太守自然也是實至名歸了。

為什麼陸抗要讓吾彥「快說」呢?倒不是陸抗多麼看重吾彥的話,而是他快睡著了。


「是。末將以為,這些蠻兵也不見得發揮得了多少戰力,只是多吃糧餉、酒醉鬧事。長痛不如短痛,陸將軍可下令解散他們,還可以停止更多損失。」

「嗯…很有道理。」

「有見識!」

眾將一陣讚美。


「吾太守有氣魄!」


(哈,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才弄來一些不聽話的蠻兵…為什麼沒有人看得破我的妙計呢?啊∼∼∼)

(如果不是我陸抗在這裡,真不曉得吳軍會輸到什麼地步,建業孫皓也不用再編統一天下的神話了…)

(啊…我腦子一定是發燒燒壞了,怎麼想到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但是剛剛這樣一來,我心裡又很痛快,難道這是我陸抗的真心話嗎?)

(啊啊啊∼快想些正經事!喔…對,吾彥建議遣散蠻兵…)

陸抗用力眨了眨眼睛。


「嗯…啊…不過呢,我們兵力比漢軍少,多一萬人也可能發揮很大的影響。況且,如果我們不雇用這些武陵蠻兵,他們搞不好就被漢軍收買走了,反過來對付我們。前後夾攻,我軍必敗,收買武陵蠻兵實在是形勢所逼啊。」

「啊…」

「原來如此!」

「陸將軍說得極是,末將考慮欠周…」

吾彥與先前贊成的眾將羞愧地低下頭。


(呵呵。其實漢軍連兵糧都不夠,也不太可能有錢去收買武陵蠻吧…)

(這武陵蠻對我們當然是別有妙用…啊!但我昨夜想到一半睡著了,還沒想到讓漢軍一定上當的方法…)

(…還是先穩住這些武陵蠻吧。)



「這樣吧!」

陸抗突然出聲,眾人又抬起頭來。棟樑陸抗有什麼妙計了呢?


「我用身邊的私人積蓄,先給他們黃金二十兩安安心。」

「陸將軍,這樣不好吧,用自己的薪俸…」

「主簿,麻煩你了∼」

「陸將軍,您最近樂善好施,府庫裡只剩下十五兩。」

「哇啊∼」

陸抗重心不穩,差點仰倒在榻上!

「陸將軍!」


(四日前,送五兩給南海商人實在是太虧了……若是送給那名婦人倒好…)

(啊…我在胡思亂想什麼!一定是燒壞頭了∼)



(…如果現在倒下來的話,或許會在眨眼間睡著吧∼∼)

其實,陸抗還沒倒下來,已經有幾十隻手摸上來,把陸抗硬生生扶回端正的坐姿。


「…多謝∼∼」


據說土牆的另一邊,漢軍也增加了兵力,總數達到十五萬。

吳軍只有九萬,靠著一面連綿不絕的七百里土牆,維持著隨時可能崩塌的平靜。

一手策畫佯攻西陵、撤出江陵、建土牆的鎮軍大將軍陸抗,到底有何退敵良策呢?


「陸將軍,下官願意捐出今年太守全數薪俸,約合十兩黃金!」

「吾士則好氣魄,不過你出身微寒,這些錢還是寄回家的好。」

「陸將軍都捐到口袋空了,我等實在羞愧。不如我等全數捐出一季薪俸!」

「這個主意好!」

「我也捐!」

「我捐!」

「我們全捐!不捐的舉手!」

誰敢舉手,大概會被扔到土牆另一邊去。


「主簿大人,這樣有多少?」

「唔…大概有七十兩。」

雖然達不到武陵蠻三百兩的要求,也應該頂得住一時了。


「好吧,那我就簽一張七十兩票據給他們…咦?」

眾目睽睽下,陸抗的眼神飄忽在身前、一張堆滿了公文的長几上。

這些公文全都是在陸抗昨夜昏睡期間送來的,等著陸抗今日一一批閱。


「我的筆呢?」

陸抗左右搬動滿几的文案,就是找不到他要的那一支筆。


(我那支可是『焦尾筆』啊∼是建業城失火時,穀倉內燒焦一半的樑木做的。)


陸抗做了這麼一支筆,以便隨時懷念山越十八萬大軍攻進建業--如果主事者不懂得兼容並蓄,就會有這種下場!


「陸將軍操勞國事,受了風寒,或許是將筆忘記在他處。」

「我回帳取一支來。」

「不必了…唔…昨夜我明明放在這裡的啊?∼啊!」


陸抗眼睛一亮!


「在這裡!」

原來陸抗的焦尾筆夾在一本卷宗中間,只露出筆尾供懸掛的一條小繩子。

陸抗一看那卷宗的名字…


《土牆兵力布置 甘露二年 二月至三月》


(咦?…我昨日早上開過這卷宗,之後便再也沒動過……但我的焦尾筆卻在昨夜拿來批改公文…)

(也就是說,昨夜我就寢到現在,有人動過我的焦尾筆,又看過我的土牆兵力布置圖…)


陸抗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奸細啊!)

奸細很可能就在自己身邊…


幸好陸抗昨夜不睡在這帳裡,否則搞不好已經身死殉國了。

比起諸葛丞相盡瘁鞠躬,慷慨壯烈地累死在五丈原,陸抗不小心睡倒在帳裡,被不知名的奸細一刀結果了,可就難堪許多。


「啊∼我想起來了!昨夜我看著兵力布置圖,一不小心就把筆夾在裡面。哈哈。」

「陸將軍真是貴人多忘事。」

「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

「啊哈哈哈∼」


陸抗趁著眾將大笑的時候,仔細地觀察每一個人的笑容。

有的嘴巴張得很大,有的下排缺顆牙,有的笑得很假…

其實所有人都笑得很假。本來也不好笑,眾將只是捧場,跟著陸抗笑而已。


(唉,我陸抗識人能力不佳,看不出來誰是奸細。也難怪在白帝城為敵間楊宗所騙,全軍覆沒…)

一想起楊宗,陸抗心口有點沉重。若不是楊宗以命相救,陸抗已經沉入大江,葬身魚腹了。


(啊!又有奸細!這下子漢軍又盡知我軍虛實了…)


「哇哈哈∼」

「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陸抗笑得真是苦啊。


「哈哈哈…嗯。對了,這武陵蠻既然如此難管,萬一漢軍攻來了可不妙…」

「沒錯。」

「正是!」


(嗯?…啊!我想到了!)

(有奸細未嘗不是件好事…能不能做個漂亮的反間計呢?)

