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ltz, April 25, 2006

〈一〉


根據中國衛生部2003年的統計數字,中國每年至少有二十五萬人死於自殺,兩百萬人自殺未遂。在十五到三十四歲的人口中,自殺是首位死因。

中時電子報 2006年四月五日


※ ※ ※ ※


〈東漢 中平元年 公元184年 十月初七 幽州范陽郡地界〉


「鄧將軍!」

「好啊!」

「噓…」

帳下一片壓得低低的噓聲,數百只耳朵豎起,希望聽得清楚一點。


「晚上好,各位同袍。」

鄧茂走上台,有點難為情地笑了笑,臉頰上不免有點泛紅。鄧茂不像程遠志那樣,是一個出色的演說家。今晚這一套說詞,之前他不知在榻上喃喃練了幾十遍。


「首先,要感謝程將軍給鄧某這個機會,講講我的往事。」

鄧茂對帳口站著的程遠志微微點了點頭。程遠志以一個滿意的笑容回應,兩隻手伸出來向上抬了抬,彷彿是替他壯膽的樣子,「上吧!」


算一算,鄧茂已經是把同樣的內容搬上來第十一次了。但是程遠志仍然不放過他。

「鄧茂一介書生,潁川人,今年二十有八。承蒙天公將軍與程將軍厚愛,提拔我做副將軍。但你們可知道,四年前我什麼也不是,要不是黃巾改造了我…」

鄧茂看了看坐在下面的將校,胳臂上面有各式顏色的布條,赤色、青色、黑色,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主帳。


在黃巾之中,一個胳臂上面有黑布條的管十個兵,十個黑布條由一個赤布條管,十個赤布條再由一個青布條管,程遠志一個人管二十七個青布條--外加鄧茂,他的副將。

黃巾大小三十六方。半年之前,程遠志這方黃巾只有十來個青布條的將校,萬餘兵力。自從九月臨邑一戰,他們北渡黃河,連破繹幕、鬲、蓨、觀津、樂成、中水、武垣、高陽、鄚、易城、范陽諸縣,摧枯拉朽。一傳十,十傳百,百姓聞風依附,漸漸就擴充為二萬七千、二十七個青布條了。

這一方黃巾當真是聲勢浩壯。二萬七千男丁,加上家眷,號稱五萬大軍,步行踢起的塵沙遮蔽日光,之前幾個小郡縣的守軍都是望風而逃,任由他們黃巾劫掠縣城。


「鄧某家境清寒。父親,弟妹均早亡,家中就剩我供養老母。白日我在學堂裡讀書,替人做些抄賦的雜事,換些糧食、碎銀,母子兩生活還過得去。」

鄧茂繼續說他的故事。

主帳幕外面密密麻麻的營火,多少老弱婦孺,排成數條長隊,領取麥粉,懷中嬰兒的啼哭此起彼落。


黃巾打從開始,便不是一般的軍旅。起初,他們是精誠友愛的兄弟,反抗朝廷的鎮壓,宣誓放棄塵世的汙穢,藉由大破壞產生大秩序,開創一片人間樂土。

後來,他們是一群由無數破碎的家庭組成的覓食團,仗著人數與殘暴,如蝗蟲過境一般,所到之處全吃個、搬個精光。


「黨錮數年,時局亂得很,穎川強盜多,有時甚至還是官兵來家裡搶奪。雞、米、鑼、勺、鼎,可以拿的都給拿了,我母子時常是有一餐沒一餐。和許多弟兄一樣,我們搬到安定的青州避難。」

「官逼民反!」下面突然有人叫了一聲。


「讀了幾年聖賢書。鄧某原本,也是滿懷了拯救天下蒼生的信念。但是朝綱日下,選賢能而無能,舉孝廉而不廉,閹黨左右,外戚操縱,鄧某萬分地失望、憂心。」

鄧茂看了看眾人,多半是憤憤不平的神情。也許每一個鋌而走險的人,都有他背後的無奈,甚至仇恨。


鄧茂可以想像這些故事,甚至編幾個出來。差不多的故事,他已經聽得太多了、疲乏了。他不想再聽其他人的故事了,他甚至不想再聽自己的故事,但是他還要說它…第十一遍。


「光和三年,歷城縣舉的孝廉本來是鄧某,可是大族李氏買通了太守,名額給了李氏的子弟。我正在太學裡作一篇救國論的文章,一聽到這消息,氣得把筆扔到外頭的濟水裡去了。」

「哈哈哈…」

眾黃巾將校一陣訕笑。


「回到家,我愈想愈氣。也不知道向母親怎麼說才好。原本舉了孝廉進京,寄望我母子倆有點好日子過,現在卻什麼也沒有了。我怎麼對得起老母呢?悲憤之下,我甚至想以死明志,以自己的死,喚醒國家有志之士,睜大眼睛,正視傾頹的漢室,誅滅閹黨,鏟除外戚,開創一番新局…我把遺書的草稿都寫好了,拿去給我那…」

鄧茂的手指了指帳口邊的程遠志。

「程同學過目,改改句法。」

「哇哈哈哈…」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黃巾的將領有不少是草莽出身,鄧茂在前十次的演說裡,多少摸出了他們的喜好。當然,鄧茂沒死成,否則他也不會站在這裡說話了。


「程同學看都沒看,就把我的遺書丟下濟水,前天我丟筆的同一個地方。」

「哇哈哈哈…」

「程同學說,『早和你說了,帶你去黃巾聚會看看一次,保證你耳目一新,重拾希望。去過了不喜歡,再死也不遲。』我說,『說過了不要,那個是迷信。讀書人不迷信。』」

「喔…」


台下一陣騷動。每次講到這裡,鄧茂都不免一陣提心吊膽,萬一哪個狂信者衝出來用桃木劍刺他…但鄧茂也注意到,有不少人正專心看著他。或許,他們也有同感,卻不敢說。

黃巾裡面包羅萬象,多少人加入,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但是程同學硬是拉我去黃巾集會,我也不太好意思,就算要自我了斷,死前也幫朋友做點事,給他一點面子…」

鄧茂朝程遠志看了看。程遠志滿臉笑容,一點也不以為意。


程遠志,鄧茂這兩個人年紀相近,同窗三年,情誼深厚。論用功,程遠志比不上鄧茂,但是論交朋友,程遠志可要強上十倍。或許這就是為什麼程遠志是將軍,鄧茂只是他的副將了。


「黃巾聚會其實一點也不迷信!多少人討論國事,前瞻未來。多少人都是有理想、有抱負,又肯吃苦的熱血男兒,攜家帶眷,打造一塊人間樂土。」

「啪啪啪…」

黃巾將校響起一片掌聲。


「在那裡,我還有幸見著了當代大儒,馬元義、馬師父。鄧某已經有點心動,一見到馬師父也在,便下定決心,今日便加入黃巾!馬師父對我說…」


「為馬師父報仇!」

「殺光閹官!」

「俺恨吶!!」


突然,台下響起了一片叫罵聲,蓋過了鄧茂接下來的話。馬元義當時對鄧茂說了什麼,也就不重要了。

那第一句「為馬師父報仇!」竟然是程遠志帶頭喊的。


※ ※ ※ ※


鄧茂的演說不到半個時辰,主帳內的氣氛已是熱鬧非常。程遠志開始了進軍會議,下個目標--此地以北九十里的涿縣。幽州官軍大多屯於涿縣東北的薊縣,距離也不遠了。

鄧茂推說有點情緒失控,先回自己的帳冷靜冷靜,想想數日後的作戰計畫。程遠志向來體諒鄧茂的孤僻脾氣,便放他先回帳休息。


鄧茂一進自己的帳,表情頓時沉重了下來。

他半跪在地上,掀開臥榻,取出一個壓扁的小包。

包裡有封信,一張地契,和一些碎銀子。那地契和銀子都是黃巾打勝仗的「戰利品」。不知原本是哪個大戶人家的房子,重新「公平」分配,名義上給了鄧茂。


「元儉,你過來一下。」


「喔。」

一名少年正在屋外擦槍磨戟,聽見呼喚,三步併作兩步地跑進來。


元儉是個模樣清秀,皮膚黝黑的男孩,約莫十歲出頭。他在太學裡幫忙磨墨、晒紙,做些打雜的零工,晚上也睡在太學。

元儉本姓廖,名淳。親人早已失散,一人由荊州襄陽流浪到青州歷城。四年前,歷城太學暴動,程遠志領著幾個學生一把火把太學燒了。於是元儉隨鄧茂一起加入黃巾。鄧茂那早夭的小弟若活著,也該和他一般大了。


「元儉,我這有點東西,要請你帶回歷城,當面交給我母親。這包裡面有些碎銀子給你當路費,天一亮就動身。」

「太小看廖某了!我白日抓魚吃,晚上睡河邊,不用花老哥你一文錢!」


「據說人公將軍要攻打北海郡,青州局勢必然緊張,刺史龔景非清白自持之輩。總要向守門的塞點銀子…」

「喔…」

廖淳抬了抬左邊的眉毛,眼睛一大一小。他大概在想「爬牆行嗎?」


「但是數日後就要決戰了,我想上戰場殺敵!」

「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鄧茂摸了摸少年的頭。


「好吧。那包裹交完了,我立刻回來!鄧大哥放兩個敵人不殺,留給我廖某!」

「好,好。」

少年接過了那個壓扁的包裹。人雖小,一天到晚「廖某,廖某」的,大概都是向「鄧某」、「程某」學的。


「等等。」

少年正要轉身出門,鄧茂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記得,以後命運際會,你如果要跟別人,記得,要慎選一個你值得跟的人。」

「好。」

「發誓?」

「男子漢一言九鼎!如有半句虛言,五雷轟頂而死!」

鄧茂與少年在半空中劃了個圈,對擊三掌,黃巾中間立誓通常都是這麼簡單,沒什麼在眾神牌位前面殺雞喝血的麻煩事--但他們都是認真的。


目送廖淳消失在黑暗裡,鄧茂輕嘆了口氣。

鄧茂僅剩的所有,正在回家的路上,給母親的路上。只希望沒人認得出她,有個黃巾將軍兒子。


鄧茂的表情再次沉重下來。他坐倒席上,右手伸到枕下。

鄧茂摸出了一把鏽斑累累的匕首,上面滿是刮痕。匕首雖然飽經風霜,刀柄上卻裝飾得挺漂亮,一顆翠玉鑲在中間,旁邊有幾粒稱不上玉、彩色的小石頭。這樣一把精緻、花花綠綠的小刀,和鄧茂現在的黃巾將軍身份有點不相襯。


鄧茂用他顫抖的右手,緊緊握著那把匕首,伸出了他的左腕。

一個月來,幾乎每一晚,他都會重覆這動作。

但是今夜,他下定了決心。


刀尖落在了左腕上。生繡的刀口,似乎要多用點力才劃得開皮膚。

劃下去之後,還要劃得深,否則就像戰場上一個小刀傷,死不了。


「無論勝敗,終將是更大邪惡的興起…」

鄧茂口中唸唸有詞。


「來不及了,太遲了。我是幫凶,我是雜碎…我該死!我該死!」

鄧茂的喉嚨抽動著,口水沿著嘴角滑下。


「我是歷史的罪人,嗚…」

鄧茂回想著四年來的種種,今生的種種,也不知為什麼,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似乎,還是他下不定決心,用力一刀劃下去。


鄧茂靜靜地哭著,他不想讓其他人聽見,剛剛才做完黃巾偉大見證的鄧將軍,現在正向他的良心懺悔。

鄧茂的刀尖向下壓得更深了;還沒有鮮血滲出來。


主帳的歡呼聲早已消散,啼哭的嬰兒也一個個安穩地沉睡。

就在蟲鳴包圍的深夜中,鄧茂希望一了百了,尋求解脫。唯有一死,他不必再虛偽,也不必再忍受別人的虛偽;唯有永遠的沉睡,可以讓他找回一刻的平靜;唯有延遲四年的死諫,才能稍稍喚醒世人沉睡的良知。


良知又有什麼用?亂世裡,聖賢也要為了活命而殺人。

鄧茂側趴在榻上,想像自己冰冷的屍體被人發現時,眾人的反應。


「鄧將軍是被賊官軍謀害的!」

「替鄧將軍報仇!」


「哼哼…」

鄧茂沒好氣地乾笑了兩聲。

 

 

〈二〉

 

※ ※ ※ ※

四年前

※ ※ ※ ※
 

〈東漢光和三年 公元180年 四月初五 青州濟南國歷城縣 大明湖畔〉


「考完了,心情輕鬆嗎?」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鄧茂,甜美的笑容無聲地道出她的幸福。


大明湖畔,清涼的空氣瀰漫著新鮮的青草味。岸上的楊柳冒出無數翠綠的嫩葉,湖心那一叢叢的荷葉,將漸漸繁衍、茁壯,開滿一池濃而不豔的脂粉。

初春的大明湖,是一年中水位最低的時候。注入湖的濟水,發源於千里以外的高山,上游融化的雪水還來不及注入大川,而下游青州一帶的雨季也才正開始。

水位退去,湖畔露出數尺風乾的黃沙灘,一群群雪白的沙鷗,帶著幾只灰白、短小的雛鳥,在沙灘上覓食,「咿咿呀呀」的叫聲此起彼落。

在它們有週期的生命裡,這一年的希望,組織家庭、展翅高飛,正要逐個實現。


「是啊。七年的苦讀…」

鄧茂不是個喜歡自誇的人。他深吸一口氣。

今日稍早的消息:「孝廉」的作文考試,鄧茂的名列歷城縣榜首,全濟南國第二名。


「那,龔刺史會推舉你和另一人,作『孝廉』嗎?」女孩問。

「五十年來的規矩,錯不了吧。」

鄧茂難掩臉上的興奮。

孝廉是漢武帝時設立的察舉制度,郡國的長官每年察舉孝者、廉者各一人,是漢代政府官員的重要來源。


女孩子也笑得特別開心。這樣一來,論起與鄧茂的婚嫁,家中也不會反對了。女孩的家境雖不算顯赫,卻也是歷城地方上小有名望的書香士族,鄧茂一介窮書生是配不上的。


初春的微風吹動湖面,零零碎碎地反射著,由灰雲後掙扎透出的日光。某幾塊湖面的水卻是平靜的深綠,不曉得是湖水比較淺,吹不起波紋,還是風向不同的緣故。

鄧茂與女子,兩人並肩坐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上。一下子看著湖,一下子看著彼此。溫情的沉默,比尷尬的寒喧更值得珍惜。


