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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經過鄧茂第十一次的分享,黃巾的士氣又更加高昂。
〈十月初七 涿縣南九十里〉
那生滿了繡斑的翠玉匕首,靜靜地躺在黃土之上。
鄧茂斜臥在自己帳中。早先,他顫抖的身體與橫踢的雙腿,掀起幾許黃土,細微的塵沙在月色下靜靜地沉殿。
鄧茂的胸腹緩緩地起伏著。
(沒有知覺,到底會是怎麼樣的感覺?)
(沒有思想,會是怎麼樣的世界?)
(或許就像睡覺一樣。一覺睡下去,再也不醒來而已。)
(如果知道自己不再醒來,又叫人如何放下心睡著?)
鄧茂使勁睜開眼皮,伸手擦去額上幾滴汗珠。
就這樣死去,好像有什麼事還未完成,還有一點不干心、一點依戀。
或許他該把那匕首還給…不,那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小事、一件小事…
鄧茂喘著大氣,他骨子裡就想做大事,想做對天下有益的事…那是多少人對他的期望、也是他對自己的期望。
但現在,鄧茂就這麼醒著,沒有目標,也實在沒有大事讓他完成。
鄧茂死了不干心,活著也沒意義。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有點像是良心的聲音,隨時煎熬著他的心智。
如果能發瘋,也就好了。
「啊啊啊∼∼!」
鄧茂彎下腰,在榻上用力磨蹭著滿頭亂髮。淚水流下臉頰,溼了一片,冰涼地難受。
黃土地上,稀疏的春草輕微地搖擺。遠處主帳的火光,順著柔和的夜風,依稀從帳幕的夾縫中透進來。
就在這時,鄧茂出現一個清楚的念頭。
他希望時間能突然暫停,能暫停多久,就暫停多久。
在這暫停的永恆中,鄧茂至少能保存一切,不再向下沉淪,不至於再浪費自己的生命,不至於目睹、甚至促成更大的災難。
或許,這世界早已暫停過無數次,只是沒有人能感覺出來。在暫停中,沒有知覺、沒有思想。在暫停後,悲劇繼續,留下悲劇的主角,希望時間能為他們再次暫停。
鄧茂緩緩地爬起身來,在衣襟上抹乾眼淚,緩步出帳。
鄧茂也不知道自己此時想做什麼。
或許吹吹涼颼颼的夜風,能讓自己稍稍麻痺,忽略另一個自殺未遂,原因:不想深究原因。
星斗照舊灑滿了夜空,缺乏感情地閃爍不定。遠處傳來些許的敲擊聲,還有一些高低參差、古怪的風聲。
鄧茂無事可做,只好尋著那古怪的風聲,在軍營中摸索,小心地避開橫七束八,睡了一地的黃巾男女老幼。
鄧茂尋聲走去,只見一堆營火,數十名士兵打扮的黃巾坐在營火一邊,靜靜地望著營火對面,另有四個黃巾,坐在乾草堆上。
那分坐的四人裡面,有一個瘦高的青年,雙手各握一只碗瓢,敲擊著黃土上大小不等的器皿、殘磚破瓦,發出叮叮咚咚的悶擊聲,卻也高低有致,各不相同。