(但我不知道奸細是誰啊?如果漢軍派的是蔣幹、蔡中、蔡和那樣的人來倒容易了∼)


漢軍知道武陵蠻是吳軍的弱點,陸抗的計畫也成功了一半。


「或許,我們改派武陵蠻去把守比較偏遠,不重要的地方…」

「陸將軍一心為國,我等打從心底敬佩。」

「陸將軍有任何新的調度,請僅管吩咐!」


「好!那我一人在帳裡仔細想想。」


「喔∼∼」

「沒問題∼∼」

眾將知趣地告退了。


(啊哈!終於走了,先睡一覺!)

(啊!躺下來真舒服!)

(…棟樑倒一邊,你們等一下…)



「齁∼∼」

還未走遠的東吳眾將,突然聽見帳裡陸抗的鼾聲。


「陸將軍真可憐!」

「應該要讓陸將軍多休息。」

「如果多一個陸將軍有多好…」

眾人一邊說著悄悄話,一邊輕手輕腳地走遠。


陸抗的勞苦,可能自己也要負起一點責任。「有沒有人能全權負責這件事?」這句話,陸抗總是說不出口。一來是他不放心給別人管,怕某個腦筋不清楚的人搞砸了;二來也是陸抗的自尊心作祟。或許他也頗得意,自己是東吳唯一的棟樑吧。

一旦開口求救示弱,陸抗或許就不再是大家所知的陸抗,東吳光芒萬丈,樣樣全能的棟樑了。

 

 

〈次日深夜 一月廿三 戌時〉


同樣的七百里城牆後,同樣的陸抗寢帳。微弱的燭光下,一疊疊長几上的公文,從左邊移到右邊。


(啊∼好急∼)

(沒關係∼批完這一封公文就去∼)

(文鴦將軍與羊祜在武昌對峙…要一萬石糧草,好,准!)

(啊!批完了!)



陸抗「嘩」一聲站起,衝向帳口…


「砰!」

陸抗的雙腿彎得太久,已經有些麻木,出帳時踢到了長几,一本不知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啊!掉了!)

陸抗正要彎腰去撿…


(封面上什麼字啊,歪七扭八的…)

(喔…《武陵將校名冊》。)

(啊∼快爆了。先上,再回來撿∼)



傷風,要多喝水;水喝得多,就會想方便。
 



※ ※ ※ ※




∼∼啊啾∼吸∼∼」

一月底的荊州南郡半夜,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正在解決「人有三急」中「內急」的陸抗,自然更感覺到涼風的威力。


「啊∼啊啊……」

這一個噴嚏忍住了。


「吸∼∼」


陸抗的鼻涕往正下方垂掛,但他的臉正好面向北方。遠處,三十里外的江陵城縮得只剩下一小撮火光。


(北軍增加到十五萬之眾,不曉得有什麼企圖呢?)

(啊,以前諸葛亮添兵,其實都是要退兵。漢軍很可能快退兵了。)

(難道已經退走,表面上不動聲色?那我真的白忙一場…武陵蠻也白請了。)

(這些武陵蠻說十日後解散…但我還沒想到怎麼讓漢軍上鉤…唉…)


走過一個個守夜的衛兵,陸抗對他們一一點頭致意。

有的人朝陸抗敬禮,有的人沒有反應,睡著了。


(當一個單純的士兵也不錯,不必整天勞心國事…)

(如果我是漢將,此時一定睡得香甜…)

(但也因為這樣,後人尊敬的是可憐的陸抗,而不是幸福的他們吧…?)

(…我怎麼這樣想呢?小人才會在乎名利吧…)

(那建業的天子還不是在乎…啊,我又想著大逆不道的事了∼)

或許是發燒的關係,陸抗的思考特別混亂。


啊啾∼∼吸∼吸∼」

走到帳口,陸抗又打了個大噴嚏。


(有人來了,不好!)

陸抗進帳………身邊站了個人!


哇!…俞校尉?」

「陸將軍!屬…屬下有事找您。」

陸抗嚇得跳起來。原來俞贊就站在帳口邊,全身挺直,似乎等候多時了。


(嚇我一大跳!這麼晚找我有何事呢?緊急軍情嗎?)

(事到如今,要不是殺了陸抗,就是順水推舟,提前半日提議!)

(為什麼不站在外面等呢?唔…我要有同情心,大概是受不了冷風吹,進來躲躲。)



「屬下聽說武陵蠻桀敖不馴,特來與陸將軍分憂。」

「喔?請坐,請坐。」


(太好了∼正在為這件事發愁。)

(看樣子陸抗沒有起疑,幸好!)


俞贊與陸抗在長几旁對坐下來。
 

「末將住過武陵,深知武陵蠻習性,認得中間幾個夷帥酋長,或許能替陸將軍…看管武陵蠻兵。」

「喔?好啊∼我這裡有本名冊…」

名冊剛剛掉在地上。陸抗彎腰去撿…


(咦?)


陸抗彎腰撿名冊的時候,突然遲疑了一下。


(啊…)


「哈,剛好掉在地上,真巧。」

「哈哈。」

(還好我記得將名冊放回原處!)


(剛剛出帳前,踢到几腳,一本名冊滑落的時候,明明就是底面朝帳口,朝著我出帳時的方向,所以我認出《武陵將校名冊》這幾個字……)

(怎麼這會兒底面朝帳內,反過來了??)


(啊!)


陸抗全身汗毛豎立!


(我的劍?…啊…在帳角∼)

(陸抗的臉色不太對,怎麼了?被發現了嗎?)

俞贊的右手緩緩向下移,只在劍柄旁邊了!


「吸∼∼好冷。哈哈。我先穿件綿衣。」

「陸將軍請便。」

(原來是生病打冷顫。陸抗也是個值得敬重的大將,體恤士卒、愛護百姓、提攜後進,暗殺他也不是義士所為。)


(哪有人半夜跑來想帶兵?)

(俞贊深夜來偷看名冊,想不到我只是剛好不在!)

(我回帳前打個大噴嚏,他情急之下丟下名冊,站在帳口!)

(他是奸細!)


陸抗走到帳角,右手伸向寶劍,下一步便要大叫「刺客!」…


(等等!漢吳二十四萬軍士的命運,正繫於眼前俞贊一人身上!)


陸抗的手臨時轉向,拿起綿衣穿上。


「哈哈∼俞校尉剛…剛說什麼?想負責武陵蠻是嗎?你認得的有誰啊?」

「有胡龍、溫虎二位。」

「喔…」


陸抗一翻手中名冊,胡龍、溫虎兩個名字果然在第一頁上。


(錯不了!)