「現在局勢亂得很,希望我能進京城,做點什麼。」

鄧茂輕嘆了口氣。


「據說洛陽也有太平道聚會了,我很想去看看。」

女孩子的笑容有一股鄧茂說不出的甜美,出世、天真。


「嗯…」

鄧茂的笑容有點僵硬。


「妳…喔,妳想知道我那文章裡寫的是什麼?」

「你還記得嗎?」

女孩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懷疑,反而是一種讓鄧茂飛上光禿的樹稍、一種崇拜的神韻。


「我背給妳聽吧。第一段跳過去,都是奉承的廢話。那第二段一開始便不客氣:久耽安樂,日夜無極,邪氣襲逆…」

看來鄧茂要不是記憶力極強,就是在考試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幾套「常考題」…


「啊啊啊∼∼」

女孩嬌嗲地投降了。


「我最怕聽人唸賦,一大串沒見過的字疊在一起。你用簡單的話解釋給我聽吧。」

「也好。咳,咳。」

鄧茂坐正了身體。


「先問妳。黃巾,『太平道』為什麼在四年之內,由鉅鹿一地,傳遍中原?」

「不曉得。」

女孩子搖了搖頭。

這是鄧茂事先猜到的答案。通常,身在其中的人都是看不清楚真相的。


東漢末年,豪強的地主大量兼併土地,中央無力管束,大批貧窮的農奴淪為流竄的饑民。朝庭中,皇后的家族,外戚與無能皇帝寵信的宦官爭權,排擠士大夫,釀成黨錮之禍。光和年間,鉅鹿人張角三兄弟事奉黃老之術,以《太平清領道》傳教,號稱「太平道」。


「我原本也不明白。幾個月前,自己關著門,一個人在家裡想了很久。」

「有一日,靈光乍現,雲開見日,我明白了。原來『太平道』與商湯、周武、始皇、高祖、光武,甚至王莽、宦官、外戚,都出自一樣的局勢…」

「他們都要開創新的局勢嗎?」

女孩的眼睛中透出幾許光芒。她來自一個虔誠的太平道家庭。或許這是她在鄧茂心裡,唯一不完美的地方。


「嗯…我再解釋清楚一些。」

鄧茂不願掃了女孩的興。


「他們都出自一樣的局勢。一個走到末路窮途的局勢,被一個強而有力的新勢力所取代。」

「商湯取代的是荒淫的夏桀;周武取代的是暴虐的商紂;始皇取代的是疲憊的戰國諸雄;高祖取代的是廣失民心的始皇;宦官、外戚、王莽、太平道,都生於衰落的大漢,黨錮之禍。」

鄧茂說得興起,恨不得把他那七百多字的長篇大論,思想大綱,化為七萬七千字,在片刻間讓女孩全都明白,明白他的理想與抱負。

「黃巾…太平道說穿了是什麼呢?妳身在其中應該很清楚…是什麼?」

「與萬民平起平坐,虔誠地敬拜天地,一同追求更高的境界,真、善…」


「好。對對。」

鄧茂「咕噜」吞了一點口水,繼續說下去:


「歷朝歷代開國的先人們,拋家棄子,爭戰沙場,並不是完全為了一己私心而逐鹿中原的。他們全有類似的理想!或許,他們不像太平道這樣有組織地敬拜特殊的事物,但是他們也是相當團結的,想為衰落的局勢做點什麼。」

女孩點了點頭,視線不曾離開鄧茂的臉。


張角等創「太平道」,主張回歸西漢文景之治,回復農民地位,簡輕稅賦,休養生息,在短時間內廣受貧苦的百姓歡迎。

因為朝政腐敗,有理想的知識份子也紛紛依附盛行的太平道,將自己的政治理念融和其中,一起廣為傳播。太平道的信徒範圍向上擴充,形象加分,皆大歡喜。

為了區分,太平道信徒喜以黃巾纏臂為號,上書「太平」二字,彼此間以兄弟姐妹相稱,而非信徒則以「黃巾」通稱之。信徒每月集會兩次,口述冥想所得,或舒發日常疾苦,或闡述人生理想,彼此支持、安慰。黨錮之禍,太學生起而批判,反遭奸宦構陷,被捕入獄者數百人,前後兩次,朝中賢良盡失,百姓只有追尋漢室以外的管道,寄望未來。

由於太平道崇尚太平,有助於減少農民暴動,太平道的聚會時常受到地方郡守的獎勵,甚至親身參與。短短四年間,太平道已經傳遍青、徐、幽、冀、揚、兗、豫七州,信徒由貧農、流民一直延伸到關心民間的皇族公卿。

又因為太平道結構鬆散,北方幽州的太平道、南方揚州的太平道、貧農的太平道、與貴族、士大夫的太平道,其信徒所信奉的「太平」,其實是大相逕庭的,與張角三兄弟的〈太平清領道〉不見得有明顯的關係,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嗯…那麼,妳覺得太平道會維持多久?」

鄧茂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沒有想過。很久吧?」

「即便是很久,也不是永恆的吧。」

女孩子的笑容裡,難掩一絲失望。


「再強的盛世,再堅定的信念,莫不是在憂患裡鍛鍊出堅強的意志,在苦難中廣見天下蒼生的夢想。可是,總會有後代子孫,在安樂裡消耗上進的心力,在靡爛中喪失洞察疾苦的視野,得過且過,一切都推給明天,終究被另一個年輕有為的新勢力所取代。」

鄧茂的語氣堅定而高揚。幸好四下無人,否則給縣府的人聽見可不好。


「所以說,黃巾也不是一個常久不變的大道。桓靈以降,漢祚衰微,而宦官、外戚趁勢而起,民間則是藉著黃巾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來麻醉…找尋一個無能朝廷的替代品膜拜。黃巾只是順應當今風俗民情,國運天命,而自然出現的一個現象。即使黃巾代漢而起,當它衰落之時,又有新的學說,新的…」

「這樣的輪迴,有沒有終止的一日呢?」女孩忍不住問。

「嗯…妳的問題很好。老實說,我覺得沒有,但是我們可以拖延它的發生。」

「在試文的最後,我建議朝廷要正視黃巾掘起的現象,聆聽民間的聲音,適當減輕稅賦,安頓流民,以漢室之名,行太平道之實。誰知道安定能維持多久呢?黃巾之後,還會再出現什麼巾、什麼道,洞見朝廷的缺失,針對庶民所缺少的,給與補足,迅速興起?唯有日新又新,不斷檢討、改進,吸取民間新興思想的精髓,才不會為時代的洪流沖刷淘空。」

或許,就是這最後一段,讓鄧茂拿了榜首。很少人敢說『以漢室之名,行太平道之實。』這樣的話。當然,也必須一個有膽識的閱卷官,才敢給鄧茂第一名。

這次的閱卷官很年輕,不到三十歲,據說是個魯國才子,姓孔。


鄧茂望著靜止的湖面,多少暗潮往東海流去。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他的能力太小,但他有一股衝勁。


「唉。」女孩子輕嘆了口氣。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命運也被捲在這樣的輪迴裡。已經想過的事,過一陣子忘記,又會再想起;已經犯過的錯,改了不久以後,又會再犯…」


「沒關係,慢慢來,有我在。」

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鄧茂想,男人的天職就是要替女人解決問題。


「嗯。」

女孩子把頭靠向了鄧茂的心口,或許是初春的涼風吹得她有點受不住,或許她別有顧慮。

甜蜜的笑容貼在身上,讓鄧茂感到一陣溫暖。


「進京以後,如果作了官,留在那裡,會不會忘了我?」

女孩低下頭來。


鄧茂撫摸著女子的長髮,聞到一股淡淡的芳香。

鄧茂以手托起女孩的下巴。

「鄧茂是個念舊的人,絕不會忘記妳。我盡快回來提親。」


女子的雙眸泛著淚光,眨了眨。她把手伸進了隨身的布包。


「有樣東西送給子茂,你一直帶在身邊好嗎?」

「什麼東西?」

「這是我家傳的一件小寶物,我從小帶在身邊。希望你看見它,就像看見我。」

女孩子取出一個扁平的紅色小布包,上面繡著幾朵蓮花。


鄧茂打開小包,裡面是一柄約莫八寸長的匕首。刀刃並不特別鋒利,刀柄上裝飾了一塊稍微有點瑕疵,裂痕的翠玉,周圍再鑲上數十顆七彩的小寶石。說它是傳家之寶或許言重,但對於鄧茂來講,這樣的東西卻是他目前的家境怎樣也負擔不起的。


「好漂亮。」

鄧茂擠出一個信心十足的笑容,意氣風發地,遠望湖的對岸。


「這匕首我會一直收在身邊。有朝一日,我會把它加十倍,加百倍地還給妳。雖然無數翠綠的嫩葉尚小,無法把對岸的樹林包裹成一大片翠綠,它們終將會的。」

女孩並不覺得嘔心,反而緊緊抱著鄧茂不放。


鄧茂的未來一片光明。即使此刻的天空逐漸被烏雲籠罩,總有雨過天晴的一刻。


「啊∼∼∼」

一聲尖叫劃破了清淡的浪漫,兩人不禁打了個冷顫。


「鄧大哥,鄧大哥!」

是個小孩子的聲音。那聲音是鄧茂認識的,是今日幫鄧茂把風的,在學堂裡打雜的小男孩。

一見他這麼慌張地跑來,女子急忙整理儀容,與鄧茂告別。

她一邊跑遠,卻好幾次回過頭來,與鄧茂依依不捨地對望。


「元儉,被發現了嗎?」

「沒…沒有。呼…鄧大哥,學堂程大哥有急事,可是不好當面說,託我盡快交這封信給你。」


鄧茂接過了信,縣府寄來太學的,已經拆封。


「真不公平。濟南國十年來二十個孝廉,沒有一個過四十歲的呀!」

小男孩一臉憤恨。或許是程遠志教他這麼說的。


鄧茂唸完了信,臉色陰沉下來。

他想盡全力,大吼一聲,震飛全大明湖樹稍的烏雀,乾脆順便震垮洛陽城東門。

但是他不想讓還沒跑遠的女孩聽見。

他唯一能做的是,是抽出隨身帶著的毛筆,使勁地往湖心丟去。


「颼颼-砰通」一聲,筆沉下去了,正如鄧茂的心情。


因為鄧茂年未滿四十,「孝廉」換了一個不孝也不廉,考試也不及格的大官紈褲子弟當了。

鄧茂沒錢也沒勢,刺史龔景的決定,是一介草民無法更改的。


鄧茂頹然坐倒在一地的亂石上,雙手掩面,緩緩地顫抖。

女孩子的承諾,母親在他身上的期待,他給自己那「做大事」的寄望,全都沉進一潭綠水,永不見天日了。


「元儉,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鄧茂揮了揮手,打發小男孩走開。


不知何時起,細絲般的小水滴,飄落鄧茂的肩頭,把青色的布料略為染得深色一點,消失無蹤。


不知何時起,細絲般的水滴換成了小水珠,落在鄧茂肩上,彈不出一寸遠,發出無數「波波」的響聲。消失之前,它們再把青色的布料染得更深一點。

又不知何時起,鄧茂一身青色的布料,已被染成深不見底的絕望。

 

 

〈三〉

 

※ ※ ※ ※

三個月後

※ ※ ※ ※

 

〈同年 七月十五 歷城縣〉


豔陽高照,曬得鄧茂發暈。他已經三個月不出門了。

眼前百旗飄揚,千頭鑽動,人聲嘈雜,熱鬧滾滾。

三百六十行分成無數的小組閒聊,盡是黃澄澄一片,真難想像這只是歷城郊外的一塊空地,簡直比城內市集還熱鬧。


「是,天公作美。雨季當中,今日難得是個好天氣,正適合太平道聚會啊!」

「據說天公大人正在豫州佈道,下旬便要來青州啦!」

「可恨那…怎麼找個屠狗大將軍,無藥可救!」

「對,就是那個。穿青色衣服的…好漂亮耶∼」

「幽州的米價居高不下,青州卻是賤價。我打算在泰山一帶收購,運過去…」


鄧茂無心聽下去,漫無目標地與人群擦肩而過。

正前方赫然一面金黃大旗,上書「天地人」三字。太平道不管在何處聚會,都要掛上這樣一面大旗在中間。


「子茂∼」

鄧茂才剛擠進來,就讓程遠志大老遠一眼瞧見。


「我來不來,好像沒有差別…」

「哈哈。對別人沒差別,對你絕對有差別。」

「喔?你找到她了?」

「宛城的那位?」

在朋友面前承認自己的私情,鄧茂有點臉紅。

他朝思夜想的心上人,半個月前舉家搬去了千里之外的南陽。他一直後悔自己沒有勇氣去送別。


「你當真忘不了她啊?哈哈。走,走,走。」

程遠志拍了拍鄧茂的背,拉著他的手臂,往穿戴最高貴的人群處鑽。


鄧茂心想,八成是什麼黃巾信徒「精誠所致」,踏火堆、隔空推人之類的表演。

「程兄…我真的對唸符作法沒興趣。」


「呵呵。太平道包容萬物,對什麼層次的人,要用什麼層次的道理讓他明白。」

「那鄧某層次上面的高人,要用什麼東西讓他明白?」

「哈哈。程某也還沒到那層次,不知道。」程遠志頑皮地咧嘴傻笑。


鄧茂在心裡搖頭。

太平道的口號是使信徒回歸善良的本性,這是好事。

但他們老是說「向更高境界前進」,更高境界是什麼?問他們,他們說,「汝境界低矣,難明太平道之精妙也。」

這不是廢話嗎?鄧茂也可以自創一個「鄧茂道」,自奉《鄧茂經》一本,批頭第一句就是,只有境界夠高的人才能明白,接著滿篇鬼話胡謅也無所謂。反正你境界不夠,所以不明白。

這些太平道的人,似乎都不太高明。

而同樣綁著太平黃布條,其中又不乏有學識的人…為什麼他們會信這太平道?