另一個,矮一點的黃巾,雙手捧了個拳頭般大的陶笛,上面開了幾個洞,手指按在不同的洞上,嘴裡吹氣,發出鄧茂遠遠聽見的「古怪風聲」。這風聲其實是符合音律的。
還有兩個長像相近的老者,對望著彼此,輕輕地哼著小調,或許是故鄉的旋律。
忽然間,兩名老者敞開了歌喉,以略為沙啞而不協調的嗓音,唱了起來。
「月亮彎彎吶∼掛半天∼∼船子搖搖吶∼在河邊∼」
簡單的陶笛、瓦器,配上歌喉,四人演奏地入神。
「有心搭船吶∼趕大水∼∼妹要戀郎吶∼趕少年∼∼」
幾名聽眾「噗嗤」笑了出來。
見眾人聽得陶醉,鄧茂不願驚動,索性將象徵地位的披風脫下,藏在腰後,選個陰暗的角落,坐了下來。
「雞公相打吶∼胸對胸∼∼山羊相打吶∼角亂衝∼∼」
「男人相打吶∼爭天下∼∼女人相打吶∼爭老公∼∼」
又是一陣哄笑。
鄧茂閉上了雙眼,嘗試跟著歌詞,跟著節拍走,走進另一個世界。
「無事出東門,河灣里來散心。猛然回頭看,舟船那水上行。船艙裡,坐了一位花大姐哎嗨,實實愛煞人,哎哎∼」
村夫村婦的小感情,歌詞本身並沒什麼意境。這是鄧茂平時聽都懶得聽的東西。如果是大白天,鄧茂經過這一群人,頂多是擦身而過。
但是今夜不同。
無事可做的鄧茂,姑且想像那水上飄的小舟,飄過浮萍,飄過一朵朵的彩蓮,大姐漂亮也好,沒有大姐也行。令鄧茂感到無比新奇的,是那份幽閒、那份散心的平靜。
「大姐生得俊,整齊又周正。說她年紀輕,不過那二八春。右手裡,又拿一個繡花扇哎嗨,越扇越好看∼哎哎。」
鄧茂想像,自己就坐在那船上,取代了那位大姐,反正他正好二八春。他不必拿繡花扇,只讓春風輕撫過他的髮稍,讓春水輕濺上他的船頭。
鄧茂的思慮,逐漸擺脫了他平日想像的慣例。
鄧茂又想起,剛剛的歌詞說道,「男人相打吶∼爭天下。」
是的,在坐所有的男人,經歷了大小戰役,最終都是為了爭天下,或許是為自己,或許是幫別人爭天下。五萬黃巾為了程遠志與鄧茂,程遠志與鄧茂為了天公將軍兄弟三人,也或許為了自己。數日之後又是一戰,鄧茂與所有人都要跟隨男人的宿命--爭天下。
但是,此時此刻,這四個人在做什麼?
很明顯,他們在唱歌,沒有在爭天下。
他們在唱歌,演奏給聽眾,放鬆聽眾的心情。在夜闌人靜時,他們獻出自己睡眠的時間,以自己真情的歌喉,取悅認識的人、取悅不認識的人、取悅彼此。
「你曉得,天下黃河,幾十幾道彎哎?」
「幾十幾道彎上,幾十幾只船哎?」
「幾十幾只船上,幾十幾根竿哎?」
「幾十幾個那艄公,嗨呦來把船來搬?」
(為什麼,現在的他們,願意獻出自己睡眠的時間?)
(為什麼,他們看起來快活?)
(為什麼我不快活?)
鄧茂回憶他剛考完孝廉那日,與女孩相約大明湖,那時的胸懷壯志…那份熱情,那份對未來的嚮往…
不知有多少年,鄧茂被無數的期望所支使,再為無數的期望落空所掩埋,愈埋愈深。他找不到自己生命的意義。
他見到生命充滿了現實的殘忍無情,原來只是他失敗的藉口。
朝政腐敗,所以孝廉才讓人;馬元義在前,才會加入黃巾。
他真的喜歡黃巾嗎?他真的想要當孝廉嗎?