(幸好我背起許多名字。)


「非常好,此二人都在軍中!那武陵蠻就交給你啦!」

「是,屬下必定努力!」

「嗯…你一人負責看管一萬個武陵蠻兵,或許太累了。不如請你的二弟朱喬一起負責,好嗎?」

「…謝陸將軍!」


(這下麻煩。朱喬尚不知情,不知是該曉以大義,還是罔顧我結義情面呢?)

(我這條命是大漢給的,既然決定要作間細,就要有犧牲個人的準備!)


「好,俞校尉早歇,明日一早可來取軍權交割狀。」

「是!」

俞贊雙手抱拳,退出帳去了。


(啊…好險。如果我不即早覺悟,或許已經給捅了一刀。)

(不過…如果他真的要殺我,也可以用別的方式…)


陸抗看著長几上那一碗已經涼掉的濃茶…當然要換一碗了。


(老天可憐吳國,如果不是我傷風、喝多了茶出去上茅房,還真不知道細作是誰。)

(除了俞贊,會不會還有別人呢?…)

(不曉得朱喬、吾彥這兩個會不會也是?…)

(啊∼好不容易提拔的人材…)

(該怎麼辦好呢?…)



「啊啾∼∼∼」


看樣子今夜陸抗又睡不好了。

 

 

「交州這什麼鬼地方!一下子這麼多人生病,放棄行不行?」

「噓……縈多休息吧。」

「你走路顛呀顛,我睡不著。」

「那妳下來自己走好了。」

「你說什麼?!人家為了你受傷、發燒、還昏倒,你--」

「哇啊啊啊啊∼∼我的耳朵掉啦∼∼」

「喔哈哈哈∼」

「呵呵呵∼」


〈漢炎興四年 公元二六六年 一月廿四 申時 交趾東北五十里〉


背一個人,每日還要走五十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我的小親親比較瘦。

如果背上是臥虎大司馬那樣的壯漢,走一里腿骨大概就折斷了。


兩萬四千名漢南聯軍踏上歸途。一回到交趾城,我們漢南交州遠征軍的任務也算是圓滿達成了。

經過兩次激戰,東吳的水陸十萬大軍,水路始終沒見著,陸路被殺得只剩下兩萬。

敵人潰不成軍,交州數年之間也安全了。趁著南國春夏炎熱,疫病流行之前,我們要趕著回去。


「喔,前面便是我們以前紮營的樹林了。李太守清理得頗乾淨嘛…」

「偶們把吳狗殺得屁滾尿流!哈哈。」


一月初九,我們在這一片平原上與吳軍薛珝指揮的陸路初次遭遇。

我們的象兵伏軍躲在北方的樹林裡。開戰後,我們直直朝向吳軍的右翼側面殺出,以大象的衝鋒氣勢一口氣突破敵軍陣形。吳兵前、右兩面受敵,一陣一陣地潰散奔逃。

當時散落一地的屍體、兵器,如今都給搬走了。


「大哥,您再忍忍!前面就是營地了!」

「好∼」

「冬天的太陽還這麼猛,幸好當初選在林木茂盛的地方紮營!」

「都是霍將軍高明…啊啾∼∼失禮了。」


說話帶鼻音的孟不息打了個大噴嚏,不過他很禮貌地用手遮住。

征交州至今日,兩萬四千將士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染病。程度輕的還能行軍,程度重的就只能給人抬、叫人背了。


「茂子,還要多久才造飯啊?」

「就快了∼再半個時辰∼」


為了照顧傷病,我們的行軍速度十分緩慢,原本六日便可以從合浦到交趾,我們走了八日,卻還有一日半的路程。

反正敵人已經潰不成軍,主帥又幾乎死盡,追擊我們的可能性實在很小。就算吳軍追來,我們殿後的部隊也會察覺。


從合浦到交趾有兩條路,一條是南方的沿海大路,另一條是北方沿鬱水的小徑。

鬱水小徑繞遠路,而且要先爬山、再下山。相對地,沿海大路里程較短,沿路地勢開闊,不怕埋伏。所以無論是吳軍來攻,或是我們退回交趾,走的都是沿海大路。



※ ※ ※ ※



〈傍晚 酉時〉


「終於!∼」

終於把她放下來啦!


「啊…好幾日沒躺在樹蔭底下了!茂子,我好睏,先睡一下…開飯了叫我。」

「好∼」

「…別走遠啊!」

「嗯∼」


兩萬四千兵馬緩緩移入了樹林。初九象兵大戰的前一夜,我們紮營於此。


「大哥,我們上次睡在這棵樹下!」

「真好,有先前開闢過的營地!」

「都是我大南刀斧手的功勞啊!哈哈--哈啾!

「大哥萬金之軀,要保重身體啊∼」


一個個將校、士兵走過身邊,走向他們曾經渡過一夜的樹蔭下。

一個個營地中央,留有一個造飯的坑洞,旁邊堆著沒燒完的枯枝。

許多營地看來有些冷清,我們只剩當時六成的軍力。


合浦一戰,我們雖然大勝,損失也十分慘重。

我們輕敵了,以為吳軍會像先前對上象兵一樣,迅速敗逃。

但他們光一個左翼就撐了一個多時辰。以後還是盡量不要冒險、以少擊多的好。


「好…各位辛苦了。造飯!∼∼」

主帥霍弋將軍在空中「啪啪!」擊了兩掌,眾軍士歡呼一聲,各自忙去了--

有的搬運傷者、有的生火、有的打水。

林間有數條小溪流經、西邊數里處還有一條數丈寬的河,軍士的水源是不成問題的。


鳥語枝頭,蟲鳴草間。頃刻,數百道白煙自營地中升起,撲上翠綠的樹稍,飯香洋溢。

北方四季分明,交州只有兩季:比較涼快的夏天,和非常熱的夏天,比起成都、那把柱子都要悶出汗來的夏天還熱。幸好,我們不必等到非常熱的夏天,就可以回去了。


「縈,要不要吃一點啊?」

「我好睏,手抬不起來。餵我∼」

「…這麼多人在旁邊∼」

「你關心別人還是關心我?」

「好∼嘴巴張開∼啊∼」

「啊∼」



「啊!你餵給我鼻孔吃啊?」

「對不起∼再來一口∼」

「啊嗯∼」



※ ※ ※ ※



「啊嗯∼」


啊∼香甜的米飯,真好。肚子早餓得咕咕叫了。

這個死茂子…一點良心也沒有。

我一個女孩子家跟著他,也不會多體貼我嗎?兩萬多個男人,有幾個女的,一隻手都數得出來。


「啊∼」

「來∼」


「哈哈,茂子會是個好丈夫呢。」

「啊啊∼∼」

「…」


「哈哈,兩個人都臉紅了!」

「哇哈哈∼」

「喔哈哈∼∼」


這個死嚴暉,當初在壺關那一掌應該再打重一點,讓他的滿口爛牙斷光。

不過茂子也沒否認。太好了,其他女人沒機會了。哈哈。


「啊∼」

「嗯∼」


左臂隱隱作痛,一直發燒,頭有點暈。

靠在他懷裡好了。



啊!一身汗臭!死茂子很久沒洗澡!