不知不覺,鄧茂給程遠志拉到了人群的中心,四周都是太平道的達官貴人,鄧茂覺得不太自在。

只見幾個老頭圍在中間,盡是鄧茂多少謀過面的鄉黨長老。其中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身披黃絲彩帶,似乎有什麼喜事。

「馬師父,容晚輩介紹一下,這位是晚輩提過的,今年孝廉,潁川鄧子茂。」

「你好,你好。」

身披絲帶的老者熱情地拍了拍鄧茂的左肩。


「子茂,這是馬元義,馬師父。」

「啊…」

鄧茂心中一震。這位馬師父,不作第二人想,就是青州當代大儒,馬元義,黃巾都稱他馬師父。

馬元義原本隱居不仕,歷任青州刺史,齊郡太守,中央朝廷屢次徵招,就是請不動他。

但是,最近聽說他突然扭轉了態度,願意到洛陽去…


(為什麼馬元義也信太平道?)鄧茂內心不禁疑惑。


※ ※ ※ ※


溫潤的春風吹動千百黃旗,「天地人」的字樣隨風而起,彷彿什麼大時代就要來臨。

太平道聚會剛渡過高潮,幾千人一起靜坐「練氣」。許多人口裡熟練地背頌著千餘字的《太平清領道》,聲勢極為壯觀。


鄧茂看著招颳的黃旗,不禁出神。鄧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常常看著一樣東西發呆。


「怎麼樣,見著了馬師父,有沒有改變你什麼?」程遠志抿起嘴,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感謝程兄引見…」

「還在想那女孩子?」

鄧茂沒有回答,那就是默認了。

就算不能終生廝守,好歹該說幾句祝福的話,也算有個交待…

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分開,好像一篇缺少尾段的賦,碗裡留下的最後一口飯。不先結束它,就去做其他的事,總覺得不踏實。


「罷了,感情的事不講理的。子茂,等你冷靜一點,或許再想想馬師父的例子。有他老人家走在我們前面,沒什麼好顧忌的。」

程遠志還不放棄,想拉鄧茂入太平道。

「好的,好的。」


(感情的事不講理,黃巾講的理,也高明不到哪裡去。)鄧茂想。


鄧茂當不成孝廉的消息,早已傳遍街坊。

自從湖邊私會那日,鄧茂再也沒見過那女孩。鄧茂鼓不起勇氣再約她出來私會。


太平道正在南陽宛城迅速擴張,急需各地有志的「領袖人物」自願前往經營。

女孩的家人搬去了南陽,她也去了。

或許是受家人強迫,因為鄧茂是個沒有前途的窮書生。或許她已經不愛鄧茂…


鄧茂看著風中黃旗拍動,不覺出神。


※ ※ ※ ※


順著吱吱喳喳的蟲鳴走去,小路兩側的芒草磨擦著鄧茂的衣袖。

鄧茂聽見遠處一些水波拍岸,大明湖碧青的湖水,閃爍著萬點銀光。


鄧茂想再看看大明湖,他甜美的回憶。

雨後不久,腳下的春泥踩上去軟綿綿的,十分舒服。即使軟泥裹上了草鞋,鄧茂也不在意,走到湖邊洗一洗就乾淨了。

不過,這時鄧茂注意到,軟泥上有一對新鮮的腳印。


(難道…)

鄧茂直覺地想到,會不會是她的心上人,也偷偷回來這個甜密回憶洋溢的地方?


「唉…其實,老頭子我去不去,已經沒有差別…」


鄧茂的心涼了一小半。一陣蒼老的聲音,由樹叢後傳來。


「太平道的昌盛,不外是十常侍與何姓激烈鬥爭…」

蒼老的聲音繼續著。


「太平道成為他們爭相拉攏的對象,藉外力壓制對手…但是時局艱苦,百姓不滿,黃巾的成長遠超過他們的想像。宦官與外戚意識到黃巾的威脅,巨大的衝突,只是遲早的事。」


鄧茂沿路走去,竟是一個小涼亭。

他有點失望,又有點驚奇。失望的是,涼亭裡果然不是他最想見的女孩,驚奇的是,這個人他剛剛才見過。


「馬師父?」

只見那人渾身一震,顯然是被鄧茂嚇了一跳。


「喔嗯嗯…你是鄧兄弟,是吧?」

馬元義回過頭來,方才竟在自言自語…高手多少有些怪僻。


「是。真是失禮。晚輩只是應酬得煩了,隨便走走,想不到,在這裡又遇見馬師父…嗯呵呵。」

話才說到一半,鄧茂就有點後悔了,數千太平道虔誠信徒在此,自己竟然潑起冷水來…

或許是馬元義給人的形象太完美,太「值得信任」了吧。


馬元義也不答話,只是微微點了頭。他招招手,要鄧茂走近涼亭。

鄧茂渾身發毛。馬元義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招見自己,難道是要給自己一頓教訓嗎?


(為什麼馬元義要躲在一個幽靜的地方呢?)

(要不要斗膽與馬元義辯論,他為什麼支持迷信?可是他剛剛說的話…似乎又像是明眼人。)



待鄧茂走得近了,馬元義主動把一張佈滿皺紋的嘴靠到鄧茂耳邊…有股怪味。


「老頭子和你想的一樣。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兩人愈笑愈開心,馬元義索性把手臂搭在鄧茂的肩上。


※ ※ ※ ※


鄧茂和馬元義幾乎是並肩而行。

湖水拍岸,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輕輕地探上沙石,卻又急著退回去。彷彿在刺探什麼軍情,準備大舉進攻。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太平道,想過太平日子、好日子。匹夫匹婦只想讓自己過好日子,有德者希望讓天下過好日子。」

馬元義笑了笑。


「進了京,封大人與馬師父一定能發揚太平道思想,阻止天下的動亂。」

「哈哈…我們可沒那麼偉大。二次黨錮之禍以來,無人敢發一聲;馬老頭只不過是身先士卒,別讓後人以為黃巾盡是糊塗百姓。」

原來,馬元義進京是受了太學博士封胥的呼招。


「封胥那老頭子膽子也真大,竟然還想談改革…或許我們都老了,壯烈犧牲死了,史上至少還留個名呢。」

馬元義的笑容不太自然,反而像是有必死的決心。


「馬師父明日就要動身嗎?」

「是。」

鄧茂突然有股想跟去的衝動,至少京兆離南陽近一點。


「我這把老骨頭,命可以不要,就是好管閒事。有句話可以送給你鄧兄弟,只是忠言逆耳。」

鄧茂突然有點臉紅。能讓馬元義私人傳授一句話,是多麼榮幸的事啊。世道紛亂,當今有幾個人能向馬元義一樣,名號一打來就讓人立正站好的呢?


「鄧兄弟聽過以後,萬萬不要傳出去,否則壞事更有可能成真。」

「馬師父請直說無妨。」


「你那個姓程的兄弟,和你交情不淺,是吧?」

「是。程遠志是晚輩三年的同窗。此人熱心公益,胸懷壯志,好比孔門季路,但是腦筋又比季路靈活。」


「哈哈哈。」

馬元義摸了摸下巴灰白的鬍鬚。

不知為何,鄧茂覺得自己有義務,在馬元義面前大力地吹捧程遠志。

或許是基於好友的道義吧。馬元義如果當上了高官,或許能想起程遠志的好處,提拔一下。


「程兄弟的確是這樣的人。假以時運、貴人相助、天賦精進…或許有一日,他會成為『高祖』一般的人物吧…」

馬元義講出「高祖」二字時,抬了抬眉毛,有點在開玩笑的味道。

鄧茂有點吃驚。想不到馬元義把程遠志與漢高祖劉邦相比…不過,那還要天時、地利、人和,和他自己變聰明才行。


「但是,鄧兄弟,你可知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

馬元義突然收了聲。下兩個字「走狗」不好聽,點到為止。

鄧茂雖然不如張良一樣聰明,也明白了馬元義的意思。


「這…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晚輩自當留意。感謝馬師父提點。」

「嗯,就算在那一步之前,都要小心。」


馬元義又抬了抬他的眉毛,把手搭在鄧茂肩上。

鄧茂心中一震。


(難道程遠志今夜就會在我湯裡下毒不成?)

(他沒有理由這麼做啊?)


「老頭子看得出來,鄧兄弟你不太開心。你自己知道為什麼嗎?」

「…啊?」

鄧茂還在想程遠志為什麼要害自己。


「不急。等你知道了,一切就好辦。官場暫時的失意,不算什麼;多少大人物,都是多起多落的。」

馬元義拍了拍鄧茂的肩。


與高人對話就是這樣,他總是領先你幾步,以為你可以自己想到他省掉的幾句廢話。


「其實我還挺羨幕你那程兄弟的。唉。」

馬元義這口氣嘆得語重心長。


「喔?」


「你覺得你程兄弟,每日心情好,快樂嗎?」

「是啊。無論順境逆境,他都是意氣風發的。」

「嗯。這是因為他做的事情,很明顯是他喜歡的事情。人符其名,名符其人。遠志也。」


鄧茂點了點頭。


「我不見得欣賞你程兄弟的理想,但是我很羨幕他。他做的事情,是他喜歡的事情。」

「唔…」


馬元義的意思是,馬元義自己並沒有程遠志那麼快樂嗎?他不喜歡自己做的什麼事情呢?

從鄧茂此時任何的角度看,馬元義都應該滿意現況。他的名聲響遍全國,而他馬上就要到中央作官了,少說也有個侍中等級吧。他不喜歡自己所做的事嗎?

他做的事,是指太平道?是指去洛陽作官?還是指他以太平道的身份去洛陽作官?

替黃巾、替太平道樹立一個模範,這是件好事啊,是個鄧茂作夢也想不到的機會,青史留名的。難道馬元義不喜歡?


糊塗中,鄧茂與馬元義拱手道別了。


為什麼馬元義預言黃巾會與漢政權對立?

為什麼馬元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還要去替黃巾作代表?

這就是為什麼馬元義不快樂嗎?


蓋鄧茂境界低矣,難明黃巾大老、馬元義之精妙也。


※ ※ ※ ※


四年後的五月三日,大將軍、皇后的哥哥,屠狗出身的何進接到一名黃巾「唐周」的密報。當夜,馬元義在自己在洛陽的官邸被補,次日平明問斬。他的罪名是「黃巾領袖張角暗遣馬元義,以金帛結交高官封胥等,以為黃巾造反內應」。

「唐周」成為黃巾中,人人見而千刀萬剮的叛徒。但是,沒有一個黃巾認識「唐周」這個人。或許這只是是何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編造出來的人物。

張角三兄弟知道漢朝廷已經決心將矛頭對準自己,緊急擴充軍備,六月舉兵。張角自稱『天公將軍』,張寶稱『地公將軍』,張梁稱『人公將軍』。公告眾人:『今漢運將終,大聖人出。汝等皆宜順天從正,以樂太平。』

同時,為馬元義雪恨的聲浪傳遍司隸等七州。兩次黨錮之禍以來,對漢政權失望透頂的四方百姓,頭裹黃巾,隨從張角謀反者超過十萬,揚言建立新的太平秩序。而無數的流民、盜匪卻趁勢加入動亂的行列,冒充黃巾,或謀得一線生機,或壯大自我勢力。到了秋天,「黃巾」的數字已經增加到四、五十萬,連張角兄弟也難以控制,只得廣分三十六方,各自發展,中央只給一個粗略的命令。

黃巾聲勢浩大,各地守軍望風而逃。大將軍何進啟奏靈帝,火速降詔,令各郡縣自行擴充武備,討賊立功。中郎將盧植、皇甫嵩、朱雋,各引精兵,分三路討伐。

數百萬生靈,就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灰飛煙滅,而各地自行擴充的軍備,也打開了軍閥割據、百年兵禍的大門。

 

 

 

〈四〉

 

※ ※ ※ ※

四年後

※ ※ ※ ※


〈東漢中平元年 公元184年 九月初二 兗州濟北-東平國地界 臨邑城 東南三十里〉


夜空堆疊著灰色的積雲,安靜地陪襯深沉的黑夜。

四方地平線上有些微亮,那是遠方城鎮的火光。唯一的兩個完全漆黑的例外,是高聳的東方泰山、與平緩的西方魚山,山勢之間,夾擠出一條南北向、不算寬敞的官道。

順著官道向北,不到一百里,便是臨邑渡口。渡過了滾滾黃河,便是冀州。襲捲中原的黃巾,號稱五十萬燎原之眾,正要燒向河北。程遠志這一方黃巾三萬,搜刮了任城縣之後,沿汶水北岸就地歇憩。