眼前的這四位演奏者與他們的聽眾,別無所求,只想沉醉在一夜的故鄉小調中,擁抱家園,神遊片刻的溫存。
對於這些人,不要管長遠,只要管此時此刻,他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這都是鄧茂沒想過的問題。
「我曉得,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哎∼」
「九十九道彎上,九十九只船哎∼」
「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竿哎∼」
「九十九個那艄公,嗨呦來把船來搬∼」
蜿蜒的黃河之上、扁舟之上、吆喝的艄公之上,鄧茂的思考飄過了龍門、飄進了另一個空間。
對了,那宛城的女孩真的適合自己嗎?她這麼虔誠地信黃巾,她的家人一天到晚唸《太平清領道》,她爹開口閉口「天地人」…
當初,鄧茂給愛情沖昏了頭,以為這些都是小事,可以容忍。現在看來,她們和鄧茂似乎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或許是紅粉,但不是知己,就算能在一起,都不見得會一輩子幸福。
四年來,鄧茂心裡最大的一塊石頭,似乎落了地。女孩應該能找到更如意的郎君,而他自己的真正心上人還沒有出現。
拋棄既有的成見,鄧茂要用新的角度,誠實地面對自己,尋找自己的路。
鄧茂緊閉雙眼,努力面對四年來的點點滴滴。
他漸漸失去了人性,漸漸失去了理性,搞不好失去了太平道講的「魂魄」。
有些東西,鄧茂猛然想起自己曾經擁有,就像是寫文章時零感泉湧的那份神馳,就像是與知交談論算術時的一份熱忱…
對呀!他喜歡寫文章,他喜歡算術他竟然忘了。
失去這些回憶是痛苦的,而鄧茂選擇了麻醉自己反省、回想的能力,不去思考他為什麼痛苦。
現在,鄧茂要好好想想,他失去了什麼,他到底想要什麼。
「哥哥呀你走西口,哎呦,萬不要交朋友。交下的朋友多,生怕忘了我。」
「有錢時他是朋友,哎呦,沒錢時他兩眼瞅。唯有那小妹妹我,天長又地久。」
不知過了多久,鄧茂回過神來,驚覺到自己的眼眶溼了。
他以為的自己情感已經在兩個月前耗盡。
不,還沒有。
鄧茂的淚水不自主地流下,他的嘴角雖然些微地顫抖,卻始終保持一絲滿意的微笑。
扶著黃土,鄧茂緩緩地站起來,緩步消失在黑夜中。
這晚,不知是幾年來,鄧茂睡得最香的一晚。
※ ※ ※ ※
三日後
※ ※ ※ ※
〈十月十日 涿縣南三十里 大興山山腳〉
萬里無雲,近五萬雜亂的腳步,參雜著數不盡的閒談,兵器碰撞,嬰兒啼哭…
黃巾們又行動了,直指北方,逼近涿縣縣城。北渡黃河以來,他們還沒遇過像樣的阻攔。
今日,鄧茂的心情特別好。三日前的夜裡,他做了個決定。
這一方黃巾的主帥、程遠志騎馬並行在鄧茂身邊。機會來了。
「程兄。」
「怎樣?」
「這一戰完,我想休息一陣子,把副將的位置讓出來,人選程兄決定。」
「去哪休息?莫不是去宛城找你的…」
程遠志瞪大了眼睛。
「不了。這裡似乎已經不需要我了,所以我想找個戰火漫延不到的清靜地方,過點幽閒的生活。種菜養雞、討房樸實的媳婦,支持我在家裡做的事…種種菜,找幾個同好寫寫文章、研究算術吧?我不想再碰黃巾,當然也不會去作官。我想這比較適合我。」
這就是鄧茂的決定。
「嗯…」
程遠志托著腮。
「子茂,你很有出謀畫策的天份啊!黃巾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也清楚。」
「我的天份用完了。況且現在黃巾勢大,官軍望風而逃,也不需要什麼計策。若哪日太平黃巾大功告成,程兄也不妨效法范蠡,想想功成身退之日…」
「哈哈哈哈。」
鄧茂竟勸起程遠志早作打算,急流湧退了。但這與程遠志的「遠志」,卻正好背道而馳。鄧茂也知道他大概聽不進去,盡個朋友的道義而已。
「人各有志。程某寧可功高震主而枉死。人嘛,難免一死,至少還有那『高功』留給後世憑弔。」
程遠志望向東方,不遠的大興山。翠綠的山頂上幾株枯木,高處不勝寒。
程遠志眉頭一皺,似乎不是什麼好兆頭。
再往好的方面想,這次出城迎擊的涿縣官軍,似乎大多是本地民兵,人數不滿一千。
到時候令旗舉起,符紙灑開,一片黑壓壓的人海口唸十六字真言,向前一掩…
進了涿縣縣城,開倉搶糧,燒官府,招集更多的饑民上路…