但叫他去溪邊洗澡,又會丟下我一個人。


就這樣靠著也好。


嗯…

好累…


我嵇縈會不會傷重不治,英年早逝呢?

人難免會死,死在心愛的人懷裡,也是一種幸福吧…

…我死了,這傻瓜會不會難過呢?

會不會再找別人?


敢找別人,做鬼也要回來嚇他。


太累了…

先睡一覺。




嗯…





※ ※ ※ ※



「啪!啪!啪啪啪啪!」

鞭炮聲好響啊…

周圍站了這麼多人…

都是些誰?眼前隔著一塊紅布,我看不太清楚…

高大的廳堂四周插了許多紅蠟燭,幾十個賓客團團圍著,一個個笑得露出牙齒…


「一拜天地∼∼∼」


啊∼有人成親了!

啊∼是我在鞠躬!是我成親了!

啊∼


「二拜高堂∼∼∼」


啊∼∼∼前面是茂子的娘!

雖然老了,擦起厚厚的胭脂還是可以蓋掉眼尾的皺紋∼

可惜我爹娘已過世,不然也給他們兩個位子坐坐…


「夫妻交拜∼∼∼」


喔∼是茂子!∼

他笑得真燦爛∼

我也笑得很開心吧?


那麼下一句便是…


「送入洞房∼∼∼」


啊∼∼∼


「哈哈哈∼∼∼」

「啪啪啪啪啪∼∼」


「兄長有情人終成眷屬∼」

是那個賤…茂子的妹妹∼


「祝你們白頭偕老,生一窩胖娃娃!」

是那個羊姐姐!祝她趕快嫁人,不要打我茂子的主意∼


「兄長,早點讓我當姑姑吧!」

「哈哈∼∼」


嘻嘻∼那趕快進洞房吧!∼

喔∼茂子溫柔地挽著我的手,走向左邊∼∼

洞房…

啊∼∼好緊張∼∼




好長的走廊…愈走愈漆黑。

奇怪,左右一個門也沒有。


「哇啊啊啊∼∼」

外面的賓客大呼小叫…喝多了發酒瘋嗎?


「縈,洞房在哪裡呢?」

茂子東張西望…標準的蠢樣子。


「這是你家啊!問我做什麼?」

「這不是我家啊∼」

「那這是哪裡?」

「我也不知道…」

「啊?怎麼搞的∼∼」


「啊啊啊∼∼」

賓客們叫得真難聽,像被殺了一刀似的。


「縈∼」

「怎樣?」

「縈∼」

「…怎樣,什麼事?」

「縈∼」

「…什麼事快說啊!」


「哇啊啊啊∼∼」



※ ※ ※ ※



〈廿五日 丑時〉


「…什麼事快說啊!」

「縈快起來啦!」


哦?

啊!我怎麼坐在地上?

黑夜、樹、草、黑土…


怎麼聞到股煙味,四周還紅紅的…?

燒起來了?


「縈快起來!∼敵人攻進來啦!」


「殺殺殺∼∼」

「啊啊啊啊∼∼」


原來剛剛的賓客怪叫是士卒的喊殺聲…

啊,我們被偷襲了?


「吳軍已經攻進中軍啦!正往這裡殺來,我們快走!」

「好!唉呀∼等等∼我沒力氣跑∼」

「我背妳!快!」

「嗯!」


吳軍…不是退守廣州了嗎?

怎麼突然追來了?

我們不是有殿後部隊嗎?怎麼沒發現他們追來?


「哇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快起來∼快起來∼」

「啊啊啊∼」

「吳軍殺來啦!」


「哺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喊聲愈來愈近,吳軍衝鋒的號角似乎包圍了我們…

士兵從睡夢中被同伴拍醒,在黑夜裡摸索著自己的長槍與戰甲…


「呼-呼-呼-呼-」

「啊啊啊∼」

小徑上,茂子背著我,隨著眾軍士狂奔。


我們在向哪裡跑?

只是隨著人群跑嗎?


「敵人在後面,在後面!∼」

「好多!好多!」


耳邊的士兵呼喊,只讓眾人更加地驚慌、更加害怕、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


突然,小徑對面也跑來一堆士兵,是自家人馬!


「前面,前面有吳軍!」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哺嗚嗚嗚∼∼」


「快逃啊∼∼」


吳軍前後夾攻,眾軍士一陣慌亂,不知該往哪裡逃!

看見了!遠方果真有不少吳軍塞道追來,旌旗上寫的是「監軍李勖」!

監軍不是虞汜嗎?


「茂子,路都給塞住了,我們往樹林裡走!」

「好!∼」


「快跑啊啊啊∼∼∼」

前後被圍,漢軍全往兩側的樹林中奔去!

放眼望去,一大片鮮紅的光點從東連到西、從北連到南,毫無缺口…

難道吳軍在樹林四周點火,燒成一個大火圈,準備甕中捉鱉?


「啊啊啊啊!∼∼」

「吳軍在後面∼∼」

「右邊有吳軍,不要過去!」

「左邊有吳軍!∼」


四處都是吳軍,到底他們有多少人?

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哇啊啊啊∼∼∼」

「啊∼∼右前方!」

「啊∼怎麼樹林裡也有吳軍?!」

又不知多少吳軍殺來,黑夜中看不出有多少…

至少有一百個士兵寬,人人手持大斧!


「哇啊啊啊啊啊∼∼」

被樹根絆倒,跌在地上的軍士,大斧劈下,慘叫一聲!


「殺啊啊啊啊∼」


「茂子,他們是哪來的?」

「我不知道∼我一醒來已經是這樣啦!」


「諸葛護軍∼」

「我在這裡!∼∼」

右前方衝出來一將,身後數十名人馬…

是楊稷校尉!