擋在三萬黃巾面前的,卻是背水一戰的兗、青二州官軍聯合設計的防線,塞道而守,連日小戰不斷,黃巾人數雖多,卻無法拉長戰線,分進合圍。


※ ※ ※ ※


一陣悲涼而缺乏淚水的嚎哭,逼得鄧茂皺了眉頭。


「馬師父!…」

「晚輩一定要為您報仇!∼」


數十名臂繫青色布條的黃巾將校,橫列三排,齊跪於營火之前。程遠志身披治喪用的麻衣,與眾人雙手捻香,啜泣、哭喊。不遠處,有鄧茂在內的幾千雙眼睛看著。


「請您在天之靈保佑吾等,殺遍賊官軍!」

「天公、地公、人公將軍佑我!」


「馬師父」就是黃巾大老馬元義,鄧茂見過他。

鄧茂之所以會加入黃巾,好友程遠志那窮追不捨的勸說固然是主要原因,真正的臨門一腳,還是四年前,馬元義親口告訴他的幾句話。

其實馬元義並沒有勸鄧茂加入黃巾,但是那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魅力,還是將鄧茂捲進了這個身不由己的旋渦。


「也為俺父親報仇!」

「俺兄長也死得不明不白!」

哀淒的場面,多少帶動了群眾的情緒。


今年五月初三,朝廷突然對一向友善的太平道翻臉,侍中馬元義於洛陽遇害,各處信徒集會、練氣時被官軍逮補下獄,各地均有信徒在獄中被拷打、逼害至死。而許多新加入的黃巾,只是為了報仇。


「我黃巾本無反意,奈何天子不明,宦官,外戚弄權!」

「太平信徒,眾志一心,願行湯武之義!」

「喝!∼∼」眾將校有默契地大喊。


太平道領袖張角登高一呼,信徒自行組織武力,燒縣府,劫官倉,一個個郡縣陷入混亂。黃巾對官軍全面的抵抗,卻也坐實了他們造反罪名。

或許,當信徒的數量是官軍總合的兩倍,任誰都會有取代皇帝的念頭吧。


「蒼天已死!黃巾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成百上千的信徒唸起這十六字真言,半年以來,鄧茂早聽到耳朵長繭了。


張角三兄弟設置黃巾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數千。一介書生程遠志人際關係打得好,竟給推舉為青州西南,濟南國這一方的「將軍」。

礙著青州官軍勢大,程遠志領著手下,進入已經被其他黃巾劫掠殆盡、殘破不堪的兗州境內,連日攻破盧、肥城、富城、谷城數個小縣,斬獲糧草近萬石,像樣的兵器也有數千。

不久前,豫州傳來天公將軍號令,要程遠志這一方盡快進攻河北。相對於戰火遍地的兗州,官軍皇甫嵩、朱雋主力所在的豫州、司州,河北的冀州、幽州缺乏防備,卻是漢朝廷稅賦的重要來源。


「子茂。」

「治喪會」散去,程遠志把鄧茂叫來身邊,眉毛抬得半個額頭高,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子茂在下面,看到軍士反應如何?」

「似乎…沒什麼改變。感動的是同一群人,激憤的是同一群人。其他的,只是官逼民反,想活命而已。」

「這樣啊…」

程遠志垂下頭來。

戰事膠著了月餘,身為黃巾軍三十六方之一主帥的程遠志,必須想個辦法提升士氣。而黃巾畢竟不是正規軍隊,數仗下來勝不了,士氣便垂直下落。擅離職守,偷竊搶奪,姦淫他人妻女…連日來狀況連連,弄得程遠志焦頭爛額。


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詭異卻熟悉的頌經聲。鄧茂尋聲望去,一群男女老幼圍成一個大圈,正靜坐祝頌著《太平清領道》。那是黃巾中真正虔誠的一群,每晚必做的功課。激動起來,他們就會唸那「蒼天已死」的十六字真言。


「子茂,你看呢?該怎麼辦?」

「…我一介窮書生,不懂帶兵打仗。」

鄧茂搖了搖頭。四年了,鄧茂打不起精神來。


「官軍陣線窄,易守難攻。」程遠志喃喃唸著。

「那麼,如果想個辦法讓他們轉守為攻,或許便會露出破綻。」

「對!子茂說得沒錯。有辦法嗎?」


「我也幫忙想想吧…」

鄧茂輕嘆口氣,站起身,緩步走向汶水。


※ ※ ※ ※


汶水是一條二丈來寬的小溪,最深處不過到男子腰部。

溪畔盡是雞蛋大小的碎石,夾雜著細碎的黃土。鄧茂小心地走下河床,在溪邊坐了下來。


鄧茂注意到,河床上明顯有一條水線。水線以上,有樹有草;水線以下,裸露出草木的根。

(秋季是這一帶的乾季,所以水位下降。)他想。

鄧茂環顧四周,黑夜裡、火把下,上百黃巾也一樣坐在河床上,取水、洗浴、歇息,一點也不冷清。


(天下大亂,究竟誰是正義呢?是正統的漢室,還是自稱「替天行道」的黃巾?)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為什麼兩個正義要打起來?)



鄧茂準備躺下,暫且忘記一切的荒謬。突然,有樣東西壓在身體下面,不太舒服。

鄧茂伸手一摸,原來是那把翠玉匕首,他隨身帶著的。四年來颳風下雨,汗水滲透,上面已經有不少鏽斑。

一想到那個女孩,鄧茂又悶悶不樂。幸好,現在鄧茂放得更開了,每日只想起她一、兩次。


鄧茂還是希望,能當面將匕首交還給女孩。不知她是否還是在南陽呢?還是某日會在戰場上巧遇…

如今他自己也是黃巾的一員了,或許還能再續前緣。也或許她已經嫁給另一個黃巾,那鄧茂可要肝腸寸斷了。

感情已經流逝,定情物也失去了意義。不如物歸原主,心裡有個交待。


鄧茂右手握著匕首,輕輕地仰躺在河床上。讓潺潺水聲,與遠方〈太平清領道〉的祝頌,伴他入眠。

(明日大概又是一次不成功的進攻…這樣下去,不知道還能耗到幾時。)

或許黃巾有援軍來,或許又有新的任務,也或許被官軍殺得全軍覆沒…

鄧茂也沒什麼打算,就這樣跟著程遠志,漫無目的地渡過每一天。

(輸了,或許會死;贏了,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孔夫子曰:「三十而立。」我鄧茂今年二十有八。活得了…再當兩年黃巾也無妨。)


懶得再面對未來,鄧茂閉起雙眼,只想盡快睡著。


夜已深,躺在冰涼石塊上的鄧茂側著頭,靜靜地透過微弱的火光,呆望著其他黃巾百姓,和一般的百姓,也沒什麼不同。

黃巾北渡黃河,接下來呢?還不是繼續攻打,搶劫?「太平道」早已不太平,虔誠的信徒已經成了少數。多少土匪、強盜,額上繫起黃巾,縱身跳入這混亂天下的旋渦。


(一直打仗,總不可能連勝下去,運氣總會用完的。大概很快會死吧。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鄧茂想像汶水洪水暴漲,那麼這些洗澡的強盜,和他自己,都要被沖走了。

可是他還有個年老的母親在青州歷城…


(被沖走也是活該。誰叫我們走下河床呢…)

(那是因為我們知道現在是乾季,水位不高,失了戒心。)



正想著,四個黃巾壯漢從鄧茂身邊走過,高談闊論著近日的戰局。鄧茂無心聽了兩句,大致是,如果能引敵人下河,就可以放水淹他們。

(汶水在南,敵軍在北,要讓官軍走下這汶水,談何容易。)


鄧茂也是有點基本常識的。


(嗯…但是,如果我們也能像這汶水一樣,給官軍看個退潮,或許官軍就會傻傻地走下河床…)

(那只缺個大洪水…)


突然,鄧茂的心跳加快了。


※ ※ ※ ※


「啊哈哈哈…啊…嗯…」

程遠志先是放聲大笑,卻又馬上愁眉苦臉的。


鄧茂把粗略的想法告訴了程遠志。黃巾軍故意大幅敗退,原地留下輜重,引誘官軍上前搶奪,搬運。這樣一來,官軍便會轉守為攻,陣線拉長,不知不覺,走下「乾河床」,只等待那「大洪水」一來…


「行不通嗎?」鄧茂問。


「好是好…這『大洪水』,是主力部隊不難;但是這『乾河床』…詐敗不容易。我軍士氣不高,一旦詐敗,很可能就真的大敗了。萬一撐不到援軍來,官軍先滅這一路,再滅另一路,只是被各個擊破…」

「也對。那就算了。唉。」

鄧茂輕嘆了口氣,正要起身告辭…


「啊…」

程遠志突然叫了一聲。


「可惜子茂想出來的大好計策,就因為缺少有擔當、不怕死的大將而放棄,不如我自領詐敗偏軍,子茂你領主力,我一定要撐到你來,怎麼樣?」

程遠志拉起了鄧茂的手。鄧茂很難相信他聽到的話。


「程兄,你是萬軍主帥,冒大險不值得…況且我不會帶兵。」


「你一定行的!」

「我沒經驗。」

「你我關係非比尋常,眾人肯定聽令。」

「不好吧…」

「不試試怎麼知道?」

「那…也不好第一次就當主帥。」

鄧茂做出一點讓步。


雙方一陣沉默。鄧茂看著程遠志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唉…」

程遠志難過得邊搖頭,邊搥打著黃土,噗噗作響。看得出來他內心的難過。


「程遠志一生見多了沽名吊譽、貪生怕死之輩…要讓人自願往死地裡站,談何容易…」


鄧茂無言,只是抬頭看了看夜空。

物換星移,傳說名人死了以後,還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鄧茂不信黃巾那一些精誠所致的說詞,也自然不信這一套。

不過,名人身後的光芒,卻是還是看得見的。所以很多人寧可死,只為了成名…


「程兄別難過。如果沒有自願者,不然我自己來詐敗好了。」

鄧茂突然冒出這一句。


「啊?子茂,這可是很危險的任務…」

程遠志睜眼望著鄧茂,眼神流露出不捨。


「我想出來的辦法,失敗了,身死謝罪。」

就算打了勝仗,也不知道能活多久。鄧茂想,不如就幫好朋友一個忙。


「程某卻沒看走眼,我最好的兄弟!」

程遠志一隻手緊緊地按在鄧茂的肩上。

鄧茂露出一絲微笑。他很久沒有笑了。


「就是可憐了跟隨我去詐敗的弟兄們。把他們的命當賭注…」

「沒辦法,一將功成萬骨枯,只要能贏,犧牲點弟兄也是值得。」


鄧茂看了程遠志一眼,星夜當空,似乎有一股冷風吹過。


「喔啊嗯…對了,有個辦法,減少犧牲。」

「怎麼做?」


「子茂這一計雖好,最怕的是有人貪生怕死、臨陣逃脫。短兵交接,士氣為上。一人逃跑兩人跟,兩人逃跑四人跟,全軍逃成一片,一敗不可收拾,任人宰割了。」

「是。」

「解決的辦法是,只要給敵人四面包圍,無路可逃,將士便會留在原地死戰。敵人也會以為『甕中捉鱉,不急於一時』而放慢進攻速度,這樣或許可以僵持久一點。」

「喔?怎樣讓敵人包圍呢?逃慢一點嗎?」

「此處西南十里處有一丘,約有百來丈高,上頭草木稀少,或許可以敗退至此處,依地勢而守。」

程遠志指了指西南方。


「唔…還是程兄見識廣,立刻想到解決的辦法。這樣就是完全不會帶兵的我,也有一線希望。」

「事不宜遲。」

程遠志取來一截樹枝,就在黃沙上畫起來。


「小丘在此處,營地在此,官軍在此。子茂這一偏軍接戰,且戰且走,在撤退路線上沿路棄置輜重、糧草,緩緩退上土丘,舉火為號。官軍一路追趕、搬運,必然延長陣線。我星夜繞過魚山,一見東南角黑煙起,便率軍全力殺出,子茂這一軍殺下小丘,雙面夾攻。我主力必要殺散敵軍,一路追趕到臨邑城。臨邑小縣,官軍人過萬,不能退守久持,必會退往他處。我軍得了臨邑渡口,便向河北進發。」

「喔…好…好計。戰場和那小丘,可以先帶我看看嗎?可能的話,先演練一遍,與軍士跑跑看。」

鄧茂手心出汗,嗓音微微地顫抖。


「這樣吧。明日分配任務,布置戰場,夜裡演練,後日平明開戰。我即刻招集將校,討論細節。」


「好…就…就這這這麼辦吧!」

生平第一次當指揮,自然特別緊張。

另一方面,鄧茂又十分佩服程遠志,果然是個有主意的領袖。


是夜,汶水北岸不分男女老幼,趕製旌旗、兵器。程遠志點選了詐敗隊,又與迂迴主力的黃巾將校們密會不出,似乎在排練什麼「密咒」,是天公將軍本部那裡待過的將校傳授的奇招。

鄧茂隱約聽得出,還是那「蒼天已死」的十六字真言,但是他們唸得特別慢、特別連貫,又分成數部輪流唸頌,聲韻忽高忽低,捉摸不定。好似作法一般,透露出一股神秘,叫人透不過氣來。

 

 

 

〈五〉

 