同樣的場景已經重覆許多次了。各方黃巾、全國遊民,就這樣瘋狂地吞沒茍言殘喘、風雨飄搖的漢祚。
「子茂想什麼時候動身?」
「進涿縣縣城後便走。或許先去遼東避避,住不慣的話,再去江南。」
「好吧!唉。」
程遠志輕嘆了口氣。原本還希望有鄧茂在身邊,可以幫自己建立一番基業的,現在看來,只好再找別人了。或是,等到自己闖出點名堂,再請他出山相助,也圖個「不忘舊友」的美名。
「祝程兄名流千史。」
「鄧賢弟也是。」
程、鄧兩人禮貌地拱了拱手。
就在這時,鄧茂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日。他和馬元義,也是這樣拱手道別。
並不喜歡官場文化的馬元義,違背了他的興趣,出仕京師,只為了替迅速擴張的黃巾,在朝中樹立一個好的形象,試圖避免一場尚未發生的災難…
馬元義並不快樂,他不僅失敗了,還賠上了自己的生命。
「唉。子茂,幾年來,我也見你提不起精神。你心腸軟,這些殘忍、見不得人的事情也的確不適合你。萬一哪天你想學太史公修篇漢史,還請多美言幾句。」
鄧茂沒回答,只是笑了笑。他還在回想與馬元義告別的那一刻。
「有些人…為了追求功名有點不擇手段,但這畢竟是他的興趣,我反而羨幕這樣的人。」當時,馬元義這麼說。
雖然當時聽不太懂,現在鄧茂突然體會了馬元義的心情。套句黃巾的說法,他的境界提升了,所以他明白馬元義的話。
現在,鄧茂決定放棄黃巾這條路,追求自己喜愛的悠閒與平凡、思考與研究。程遠志本來個性就是好大喜功,那麼升官發財、當個黃巾三十六中的一方之首,也算是投其所好、如魚得水了。
鄧茂十分慶幸,他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好!差不多了,備壇!∼∼」
程遠志大吼一聲,官軍只在前面三里之處。黃巾作法開始。
滾滾黃沙之中,五萬黃巾下跪祝禱,擊鼓敲鑼,灑符焚香。《太平清領道》唸起,十六字真言,十六部輪頌。果然有如千軍萬馬助黃巾,軍心為之一振!
※ ※ ※ ※
兩軍交鋒了半個時辰,卻不見半點進展。程遠志伸長了脖子,盼了許久,終於有報馬來。
「程將軍,賊官軍陣前二人十分威猛,一刀一矛,已斬殺數百弟兄,無人敢進!」
「喔?」
程遠志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有弓手,或許可以用箭海射退這些官軍。但是黃巾如此沒有組織的軍旅,連長一點的槍都找不到幾只,更別提弓手了。
「官軍有多少?」
「不過數百人…」
「哼!」
程遠志舉起令旗。
「中軍聽令,隨我上陣殺敵!」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震天的喊聲中,黃巾中軍出擊了。鄧茂雖不情願,也只好隨著隊伍移動。
到了陣前,只見漢軍三將,中間那一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老不少,一付書生打扮,臉上沒什麼表情,實在不甚搶眼,只不過他耳垂極大,手臂也比常人長出一截,勉強算是特徵。
左邊那個身材高大許多,濃眉深目,一身青衣,鬚髯飄胸,威武異常,一見就是個英雄。
右邊的那將一副肥短身材,雙眼各生一輪黑圈,輪廓奇異,鬚髮逆豎,怒目逼視,另有一股威嚴。
「啊!∼∼∼」
一聲巨響,眾軍都嚇了一跳。
「反國逆賊,何不早降!」
右邊那將聲如巨雷,逼得不少黃巾倒退兩步。
「天道如此,黃巾當立!」
程遠志舉劍向天,也不干示弱。
「黃巾當立!黃巾當立!黃巾當立!」
周遭的群眾跟著程遠志大喊,聲勢止跌回升!
「上啊!」
程遠志見勢有利,策馬前進,眾黃巾跟上,步步逼進漢軍陣地!
「黃巾當立!黃巾當立!黃巾當立!」
就在雙方距離不到二十步的時候,黑眼圈的將軍突然再喊一聲!
「啊!∼∼∼」
眾黃巾只覺一股黑風撲面,耳鳴頭暈!
「黃巾賊!俺殺你個片甲不留!啊啊啊啊!!∼∼」
這黑眼圈將軍提起長矛,一人一騎,巨大的黑色身形殺奔過來,身後捲起一陣風沙!
「哇呀!∼∼」
眾黃巾步行,誰也不想當第一個犧牲者,紛紛走避,程遠志一時也沒了主意。這時候已經來不及問「誰願出戰」了!
那巨大的黑影朝黃巾陣中奔來,官軍趁勢掩殺。頃刻間,兩軍交鋒,混亂中,刀槍齊鳴,血肉橫飛!