「護軍,中軍在何處?」


「縈,哪裡是西邊?」

「廿四,子時四刻月出!看得見月亮嗎?」

「啊啊啊…有!在那裡!」

「反方向是西邊!」


「好!那麼中軍在…那裡!」

「眾軍士隨我斷後,救出霍將軍!」

「是!」

眾軍士發聲喊,隨著楊校尉跑遠了…

不知道霍將軍逃不逃得了?我們逃不逃得了?…


「茂子,喊聲多從東邊來,我們往西邊走!」

「好!∼∼」

但是西邊的火燒得似乎比東邊猛…

火舌竄上了樹梢,一棵一棵的大樹,成為一支一支巨大的火把,包圍著一個個驚惶失措的生命,手上沒有兵器,身上沒有鎧甲,身邊沒有統帥,等著給敵人屠殺!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我不想死啊∼∼」

在茂子的背上,我們跨過了一個個飯灶,左一具、右一具屍體,傷者在樹下哀叫,無人理會,死者身上著火,一塊塊化作焦炭…


「卡-卡-卡卡卡---」

「茂子,小心右邊!∼∼」

「啊啊啊!」


「轟轟轟轟!∼∼」

一棵著火的大樹倒下,揚起一片火星!

哇,火星打在臉上,好燙∼∼


「咳咳咳∼咳咳∼」

「哇呀∼哇呀∼哇哇哇哇啊啊∼∼」


「茂子,你怎麼了?!」

「還可以∼剛才一片著火的葉子貼在臉上∼∼∼」

「啊∼∼」

如果不是因為背著我,茂子就不會被燙傷了…


「我自己下來走!」

「好,試試看!」

「啊呦∼∼∼」

放下來不會輕一點啊∼


「我牽妳!快!」

「我…我全身沒力氣,走不了…」

怎麼在這麼緊要的關頭生病呢?一向是我保護他的…


「那再背吧!∼」

「嗯∼∼」


幸好,茂子沒有放下我,一個人逃走…

在愛情故事裡,受傷的人總會說「你不要管我吧!一個人走!」,但另一個人說「我不會丟下你!」,接著兩個人含著淚,抱在一起。

我和茂子似乎跳過了這一段…

我說不出「你不要管我吧!一個人走!」…如果他真的回頭走了,那…我寧可當場自我了斷…

我不能失去他…


「妳怎麼變重了?」

「哪有∼是你自己腿無力,平常不多練練!」

「好吧∼」


「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

「敵人殺來啦∼」

樹林間,士兵們漫無目標地朝各個方向逃跑…到底哪裡才是出口?

多少將校站在漆黑的高處呼喊士卒,但只有幾個人願意停下腳步…

我有一個壞念頭,他們如果跑錯方向,反而替我多爭取一些時間…


「啊,那是毛炅校尉!」

又一個將領在呼喊士卒,旁邊跟著幾十個兵--這個比較聰明,身後一面大旗,漢討賊校尉毛炅!


「諸葛護軍,可有霍將軍消息?」

「不知道,剛剛看見楊稷校尉往那邊去了!」

「好!眾軍士,與我去助戰!」

「是!殺呀∼∼」

毛炅大呼一聲,軍士鼓噪前進,邁向火場的另一端…

 

「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
 

茂子背著我不停地跑,枝葉橫路,只能伸手勉強抵擋。有時候一腳踩到凹陷處,兩人險些摔倒…

在茂子的背上,每一幕的景色都如此相似,黑色的火場上面萬點火光,全都長得都一樣,喊聲在四面八方響起,到底敵人在哪裡?…


「啊…這裡不通!」


眼前是一面不知幾丈厚、幾丈高的火牆,從左到右,完全擋住了出路…


「啊…敵人已經知道我們會想往西邊逃,早就把逃生之路都封住了!」


「啊啊啊…」

「殺啊啊啊∼∼」



不好,後方有敵軍追到!

我回頭看去,大約幾百個吳軍正朝這邊追來,主帥身後一面大黃旗…


「…督軍徐存!」

「沒聽過!」

「我們往南邊!」

「好!∼」


茂子背著我跑不快,身後的吳軍愈來愈近,好在他們的目標似乎不在我們兩個人…

那張「漢護軍諸葛茂」的大旗沒帶著,幸好。

如果帶了,或許能叫來不少驚慌中的士兵吧?


「殺啊∼∼」

啊,後面追來一個吳兵!

雖然全身無力,也只好拼拼看…


「茂子,抱緊我,我左臂沒力氣抓你!」

「好!」

茂子反抱住我的小腹,我右手緊握魚腸劍,回頭盯著那個吳兵…


「殺啊∼∼」

那吳兵愈跑愈近,只有五、六步之遠了!

快刺過來!快刺過來!


「殺!∼」


刺過來了!

「喝!」

「噹!」

魚腸劍刺得準了,直抵槍尖,撥開三尺!

啊,沒力氣,撥得不夠遠∼


「哼!殺∼∼」

這個王八蛋又刺了過來!改用飛刀,先下手為強!


「咻∼∼∼」

飛刀射出,刀刃倒映著熊熊烈火!


「哇呀…咦?」

啊∼手腕後勁不足,丟到他右肩,只插進去半寸…


「#的,敢丟老子?殺!∼」

他又過來了!要是平常,哪有你說話的時間?


再丟飛刀!

…不好,飛刀只剩一口!要插準一點∼


「咻∼∼」


「哇啊啊啊啊∼∼哇啊啊∼∼」

好!插進左眼啦!∼就算只有半寸,也要了你半條命!

那王八蛋痛得滾倒在地,解決了!


「殺殺殺殺!」

「哇哇哇∼∼」



「啊∼∼又來了!」

@!插走了一個,又來兩個!


「縈!我們一人對付一個∼」

「好!」


「唰∼嗡嗡嗡∼∼」

茂子停下腳步,拔劍迎敵!


「殺殺殺殺!」

「哇啊啊∼∼」

啊!一名吳兵已經殺到茂子身前!

茂子中槍了嗎?


刺茂子的混蛋,看我魚腸飛劍,三尺封喉!


「喝!∼∼」

「哇啊啊啊∼∼∼
嘔∼∼∼

魚腸劍斜刺入頸,前進後出,一股強勁的血注噴上半空!死一個!


「哇啊啊啊啊∼∼∼」

啊,另一名吳兵已殺到我身後!


「長劍給我!」

「好!」


慘了,我不會用長劍…

隨便劃!


「我@!我@!我@你吳狗祖宗十八代!」

「殺啊啊啊∼∼」


亂劍劈去,對手臉上突然多出一條血痕…

「哇∼∼∼」

鼻樑斷了,他倒在地上!解決!