〈第三日 九月初四 巳時〉


漫天塵沙,兵荒馬亂之際,鄧茂的耳朵只聽得見三種聲音。

第一種聲音,最響。萬人疾奔,兩萬雙飛腿踏著黃土,化為沉重的震動,在大地上擴散。

「轟轟轟轟轟轟---」

鄧茂率領黃巾這五千偏軍,身後不知多少官軍追趕。


第二種聲音,雖然不響,卻聽得很清楚。那是鄧茂子自己大口的呼吸,有節奏的風聲,分成兩個音調。

「呼-呵-呼-呵-呼-呵-」

而一股更快節奏的脈動,正由自己的心臟傳來。鄧茂全身盔鎧,還得跑得像其他人一樣快。吐沫流了一下巴,卻沒時間擦乾。


第三種聲音,每隔片刻便會聽見,有如千萬根鞭子抽動,快速切割著空間。

「颼颼颼----」

「啊啊啊∼∼」

此起彼落的慘叫聲告訴鄧茂:官軍的弓手又放了一次箭。有時候,鄧茂抬頭,可以看到一兩隻射得特別遠的箭,從自己頭上飛過。

黃巾們必須再跑快一點。昨夜他們試跑的時候,可沒有千萬人在後面追趕,千萬支箭往背後招呼。


「往土丘退!已經不遠了!」

鄧茂大喊。


這一路誘敵偏軍,選的盡是壯年男丁。日出造飯,辰時出兵。帶上全軍的糧食,衝殺官軍陣營三次。官軍按往例,堅守不戰。

依照計議,黃巾紛紛坐地休息,升炊造飯。不久,官軍果然鼓號大作,湧出陣地。黃巾們抓起兵器,只是沒命地往回跑,沿路拋棄車仗、糧食,值錢的絲帛故意灑了一地給人撿。

官軍果然緊追不放,隱約聽得見帶頭的大喊:「得賊軍頭領首級者,重賞!」

得知自己的人頭值錢,鄧茂反而覺得高興。他當了一輩子的小人物,竟然在這種情況下出頭。


「快!∼∼」

「呵-呼-呵-呼-呵-呼--」

眾人不停地奔跑,跑慢了便要倒楣。


「颼颼颼颼---」

「啊啊∼∼」

「媽呀∼」

又一陣箭雨,又一群倒楣鬼。


突然間,「咚!」一聲,鄧茂覺得背後好像給人敲了一下。或許他也「中箭」了,只是不疼也不癢。

鄧茂暗自慶幸,程遠志送他這件重鎧。

相對地,苦了旁邊衣不蔽體的黃巾弟兄,背上插了箭,還是沒命地逃。

逃不動的、摔倒在地的,原地哭喊,哀求好心人停下來背他。有的人運氣好,真的給人背走、拉走。運氣差的,只能給隨後殺到的官軍淹沒,凶多吉少。

無數的步伐、喘氣、慘呼聲中,鄧茂心口緊繃,汗水沿額流進了眼睛,刺痛難當。他這一輩子沒這麼賣命跑過。

「快!快!逃上-呼-山-呼--就安全了!」

「快跑啊∼∼」

「快!∼∼」


即使跑到土丘,還得向上爬,爬到頂了還要舉火為號,舉完了火還要死戰。鄧茂不敢再想下去,乾脆閉起雙眼,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


※ ※ ※ ※


烈日當空,這土丘比想像中的還高。


一切布置妥當,眾黃巾就地盤腿而坐。鄧茂不經意地撫摸著身上的鐵甲。這鐵甲有一股鐵鏽味,卻也結實勞靠,救了他一命。

五千黃巾,還剩四千餘。他們暫時得以放鬆心情。在官兵追上來前,坐下來喘幾口大氣。

居高臨下,視野廣闊。除了觀察官軍的動靜,還可以遠遠望見臨邑城,與其後的滾滾黃河濁流。魚山那頭還沒有動靜。

鄧茂身後,黃巾小校生起了熊熊烈火,希望程遠志主力望見,盡快趕到。


官軍們遠遠地散開,分兵搬運黃巾拋棄的米麥,又分出數隊主力逼近,慢慢地包抄土丘四面。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鄧茂只希望官軍再小心、再慢一點。


山下的弓箭手拉滿了弦,對準他們。眾人不發一語,也有人折來幾截樹枝蔽體。

鄧茂握緊了手中的短槍。


「颼颼颼----」

千百支箭脫弦而出,飛了半天高,卻全落在黃巾腳下的半山腰。


「哇哈哈哈…」

黃巾眾忍不住一陣哄笑。

鄧茂鬆了口氣。方才沒命地爬山是值得的,否則真會被活活射成蜂窩。


官軍的弓箭手接了號令,向前走得進些,再射。這一次,箭落的地方更近了。

其他的官軍仗著有弓箭手射住陣腳,竟也爬起山來。


「俺們殺下去吧。」

不知是哪裡,傳來這一句。


原本安靜的四千黃巾,竊竊私語成一片。


「他們人多,俺們殺下去只是送死。」

「留在這裡也是死!」

「聽將軍怎麼說。」

「將軍新來的,沒膽,當然說要等!」


鄧茂不知哪裡來的擔當,站起身來,使盡全力大吼:


「我們等!程將軍必然來救!」


黃巾眾被這一吼所震懾,局面穩定下來。

但是官軍不曾停止他們上山的腳步。


※ ※ ※ ※


「颼颼颼颼----」

「喝!∼∼」


短兵相接,亂軍中,血染的刀刃,只認身體不認臉。

官軍由四面上山,黃巾仗著地勢高,勉強挺住,但是半山腰上的弓箭手,身上似乎背了用不完的箭。


「程將軍馬上就到!我們挺著!∼∼」

「勝利就在眼前!∼∼」

「必勝∼∼」

不少黃巾自動自發地叫著。鄧茂也跟著叫。


「殺殺殺!∼∼」

「給馬師父報仇!∼」

「給俺父親報仇!∼」


這四千餘黃巾雖然裝備落後,鬥志卻十分高昂。程遠志故意挑上一些特別痛恨官軍的,編在鄧茂手下。

這些報仇宣言,以前鄧茂聽到只覺得有趣,因為殺馬元義的、殺他父親的,都另有其人。他們口口聲聲要報仇,只是給自己一個殺人的正當理由,一個殺人以活命的正當理由罷了。


「殺!∼報仇!∼」

「殺啊!」


而現在,鄧茂只想鼓勵他們更恨敵人三分。戰場上只有敵我,沒有聖賢,只有勝敗,沒有父母,唯有敵人傷口噴出的鮮血,才能引向勝利。


「颼颼颼---」

又是一陣箭雨,不少殿後的黃巾兄弟應聲倒下。


「箭隻蔽日,正好幫俺們涼快一下!」

「哈哈哈!」

苦中作樂的黃巾,只能努力地輕視死亡的威脅。


戟頭折了,就用劍;劍斷了,就抽出小刀;小刀丟了,就用拳打、用腳踹、用嘴咬,咬下一塊肉來,吐掉再咬!

「衝啊!∼」

「呃啊∼」

兩軍混戰,傷者、死屍一具具滾下山來,給官軍踩在腳下。


鄧茂緊握著手中的四尺短槍,使勁地向前刺。

四周盡是黃巾弟兄,有時候,鄧茂感覺到自己刺到了東西,卻看不見前方。不軟不硬。或許是一個敵人的胸膛、腰腹。

他不敢看對方痛苦的臉。殉國的官兵,他的家人或許要哭個好幾天。


身旁的戰友一個個痛苦地倒下,鄧茂也深怕,哪一個鋒利的矛頭要往自己身上、鐵甲包不到的地方招呼。

鄧茂不敢多想,只好更用力地刺。刺進去,還盡可能轉個半圈再拔出來,擴大傷口,像程遠志教的一樣。


「喝啊!∼」

「喔∼」

多刺幾次以後,手下亡魂愈來愈多,他們痛苦的表情都差不多,不再讓鄧茂印象深刻。他不再有罪惡感。

鄧茂和眾黃巾一樣,只有敵我,只有活命。


「殺殺殺!∼∼∼」

黃巾的士氣依舊高昂--因為他們無路可逃,他們必須死戰。


很多次,敵人似乎已經殺到了面前,鄧茂只得更用力地刺。

鄧茂可以清楚地看見官軍的長相。他一直以為,官軍都是吃得飽飽的富人子弟,口裡叫著「為民除害,打倒蟊賊」。

但是他吃驚地發現,許多官軍比身邊的黃巾可能還瘦弱一點--或許是路邊的乞丐,給太守強徵來打仗的。黃巾一路搶劫,吃得還比較好。

原來這是一場餓死鬼的決戰。


鄧茂不停地刺,手酸了,頭暈了,想喊停,休息一下再戰。

但是殺戮只會催化更多的殺戮,一旦開始,獸性將彼此吞噬,直到一方完全消失。


鄧茂只能不斷地刺,管他是刺到空氣,還是敵人的腸胃。

鄧茂周圍的黃巾一個一個倒下,又有新的弟兄補上。

「鏗!」不知哪來的槍尖,戳上鄧茂的鐵甲,鄧茂險些摔倒,只能更用力向前刺。

就這樣不停地刺,不知刺了幾千下。



「程將軍來啦!∼∼」

迷糊中,鄧茂聽見有人喊道。


「來啦!來啦!」

不知何時,西北角掀起一片黃沙,無數的黑點迅速逼近。


喊殺聲後,是一陣熟悉的戰鼓聲,正中央,眾人簇擁一座高轎,黃色的符紙飄了半天高。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這是鄧茂第一次站在對手的角度,見到「正宗」黃巾的陣仗。

萬餘黃巾,面抹白粉,口裡喊著幾乎沒有音調起伏的十六自真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像信徒,倒似鬼神上身。他們著高舉各式各樣的黃旗,盡是歪斜糾結的符文,邊走邊灑符紙,隨風飄散,捲入虛空。


「咚-咚-咚-」

「匡-匡-匡-」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密集的鼓聲、鑼聲,詭異的十六字真言,近萬信徒腿跨大步…一股無形的怪力,隨著頭頂黃沙掩蓋,隨著腳下黃土包圍,搖撼著每一面耳膜,敲打著每一顆心臟。

原野上零星的官軍四散奔逃,鄧茂竟有點慶幸,自己身為黃巾一員。


「快退!整隊應戰!」

「噹噹噹噹噹…!」

官軍的指揮將校慌了手腳,急促地敲鑼。


「快追,快追!」

彼退我進,鄧茂大喊。

不知何時,他的嗓音沙啞了,而他也不禁懷疑自己有力氣再追下山。但是,鄧茂是這一偏軍的主將,他必須帶頭。


「衝下山啊!∼∼」

「啊啊啊!∼∼」

黃巾則仗著山勢衝下,官軍轉攻為守,苦無盾牌。一時間,不少官軍給踢翻在地,給眾人狠狠地踐踏。


「蒼天已死」的呼聲愈來愈響,形勢逆轉,官軍不再面對高處的敵人,只顧著潰逃下山。誰也不想留下來送死。

當初放箭的弓箭手給追上,十幾把大砍刀劈上去,血流如注。


「隨我殺光官軍!」

「殺啊啊啊!∼∼」

到手的勝利不能放過,鄧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領著黃巾兄弟飛奔,手上的槍、戟、刀、劍齊出,逼近一個個驚慌失措、不長眼睛的背後。


「啊啊啊∼∼」

鄧茂藉著大吼給自己力量,竟也十分管用。曾經顫抖的手,已經沒有遲疑,也忘了酸痛。他熟練地把槍尖刺進敵人的背心。今日不殺,來日被殺!


「哇嗚--」

鄧茂竟開始享受敵人臉上的痛苦。倒在地上扭曲的身體、口裡的求饒、斬斷的手掌、劃開的嘴角、爆出的眼珠,鄧茂不覺得嘔心,只想盡快刺中他們的要害。

想起自己仕途的失意、情場的失意,鄧茂的消沉轉化為怨恨,怨恨轉化成力量,力量凝聚在槍尖,刺穿敵人的衣甲,直搗五藏六腑。


「殺殺殺!」

鄧茂四周的奔跑聲,有如戰鼓般助長他的戰意,前有官軍,後有黃巾,鄧茂領著頭衝殺,被鄧茂刺倒在地上的官軍,也同樣被隨後追到的黃巾淹沒。


「哇啊--」

眼前的敵人漸漸稀少,而鄧茂不知哪來的腳力,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追上,一個一個刺倒。每刺倒一個,鄧茂又繼續狂奔下坡,享受身後傳來的慘叫。

「啊…呃…」

這一槍刺進了咽喉,溫暖的鮮血噴向鄧茂的臉,濺進了他的雙眼。他用力抹去臉上的血污,只為了看清楚,下一槍再刺深一點。


「喔∼∼」

這一槍用足了力,直接刺向敵人的腦袋。一槍插穿腦骨,乳白的腦漿與暗紅的血汁,不均勻地和在一起湧出。


「哈哈哈!!」

鄧茂竟然狂笑著奔跑。或許是身上鐵甲沉重,鄧茂跑下坡的速度特別快,力量也特別大。敵人倒地後,他還猛刺敵人的跨下。刺中跨下的慘叫聲特別淒厲、特別助興。


「啊…」

最後一名官軍被鄧茂刺倒在地,一邊哭,一邊顫抖。

鄧茂正想一槍刺穿他的咽喉,突然眼前一黑,短槍脫手,鄧茂跪倒在地。

他的力量似乎用盡了。


汗水沿著盔下的細繩,滴在沾了血漬的黃土上。

鄧茂跪倒著不動,任由身後的黃巾從身邊飛奔而過。戰場上的血腥,他早已聞不出來。方才,他只是本能地獵殺任何會動的物體,盡快置他於死地。

鄧茂聽著自己的急促的呼吸聲逐漸緩和,自己的意識緩慢恢復。

他們贏了。
 

不知過了多久,鄧茂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陣的歡呼聲。

程遠志的主力像一把燒熱的利刃,切開了沒有機會聚集的官軍。

明知沒有勝算的官軍無心應戰,只顧著帶著搶來的輜重逃跑。亂世之中,官軍與強盜常常來自同一群人。


鄧茂很想跟著歡呼,畢竟方才他是這麼的享受殺敵。

但他的雙腿僵硬,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或許是他的心太重,不是雙腿。


突然,鄧茂有股想哭的衝動。他的心臟突然緊繃,像是被一把無形的槍,反反覆覆地刺著。

他可能知道為什麼,但是他不想深究。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

鄧茂痛哭失聲,趴倒在地。他希望時間能暫停,好讓他的思考也暫停,讓他疲憊的驅殼,像一具屍體一樣,靜靜地休養。

他已經有太多的矛盾,他不要再想下去了。

 