「哇哈哈哈哈!!!∼∼」
那名黑眼圈驍將邊叫邊殺,殺得興致高昂,面目猙獰地狂笑!任他一騎衝進黃巾陣地,無人敢擋,竟直直衝向主帥所在的祭壇!
鄧茂正盤算著今日以後的事,不知不覺,那黑眼圈的將軍已在眼前!
「你是黃巾主將?報上名來!」
巨雷一聲,把鄧茂拉回戰場。
「我是副將。名字在旗上有寫,鄧茂。」
鄧茂指了指身後的軍旗,對著那將軍傻笑。或許是今日卸下心頭一塊重擔,鄧茂的心情特別好。
「哈!想騙你張爺爺?!分明你就是主將!」
鄧茂一陣錯愕,程遠志才是主將,為什麼眼前這個自稱張爺爺的敵將,會覺得自己是主將呢?
鄧茂看了看左右,不覺倒抽一股涼氣。
直屬於主帥的黃巾精銳隊,拿著符咒旌旗的那一干人,竟然全聚集在自己身邊。
(程遠志去了哪?)
「你們圍在鄧某身邊做啥?」
「鄧將軍,這是程將軍的號令。我們暫且假裝主將,他自引一偏軍,裡外接應!」
鄧茂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突然,鄧茂的記憶回到了四年前,馬元義的逆耳忠言。
(狡兔還沒死吶,就急著烹走狗?…)
這個念頭還沒完,鄧茂又想起了臨邑之戰--是誰慢慢引導他接下詐敗的任務?是誰佔了八成的戰功?
鄧茂有些頭暈,難道程遠志真是一個為了自己,寧願出賣朋友的人?
但是他給鄧茂的友情,卻是那麼真誠…
人性不可能是純善或純惡。
鄧茂的思考混亂了,他想找個地方靜一靜。但是,戰場上往哪找涼亭去呢?
「哈!」
又是一聲巨雷。
「想不到你們黃巾賊還有點頭腦,想要包圍俺哥哥們。你張爺爺不趕快殺敗你們,只害苦了二位哥哥,還要費勁殺進來救俺!今日俺為國除害,就拿你鄧茂第一個試俺新打的丈八點鋼矛!啊啊啊啊---」
「啊?」
鄧茂還沒反應過來,突然白光一閃,胸口劇痛,吸氣有些困難。
一把利矛,就這麼刺穿了他的鎖甲,刺穿了他的胸膛。
張爺爺的力氣不是普通的大。
鄧茂低頭一看,鮮血從右胸噴出,鑌鐵不再閃亮,鎖甲不再光鮮。只有他厭惡的血,自己的血。
(我要死了嗎?)一陣念頭閃過鄧茂眼前。
(就這樣完了嗎?)
鄧茂雙腿無力,直挺挺摔下馬來,頭下腿上著地,暈得他分不清天南地北。
兵慌馬亂,也不知程遠志命運如何。身邊的黃巾見到鄧茂被一槍給刺下馬,深怕自己下一個遭殃,發聲喊,四散奔逃去了。亂世之中,大家早學會了活命第一,活命了以後,再回來替鄧將軍治喪,發誓報仇。
一把佈滿繡斑的翠玉匕首掉在黃土上,任由千萬黃巾踩過。或許等一下會被官軍某個小卒揀走,當成戰利品。
「哇哈哈哈…」
見到身邊一個敵人也不剩,那黑眼猛將大笑三聲,長槍一放,縱身跳下馬來,從腰間拔出一把亮晶晶的匕首,約莫八寸長,彎曲如蛇,令人害怕。
割取敵將的首級,是報功的依據,也是當時盛行的做法。
一陣暈眩中,鄧茂給那猛將踩著胸口,按在地上。
他隱約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麼事。他本能性地伸手抵抗…
一陣劇痛。
鄧茂聽見自己的慘叫,有些走了調,卻不太陌生。
以前他也殺過人,那槍頭刺進咽喉,對方也是這麼叫的。
(至少,我鄧茂也活了三十年。算是幸運的了…)
(幸好那地契送給了娘…)
邊掙扎,鄧茂閃過這些念頭。
據說人死前,會有一幕幕的場景浮上眼前。
鄧茂似乎也開始回憶過去,雜亂的篇章一幕幕地湧現。喔-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因為時間不多了,盡可能回想自己的一生,才不會空留遺恨。
但是,鄧茂又很努力地把自己拉回現實。他試過自殺很多次了,這「面對死亡」也在他的排練之中。就這樣在一生的縮影中死去,未免太俗氣。