「茂子,你還好嗎?」

「沒關係,只刺到大腿∼暫時不疼,只是溼溼的…」

「去拔魚腸劍!」

「好∼」


「哇啊∼∼啊………」

原本那第一個吳兵已倒在地上抽搐,茂子從他脖子上猛然拔出魚腸劍,僅剩的一點鮮血也噴完了。


「殺殺殺殺殺∼∼」

「殺殺殺啊啊啊∼∼∼」


啊∼更多吳軍追過來啦!


「殺殺殺殺殺殺∼∼∼∼」

「哺嗚嗚嗚嗚嗚∼∼」


「左面也有!」

「帶著大旗的!」

更多吳軍從左方殺到…密密麻麻的,主帥是…


「平虜校尉,陶璜!」


「啊…原來吳國水軍尚在!從一開始便被騙了!」


那一面陶璜旗下,至少幾百個吳軍向這邊衝過來了,這下怎麼辦呢?


「茂子,打不過,快跑!∼」

「好∼哎呀∼∼」

茂子一跛一跛的,跑不快!∼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吳軍追上來了!


可能今夜要死在亂軍之中…

可恨的吳狗,趁人之危!要不是我受傷…

握緊魚腸劍,和你們拼啦!

死之前也要殺幾隻吳狗,同歸於盡!


「殺殺殺殺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啊∼∼右邊也來了…是自己人!」

得救了嗎?


「諸葛護軍勿憂,大南刀斧手來也!」

「臥虎大司馬!那裡是吳軍主帥陶璜!」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心裡很高興…雖然他身後只有百來人…


「有我大南刀斧手在此!管他什麼陶璜陶黑陶紅,全都砍了!」

「好!」

「大南健兒安在?!」

「在!」

「刀斧無情,正念有情!」

「追隨大司馬,砍砍砍砍砍砍砍!」

「好!目標吳軍主帥陶璜!衝鋒!∼∼」

「殺殺殺殺殺!∼∼∼」


臥虎領著刀斧手衝進去了!

原來他是如此英勇之人…


「茂子,沒別的路走,跟著臥虎一起殺出去!」

「好!」

「殺殺殺!∼∼」

「殺殺殺殺殺∼∼」

茂子背著我,兩人大喊一聲,隨著刀斧手衝進不知多少吳軍!


「喝啊!∼∼」

「啊啊啊啊!」

「哼!∼」

「哇呀!∼」


茂子手上長劍亂舞,我魚腸劍在背上,見一個過來刺一個!


「哇哇哇哇哇呀!∼」

「喔喔喔!∼∼」


「殺啊!∼」


身旁一斧縱劈,一名吳兵慘叫,手與兵器同時落下!

「媽啊啊啊啊啊啊!∼∼」


「往前衝殺!斬奸除惡!」

「斬斬斬斬斬斬斬!」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哇啊∼∼」

「殺殺殺殺殺呀!∼∼」


咽喉正中一劍!劍尖從頸後鑽出!


「哇哇哇哇哇啊∼
咳咳咳…

「喝啊∼」

「殺殺殺!∼」


黑夜裡,幾乎分不出敵我。

就算我有十成力氣,也不能以往一樣,衝進敵陣,只管刺向身邊所有的咽喉。

我只能在刺下去前一刻,勉強從火光的反射下,瞥見衣甲的顏色、手上拿的兵器形狀,決定這一劍是要刺中、還是刺歪。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


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或許十個裡面,我誤殺了一個友軍,或許吳軍也正在誤殺自己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
 

只有不停地揮動兵器,才能存活!

只有不停地殺別人,別人才不能來殺你!


「喝!∼」


「呃啊啊啊∼∼∼」

「嘔∼∼∼」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敵人太多,殺完一陣又一陣,我的耳朵對喊殺聲麻木了,每一劍刺下去,手上也幾乎沒感覺了…

我頭暈得厲害,可能快要昏倒了…

左臂的傷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似乎是破裂了…

不行,我要撐下去!撐下去!

再刺!再刺!


「殺殺殺殺殺!…」

「啊啊啊啊∼∼∼」


顧不得敵我,我們只要刺下去…

顧不得前後,我們只要衝過吳軍的包圍!


「哇啊啊啊…」

「喝啊…」


「啊!∼∼逃、逃出來了!」

「啊∼」

不知過了多久,看見森林的邊緣了!


「快逃出去整隊!」

「快啊…啊…」

「喔喔喔∼∼」

與眾軍士一樣,茂子停住了腳步…


數丈寬的小河擋住去路,沒有橋!


「糟糕∼橋在哪裡?」

「啊…」


找不到橋!我們來的時候走的是大路,現在盲目衝殺,早已經不知走偏了多遠…
 

「殺殺殺殺啊啊啊啊啊啊∼∼」


「游泳吧!∼∼」

「快!快!」


後面不知有多少追兵殺來,兵士紛紛下水,水花四濺。


「我們也下去吧!」

「好!」


不知水有多深…

子夜的河水好冰涼,漫上了茂子的腰、我的腿、我的腰、茂子的胸口…


「啊…踩不到底了嗎?」


「哇啊啊啊∼∼踩不到∼」

小河中間的深度超過一個人的高度!


「哇哇哇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益州南中軍士多不會游泳,士兵在水中亂抓,抓下他的同伴,抓下身邊倒楣的人…!


「救命啊∼∼∼」

「哇啊啊啊∼∼∼」


「我們游過去!」

「我不會啊∼」

「沒關係,全身放鬆∼∼想像妳平躺在地上睡覺,雙腿伸直,慢慢踢…」

「好………啊啊啊∼∼咕嚕∼」

喝了好大一口水∼


「再試試看,我們一定要游過去!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慌張,好嗎?」

「好∼∼」

茂子鉤著我的脖子…

水波一陣接一陣地湧上來,湧上我的口鼻!


「咳∼∼咳咳咳∼∼」

「咳咳∼啊,我不能呼吸啦!∼咳咳∼∼」

「不要慌!憋一下!忍住!忍住!」



「咳∼咳咳咳∼∼」

啊∼難道逃過了追兵,卻淹死在這小河裡?


「啊…吳軍追到岸邊啦!」

「哇啊啊啊啊∼∼∼」


「弓箭手預備…」

吳軍隨著那主帥陶璜追上來了!不知有多少…弓箭手!


「放箭!∼∼」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啊啊啊啊啊啊∼∼」

「哇哇哇哇哇呀∼哇哇哇∼∼」

水上的漢軍傳來一聲聲的慘叫!