※ ※ ※ ※



鄧茂與程遠志的戰術成功了,萬餘兗,青州官軍分散了兵力,一半追擊鄧茂的五千死士,一半搬運黃巾留下的金銀糧草,回去報功。程遠志主力七千餘,連夜繞過西面魚山,由戰場西北出現,各個擊破官軍的抵抗,總計 斬殺三千餘。

鄧茂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總之,所有的黃巾手下,都目賭了自己的英勇。

一般的黃巾,十個裡面死兩個,就要全軍潰散。鄧茂這五千人,十個裡面死了四、五個,卻還硬挺著到援軍出現。

或許是鄧茂第一次帶兵,準備得特別充份;或許是他運氣好,手下盡是不怕死的精英,又有地形相助。總之,雖然雙方傷亡差不多,黃巾好歹打了一次罕見的全勝。

這樣的英雄事績,總是傳得很快。鄧茂變成黃巾裡面人見人拜的英雄。此後,鄧茂無論走到哪裡,那些人看鄧茂的眼神,充滿了嚮往,竟像四年前,鄧茂看馬元義一樣。

 

※ ※ ※ ※

 

 

 

〈六〉

 

程遠志見著鄧茂,遲疑了片刻。一張充滿血汙的臉,汗水與淚水交縱。

等到程遠志認出是他,大喜過望,握緊他的雙手。

奇怪的是,鄧茂並沒有特別開心,也沒有特別感動。

一個人的情緒是有限的。鄧茂的情緒好像用完了。


※ ※ ※ ※


〈申時〉


數里之外,鄧茂便望見臨邑城的罩頂黑煙。

豔陽漸斜,遍地腥羶,血色一步步染上了西天。

戰場上每走五、六步,便是一具死屍,夾雜著重傷者的哀號。他們多半會被遺棄,遲早曝屍荒野。

鄧茂無法估計死傷,也不在乎。自從程遠志青州起義以來,每過一郡縣,便有成百上千的流民,自願在額上繫起黃巾,口口聲聲要報仇。報仇的對象五花八門,大多是編造出來的;他們可能家裡斷糧,可能正被通緝。

由高空俯看,黃巾軍勢也是一團黑煙,不斷地擴散,不斷地製造更多的黑煙。程遠志、鄧茂這一方黑煙,超過一萬之眾,在北渡黃河之前,要搜刮濟北國最後一城--臨邑。


不等程遠志號令,無數黃巾早已衝進蕭條的城門。

臨邑城三門大開,鄧茂可以直接望見城內光景,沒有半個人。臨邑城的居民早已撤離,或許逃向相對安全的河北。

過了今夜,河北,也即將不再安全。


城門之外,上千黃巾簇擁,四、五個五花大綁的官軍將領,即將要斬首示眾。


「狗賊!目無王法!」

「愚民!滅亡將至!呸!」

臨死前,幾個官軍將校破口大罵,還吐口水。

「唰!」利斧一落,鮮血噴得有三尺高,黃巾眾齊聲叫好,又不知從哪傳來《太平清領道》的頌詞。


鄧茂無心停留,默默地拖著腳步進城,離開嗜血的人群。

鄧茂並不孤單。而如海水潰堤般湧進的黃巾,也可能只是遊民,一個個跑過鄧茂身邊,朝向臨邑城每一條大街小巷奔去。


民宅幾乎戶戶緊閉,少數大門敞開的那幾家,可以瞥見被洗劫一空的雜亂。一過轉角處,鄧茂險些踩上一具倒臥門旁的男屍。或許他曾經試圖保衛自己的家園。

幾座富人的宅院冒出濃密的黑煙,深鎖的大門早被利斧劈開,宅內不時發出翻箱倒櫃的聲音。

鄧茂從中望去,幾個貧農,正向昔日壓榨他們的地主無情地報復,砸毀他們的房產。或許,這戶人家並不是他們的地主。

貧人與富人,不用計較名字。他們是亂世裡的天敵,彼此排斥、仇恨。


「啊!∼∼∼」

一聲女性的尖叫,從巷後傳來。


「不要∼∼求求你們∼∼啊∼∼∼」

尖叫聲持續著,伴隨著無助的哭喊。

以前,鄧茂鐵定會見義勇為,但如今他竟有股加入暴行的衝動。

鄧茂僅有的一絲理智,告訴他放過這一個慘遭揉躪的婦女,繼續向前,漫無目標地走。


雜亂的市集,破爛的竹簍散落一地,一陣強風颳起,沿著巷道翻滾,撞牆碰壁。

轉角處又是幾具零星的屍體,有人也有狗。有的血溏尚未乾沽,有的已是蟲蠅圍繞,遠遠地便嗅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曝曬數日了。

鄧茂沒有掩鼻的興致,姑且就聞個夠。不久,黃巾小校們會負責焚燒這些無名棄屍,以免疫病擴散。


「哇∼∼娘∼∼」

鄧茂眼前跑過一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全身汙泥,臉頰上有個傷口,鮮血流下,滴在衣襟上。他踏著零亂的小步伐,哭喊著他的親娘。


「抓起來!」

「哇∼∼」

幾個鄧茂認識的黃巾跑上來,把小男孩抱走,一雙小腿在半空中無力地踢蹬。鄧茂懶得問他們要做什麼。


鄧茂再走,一群黃巾正用力地踹踏地上一個扭曲的身體。似乎是一個老人,雙手緊抱一個包袱。


「是鄧將軍!」

其中一個黃巾認出鄧茂來,連忙示意,要其他人住手。


鄧茂沒說什麼,也不想阻止他們。他略略點了頭,從黃巾身旁走去。

盡是差不多的景像,鄧茂懶得去注意。


鄧茂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但是他愈走,就見到更多的苦難。

多虧了他的死戰,黃巾贏了。


臨邑城不大,只有三千戶。走不了多久,鄧茂走到了盡頭,黃河渡口。

他找塊沒有血污的地方,斜靠著樑柱,緩緩坐倒。

鄧茂雙手掩面,聽著此起彼落的的哭喊、慘叫,淫笑,嗅著鐵甲的鏽水,宅院起火的焦煙,街頭棄屍的腐臭。


鄧茂真的累了。


有兩股力量,似乎在鄧茂的心裡拉鋸,鄧茂不能稱它為正義與邪惡,因為他已分不清黃巾與漢室的孰是孰非。

鄧茂想,不如就這樣滾下碼頭,跳進這洗不清的黃水,沖進東海去。

鄧茂閉上眼睛,希望他的思考,給黃河沖得遠遠的。


※ ※ ※ ※


不知過了多久,鄧茂一覺醒來。


好一個繁榮富足的臨邑城,熱鬧的市集,百工運作。

一切竟恢復地如此迅速,鄧茂感到一陣欣慰。


一低頭,鄧茂穿著打扮與日常無異。不知何時,他脫去了那充滿鏽味與血腥味的鐵甲。


鄧茂起身,疲勞已經完全恢復了。他好奇地往城裡走,步伐輕盈,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腿。

飄也似地,他走過人群,走到剛才躺著腐爛屍體的地方,原來只是一個賣紅豆的攤販。


碧藍的天,潔白的雲,雞犬相聞,人群熙來攘往,臉上盡是笑容。


(時光倒流了嗎?)

鄧茂疑惑,不知不覺到了城門口。


「子茂!」

鄧茂見到了程遠志,也是從前的書生打扮。


「子茂!恭喜你考上了孝廉!」

程遠志大老遠地跑來,原來有個好消息。


「不是名額給別人了嗎?」

「那姓李的,突然發病死了。」


老天有眼,鄧茂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痛快。對了,他一定要去宛城,找他的心上人,挽回她的心。

他往身後一摸,果然摸到那把翠玉匕首。匕首亮麗如新,上面的繡斑不知何時褪去了。


鄧茂小心收好匕首,只見前方聚集了不少人叫囂,鄧茂也走上前,一探究竟。

原來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強盜,背上一個大牌子,細數他的罪行,正要斬首示眾。


「死得好!死得好!」

「擒賊先擒王!」

群眾們大喊,幾棵蘿蔔、白菜朝著人犯丟去。


「罪名是什麼?」鄧茂問程遠志。

「這人可壞了。他是強盜頭子,就因為他,害死了數千人命。」


忽然,鄧茂的胸口有點悶。


「他天生就這麼壞嗎?」

「當然。壞胚子都是天生的,他…」


程遠志正要說下去,忽然狂風大作,捲起千百枯葉。原本的青天白雲暗去,東南角昇起一股黑氣,吸引了百姓的目光。


「黃巾來啦!」

有人大喊。


「黃巾只在城南五十里處,不知有幾萬!」

「哇!∼∼」

「啊∼∼∼快快!」


所有的百姓像是發了瘋一樣地湧進城,在街道上狂奔。不一會兒,只見他們奔出家門,背上駝著大小包袱,手裡拉著老人、幼童,直奔城北黃河渡口。他們的腳步是這麼的快,喚也喚不回。


攤販倒了,一只支離破碎的竹簍,給那陣怪風刮上了天。


頃刻間,臨邑城跑了個一乾二靜,只剩下鄧茂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廣場中央,連程遠志也不見了。

喔,還有一個人,那個死刑犯,他被綁住了,逃不了。


鄧茂走上前去,看看那死刑犯長什麼樣。

一邊走近,鄧茂有些不安。

鄧茂深吸口氣,一把抓起死刑犯的頭來,一看…

「呼。」鄧茂喘了口大氣。那死刑犯長得一點也不像他。


突然,死刑犯張開一張血盆大口,對著他傻笑。

「鄧將軍∼」


鄧茂嚇得倒退一步。


「我是孝廉,不是將軍。」

「鄧將軍∼鄧將軍∼鄧將軍∼∼」


那死刑犯不停地叫他,鄧茂頭痛欲裂,跌坐在地。一陣天旋地轉。


※ ※ ※ ※


「鄧將軍∼」


鄧茂嚇得幾乎跳起來,雙手亂抓一陣,卻尋不著自己的短槍。

睜眼一看,是一名早上並肩作戰的小校。在小校的身後,依舊是一座廢墟般的臨邑城。


「哇啊!∼∼」

遠方又是一名婦女的悲吼。


原來鄧茂夢到自己醒來了。


「鄧將軍,餓了嗎?」

小校遞上一塊深色的燒肉,清香噗鼻,燒肉上面浮著一層乳白色的油脂,上好貨色。


「多謝。」

不說,鄧茂早忘了自己的饑餓。三兩口,鄧茂把燒肉吃得精光,果然美味。


「味道好嗎?」

「嗯。嗯。」

鄧茂的嘴塞滿了,說不出話。


「鄧將軍今日實在威猛,有如天神下凡,俺沒見過一個將軍跑得這麼快,殺敵這麼多!俺聽人說,今日之計還是鄧將軍自己想出來的,身先士卒,親冒矢石,了不起啊!俺最恨偽君子,就佩服鄧將軍這樣的好漢。俺又聽說,鄧將軍原來可以當孝廉,上洛陽作官,卻自願放棄功名利祿,加入黃巾,與千萬百姓一起奮戰,真是了不起啊!」

一邊吃,那小校一邊透露出他對鄧茂的景仰,一如他身後滾滾黃河,連綿不絕地說個不停。


「俺又想到宦官十常侍,鄧將軍您一定也是痛恨的是吧?哪日俺們殺進洛陽,破了府庫,拿了珠寶,一個常侍屁眼裡塞十顆夜明珠,叫這些假男人痾不出屎來還肚皮發亮!您說這主意好吧,肯定寫進史冊。俺還聽說…」


「嗯。你們在哪裡烤肉?」

「是。將軍還要的話,僅管告訴俺。俺去取。」

「也好。」


不一會兒,小校回來了,雙手上捧了一大塊燒肉。許多黃巾同伴聞香而來,與鄧茂一同分享。


「俺帶了些弟兄來,想與鄧將軍一起吃,好嗎?」

「都好。」

鄧茂突然受歡迎起來,心頭一陣甜滋味。


「什麼肉,這麼香?」鄧茂又塞了一口。

「呃,野鹿肉。」小校回答。


「哇哈哈哈。」眾黃巾一陣哄笑,弄得鄧茂一頭霧水。


「鄧將軍是書生出身,不像俺們習慣了打家劫社,莫壞了鄧將軍好食欲。」

「喔。」

其他黃巾會過意,安靜下來,繼續分食這一塊野鹿肉。


(對了,眼前這幾個黃巾,不就是剛剛擄走小男孩的那一群…)


鄧茂心裡猜著了三分。他把咀嚼的動作漸漸放慢,愈嚼、愈覺得嘔心。

但那肉實在好吃。

狠下心來,鄧茂閉起眼睛,用力地嚼、用力地品嚐。

(我是黃巾將軍,膽子大,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再來一塊!」

「好啊∼好啊∼」

黃巾小校紛紛鼓掌,鄧茂愈來愈有將軍的氣勢了。


(好吧,鄧茂也吃起人肉來了。)

(下一件壞事是什麼?)