「嗯。哈哈哈。」
那猛將提起了鄧茂的頭。人死前果然還有一段時間的視覺。鄧茂看見潰敗的黃巾,也看見自己倒在地上的無頭屍身。
他有些難過。
(或許,我該對我的敵人笑,恭喜他立了功。況且這大漢好厲害,出槍的速度從沒見過,真是人外有人…死在他手上也不冤枉。)
(希望這大漢做點不一樣的事,一生中不會感傷,不會消沉,為百姓造福,為天下努力,樹立一個典範。)
(如果有來生,鄧茂再做點不同的事。)
(不,我不要寄望來生。)
(就在今生的最後,鄧茂也要做點不同的事。)
※ ※ ※ ※
「大哥,二哥!」
因為肥胖,張飛的汗水從下巴源源不絕地滴下,快馬加鞭,在風中化為細小的汗珠。
「瞧!俺帶回來什麼?」
張飛的右手提著個人頭,左手扯著面黃巾將旗,上書「鄧茂」二字。
「喔呵呵呵!」
只見關公隨後就到,正撫摸著他的垂胸長髯。那青龍大刀尖上也挑了個東西,連頭帶著半身。
原來關公的力量大,一刀把程遠志斬成兩段後,就這樣拎了回陣。
「哇,二哥連上半身也提了回來。」
張飛給比了下去,有些喪氣。
「哈哈哈!三弟也幹得極好!有神勇如二弟、三弟,何患黃巾不定呢?我們一同給太守報喜去!」
劉備看著一旁的鄒靖,劉焉派來的參軍。
「好!哈哈哈!」
張飛提著鄧茂的頭,也開懷地笑了。
眾人正歡喜間,突然,一旁的參軍鄒靖臉色發青,指向了張飛提著的人頭。
「張將軍,你這人…人頭怎麼…」
「啊?」
眾人的笑聲竟很快地停下來,有點奇怪。
張飛一看那人頭…
可不得了,那人頭瞪大了雙眼,以極大面積的眼白斜視張飛,面露微笑。那縱橫滿面的鮮血,嘴角風乾的吐沫,將這笑容轉化成無限的詭異、咒怨。啊啊啊…任誰看了都要臉色發青。
「啊!辣塊他媽媽!」
張飛嚇了一跳,手臂本能地往回縮,鄧茂的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面部朝上。
死人頭配上恐怖的笑容,嚇得張飛魂飛魄散,晚上肯定作惡夢。
「哈。哈哈。」
只有劉備獨自乾笑兩聲。眾人本當是隨劉備一陣哄笑,但那景象,那血染的笑容,配上那垂掛著、淌血的一小段脊髓,實在太恐怖。
因為長期缺氧的關係,鄧茂的藍天白雲視野迅速地模糊、昏暗了。
在一切歸於平靜之前,他似乎看見了程遠志的臉,一張極度驚慌的臉,暫停在那裡。
鄧茂本該有些感想,或許是一些不情願,加上一些回首過去的瀟灑。如今,他卻什麼也想不出來了。
這一日,鄧茂在涿縣城南、大興山腳的戰場上死去。
他的願望實現了,他的時間暫停了,暫停在他的笑容上。
鄧茂很高興,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生命的意義--一個讓他快活的意義。
哪裡有快活,哪裡就是意義。
※ ※ ※ ※
根據《三國演義》,後人有詩稱讚這一戰:
英雄露穎在今朝,一試矛兮一試刀。初出便將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標。
或許是命運的捉弄,程遠志與鄧茂雙雙名留青史,還在同一頁上。
只不過,他們淪為張飛「試矛」、關公「試刀」的犧牲者,後人常把他們這兩個黃巾英雄,想像成一副低能小流氓的模樣。
還有,依據鄉野傳說,張飛本來是閉眼睛睡覺的。這一戰後,不知怎麼著,他改成睜著眼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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