箭矢從身邊一支支呼嘯而過…。

黑夜裡,我看不見…我只能抓緊魚腸劍,在空中亂劃…


「啊啊啊啊!∼∼」

啊!茂子背上插了一支箭!


「茂子!∼」

「啊啊∼別慌,快游到了∼∼」

今日…難道真要死於此處?

不被水淹死,也要被給箭射死…


啊…我踏得到地了!

我們上岸了!


「哇∼好痛!啊啊啊∼∼∼」

茂子趴在岸邊慘叫…箭頭不知插了多深?


「咚咚咚咚咚!∼∼」

啊,河岸上傳來鼓聲,難道這一邊也有吳軍?


「放箭!∼∼」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嘔啊啊啊啊啊∼」

「完了∼哇啊啊啊∼」

「哇啊啊啊∼」

好不容易游泳上岸的軍士,後有弓箭,前有敵軍,一個個絕望地哭了出來…


我爬向倒在地上的茂子,鮮血從他背上的傷口滲出…傷得不比我輕啊…

「茂子…」

「縈,妳沒事嗎?…」

「嗯…」

我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像我的一樣冰冷…

茂子看著我,眼睛裡似乎有些淚水。
 

「放箭!∼∼」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啊啊啊啊啊啊∼」


「很高興認識妳…」

「別亂說!」

「很抱歉,沒想到吳軍還在…」

「別說了!快走吧!」

「走去哪裡呢?前面又有敵人,我們跑不遠的…」

「…」


我們兩個靜靜地倒在岸邊,望著彼此…

我沒力氣了,沒辦法自己跑;茂子背上插支箭,也沒辦法背我…

對岸的弓箭手,不知什麼時候會奪走我們的生命…


「縈…很高興在這時候,有妳在身邊…」

「我也是…」

「如果有來世,或者一切重來一次,妳還會來漢中刺我一刀嗎…」

「傻瓜…我當然會…我…我…」

「那一刀不必刺了,直接來給我抱一抱就行…」

「嗯…」

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茂子突然轉身,把我壓在地上…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啊啊啊呀!∼∼」

傻瓜!為什麼要幫我擋箭?!你死了我怎麼活?!

「茂子!…」

「我愛…」


他的嘴唇靠了上來。







我閉上眼。

我只想留戀這最後一點點溫暖…


我愛你…

來世再作夫妻,好嗎?







「娘!∼」

…叫娘做什麼?


「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好啊啊啊啊∼∼」


為什麼兵士在歡呼?


啊…



※ ※ ※ ※



嵇縈與諸葛茂朝岸上看去,只見對岸北邊有一小丘,高處上站著滿滿的赤甲軍士,手持不知什麼奇怪兵器,有點像連弩,但是後面連著個怪皮囊…

是漢軍!


「砰!」一聲砲響,眾軍士齊聲吶喊--


「朝真姑娘輕搖扇,天下豪傑倒如山!」


中間四輪車推出,上坐一人,羽扇綸巾,左右站了一胖一矮…


「砰!」


「吳狗水鬼偷上岸,漢臣神算早看穿!」

 

諸葛果傳記在這裡

蜀漢丞相諸葛亮之女。諸葛亮死後隱居在成都朝真觀,一直到快五十歲才被弟弟諸葛瞻請出來助陣。

興趣:出謀設計、發明創新、穿父親的衣服、看敵人中計時臉上扭曲的肌肉。
 

 

四輪車後兩面一丈皂旗,上書兩列十四個大字:


漢丞相諸葛亮女

太學博士諸葛果


「咚咚咚咚咚!∼∼∼」

「哇哇哇哇哇哇!∼∼∼∼」


小丘上眾軍士奮力鼓噪,拉開嗓門大呼!


「丞相女兒算天下,沉你船隻燒你兵!」

「魏晉高手不能敵,東吳群狗任我騎!」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 ※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丘上的漢軍笑得彎了腰,好狂妄!


陶璜正要叫弓箭手再射,遠望對岸不知多少漢軍,不覺疑惑。

「啊!諸葛亮怎麼還∼∼活著?這些兵哪來的?」


「漢丞相…是誰?」

「諸葛亮?沒聽過。」

吳軍弓箭手面面相覷,原來諸葛亮叱吒風雲的時候,這些吳國士兵還未出生呢。


「陶將軍,您看錯了,皂旗上面寫的是…諸葛果!」

「啊∼諸葛果!」

「哇啊啊啊∼∼是諸葛果∼∼」

「是她!」

「哇啊啊啊∼∼怎麼會在這裡?!」

原來諸葛亮的時代已經過去,諸葛果的名號才真是如雷貫耳!


「諸葛果如此高明,竟然插了翅從荊州來救交州?!」

陶璜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遠遠四輪車上坐的,卻真像是個女的…


「陶將軍,莫非陸將軍已敗?」

「這…這麼快嗎?」

「我們怎麼辦?」

看向小丘上的漢軍,最多也不過一千人…


「諸葛果兵少,追過去恐怕中埋伏!」

「弓箭手,目標小丘上的漢軍∼」


「是!」

弓箭手紛紛轉向…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突然,山丘上小砲響不斷,漢軍手上的怪兵器似乎發射了!


「啊∼敵人射過來啦!∼∼」

「蜀弩好厲害的∼∼」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漢軍的箭來啦!」

「快躲進樹林啊∼」

吳兵一陣慌亂,紛紛倒退!


「救命啊∼」

「哇啊啊∼∼咦?這是什麼?」

一名士兵臉上中箭,一摸,卻是一陀軟趴趴的東西。


「有香味∼」

「好像是油!」


「哇啊!∼我被打中了!…好像是石頭黏在臉上?」


機關一彈,羊皮袋口的軟木塞飛開,數百斤的豬油,混合著火種、硝石,飛過火紅的夜空,數以萬計地掉在吳軍陣中,黏在他們的衣甲、頭髮上!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漢軍在做什麼?」

「為什麼要用油和石頭打我們?又不會死人…」

「他們的箭用完了嗎?…」
 

「啊…」

陶璜全身一震!


「諸葛果要用火攻,我們快退!鳴金!鳴金!」


「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颼∼∼∼」

「哇∼∼火箭來啦!∼∼」

「哇啊啊∼∼」


陶璜剛下完令,漢軍的火箭已經射下!

著火的布包落進吳軍中,士兵身上沾黏的豬油燒著,連帶引燃了火種、硝石!
 