鄧茂懶得再想下去。他已經犯了太多的錯。


「鄧將軍∼請速到廣場來∼∼」

遠處跑來一個傳令兵。


「咕嚕。」

鄧茂又吞下一口人肉。


一戰成名,鄧茂變成了人見人愛的黃巾。


※ ※ ※ ※


鄧茂走近廣場,發現氣氛有些不對。程遠志、眾黃巾將官林立,鴉雀無聲,幾百雙眼睛盯著他看。


「這一戰,多虧了鄧茂、鄧將軍!」

程遠志登台一呼,站在方才斬首戰犯的地方。


「鄧將軍神機妙算!」

「有鄧將軍,何愁狗官不滅?!」

一時間七嘴八舌的恭維,鄧茂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擺了,只是不住地苦笑。


「我們來給鄧將軍慶功!」

「好啊!」


黃巾眾將帶著滿嘴的笑容,一擁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抬背,把鄧茂拋在半空,一次又一次。


「喔喔喔!∼∼」

「喔喔喔!∼∼」


不受自己意識控制的上升與下落,既刺激又溫馨,一下子飛上雲端,就算摔下來,也有無數的手捧著。

鄧茂閃過一個「手足情深」的念頭。

而他的下一個念頭,卻是同一群人是如何的姦淫無辜,殘殺弱小。那一雙雙沾滿鮮血的手,正把血漬往自己身上抹,讓他成為共犯,讓他成為十惡不赦的暴徒。鄧茂的胃裡就是證據,吐也吐不乾淨。


但是,鄧茂又知道,這些人是真心恭喜他、真心佩服他。

在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中,鄧茂只好緊閉雙眼,試著忘記今日所見,忘記少婦的哀號,忘記老翁的淚水,忘記小男孩被肢解、燒烤前極大的痛苦,享受當下,一陣又一陣的滿足。


但是,傷痛的回憶,愈試著去忘記,卻愈盤繞在心頭。

他希望眾人停手,給他一個平靜的傍晚,他要一個人坐回城北黃河畔,坐得愈久愈好。

他希望黃巾能回頭,回到以前的安和樂利,復活所有枉死的百姓、兵士。回到他夢裡的臨邑城,安居樂業。


他真希望自己能回頭。

或許,再給他一個機會,他能贖罪,避免一切不幸的發生。只要他能被舉為孝廉…


但是,鄧茂知道,孝廉的頭銜,注定要被買走。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就算回頭,也只不過重演所有的苦難。他寧可現在就死掉,也不想再經歷失戀,也不想再上戰場,變成殺人魔王。

想想未來,鄧茂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此刻,天下人眼中的黃巾大小三十六方,已經是渺無人性的搶匪,鄧茂深陷其中,甚至成為他們之中的英雄,把官軍打得落花流水。


「我們來請鄧將軍說說,當初他為什麼要入黃巾好嗎?」

「好!」

程遠志向鄧茂擠了擠眼,眾情難卻,自己也只是順勢加一把勁。


糊裡糊塗地,鄧茂給推上了台。


這個傍晚,鄧茂第一次公開他加入黃巾的故事。


三日後,黃巾的勢力,進入黃河北岸的平原郡。

 

 

 

〈七〉

 

經過鄧茂第十一次的分享,黃巾的士氣又更加高昂。

 

〈十月初七 涿縣南九十里〉


那生滿了繡斑的翠玉匕首,靜靜地躺在黃土之上。

鄧茂斜臥在自己帳中。早先,他顫抖的身體與橫踢的雙腿,掀起幾許黃土,細微的塵沙在月色下靜靜地沉殿。

鄧茂的胸腹緩緩地起伏著。


(沒有知覺,到底會是怎麼樣的感覺?)

(沒有思想,會是怎麼樣的世界?)

(或許就像睡覺一樣。一覺睡下去,再也不醒來而已。)

(如果知道自己不再醒來,又叫人如何放下心睡著?)



鄧茂使勁睜開眼皮,伸手擦去額上幾滴汗珠。

就這樣死去,好像有什麼事還未完成,還有一點不干心、一點依戀。

或許他該把那匕首還給…不,那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小事、一件小事…

鄧茂喘著大氣,他骨子裡就想做大事,想做對天下有益的事…那是多少人對他的期望、也是他對自己的期望。

但現在,鄧茂就這麼醒著,沒有目標,也實在沒有大事讓他完成。

鄧茂死了不干心,活著也沒意義。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有點像是良心的聲音,隨時煎熬著他的心智。

如果能發瘋,也就好了。


「啊啊啊∼∼!」

鄧茂彎下腰,在榻上用力磨蹭著滿頭亂髮。淚水流下臉頰,溼了一片,冰涼地難受。

黃土地上,稀疏的春草輕微地搖擺。遠處主帳的火光,順著柔和的夜風,依稀從帳幕的夾縫中透進來。


就在這時,鄧茂出現一個清楚的念頭。


他希望時間能突然暫停,能暫停多久,就暫停多久。

在這暫停的永恆中,鄧茂至少能保存一切,不再向下沉淪,不至於再浪費自己的生命,不至於目睹、甚至促成更大的災難。

或許,這世界早已暫停過無數次,只是沒有人能感覺出來。在暫停中,沒有知覺、沒有思想。在暫停後,悲劇繼續,留下悲劇的主角,希望時間能為他們再次暫停。


鄧茂緩緩地爬起身來,在衣襟上抹乾眼淚,緩步出帳。

鄧茂也不知道自己此時想做什麼。

或許吹吹涼颼颼的夜風,能讓自己稍稍麻痺,忽略另一個自殺未遂,原因:不想深究原因。


星斗照舊灑滿了夜空,缺乏感情地閃爍不定。遠處傳來些許的敲擊聲,還有一些高低參差、古怪的風聲。


鄧茂無事可做,只好尋著那古怪的風聲,在軍營中摸索,小心地避開橫七束八,睡了一地的黃巾男女老幼。


鄧茂尋聲走去,只見一堆營火,數十名士兵打扮的黃巾坐在營火一邊,靜靜地望著營火對面,另有四個黃巾,坐在乾草堆上。

那分坐的四人裡面,有一個瘦高的青年,雙手各握一只碗瓢,敲擊著黃土上大小不等的器皿、殘磚破瓦,發出叮叮咚咚的悶擊聲,卻也高低有致,各不相同。

另一個,矮一點的黃巾,雙手捧了個拳頭般大的陶笛,上面開了幾個洞,手指按在不同的洞上,嘴裡吹氣,發出鄧茂遠遠聽見的「古怪風聲」。這風聲其實是符合音律的。

還有兩個長像相近的老者,對望著彼此,輕輕地哼著小調,或許是故鄉的旋律。

忽然間,兩名老者敞開了歌喉,以略為沙啞而不協調的嗓音,唱了起來。


「月亮彎彎吶∼掛半天∼∼船子搖搖吶∼在河邊∼」

簡單的陶笛、瓦器,配上歌喉,四人演奏地入神。


「有心搭船吶∼趕大水∼∼妹要戀郎吶∼趕少年∼∼」

幾名聽眾「噗嗤」笑了出來。


見眾人聽得陶醉,鄧茂不願驚動,索性將象徵地位的披風脫下,藏在腰後,選個陰暗的角落,坐了下來。

「雞公相打吶∼胸對胸∼∼山羊相打吶∼角亂衝∼∼」

「男人相打吶∼爭天下∼∼女人相打吶∼爭老公∼∼」

又是一陣哄笑。


鄧茂閉上了雙眼,嘗試跟著歌詞,跟著節拍走,走進另一個世界。


「無事出東門,河灣里來散心。猛然回頭看,舟船那水上行。船艙裡,坐了一位花大姐哎嗨,實實愛煞人,哎哎∼」

村夫村婦的小感情,歌詞本身並沒什麼意境。這是鄧茂平時聽都懶得聽的東西。如果是大白天,鄧茂經過這一群人,頂多是擦身而過。

但是今夜不同。

無事可做的鄧茂,姑且想像那水上飄的小舟,飄過浮萍,飄過一朵朵的彩蓮,大姐漂亮也好,沒有大姐也行。令鄧茂感到無比新奇的,是那份幽閒、那份散心的平靜。


「大姐生得俊,整齊又周正。說她年紀輕,不過那二八春。右手裡,又拿一個繡花扇哎嗨,越扇越好看∼哎哎。」

鄧茂想像,自己就坐在那船上,取代了那位大姐,反正他正好二八春。他不必拿繡花扇,只讓春風輕撫過他的髮稍,讓春水輕濺上他的船頭。

鄧茂的思慮,逐漸擺脫了他平日想像的慣例。


鄧茂又想起,剛剛的歌詞說道,「男人相打吶∼爭天下。」

是的,在坐所有的男人,經歷了大小戰役,最終都是為了爭天下,或許是為自己,或許是幫別人爭天下。五萬黃巾為了程遠志與鄧茂,程遠志與鄧茂為了天公將軍兄弟三人,也或許為了自己。數日之後又是一戰,鄧茂與所有人都要跟隨男人的宿命--爭天下。


但是,此時此刻,這四個人在做什麼?

很明顯,他們在唱歌,沒有在爭天下。


他們在唱歌,演奏給聽眾,放鬆聽眾的心情。在夜闌人靜時,他們獻出自己睡眠的時間,以自己真情的歌喉,取悅認識的人、取悅不認識的人、取悅彼此。


「你曉得,天下黃河,幾十幾道彎哎?」

「幾十幾道彎上,幾十幾只船哎?」

「幾十幾只船上,幾十幾根竿哎?」

「幾十幾個那艄公,嗨呦來把船來搬?」


(為什麼,現在的他們,願意獻出自己睡眠的時間?)

(為什麼,他們看起來快活?)

(為什麼我不快活?)


鄧茂回憶他剛考完孝廉那日,與女孩相約大明湖,那時的胸懷壯志…那份熱情,那份對未來的嚮往…

不知有多少年,鄧茂被無數的期望所支使,再為無數的期望落空所掩埋,愈埋愈深。他找不到自己生命的意義。

他見到生命充滿了現實的殘忍無情,原來只是他失敗的藉口。

朝政腐敗,所以孝廉才讓人;馬元義在前,才會加入黃巾。

他真的喜歡黃巾嗎?他真的想要當孝廉嗎?

眼前的這四位演奏者與他們的聽眾,別無所求,只想沉醉在一夜的故鄉小調中,擁抱家園,神遊片刻的溫存。

對於這些人,不要管長遠,只要管此時此刻,他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這都是鄧茂沒想過的問題。


「我曉得,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哎∼」

「九十九道彎上,九十九只船哎∼」

「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竿哎∼」

「九十九個那艄公,嗨呦來把船來搬∼」


蜿蜒的黃河之上、扁舟之上、吆喝的艄公之上,鄧茂的思考飄過了龍門、飄進了另一個空間。


對了,那宛城的女孩真的適合自己嗎?她這麼虔誠地信黃巾,她的家人一天到晚唸《太平清領道》,她爹開口閉口「天地人」…

當初,鄧茂給愛情沖昏了頭,以為這些都是小事,可以容忍。現在看來,她們和鄧茂似乎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或許是紅粉,但不是知己,就算能在一起,都不見得會一輩子幸福。

四年來,鄧茂心裡最大的一塊石頭,似乎落了地。女孩應該能找到更如意的郎君,而他自己的真正心上人還沒有出現。


拋棄既有的成見,鄧茂要用新的角度,誠實地面對自己,尋找自己的路。

鄧茂緊閉雙眼,努力面對四年來的點點滴滴。

他漸漸失去了人性,漸漸失去了理性,搞不好失去了太平道講的「魂魄」。

有些東西,鄧茂猛然想起自己曾經擁有,就像是寫文章時零感泉湧的那份神馳,就像是與知交談論算術時的一份熱忱…

對呀!他喜歡寫文章,他喜歡算術他竟然忘了。

失去這些回憶是痛苦的,而鄧茂選擇了麻醉自己反省、回想的能力,不去思考他為什麼痛苦。

現在,鄧茂要好好想想,他失去了什麼,他到底想要什麼。


「哥哥呀你走西口,哎呦,萬不要交朋友。交下的朋友多,生怕忘了我。」

「有錢時他是朋友,哎呦,沒錢時他兩眼瞅。唯有那小妹妹我,天長又地久。」


不知過了多久,鄧茂回過神來,驚覺到自己的眼眶溼了。

他以為的自己情感已經在兩個月前耗盡。

不,還沒有。


鄧茂的淚水不自主地流下,他的嘴角雖然些微地顫抖,卻始終保持一絲滿意的微笑。



扶著黃土,鄧茂緩緩地站起來,緩步消失在黑夜中。

這晚,不知是幾年來,鄧茂睡得最香的一晚。



※ ※ ※ ※

三日後

※ ※ ※ ※
 



〈十月十日 涿縣南三十里 大興山山腳〉



萬里無雲,近五萬雜亂的腳步,參雜著數不盡的閒談,兵器碰撞,嬰兒啼哭…

黃巾們又行動了,直指北方,逼近涿縣縣城。北渡黃河以來,他們還沒遇過像樣的阻攔。


今日,鄧茂的心情特別好。三日前的夜裡,他做了個決定。

這一方黃巾的主帥、程遠志騎馬並行在鄧茂身邊。機會來了。


「程兄。」

「怎樣?」

「這一戰完,我想休息一陣子,把副將的位置讓出來,人選程兄決定。」


「去哪休息?莫不是去宛城找你的…」

程遠志瞪大了眼睛。


「不了。這裡似乎已經不需要我了,所以我想找個戰火漫延不到的清靜地方,過點幽閒的生活。種菜養雞、討房樸實的媳婦,支持我在家裡做的事…種種菜,找幾個同好寫寫文章、研究算術吧?我不想再碰黃巾,當然也不會去作官。我想這比較適合我。」