「轟轟轟轟轟轟∼∼」

火苗在一瞬間竄起,燒上了整片岸邊的吳軍弓箭手,頭頂、胸前、腰間、腿上、腳底全都是火!


「轟轟轟轟!∼∼∼」

火勢在火種硝石的助長下迅速漫延,吞沒了整片的軍士,一個個軍士身上的火舌已經合而為一,烈燄噴了兩丈高!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一眨眼的工夫,士兵還來不及慘叫,吳軍所站的地方已成為一片火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燒的慘叫聲現在才發出來!

成百上千,著火的吳兵在火場裡哀嚎,舉目所及全都是火,千萬顆水泡從各處肌膚冒出,燒進雙眼、燒進口鼻、燒進衣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傳遍了南北數里的河床!


「哇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媽啊啊啊啊∼」

火人們四處亂衝,運氣好的衝進河裡,運氣不好的衝進森林,引燃四周枝葉,火海順勢擴張!


「哇呀呀∼∼走開走開!
哇啊啊啊啊∼∼」

火人抱住了無辜的同伴,兩人燒作一團焦黑!


「哇哇哇啊啊∼∼∼」

「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 ※ ※ ※



天亮了。


黑煙遍地,枯黑的森林裡白霧遍布,空氣中迷漫著一股烤焦的炭味。

數以千計、焦黑的吳國士兵散落河邊,面目無法辨認。

陶璜今生沒有看過被火燒得這麼慘的屍體。有的被燒到露出骨頭,骨頭再燒到黑脆,一碰成灰。

這一整片森林給陶璜燒個精光,尤其是西面河岸一帶。在諸葛果的烈燄之下,除了樹木給燒得乾淨,漢吳兩軍的士兵屍體厚厚地堆積,連下面的石頭都很難看見。

陶璜一張臉已經燻得烏黑,這一場火燒得極旺,他不得不下令所有的吳軍撤出森林。

除了沿河零零散散的浮屍,那些在水裡、岸邊垂死掙扎的漢軍,已全數上了對岸,逃得無影無蹤。


陶璜聚集水路眾將,清點士卒。


「好!辛苦各位了!這一戰我軍全勝!」

「好啊啊啊!∼」

所有的吳軍都燻得一身烏黑。


這一戰,陶璜損失了約五千人馬。接戰時的死傷約一千、河邊被燒死的弓箭手約兩千,剩下的多是被濃煙嗆暈,燒死在火場中。


「帶上剩餘的軍士,我們從水路追,一定追得上,早他們半日進交趾!」

「是!∼∼∼」


「陶將軍,不好啦!」

遠處一名小校模樣的人跑來,原來是張尚。


「張侍中,怎麼了?」

「屬下…屬下無能!我們停靠在岸邊的樓船,給敵軍燒個精光,馬匹、輜重全數沉進海中!大約只有三、四艘停得遠的小船即時脫困,可供調用…」

「啊…」

「把我們的船也燒了…好厲害…」

「沒關係!他們傷兵多!我們用走的,也追得上!」

「是!∼∼∼」


「報∼∼」

又跑來一個傳令兵!


「前方的木橋給燒沉了!」

「啊∼∼」

「可恨!」


「盡速修復!明日必要進軍交趾城!」

「是!∼」

張尚聽著陶璜的指揮,心裡滿是敬佩。遇大難而不放棄,化危機為轉機,終於大獲全勝。

陶璜應該能將交州收復了吧!




※ ※ ※ ※




還以為會死呢,但是茂子他娘出現了…

在四輪車上,她偶爾偏過頭來,看看茂子,看看我。

她臉上的笑容,就像我在夢裡看到的一樣。


我靜靜地靠在心上人的肩上。

他的腳步有點歪斜,背上裹了幾圈紗布…他這一槍,、這兩箭都是替我挨的。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呼吸,緊緊地牽著他的手。

不必等到來世了吧…




※ ※ ※ ※




炎興四年一月十七日,諸葛果一行人帶著豬油、火種、硝石、軟木自武陵出發,沿湘水南行,接靈渠、桂江、到蒼梧,轉鬱林,再接鬱水向西。每日平明出發,行至子夜才休息,其中還有三夜睡在舟上。

廿一日辰時,陶璜水軍兩萬偷襲九真。

王濬的船隻的來源是身毒國的商船,改造到一半,無法出航,只能在港口內以一千守軍登船迎戰。吳國鑑船牢固,猛力衝撞,幾乎毫髮未損地完全擊毀了王濬水軍,老將王濬跳船逃生,游泳躲進叢林,與數名士兵藏於山洞中十餘日,靠野果、走獸果腹,躲過一死。當日午時,吳軍尚未找到王濬,陶璜下令收兵,往交趾東北航行。

廿三日午時,諸葛果一行人趕到交趾城。

諸葛招集城中工匠改造弩箭,以羊皮袋裝盛豬油、打碎的火種、硝石,注滿空氣,接上弩箭機關。機關啟動時,羊皮袋口的軟木彈開,羊皮袋受到迅速擠壓,以高速噴射出裡面的豬油、火種、硝石。

諸葛果派出兩隊快馬,一隊往大南耶郎求援,援軍最快預計在二十日後抵達。另一隊火速飛報回程中的漢軍,小心埋伏。

廿三日巳時,陶璜水軍兩萬登陸交趾東北六十里處,潛入叢林埋伏準備。深夜裡交趾來的快馬被吳軍截獲,全數處死。

廿四日未時,諸葛果清空交趾城守軍兵力,共八百兵士,向漢南軍預定的紮營地前進。

廿五日寅時,諸葛果趕到戰場,藏於小丘之後,只等吳軍主力從樹林中追出來。


陶璜一把火,把漢軍的營地燒個精光。逃出來的漢南兵士總數不到四千,多半負傷;其他兩萬不知去向,或許被燒死,或許衝入敵陣戰死,或許躲入叢林。

漢軍主帥霍弋在眾將捨命的保護下殺出,身負十餘處槍傷,傷勢嚴重,不能行動。

大南軍奮勇救主,大南君臣三人盡皆逃出,大司馬朵思臥虎身上九處創傷,傷勢最為嚴重。

斷後的校尉楊稷、毛炅不知去向,後來知道為吳軍所擒。毛炅在大聲叫罵中戰死;楊稷傷重被俘,吐血而死。


一月廿六日酉時,漢軍四千趕到交趾城下。

迎接他們的,除了火紅的夕陽,卻是一座被扶嚴海賊趁虛洗劫一空,冒著數十處黑煙的死城。

太守李統的屍體,被吊在東門上。


漢南交州遠征軍的苦難,才進入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