這就是鄧茂的決定。


「嗯…」

程遠志托著腮。


「子茂,你很有出謀畫策的天份啊!黃巾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也清楚。」

「我的天份用完了。況且現在黃巾勢大,官軍望風而逃,也不需要什麼計策。若哪日太平黃巾大功告成,程兄也不妨效法范蠡,想想功成身退之日…」

「哈哈哈哈。」

鄧茂竟勸起程遠志早作打算,急流湧退了。但這與程遠志的「遠志」,卻正好背道而馳。鄧茂也知道他大概聽不進去,盡個朋友的道義而已。


「人各有志。程某寧可功高震主而枉死。人嘛,難免一死,至少還有那『高功』留給後世憑弔。」

程遠志望向東方,不遠的大興山。翠綠的山頂上幾株枯木,高處不勝寒。

程遠志眉頭一皺,似乎不是什麼好兆頭。


再往好的方面想,這次出城迎擊的涿縣官軍,似乎大多是本地民兵,人數不滿一千。

到時候令旗舉起,符紙灑開,一片黑壓壓的人海口唸十六字真言,向前一掩…

進了涿縣縣城,開倉搶糧,燒官府,招集更多的饑民上路…

同樣的場景已經重覆許多次了。各方黃巾、全國遊民,就這樣瘋狂地吞沒茍言殘喘、風雨飄搖的漢祚。


「子茂想什麼時候動身?」

「進涿縣縣城後便走。或許先去遼東避避,住不慣的話,再去江南。」

「好吧!唉。」

程遠志輕嘆了口氣。原本還希望有鄧茂在身邊,可以幫自己建立一番基業的,現在看來,只好再找別人了。或是,等到自己闖出點名堂,再請他出山相助,也圖個「不忘舊友」的美名。


「祝程兄名流千史。」

「鄧賢弟也是。」

程、鄧兩人禮貌地拱了拱手。


就在這時,鄧茂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日。他和馬元義,也是這樣拱手道別。

並不喜歡官場文化的馬元義,違背了他的興趣,出仕京師,只為了替迅速擴張的黃巾,在朝中樹立一個好的形象,試圖避免一場尚未發生的災難…

馬元義並不快樂,他不僅失敗了,還賠上了自己的生命。


「唉。子茂,幾年來,我也見你提不起精神。你心腸軟,這些殘忍、見不得人的事情也的確不適合你。萬一哪天你想學太史公修篇漢史,還請多美言幾句。」

鄧茂沒回答,只是笑了笑。他還在回想與馬元義告別的那一刻。


「有些人…為了追求功名有點不擇手段,但這畢竟是他的興趣,我反而羨幕這樣的人。」當時,馬元義這麼說。

雖然當時聽不太懂,現在鄧茂突然體會了馬元義的心情。套句黃巾的說法,他的境界提升了,所以他明白馬元義的話。

現在,鄧茂決定放棄黃巾這條路,追求自己喜愛的悠閒與平凡、思考與研究。程遠志本來個性就是好大喜功,那麼升官發財、當個黃巾三十六中的一方之首,也算是投其所好、如魚得水了。

鄧茂十分慶幸,他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好!差不多了,備壇!∼∼」

程遠志大吼一聲,官軍只在前面三里之處。黃巾作法開始。

滾滾黃沙之中,五萬黃巾下跪祝禱,擊鼓敲鑼,灑符焚香。《太平清領道》唸起,十六字真言,十六部輪頌。果然有如千軍萬馬助黃巾,軍心為之一振!


※ ※ ※ ※


兩軍交鋒了半個時辰,卻不見半點進展。程遠志伸長了脖子,盼了許久,終於有報馬來。

「程將軍,賊官軍陣前二人十分威猛,一刀一矛,已斬殺數百弟兄,無人敢進!」


「喔?」

程遠志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有弓手,或許可以用箭海射退這些官軍。但是黃巾如此沒有組織的軍旅,連長一點的槍都找不到幾只,更別提弓手了。


「官軍有多少?」

「不過數百人…」


「哼!」

程遠志舉起令旗。


「中軍聽令,隨我上陣殺敵!」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震天的喊聲中,黃巾中軍出擊了。鄧茂雖不情願,也只好隨著隊伍移動。


到了陣前,只見漢軍三將,中間那一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老不少,一付書生打扮,臉上沒什麼表情,實在不甚搶眼,只不過他耳垂極大,手臂也比常人長出一截,勉強算是特徵。

左邊那個身材高大許多,濃眉深目,一身青衣,鬚髯飄胸,威武異常,一見就是個英雄。

右邊的那將一副肥短身材,雙眼各生一輪黑圈,輪廓奇異,鬚髮逆豎,怒目逼視,另有一股威嚴。


「啊!∼∼∼」

一聲巨響,眾軍都嚇了一跳。


「反國逆賊,何不早降!」

右邊那將聲如巨雷,逼得不少黃巾倒退兩步。


「天道如此,黃巾當立!」

程遠志舉劍向天,也不干示弱。


「黃巾當立!黃巾當立!黃巾當立!」

周遭的群眾跟著程遠志大喊,聲勢止跌回升!


「上啊!」

程遠志見勢有利,策馬前進,眾黃巾跟上,步步逼進漢軍陣地!


「黃巾當立!黃巾當立!黃巾當立!」

就在雙方距離不到二十步的時候,黑眼圈的將軍突然再喊一聲!


「啊!∼∼∼」

眾黃巾只覺一股黑風撲面,耳鳴頭暈!


「黃巾賊!俺殺你個片甲不留!啊啊啊啊!!∼∼」

這黑眼圈將軍提起長矛,一人一騎,巨大的黑色身形殺奔過來,身後捲起一陣風沙!


「哇呀!∼∼」

眾黃巾步行,誰也不想當第一個犧牲者,紛紛走避,程遠志一時也沒了主意。這時候已經來不及問「誰願出戰」了!


那巨大的黑影朝黃巾陣中奔來,官軍趁勢掩殺。頃刻間,兩軍交鋒,混亂中,刀槍齊鳴,血肉橫飛!


「哇哈哈哈哈!!!∼∼」


那名黑眼圈驍將邊叫邊殺,殺得興致高昂,面目猙獰地狂笑!任他一騎衝進黃巾陣地,無人敢擋,竟直直衝向主帥所在的祭壇!


鄧茂正盤算著今日以後的事,不知不覺,那黑眼圈的將軍已在眼前!


「你是黃巾主將?報上名來!」

巨雷一聲,把鄧茂拉回戰場。


「我是副將。名字在旗上有寫,鄧茂。」

鄧茂指了指身後的軍旗,對著那將軍傻笑。或許是今日卸下心頭一塊重擔,鄧茂的心情特別好。


「哈!想騙你張爺爺?!分明你就是主將!」

鄧茂一陣錯愕,程遠志才是主將,為什麼眼前這個自稱張爺爺的敵將,會覺得自己是主將呢?

鄧茂看了看左右,不覺倒抽一股涼氣。

直屬於主帥的黃巾精銳隊,拿著符咒旌旗的那一干人,竟然全聚集在自己身邊。


(程遠志去了哪?)


「你們圍在鄧某身邊做啥?」

「鄧將軍,這是程將軍的號令。我們暫且假裝主將,他自引一偏軍,裡外接應!」

鄧茂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突然,鄧茂的記憶回到了四年前,馬元義的逆耳忠言。


(狡兔還沒死吶,就急著烹走狗?…)


這個念頭還沒完,鄧茂又想起了臨邑之戰--是誰慢慢引導他接下詐敗的任務?是誰佔了八成的戰功?


鄧茂有些頭暈,難道程遠志真是一個為了自己,寧願出賣朋友的人?

但是他給鄧茂的友情,卻是那麼真誠…

人性不可能是純善或純惡。

鄧茂的思考混亂了,他想找個地方靜一靜。但是,戰場上往哪找涼亭去呢?


「哈!」

又是一聲巨雷。


「想不到你們黃巾賊還有點頭腦,想要包圍俺哥哥們。你張爺爺不趕快殺敗你們,只害苦了二位哥哥,還要費勁殺進來救俺!今日俺為國除害,就拿你鄧茂第一個試俺新打的丈八點鋼矛!啊啊啊啊---」

「啊?」


鄧茂還沒反應過來,突然白光一閃,胸口劇痛,吸氣有些困難。

一把利矛,就這麼刺穿了他的鎖甲,刺穿了他的胸膛。

張爺爺的力氣不是普通的大。


鄧茂低頭一看,鮮血從右胸噴出,鑌鐵不再閃亮,鎖甲不再光鮮。只有他厭惡的血,自己的血。


(我要死了嗎?)一陣念頭閃過鄧茂眼前。

(就這樣完了嗎?)


鄧茂雙腿無力,直挺挺摔下馬來,頭下腿上著地,暈得他分不清天南地北。


兵慌馬亂,也不知程遠志命運如何。身邊的黃巾見到鄧茂被一槍給刺下馬,深怕自己下一個遭殃,發聲喊,四散奔逃去了。亂世之中,大家早學會了活命第一,活命了以後,再回來替鄧將軍治喪,發誓報仇。

一把佈滿繡斑的翠玉匕首掉在黃土上,任由千萬黃巾踩過。或許等一下會被官軍某個小卒揀走,當成戰利品。


「哇哈哈哈…」

見到身邊一個敵人也不剩,那黑眼猛將大笑三聲,長槍一放,縱身跳下馬來,從腰間拔出一把亮晶晶的匕首,約莫八寸長,彎曲如蛇,令人害怕。


割取敵將的首級,是報功的依據,也是當時盛行的做法。


一陣暈眩中,鄧茂給那猛將踩著胸口,按在地上。

他隱約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麼事。他本能性地伸手抵抗…


一陣劇痛。
 

鄧茂聽見自己的慘叫,有些走了調,卻不太陌生。

以前他也殺過人,那槍頭刺進咽喉,對方也是這麼叫的。


(至少,我鄧茂也活了三十年。算是幸運的了…)

(幸好那地契送給了娘…)

邊掙扎,鄧茂閃過這些念頭。


據說人死前,會有一幕幕的場景浮上眼前。

鄧茂似乎也開始回憶過去,雜亂的篇章一幕幕地湧現。喔-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因為時間不多了,盡可能回想自己的一生,才不會空留遺恨。

但是,鄧茂又很努力地把自己拉回現實。他試過自殺很多次了,這「面對死亡」也在他的排練之中。就這樣在一生的縮影中死去,未免太俗氣。


「嗯。哈哈哈。」

那猛將提起了鄧茂的頭。人死前果然還有一段時間的視覺。鄧茂看見潰敗的黃巾,也看見自己倒在地上的無頭屍身。

他有些難過。


(或許,我該對我的敵人笑,恭喜他立了功。況且這大漢好厲害,出槍的速度從沒見過,真是人外有人…死在他手上也不冤枉。)

(希望這大漢做點不一樣的事,一生中不會感傷,不會消沉,為百姓造福,為天下努力,樹立一個典範。)

(如果有來生,鄧茂再做點不同的事。)

(不,我不要寄望來生。)

(就在今生的最後,鄧茂也要做點不同的事。)



※ ※ ※ ※


「大哥,二哥!」

因為肥胖,張飛的汗水從下巴源源不絕地滴下,快馬加鞭,在風中化為細小的汗珠。


「瞧!俺帶回來什麼?」

張飛的右手提著個人頭,左手扯著面黃巾將旗,上書「鄧茂」二字。


「喔呵呵呵!」

只見關公隨後就到,正撫摸著他的垂胸長髯。那青龍大刀尖上也挑了個東西,連頭帶著半身。

原來關公的力量大,一刀把程遠志斬成兩段後,就這樣拎了回陣。


「哇,二哥連上半身也提了回來。」

張飛給比了下去,有些喪氣。


「哈哈哈!三弟也幹得極好!有神勇如二弟、三弟,何患黃巾不定呢?我們一同給太守報喜去!」

劉備看著一旁的鄒靖,劉焉派來的參軍。


「好!哈哈哈!」

張飛提著鄧茂的頭,也開懷地笑了。


眾人正歡喜間,突然,一旁的參軍鄒靖臉色發青,指向了張飛提著的人頭。

「張將軍,你這人…人頭怎麼…」


「啊?」

眾人的笑聲竟很快地停下來,有點奇怪。


張飛一看那人頭…

可不得了,那人頭瞪大了雙眼,以極大面積的眼白斜視張飛,面露微笑。那縱橫滿面的鮮血,嘴角風乾的吐沫,將這笑容轉化成無限的詭異、咒怨。啊啊啊…任誰看了都要臉色發青。


「啊!辣塊他媽媽!」


張飛嚇了一跳,手臂本能地往回縮,鄧茂的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面部朝上。

死人頭配上恐怖的笑容,嚇得張飛魂飛魄散,晚上肯定作惡夢。


「哈。哈哈。」

只有劉備獨自乾笑兩聲。眾人本當是隨劉備一陣哄笑,但那景象,那血染的笑容,配上那垂掛著、淌血的一小段脊髓,實在太恐怖。


因為長期缺氧的關係,鄧茂的藍天白雲視野迅速地模糊、昏暗了。

在一切歸於平靜之前,他似乎看見了程遠志的臉,一張極度驚慌的臉,暫停在那裡。


鄧茂本該有些感想,或許是一些不情願,加上一些回首過去的瀟灑。如今,他卻什麼也想不出來了。

 


這一日,鄧茂在涿縣城南、大興山腳的戰場上死去。


他的願望實現了,他的時間暫停了,暫停在他的笑容上。


鄧茂很高興,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生命的意義--一個讓他快活的意義。


哪裡有快活,哪裡就是意義。

 


※ ※ ※ ※


根據《三國演義》,後人有詩稱讚這一戰:

英雄露穎在今朝,一試矛兮一試刀。初出便將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標。

或許是命運的捉弄,程遠志與鄧茂雙雙名留青史,還在同一頁上。

只不過,他們淪為張飛「試矛」、關公「試刀」的犧牲者,後人常把他們這兩個黃巾英雄,想像成一副低能小流氓的模樣。

還有,依據鄉野傳說,張飛本來是閉眼睛睡覺的。這一戰後,不知怎麼著,他改成睜著眼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